第101章
文婧没有回复邵年年, 也不知道是进组去大荒漠地方失去联系,还是因为心虚而不回复,无论是哪一个,邵年年进入工作状态后, 都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压在脑后。
kore从休息场被运过来, 高大漂亮的马匹看到主人后好一阵亲热。路途遥远, 虽然有些病焉, 但休息过后倒也没有多大的问题。
邵年年在武指和江烟的帮助下,战战兢兢学会了入门马术,别的先不讨论,起码在电影里面装点逼格的程度是够用了。
所有演员手里面拿的剧本都不是完整版,因此围读结束半个月后,就开工大吉, 导演一人发了一个小红包,热热闹闹放鞭炮, 大家吃了开工宴,就各就各位。
邵年年饰演的大小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点疯癫。她喜欢一个人, 不是掏心掏肺地对人好,而是以强权去压制。
偏偏天生是颜狗, 从小受过她强压的人不在少数,但都很难长情,基本上过段时间就被抛在脑后, 下次再看到,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
这种性子说不上多好, 又没有坏到彻底。但剧里面表面恭维她, 实际上恨不得将她弄死的人一大把。
江烟饰演的角色就是其中之一。
戏里的冲突很多,但温情部分也很多, 演感情戏这种事情两人几乎可以说是信手拈来,毕竟戏里面是假情侣,戏外是真情侣。
骑马是会上瘾的,kore本身就聪明,再加上易主后,江烟让训练师对它进行可以的教导,导致kore跟邵年年更亲近,对原先的主人倒亲密行为退化几分。
江烟倒是不在意这些,毕竟kore的归属合同还是她一手操办的。
但没想到的是一匹马对邵年年的占有欲竟然那么强,甚至超越自己。
为了拍戏,导演特地在周边包了一个草场,草场里面也有自己养的马匹。刚开始那几天,不少新奇的人赶过去排队骑马,等新鲜度过去后,反倒又空闲下来。
快四点这个时间段也刚好,不会特别晒,马场也空旷。
邵年年骑在马背上,慢慢吞吞由着kore散步,江烟却只能够穿着水鞋走在旁边跟着。
至于为什么不让她上马,那当然是kore易主后,对邵年年的占有欲十分强。江烟本来是想和之前一样踩着马鞍一同上马,结果kore驮着人就往旁边走,甚至发出嗤嗤声。
江烟:“?”
邵年年很快反应过来,牵着绳,扭头笑道:“它好像不是很想驮两个人。”
“要不然你在旁边看着我骑?”邵年年笑着摸摸傲娇的kore,想到自己刚见它的时候还不是这股脾气,倒是跟江烟差不多。
初见的时候都能装,认识久了内里的性格就暴露出来。
一样的傲娇。
“不用,我跟着一起吧。”江烟快步跟上前,暗地里却磨牙,想着这马是不是应该返厂送回去好好调教一下。
也太看不懂脸色,分不清主次了吧。
邵年年轻嗯一声,知道自己说什么江烟都不会改变主意,干脆放慢速度,让江烟走着也没那么累。
一空闲下来,原先被剧情占据的脑子又忽然涌入不少有关于她们两个人的事情。
邵年年的视线顺着草场的翠绿不断延伸到远处的山峰,山上密布树木,一下子就把她心里面藏着的事情勾起来。
可邵年年想着的事情又不能坦诚地跟江烟说。
总不能上去就问江烟,“在我之前你交往的每一个人,你说都不是真心的,但我看照片,都挺真心的啊。”
邵年年问不出口,也不知道得到准确无误的答案后,自己要怎么去面对。说不在乎,那就是骗人,如果真的不在乎,她也不会拜托顾伊知帮自己找这找哪,甚至去调查江烟过去的行程。
论真在乎,邵年年又觉得自己太小气。明明交往前,就已经了解过江烟这人是什么样的,十年里,江烟交往过的那些人从来没有瞒着媒体,邵年年又不瞎,有眼睛,会上网,自然也能看到。
答应跟江烟更亲密一步前,邵年年就已经考虑过这些问题。当时爱意冲昏脑子,觉得自己多大方无私,多看得开怀。
等那些交往的照片,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聊天消息展露在眼前,一个难以被逃避的事实摆放在眼前。
——“可能她认为的特殊,并不是真正的特殊。”
邵年年烦闷地不说话,略带着鼓气的意思,抓着缰绳的指节紧攥,掌心印出红痕。
邵年年不说,也不代表江烟没有察觉到。最近她们两之间的氛围相处有些凝固,江烟可以感受到,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改变。
一路走着,江烟也在心里面分析着很多事情,一件件分析,觉得自己最近应该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才对。
如果真要说有,那也有。
但邵年年又不知道,江烟在心里面纠结片刻,又把这件事情放下,昂首看向骑在马上的人,眼眸不由轻敛。
黑红的重影在眼前来回晃荡,怪异的情绪又从心口涌出来,江烟急慌地用指尖掐着掌心的嫩肉,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印痕深且泛白,口腔内的嫩肉被牙齿咬到发疼。
江烟对这一切仍然反应迟钝,感受不到,甚至不由地停顿住脚步,站在原地,视线却直勾勾地追随着邵年年。
眼神却透过邵年年,看向别人。
邵年年也在发散思绪,可耳朵分给了一直跟在身边的江烟,许久没有听到水鞋踩在草地的沙沙声,缰绳抓紧,kore就顺势停了下来。
她一扭头,就看到江烟站在原地盯着自己傻傻地看着,不由觉得有些好笑,熟练地翻身从马匹上面下来,又牵着kore走回去。
“干嘛站在原地不走了?总不能是突然觉得我好看,看入迷了吧?”
江烟额角冒着细汗,但被帽子遮盖过去,闻言,她顺势抬手去揉眼睛,把细汗擦拭掉。
再晃神,眼前的人又是自己熟悉的人。
方才那股怪异的感觉也消失不见。
劫后余生般,还没等邵年年反应过来,离她几步远的江烟就快步上前将人抱住,冲力让邵年年没站稳,整个人往后面踉跄好几步。
邵年年勉强稳住身形后,抬手轻拍着江烟的后背,语气轻松地安慰道:“我太好看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倒也不用这么激动。”
“偶尔一两下这么冲动就好了,天天来,我的腰也受不住。最重要的是我们身后站着的是kore,它才不会管我们死活。”
到时候肯定是两个人狼狈地滚在地上面。
草场上是茂密的嫩草没错,但摔在地上还是会沾染上湿润的泥土。
邵年年不喜欢。
“你倒是挺会……”抱着邵年年的江烟心里早就没有旖旎的心思,无语道:“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我不好看?”邵年年作势去扯江烟的手腕,“不好看那你就松手吧,天下美女那么多,干嘛吊死在我这一棵小树上面?直接去外面找更广阔的森林不就好了?”
邵年年“了然”地轻哦一声,阴阳怪气道:“也不是,有的人好早之前就有广阔森林了。”
要是之前,江烟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那还能够给自己找点理由糊弄过去;眼下,邵年年已经吹胡子瞪眼,就差没有直言怎么回事了。
“没有,不敢!”江烟将脑袋搭在邵年年的肩窝,赶忙说:“真的没有惦记什么森林树林大海,都没兴趣!”
“现在眼里全是你,除了你,看不到别人。”
“是吗?”邵年年顺势松开kore的缰绳,轻敛眼眸,视线越过抱着自己的人,温热的呼吸落在颈项,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
邵年年深呼吸,问道:“那你觉得我和戏里的施静有什么区别?你是透过她认识我,还是透过我在看她?”
“江烟,这个问题,应该不难回答吧。”
第102章
邵年年觉得很好回答的问题, 两天都没能得到答案。她甚至没有骑在kore上,居高临下地问出那句话,而是翻身下马,平等且冷静地问这个问题。
她想要得到的回答很简单, 就是没有, 没有弄混, 也不是像邮件里面说的那样, 是别有目的地靠近。
邵年年甚至做好了坐下常谈的准备,但她给了江烟这个选择,却直接被人拒之门外。
“我不觉得这件事情是有必要单独拎出来详细谈论,或者是揪着不放。”江烟稍加停顿,看着邵年年的脸色,瞧不出多大的端倪, 心里面却莫名一阵慌乱,但她还是拒绝了这次沟通。
反而慌不择路地问, “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邵年年也忘记自己说了些什么,反正站在她面前的人脸色变得惨白, 那一瞬间,邵年年是生气的。
明明被那些亲密邮件、聊天记录和开房证明刺激到的人, 是她,但是看江烟的表情,完全颠倒反转。
撒谎, 有预谋,更会算计人的是她, 而不是江烟。提出问的人反而在这段感情中处于劣势。
邵年年忍着怒火看向江烟, 一字一句说:“做人做事,我从不羞于承认目的。我从一开始答应拍哑女, 是为了搭上文婧的线,能够多了解你,我喜欢你,所以我对这份感情有算计。”
“整个过程中,你也拒绝过,我接受。可是为什么我每次准备慢慢消耗掉这份喜欢的时候,你又忽地出现,释放出模棱两可的信息,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希望?”
“恋爱合约我可以当做无所谓,毕竟后面你的确有明确告诉我,是喜欢我的。可是现在呢?我只是想问清楚你是不是分不清楚我跟剧情人物,也不明白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邵年年自认为在冷静地辩驳,她看不到自己泛红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难堪委屈。
“你嘴里说的话,行为做的事情,很多都是受剧本的影响。你把我当社会化训练的一部分,把我当成搭档,所谓的恋爱合约不过是钓鱼上钩的诱饵,我和前面所有的人没有任何的区别?”
“……”
然而能够回答到邵年年的除了长久的沉默,就再也没别的了。
如果不是缰绳连着kore,邵年年那一瞬间,估计自己肯定是控制不住,要将绳子往江烟身上甩。这种被迫羞辱的感觉,衬得她十年来的追逐都像是一场笑话,这个笑话最核心的人物就是她自己。
她自己把这个生活过成现在这样,一团糟糕。别说从迷雾中找出一条光明的道路。邵年年只觉得眼前的道路都被山边滚落的泥石流狠狠堵住,到处都是糟心让人心生烦厌的景象 。
邵年年清楚地认识到——江烟现在不张嘴说话,之后想要从她嘴里面撬出想要知道的答案有多困难。
一肚子的狠话在邵年年看到江烟苍白如纸的面色后,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只能够扯着嘴唇,内心唾弃自己这种记吃不记打的软性格,强撑着一口气逃离那个现场。她顾不得江烟心情怎么样,在想什么,等回到剧组原先给她备好的房间后,就一晚上没有出来过。
邵年年在床上面翻来覆去,唯一能够狠下心情来做的事情,只是将江烟拉入黑名单,甚至连删除都没有。
心里极度郁闷地找苏朝月吐槽,毕竟找顾伊知,指不定下一秒剧组里面就会多一个人,明天热搜头条就是顾伊知跟江烟。
苏朝月相较于冲动的顾伊知,更适合做情感倾向的树洞,而且在此之前,苏朝月也是为数不多劝她冷静思考的人。
苏朝月一针见血道:“删掉微信,不就代表着你还给人家留了天窗跟下水道吗?你也没多想分手,所以我给不了你建议。”
“要不还是随遇而安吧。”
邵年年:“……”
于是随遇而安,安了一个星期,但凡长了双眼睛,都能够看出她们两间的不正常。导演生怕影响举报拍戏的进度,私底下分开两个主演问有没有什么问题。
人长了张嘴,就是倔强的,谁先把这个问题说出去,暴露给别人知道,就跟低头认错,承诺这件事情我全责一样。
这部戏硬是拍到三分之一,实在是拍不下去。感情戏前半段拍得已经像是两个版本,两个主演都不在状态,整个剧组都受连累,整体氛围都变得不太对劲。
江烟知道问题所在是自己,但解决起来却非常的乏力,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张开嘴才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想要表达的意思,她也不知道邵年年从别人哪里到底都知晓到什么。
帐然若失的纠结,成为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横跨在两人之间。
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连参考答案都没有。
江烟觉得自己身体里面有两个人在不断地较劲拉扯,一个抓着她说,坦白就是全部告诉给邵年年听,大家都是成年人,这点事情有什么不好讲的?坦白完不就又能够回到以前的相处模式?
而另一个则不断地发散思维,想着每一种糟糕的可能性,那种想出无数个解决办法都会在脑海中被推导成为负面结果。陷入死胡同循环,江烟根本没有办法从中走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台阶往下走,甚至越拍戏,邵年年越觉得这个剧本的剧情、人设以及一些女主说话的语气,都让她觉得熟悉,但又因为保密条例,不能够将这个剧本给别人看,内心里面有什么想法,都得忍着。
一忍,问题更加解决不了,外面流言蜚语倒是漫天飞舞,真假参半地在论坛上面大肆宣扬。
刚开始是有人自称剧组的内部工作人员,工作太过于压抑出来给大家爆料——“工作太没有意思,出来给大家吃吃瓜,某三金女208w跟花瓶208w闹僵了,某些想要粉丝上位当嫂子的大粉来机会了。”
因为标题太有指示性,几乎是看标题都能够猜出来是谁的程度,导致不少人直接从帖子外面点进来。
“好家伙,姐妹的标题是真的不怕自己被粉丝狙击,小心账号没有。”
“好像是有瓜的样子,我默默地放个屁股在这里。”
“不会吧?她们两个前段时间不还挺甜蜜的吗?这才多久?热搜都没有下去多久,阿弥陀佛。三金208w这都是第几个女朋友了……不是拉踩,好不容易找到个颜值对称的208w,凑合过过是不行吗?”
“楼上说什么呢?凭什么三金要跟花瓶凑合啊,你真的有些好笑……不凑是会死是吧?”
“救命,楼上姐妹裸奔不叠马甲小心扭送举报楼,直接让管理员踢出去小组……”
“笑死,这个小组竟然还有三金的粉丝,想知道每次三金谈恋爱分手,嫂子都不是你们的痛苦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三金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只找208w圈内人,不搞粉……塌了但是又没完全塌的女明星,这也是她在小组口碑麻麻的原因之一吧,只要不拉扯素人,谁管娱乐圈里面怎么乱啊?”
“啧,歪楼了,楼主人呢?就放个标题烟雾弹,剩下的靠我们组员自己打架是吧?!”
帖子标题就差没指着江烟跟邵年年的鼻子说话,娱乐小组的人自然是源源不断地点进来围观,日活最高的小组一下子在帖子里面挤满,排排坐等着楼主切瓜。
楼主:“本人先说,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烂瓜。但是三金跟花瓶在剧组里面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追溯到好几天前的表现,个人感觉是花瓶单方面跟三金闹矛盾……但是也不好说,她们两个现在拍戏都拍不下去,前后就短短几天时间,戏的质感直接差了一大截。”
“但就是这样,听说我们这个原创剧本还拉到了新的投资,不知道是哪个冤大头加了进来……要是冤大头投资商能够看到我这个帖子,本打工人只想说快跑。完全是要扑街的节奏,双主演都不在线。反正她们闹别扭已经快小半个月了,打工人在这种氛围里快被折磨到疯掉,如果有啥想要上位当嫂子的粉丝,求求你们,动作快一点,拯救打工人于水火之中。”
“笑死,平时挺会砸钱和维护三金的大粉怎么还不上位当嫂子,是不想吗?”
“emmm,当初看小道消息说她们两吃了这个原创饼,我就知道花瓶不会让我失望,肯定是烂剧……果不其然……烂剧预定,哪怕是稍微有些水平的名导执导,估计也救不回来。”
“花瓶那个演技,只能说正常操作。真的搞不懂,也不是不漂亮,文艺片也演挺好的,为什么资源那么差劲啊?不过她先前拍的那个哑女的角色放宣传片了,看上去还怪有意思的,可能会去看……但也不好说,怕是剪辑师的功劳。”
“花瓶没有背景啊,感觉花瓶跟三金就是合约恋爱吧。毕竟三金的妈在沿海还是有实力的,虽然她那个什么姑奶奶多少有点幽默子,但人家起码是正儿八经京城分出来的支系,笑死,要不然就她这种到处找人谈恋爱的海王女,那一大串子前任不得手撕她,说白了不就是图她那点资源吗?”
“赞同,花瓶跟了她以后,资源真的一个劲儿地往上飙,很难不说是连带效应……”
“……”
各种谣言揣测就像是不要钱一样,很快就从标题偏到邵年年跟江烟的家庭差距上,甚至有不少开始造谣,拿着恶意揣测的图文在楼里面大肆传播。
也有人“浑水摸鱼”,在里面将这一场扒人信息的狂欢放大到自己想要的程度。
第103章
邵年年自认为自己经过这些年的网络暴力, 已经不惧流言蜚语,但是在看到有人开始扒自己的家庭状况,多少有些忍不住,连忙联系上高慧, 想要让她帮自己撤一下热搜。
谁知道高慧那边给的消息却是, 自己撤不掉。
“有人在故意往这方面带节奏, 你赶紧想想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高慧在办公室里面也着急起来, 这么多年都没有出过岔子的事情,眼下怎么压也压不下去,那些所谓的引导分析的营销号,明摆着就是有备而来。
先是各种真假掺半的截图,然后开始上一些逻辑漏洞百出的时间线。
营销号制造出这种半真半假的瓜,就会遇上愿意较真的网友, 他们顺着这些条件一点一点去搜索,高慧相信不用过多久, 别说邵年年故意隐瞒的家庭环境能够被查出来,怕是邵年年从小到大的同桌都能够列出一个表格。
邵年年坐在床边, 面色苍白,连着眨了好几下眼睛, 都觉得眼前白茫茫模糊一片,看不太真切,抬手揉几下眼睛, 眼睛都没有办法看清楚。
内心升起一阵慌乱,邵年年站起来, 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附近的东西, 不仅什么都没有碰到,还差点被放在旁边的行李箱给磕绊住脚, 摔在地上面。
慌乱中,邵年年伸手扶住周边的白墙,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但也只是一瞬,眼前看不清的虚影让她崩溃地哭,手机在不停地响动,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不停跳动的文字都是谁发来的,却怎么也不行。
外面的流言蜚语这一次摆明就是冲着她们来的。不仅高慧没有办法撤下去,就连杨扬也想尽办法,就差没有请熟识的人出去吃饭,赔笑来解决这件事情。
有人故意散发信息,她们想要隐瞒也没有办法隐瞒住。
江烟沉着脸刷手机,都不用叫杨扬去查证什么,她都已经从这种卑劣的手段里看出来背后指使的人是谁,说句不好听的,也只有那些人才会动用这种不要脸的手段,专门搞别的人。
“别找人了,你弄不下去的,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
热搜上赤裸裸地挂着邵年年的名字,看似是想要整垮邵年年,但邵年年这些年在圈子里面又不是很突出,完全不值得有人这么下狠手。
只能是为了现在跟邵年年挂名在一起的江烟。
江烟为了邵年年跟母亲闹翻的消息,怕是用不着第二天,就已经从跟家里面泄露到京城去了。
就她们家那个漏斗一样的地方,被侵入真的毫无疑问。
江烟头疼地揉着眉心,麻烦事真的是一件件找上门来,她还没来得及跟邵年年解决两个人之间的事情,现在外部的麻烦又涌上来。
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
普通的公关并不适用于江烟和邵年年现在的处境,被找出家世都还算好,就怕对方接着捧杀,到时候邵年年才是真的陷入这一波泥潭中没有办法脱身。
“她最后的目的还是冲着我来的。”江烟焦头烂额地看着眼前不断朝邵年年冲过去的舆论,知道自己怎么拉扯住这个“猛兽”的牵引绳,她终归不是饲主,根本不可能让对方妥协。
这件事的最终目的也是冲着江烟来。
江烟能够想到的就是就是用自己的绯闻将对方的目的达到,然后让杨扬买跟自己相关的热搜,把邵年年的事情给遮掩过去。
“至于吗?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你是准备把自己十多年的积累全部毁掉?”杨扬在电话那头气极,虽然从一开始她不是没有猜测过江烟会这么做。
可等这话真的从江烟的嘴里面说出来时,杨扬还是感觉到阵阵心痛,这些都是自己辛辛苦苦带出来的战绩水平啊?这么给她来一下,养老金彻底泡汤,从零开始。
江烟焦虑到声音都难以控制,“不然呢?我总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在热搜上面挂着吧,你把我当成什么?让别人把我当成什么?”
“就算是前面那些,我都没有这么做过……”更不可能让邵年年经受这种不应该经历的事情。
杨扬头脑风暴,试图辩解,甚至还想从这之间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
“不用,就这样吧。”江烟深呼吸,“大不了就不混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杨扬闻言,宛如遭受暴击,试图从江烟的话中听出几分任性和自暴自弃。
什么都没有。
江烟非常认真,认真到给杨扬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带着策划这一场事件的幕后人。
杨扬沉默半晌,最后还是挂断电话,劝慰的话没有从口中说出,就已经是对江烟所做事情的赞同。
这是一个执着的人,基本不会听从她的话。杨扬很清楚,自然也无言劝说。
电话挂断,江烟烦躁地扯着自己散乱的头发,明明坏的结果都已经想好,但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邵年年解释这一切。
从来不会纠结的江烟,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同一个人身上跌倒。外面的人指着她们的爱情说不对,而江烟却陷入一个没有办法从里面脱身而出的漩涡。
这个漩涡的制造者是邵年年,绳子的一端也落在邵年年的手里面,她被套牢在这里面,怎么也没有办法挣扎。
强烈想要见到邵年年的欲望,促使着江烟从房间里面出去,踏出了两个人和好的第一步。
没想到,这个第一步踏进去,第一步就是把邵年年送去医院。
外面舆论硝烟弥漫,邵年年打着点滴坐在床铺上,眼睛看什么都是黯淡无光的,就算伸拳砸向她的面前,也不会有眨眼反应。
刚从房间送到医院的时候,眼泪还会从眼眶里流出来,现在就好像是泪水流干一样,脸色惨白地靠在枕头上面,呆愣愣地坐着,一言不发。
有关于脑部、眼睛的检查都做了一遍,没有找出任何问题,江烟着急地跟着医生出了病房,站在走廊上面交流着邵年年的病情。
“病人的脑部成像区域,眼睛结构,都没有任何的损伤。按理来说不应该存在突然之间看不见的情况,病人能够分辨出白天黑夜,光芒,有轻微的影子感知,也能眨眼,说明不是病理性的病变,可以考虑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事情刺激到了病人的情绪。”
“心理出问题,也会造成病人现在这种状况。”医生纠结道:“当然,我们医院的诊断不一定是正确的。你可以多带病人去几家医院检查,保证有问题可以及时治疗。”
江烟喉咙发酸,尝试了大半天张开嘴,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张开,好不容易发出点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你……医生,这是不是就看不见了?还有没有机会能够复明?”
“检查结果没有病理性病变,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是可以看见的。可病人问题如果是出在心理上面,我们也很难预料,毕竟这件事情本身的控制者就是病人,只有她自己积极面对这件事情,情绪才会从强负面转化为正面,并对身体起积极的调节作用。”
“好,麻烦……麻烦您了。”
医生一走,江烟站在病房外面看着里面被助理围着团团转的邵年年,脑海中一直想着方才医生的话,连带着呼吸都不自觉地紧张几分。
刚刚医生说的一切都好像是在点她一个人,如果不是她跟邵年年闹别扭的话,现在两个人的处境不会落到这种地步,邵年年也不会莫名其妙看不到东西。
要真说起来,这一切都得怪到江烟身上。
屋里面的邵年年躺在床上面,透过针头输入血管里的液体冰冰凉凉,冻得她手不自觉滴蜷缩,刚有想要缩回去的动作,就被眼尖的助理看到,一把抓住手腕。
挨训道:“年年姐你别乱动,现在这个状况乱动真的很危险,要是不小心回血又要重新扎一针。”
“嗯……我知道。”邵年年努力地眨眨眼,眼前还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她倒是知道一个学术词,跟她现在的状况很像,那个词叫做雪盲症。
只是没想到夏季转秋天的,别说雪,就连雨都没有下的日子,她竟然也会得上这种病。
大概是眼睛看不到后,耳朵能够听到的东西就变多了,比以前更加敏锐。
江烟已经将自己的步伐放到很轻,从门口走进来,甚至一句话没说,躺床上的邵年年就是知道她进来了,寻着声音看过去。
明知道邵年年现在看不见,江烟还是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一句一句地说着对不起。
两人之间的道歉苍白无力。
甚至弄不清楚源头。
邵年年不知道江烟是在为什么道歉,也不稀罕这种没有理由的道歉,她眨眨看不见实物的眼睛,出声让自己的助理出去,“有空的话,你就联系上高慧,让她过来吧。”
“我这种状况,还是要跟高慧说一声的。”
邵年年的语气冷静又平淡,好似说的不是眼盲,而是一件小小的事情,一个小到看不见的伤口。
邵年年越是这般冷淡平静,情绪在江烟的心里疯狂拉扯,让她痛苦不堪。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邵年年轻眨着眼睛接受着江烟的道歉,轻扯着嘴角,“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眼睛的事情,跟你没有多大的关系。哦,应该从一开始就跟你说清楚,江烟,我现在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年年……”
邵年年稍微动下手,都感觉到医用胶布扯着自己的肉,针往肉里又深扎入几分,血管里面感受到的冷意顺着循环,冷了大半边身子。
她以为自己瞎了,看不见这人的表情,也就不会陷入到一早就被编织好的梦境中,也不会顺着江烟想要的效果继续往下出演。
这些都和她无关。
“是我,是我把喜欢想得太简单了。哪里像江烟影后,可以把情爱当成游戏,当成自己成名路上的工具,可以把爱情分给不同的人,可以抽身后把这一切都归结于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邵年年轻嗤一声,“你不是笨蛋,我才是笨蛋。”
“我才是那个真正没办法控制自己情绪,跳进这场游戏里面,尸骨无存的笨蛋。”
“我给过你很多天机会坦诚的,哪怕是在今天这件事情发生的前一秒钟。你敲开我房间的门,关掉我的手机,跟我一点点,一件件地解释清楚,我都可以欺骗自己——这其实也没什么啊,也不是不能继续下去。”
邵年年脸上的笑容变得苦涩,“可一件都没有,你连敷衍我的话术都没有,如果一开始就注定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十年前那部戏,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去过,也从来没有跟你搭过。”
“因为这样就不会有笨蛋,十年还被人骗得团团转,成为别人名利路上的牺牲品。”
“我没有!”江烟辩解的话语卡在嘴边,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布满面颊,“我没有把对你的喜欢当成名利路上的牺牲品。我承认一开始,在一开始,我的确……的确是顺着别人铺好的路玩着这个游戏。”
“频繁地跟你接触,找杨扬帮我出主意……都是因为一开始就把你摆放在剧本女主的位置上。我不敢跟你说,是因为我所有的说辞听上去都像是在辩解,在为自己过去做的每一件事情的辩解。”
江烟慌张地跑到床边,抓住邵年年的手,妄图告诉对方自己说的是真的。
邵年年看不见东西,自然也看不清江烟脸上的泪痕和满面的慌张。
手掌上覆盖着的温度比平时低上很多。
她一动,抓握着她手的人又紧上几分,好像这样子,两个人就不会分散开一样。
邵年年平静地说:“我想见我妈,我把电话给你,你把她叫过来吧。”
“……”江烟没有说话。
邵年年又说:“叫我妈来吧,你也没必要在这里照顾我。这部戏也没必要继续拍下去,解约的钱我会出的,我们没有必要一直在这里耗下去。”
“也挺不好的。”
“你把我妈叫过来,然后你就走吧。”
无论江烟说什么,邵年年只想让母亲过来。
起码在这风雨交加的时候,她还是更像倦鸟归巢,而不是在外面继续跟不知是敌是友的风暴对抗。
也不想听,那些虚假或真实的爱意。
邵年年的强硬让江烟无可奈何,只能够顺着邵年年的想法将邵蕴叫过来。
江烟觉得自己已经做得不好,最起码,现在而言,顺着邵年年的心意,也有助于她现在病情的好转。
从心上面,给自己找到足以减少愧疚的方法。
第104章
邵蕴跟黎渊知道消息, 赶忙放下手上的工作从工作室赶过来。
邵蕴见坐在床上,双眼无神看向门口方向的邵年年,吓得话都说不出来,脚步慌张地走到邵年年的身边, 抬手摸上女儿的眼周, 看着熟悉的面容变得有些许陌生。
明明她们分离的时间, 不过短短几月, 往日任何一场读书、工作的分别都比这段时间要长。
邵蕴却总觉得现在是不一样的。
“妈。”
邵年年这几天留院观察,被推去做各种检查,都没有问题,最后甚至找来了个专门治疗心理疾病的医生,在经过系统的精神压力测试后,开了些短期服用的药物后, 也没有说什么。
医生走之后,邵年年在助理的监视下, 每天都服药。
心情平淡到好像灵魂被抽走。
可眼睛的病情没有一丝的好转,从一个可以看见万物的正常人变成暂时失明的患者。
邵蕴看着没有办法捕捉自己手指的眼眸, 比工作更沉重的打击压向她。
眼泪难控地从眼眶中流出,邵蕴将邵年年抱在怀里, 哭得伤心。
“妈,我没事……”
邵年年抬手在母亲的后背轻轻拍着,做尽安抚的姿势。
可耳畔传来母亲的哭泣, 眼泪顺着面颊落到邵年年的病服上。
邵年年僵硬地被邵蕴抱在怀里面。
她从未想过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会是自己将母亲给惹哭。
两母女抱在一起哭成泪人, 黎渊在旁边抽纸擦泪, 也说不出话来。
只能够等两人都哭得差不多,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后, 黎渊才说:“医生有说是怎么回事吗?”
“检查了很多遍,是情绪导致,眼部和脑部都没有问题。”邵年年顺势安慰邵蕴,“放心吧,我福大命大,不会出事。”
“只是拍个戏,怎么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邵蕴擦掉眼泪,“要是受不了,我们不拍这个戏。违约金的钱我帮你出,我们在家好好修养。”
邵年年听出母亲的未尽之意,也知道她实在担心自己的眼睛出现最坏的情况。
眼眸轻眨,触觉什么的都在,但就是什么都看不见,屋子里面的灯被关掉。
“我现在想不修养也没有机会了吧?”邵年年轻笑,“不过违约金不用你付,我这些年又不是没赚钱,我自己也可以来。”
“反正接下来我看不到的这段时间,还要在家啃老呢。”邵年年嘴角轻扬,手在病床上面轻轻摸索,朝着邵蕴发声的地方摸去。
还没等她准确找到方位,邵蕴就紧攥住她的手。
“好,那就回家里面住。正好阿姨也在家,我过段时间忙完也回来。”邵蕴忙说道:“正好家里面要装修,趁着这段时间,你在家跟阿姨一起,要不然家里没个定性的人,这不好处理。”
“好。”
邵年年没有拒绝。
解约的事情转交到高慧手里面处理,但跟她对接的人也不是邵年年,而是邵蕴跟黎渊。
两个人跟高慧商量完之后,就把邵年年的东西收拾好,带着人回了沿海的三甲医院做检查。
结果不变。
这个结果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邵年年已经能够静心接受这个结果,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不会看手机、不用看剧本,一切都变得缓慢起来。
她一回家,家里的猫猫狗狗都成了保护者,黏在她腿边,一旦邵年年快碰上尖锐物体时,它们总会在她腿边制造出噪音。
这个时候,邵年年就知道自己要转向了。
房间被重新安排到一楼,厕所也装了扶手。邵蕴说是装修,实际上只是为了邵年年的安全,在一楼铺上了厚实的地毯,尖锐的桌角柜子角、墙角都给包上,怕邵年年撞上。
刚开始,邵年年还跟珍宝似的,每个人都很担心她。后来见她情绪稳定,每天都笑嘻嘻,看不出一点伤心跟难过后,大家的心又从顶端落回到胸膛里。
“这样就很好了,工作了十年,也没有个休假。”邵蕴手上面还有工作没有处理完,确认邵年年真的没有多大问题后,便跟黎渊提了几句,就带着行李又走了。
慢慢的,家里又只剩下邵年年一个人,好在还有阿姨陪她。
至于江烟,邵年年这边收不到半点消息。
黎岁小心翼翼地问过,生怕把眼前已经够惨的姐姐给惹哭。
邵年年微愣,然后笑道:“分手了啊。”
“这么明显的答案,还用我和你说?”
“啊……”黎岁闻言,不信一点,毕竟她跟江麟还有在聊天。
如果她们两个真的分手了,江麟不可能不透露半分。而且网络上面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
黎岁轻咬着下唇,没有拿这些事情来烦邵年年。毕竟父母都说邵年年这个是情绪病,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在家静养。
黎岁自然不敢拿这些问题去刺激邵年年,自己揣着这个答案装糊涂,每天在家里面配邵年年听电视剧。
因为揣着这个问题,黎岁连看电视之前都要先静音一边,精挑细选,确定没有跟江烟相关的新闻报道,才放心地把声音打开。
邵年年不傻。
家里面的电视机又没有问题,哪里需要这么长的启动时间?
但家人愿意做这些小事情来表现呵护和关心,她也不阻止。
甚至会产生一种“啊,这样子好像也不错?”
奋斗十年,第十年跨第十一年,她安静地坐在家里面享受跟家人在一起的安静时光。
眼睛看不见,可家里面的阿姨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甚至每天牵着狗出去遛的时候,都会让邵年年一起。
邵年年:“我看不见,出去容易给你添麻烦。”
“这有什么,你一个大人还能比小孩子出门更闹腾?”阿姨说着,从自己的包里面掏出了遛小孩子的绳子,一端攥紧在手里面,一端紧扣在邵年年的手腕上。
“这样子就好,不会走丢。”
这个体验对于邵年年来说还挺新奇,抬手拽了下绳子,阿姨忙扯了三下作为回应。
“生病就更应该出去走走,大自然生命力最为强盛,多靠近、多学习,病很快就会好的。”
“好。”
邵年年没在拒绝阿姨的好意。
当天下午,她摸索着穿上运动鞋,久违地离开院子,走在小区的道路上。
要是放在往常,两条狗一出门就得找不到影子,拽着阿姨狂奔,现在有邵年年走在旁边,一下子都乖巧起来。
左右两边各贴一条,蹭得邵年年整条运动裤上面都是狗毛。
“你们还真的把自己训练成工作犬了啊?”
邵年年好笑地从阿姨手里面接过狗狗的绳子,在旁人的提示下缓慢地走在看不见一点光亮的道路上。
比她想得要恐怖,胸膛的心跳砰砰砰地直响,根本刹不住车,刺激得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可是这种阳光落在身上,周围热闹的人间烟火太过于让人着迷,邵年年多次出门后,就习惯这种黑暗里生活的恐惧。
甚至会在小区里面碰到一些热心的小朋友。
她们既想要跟小狗一起玩,又同情怜悯看不见路的邵年年。
于是,两条狗将邵年年夹在中间,前后围满小区里玩耍的小朋友们。
阿姨的位置都被她们挤掉,只能够跟在后面慢慢吞吞走。
“停下来哦,有石墩!姐姐应该往我这边靠近一点。”
“好。”邵年年点头,顺着手臂上温热的小手往旁边迈开小步伐,然后在叽叽喳喳中前行。
这种散步生活,除了雨天,基本没有缺席过。邵年年甚至为了小朋友们能够撸到狗狗,选择在放学后遛狗。
只是今天不一样,她在家门口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小朋友。
家里两条狗都不耐烦地咬着牵引绳把她往旁边带。
“好好好,别着急,我马上就带你们去。”
阿姨让邵年年站在原地,自己去问问,很快就回来。
没一会儿,邵年年敏锐地感觉到自己面前站了个人,但来人并没有说话。
她轻眨眼眸,能感觉到些许光影落在黑色的幕布上,很轻,只能模糊感受到,说不出是她看到的,还是大脑一种假设投象。
邵年年攥紧牵引绳,试探性地问道:“阿姨?是你吗?今天是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吗?她们都不过来摸小狗?”
面前的人没有说话,后来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在快要靠近她的时候,停顿住,但很快就传来阿姨说话声。
“我问到了,今天是全市中小学生统一春游日,所以她们跟学校出去玩了,这个点估计还没回来。”
邵年年轻嗯一声,扯了下手中的牵引绳,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把拴在自己手腕上的绳子朝面前递过去,“那今天就麻烦你陪我一起遛狗吧,毕竟他们两个忍不了一点,就快自己咬着牵引绳在小区里面遛自己了。”
绳子在空中随风飘荡一会儿,然后被拿起。
“好,那今天我和你一起散步。”阿姨说。
“好。”
第105章
这条路邵年年这些天走了无数遍, 就算眼睛看不见,她也知道要怎么走,更何况还有两条狗。
但今天这位阿姨却格外担心她。
生怕她磕着碰着,哪怕一言不发。
每次快到石墩或者转角的时候, 邵年年都被人拉扯住, 猛地一停顿, 反而打乱了邵年年的行路节奏。
不过邵年年什么也没说。
这一路上, 邵年年没有平常的话唠,喋喋不休地让阿姨将这一路上的变化说给自己听。
阿姨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自己找话题。
她们难得默契,在这条行走过几十遍的道路上。
回到起点,邵年年背后微微出了一层薄汗,手里面两条大狗已经自己咬着绳子往院子里面钻,一点也不想在外面待着。
邵年年站在门口, 感受一阵风吹过。
思索半天,跟站在旁边的人说:“谢谢, 如果不介意的话,明天能继续陪我散步吗?”
她没有得到相应的回答。
邵年年也不执着于这件事情, 问完就自己慢慢挪步往屋子里面走。
而被留在原地的江烟身形比先前要消瘦许多,头上戴着帽子, 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瞧上去憔悴无比。
让江烟说服自己邵年年没有认出来,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她喜欢的人比谁都聪明。
说不定从江烟刚到邵年年身边, 她就已经察觉到了江烟的存在。
毕竟是伤害过自己的人,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江烟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邵年年的背影, 直到彻底看不见。
江烟的手上缠着绷带, 用外套和手套遮挡着,站远点看不出什么。
走近点才能够看到手上面好似是有什么伤口存在。
江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确定邵年年今天应该是不会出门了,才回到车上面,开车离开。
这样的生活,邵年年也不知道自己持续了多久。
江烟来的次数很多,时间基本上固定在她散步的时间段。
来了也不说话,无论是邵年年是沉默还是抛出话题,对方给予的都是沉默。久而久之,邵年年也琢磨不出来江烟在想什么。
她把这个问题抛给黎岁。
黎岁咬着葡萄沉默住,“姐,我没早恋。”
“嗯?”
“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黎岁一阵见血,“不过有一个人应该知道你们这个情况要怎么处理。”
“谁?”邵年年好奇问道。
黎岁:“琼瑶阿姨。”
黎岁吐槽道:“除了琼瑶阿姨,估计没有人能够懂你们这种拉扯。”
“……”
黎岁回答不出来,邵年年也就不开口问了。
邵蕴中间回过一次家,从剧组,远远就瞧见江烟陪着邵年年在小区里面散步,正疑惑着——什么时候和好了?连招呼都不给自己打一个,就见她们两之间的动作并未任何亲昵暧昧处,好似只是碰巧在同一条路上过行走的行人。
邵蕴自己就是写剧本的,对人物的动作和神态有超乎常人的观察敏锐度。
她抿唇没说话,进了屋便问阿姨怎么回事。
“日日都来,拦不住。”阿姨叹气。
她真的努力拦过,但耐不住江烟求自己,那般好看的脸露出委屈的神情,饶是阿姨更心痛邵年年些,一想到面前人的身份,又轻叹口气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跟过几次后,发现江烟没有对邵年年不利的行为。
邵年年也没抗拒,这个奇观也就任由着发展下去。
邵蕴拿不准自家的姑娘是个什么态度,但邵年年今年是二十五,不是十五岁。
她十五岁的时候尚且敢顶撞长辈,孤注一掷,二十五的邵年年就算全盘将筹码all in,满盘皆输,也怕是服气的。
沿海的天气还是怪的,随着寒潮南下,接连的阴雨天,冷风吹得人直发抖。
邵年年抱着家里两条狗坐在地板上,能感受到眼前的电视有轻微的光芒在晃来晃去,更多的还是听。
阿姨不知道她爱看啥,干脆给她放到央视的电影频道,“你自己也是拍这个的,播的都是经典电影,听着脑子里自己就有画面,还不累,一举两得。”
邵年年轻哼一声,难得娇气,“我不爱动脑子。”
大学养成的习惯,要跟着经典电影练语气和台词。邵年年都记得,肌肉记忆让她忍不住往下跟,可这样太累。
她不喜欢。
偶尔念两句,偶尔停下来,连着持续好几天。
谁也没得空往外面望。
要是稍微有人透过落地窗看,就能够看到江烟站在外面往屋子里面瞧,雨伞遮不住倾斜的雨水,很快就把她身上的衣服打湿,四肢冰凉,冷到她嘴唇泛白。
她知道邵年年这个时候不会出来,却固执地站在那。
邵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回去吧。”
“……”江烟轻呡着唇,没有说话。
“我女儿,我比你更清楚。你现在这样,她不会理你的。”邵蕴将装满姜汤的保温壶递过去,“你以为她真不知道跟自己散步的换了个人?不戳破,就是还不想跟你说些什么。”
“她心软,平常顶多生五分钟的气,哭一场,转头又爸爸妈妈念个不停。如果她真的不搭理你,你光是在她身边晃悠,也是一样的结果。”
江烟迷茫地开口,“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你好好想想你们两之间的病结在哪里。等她眼睛好了,你们能够坐下来静心谈,解释清楚,她愿意再心软一次,那就和好。如果不愿意,就算了。”邵蕴劝道:“人生路漫漫,不是遇见就必须一道。”
“学会分道扬镳,也是很重要的一堂课。”
“她就是一葫芦心思往墙上撞,才变成这样。”
邵蕴没有点名道姓。
俩人都知道这话说的是谁,也知道邵年年撞的那面墙。
“墙”本人站在这,没有动作。
邵蕴知道这一个比一个倔强,自己是劝不动的,转身就走。
她才不当这个傻瓜。
没有人知道江烟在雨中站了多久,等邵年年从沙发中被惊醒,电影频道也不知道在放什么栏目,熟悉的声音从电视里面出来。
“我不过是妓女,担不起小姐这句姐姐。”
邵年年看不见,眼前却又浮现出自己日夜都惦记的民国名妓的模样,修身旗袍上绣着大朵的金花,浮夸又雍华。
邵年年薄唇轻张,念出的话同电视里那人同步。
“怎么就不是姐姐,我就喜欢好看的人。妓女又怎么样?妓女不是女人吗?既然是,你又年长于我,那就是我姐姐。”
“我护着姐姐,旁人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谁不知道我只给漂亮的人花钱?”
“……”
邵年年扯唇苦笑。
这电影整得跟批命一样。
她给江烟花钱,喜欢江烟,透过一个人物爱上扮演者,一念便是十年。
可梦醒过来,不过是两个人都入戏,沉浸其中。
慢性疾病一样,直到今日,邵年年撞得满头鲜血,才醒悟过来,喜欢也不一定是喜欢,有可能只是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我只是喜欢那张脸。”邵年年反复小声重复着。
一遍又一遍。
眼前的人影却愈发清晰。
嘴巴骗不了心,只能麻痹自己,用语言欺骗思想。
“……”
江麟一个暑假要做的事情可多了,光是收拾江鹞名下的人,就暗戳戳动手了好几次,太过频繁,被抓住,江麟也不隐匿,反而挑衅道:“大家都是江家的孩子,想要争权,也要问问亲生的死了没有。你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惦记我家老头子的东西?”
江烟跟江漪母女关系冰冻到极点,或者说是江烟单方面不跟江漪有太多的纠缠。
江漪心里面是欢喜的,因为江烟从娱乐圈退回来到公司帮忙。
可很快,江漪又不开心了。
因为江烟处处跟她叫板,只要是能让江漪不痛快的项目,江烟统统都要做个遍,两母女在会议上吵架也不是一次两次。
“所以我说,当初你留下她就不应该。那种骗你未婚先孕的男人能够是什么好鸟?我都说了让你从我这边接个优秀的姑娘过去帮你做事,反正大家都是江家人,我这个想法有什么不可以的?”老太太上次被江烟落了面子,这会儿抓住她们母女心生间隙,恨不得将之前没有插进去的人手给摆弄进去。
“江烟当时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不愿意去读商科的时候,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这件事情?你说她只是一时兴起,才会想着进去玩玩。”
老太太话语中的鄙夷掩藏不住,对于这些旁支,她装腔作势。
实际上真正说不上有太大出息的,还是京里面这群本家,已经被老太太给教傻了。
江漪心里面也犯麻,但这会儿跟往日不同。
如果是以前,江漪可能还会迎合老太太几句,毕竟江烟在娱乐圈里面混,不听自己的话,江漪心里面不得劲,也担心自己费尽心思创造出来的集团,没有人能够来继承。
可是现在不同,江烟退了出来,按照自己之前所期盼的那般回来忙碌。
江漪虽然被她弄得头疼,可心里面高兴。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
老太太没有听到江漪的回答,心里惴惴不安,想到自己的盘算,刚想要开口说话,就听到江漪那边轻叹口气。
“再说吧,毕竟是我的女儿。”
也不能够扔掉,凑合再养养看。
江漪将电话挂断后,开始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等听到下面的人说江烟又早退了。
江漪手中的中性笔落在桌面上,挥挥手,“随她去吧,我现在管不了她。”
“马上就要三十的人了,她心智要是再不成熟,那当初不生就好了。”
江漪也不知道是看淡还是怎样,胸口憋着的那股郁结之气缓缓吐出,连日的疼痛都缓解许多。
江烟去哪里,都不需要动脑子猜。
江漪闭上眼睛也知道。
江漪轻咬着下唇,想到自己上次还去找邵年年。
现在看这个样子,指不定是自己姑娘死皮赖脸……
“算了,不纠结,儿孙自有儿孙福。”
不生,那江漪好早之前就能够自己享福了。
如果是往日,江烟早退几乎不用过脑子,也能够猜到她是去哪。
不过今天不同,江烟可不是去找邵年年,而是江麟将江鹞绑了,打包送回了本家。
江麟跟江烟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面充满了不屑,显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错。
江烟则是过去帮他清扫尾巴。
这件事情明面上做了,可不能认。
江烟忙于处理手上面的事情,倒是忘记处理文大小姐。
文婧投资的电影俩个主角都不拍了,她也不着急,反正两份违约金已经把这部电影的钱赚了回来。
文婧又扔了一部分钱给导演,“随便挑两个人演吧,剧本还是好的。”
剧本本身没有问题,买邵蕴写到剧本,也要花不少钱。
文婧不做亏本生意。
江烟没有空找上文婧。
文婧倒是得闲找上了邵年年,只不过大小姐到的时候,还在门口好一阵嫌弃了站着的两条狗,结果隔着栏杆,一人两狗叫了半天。
阿姨都快以为是精神病打电话将文婧抓起来。
文婧:“阿姨,我是过来找人的。”
“你找谁?”
“邵年年。”
邵年年这个时候正在被子里面猫冬,家里面的布偶猫摇着大尾巴缩在床旁边的小窝里面,听到脚步声,毛绒大尾巴翘得老高,倦怠地朝外面看了眼。
它一开始还以为是阿姨照例上来打扫卫生发出的脚步声。
后来布偶猫发现这脚步声就在房间门口,没有离开的打算,果断从窝里面站起来,纵身一跳,把睡在床上的主人给拱醒。
邵年年看不见,但猫很乖,会自动将脑袋往她的手里面凑。
毫不费劲,猫就在床铺上面占了好大一块地方,撒娇似地喵喵叫。
邵年年声音沙哑,安慰道:“是不是地上把你给冷到了?我昨天晚上不是让说了让你自己回窝里面去睡嘛?”
不听,非要跟着自己在这个位置睡,现在好了,即将有可能主子跟宠物一同感冒。
布偶:“喵喵喵——”
“嗯嗯嗯嗯,我知道,我这也没有教育你的意思。你顶什么嘴?”
话痨猫显然没有因为邵年年安慰它而停止自己的回答欲望。
邵年年看不见,任由着巨大的猫猫往自己的被子里面钻,像小朋友一样找让自己舒服的地方。
邵年年正想说什么,就听到门外面响起敲门声。
“醒了我就进来。”
邵年年以为是阿姨,点头应声道:“好,我马上起。”
等邵年年试图翻身掀开有些沉重的棉花被子起来,就听到“哒哒哒”高跟鞋触碰木地板的声音。
“嗯?”不是阿姨?
m 大概是因为有生人从外面进来,宝贝难得顺从地往邵年年的怀里面钻,喵喵两声,大尾巴轻轻扫过邵年年的臂膀,圆睁着一双明亮的眸子盯着文婧。
“文婧。”文婧自报家门。
她上下将坐在床边穿着睡衣的邵年年打量了一番,视线停在邵年年的眼睛上,“听说你看不见了?”
“嗯。”邵年年点头,小心翼翼地从床上面下来,脚踩在实地上,才感觉到冷意。
怀中的布偶跳下来,走到地灯的按钮上,用爪子轻按,房间里面瞬间变得亮堂起来。
文婧跟邵年年被灯光刺了一下眼睛,等两人缓缓适应过来后,邵年年先开口说:“你有什么事情等我洗漱完再说。”
“行”文婧没有出声反对,而是等邵年年弄完后,同人一起往客厅走。
一楼的房间没有变化,出了浴室门就是客厅。
阿姨帮邵年年弄完早餐后,就让她坐在沙发上吃。
早餐也是简单的东西,三明治跟草莓酸奶。
忙完这些,阿姨就又重新回厨房里面去,马上就要年关,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文婧死死盯着邵年年看,许久后,才出声道:“你是真看不见了,还是假看不见。”
“有什么关系吗?”邵年年反问道:“眼下这个结果,不是你想要的吗?”
文婧当然没有办法否认这些。
“既然是你想要的,你干嘛又来找我?”
“心里不安?还是觉得我的眼睛出问题跟你有关系?”邵年年将三明治拿在手里面没有吃,坐着的沙发上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她准确无误地伸手将跳上来的布偶猫给推下去。
“别闹。”
三明治里面有吞拿鱼。
文婧轻哼一声,“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软弱,我还以为你脾气能大到上去给她两巴掌。结果我精心设计来,设计去,竟然是你出问题。”
邵年年不傻,知道文婧这话背后挤兑着谁。
“那不还是你笨,选谁不好,非要选我?”
“宴会那天,要是你没有看到江烟露出满面笑意,你觉得我能够选你?”文婧不承认自己的问题。
定下邵年年,本身就是因为她们两人在剧组的时候就很相配,惹得文婧以为自己能够看一出好戏。
谁知道到头来,什么好戏都没有捞着,差点还损失了自己的功德。
“……”
邵年年没有话反驳,手里面的吞拿鱼三明治小心翼翼地放到嘴边,里面有酱汁,一不小心就把酱汁蹭到嘴边。
文大小姐光是看着,就觉得这人可怜兮兮的。
“行吧,这事也是我的错。”文婧的话落在地上,没有人接。
好一会儿,她才抬手摸摸自己的鼻子,无奈道:“但我还是觉得你做得不对,你就应该直接抬手一巴掌给她扇回去,让她知道你的厉害。”
“把她的爱意当成垃圾,踩在地上,狠狠蹂躏。让她痛苦不堪,这样才能让这种冷心冷情的人知道你的厉害。”
邵年年感觉自己脸上蹭上了酱汁,如果是往日,她可能早就唤家里面的两条大狗帮自己把纸巾拿过来了。
但是文婧在,也没有听到狗的动静,多半是被阿姨关了起来。
邵年年想了下,准确无误地抓到了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抽纸,抽了几张将面上沾了酱汁的地方擦干净。
“所以文小姐以前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同桌?如果是这样的话,找不到对方也很正常了,谁让你把人家的好意当成垃圾。”
“也难怪别个不想理你。”
气氛瞬间凝结到冰点。
先前还饶有兴趣盯着邵年年看着的文婧,一下子像是被拔了逆鳞,“你调查我?”
“文小姐平时应该很双标吧。能够对别人做的事情,怎么别人就不能够对你做。”
邵年年逮着文婧的痛处戳,“也是,惯会践踏别人心意的人,自然不会心胸宽阔。”
文婧面色苍白,连自己接受的礼仪教育也忘记,拎起自己的包往外面走。
“神经病!”文婧临走时,骂了好些脏话,都入不了耳。
等她走后,客厅又恢复原本的安静,看上去圆滚滚的布偶猫跳上沙发,邵年年微微停顿,伸手去摸它柔顺的毛发。
“只有恼羞成怒的人,才会一个劲儿地说脏话来掩饰自己的愤怒。”
反正这个人不是自己。
年前,邵年年和江烟见了第一次面。与其说是见面,不如说是江烟堵在门口,给周围的邻居也带来了困扰,无奈之下黎渊让邵年年跟着江烟出去,将这件事情解决好。
邵年年:“她不一定听我的。”
“你先试试,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办法。”黎渊认真道:“在院子里面多搭一个狗窝,你说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吗?”
黎渊之前对江烟还有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赞赏,但自从侧面感受到邵年年和江烟之间的暗流涌动后,心态猛然转变。
那种老父亲的惆怅它一直环绕着,从来没有散开过。
比当初两个人说在一起,刺激还大。
“……”邵年年抿唇,显然不想要参与黎渊这个听上去就不怎么样的计划。
邵年年刚出门,就被在门口寒风冻雨里站了好久的江烟迎上来。
江烟的第一眼还是落在邵年年的眼睛上,好几次张口,都没有问出来话。
因为那双曾经漂亮,眼眸中满是自己身影的眼睛,现在只是平淡地盯着某一处。
看向哪里,眼睛的主人都不会有任何感触。
这种认知让江烟挤不出笑容。
“我们要不然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一下吧。”江烟心知自己肯定是进不去家门的,与其让邵年年受累跟自己一起在门口站着,还是尽快找个地方,两个人坐下来比较舒服。
“好。”
小区里面配套有咖啡厅,每天散步的时候,邵年年都会经过那个地方,浓郁的咖啡气息扑鼻而来。
邵年年说要去那里,江烟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两个人坐下,邵年年抱歉道:“给我一杯温水就好,再多给我放一根吸管,麻烦了。”
“好的。”
服务员的视线轻扫过邵年年的眼睛,不敢多加停留,毕竟这样子注视着别人大多不太礼貌。
只是她没想到,这么漂亮的人竟然会是9瞎子。
江烟见状,也无心劝邵年年再多点些这么,随便点了杯拿铁,就戴着口罩让服务员留更多的私人空间给她们。
“好的。”
两人相对而坐,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到最后,反而是江烟先开口道歉。
“对不起。”
“……”邵年年不解道:“你希望我回答什么?跟你说没关系吗”
当然不是。
这个答案并非江烟想要听到的回答,可是这种情况下,邵年年又能说什么去面对眼下的情况。
就连江烟自己也不清楚。
邵年年没有听到江烟的回答,忙说道:“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毕竟对于我来说,现在这个境地,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太贪心,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不用太过有心理负担。”
邵年年想了下,“你也不用天天来我家门口外面站岗,我们小区是有专门的保安巡逻队,安全系数很高,不需要你每天到我们楼下面站着,影响不好。”
“我……我只是想知道,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江烟的手落在裙子上,不自觉地紧紧攥着,缓过神来,才发现手心已经一片湿濡。
她慌忙抬眸看向邵年年,生怕眼前的人不过是过眼云烟,不知道什么时候,面前的人就会消散。
“那也不用天天来。”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隔天来吗?”江烟愣愣地问。
邵年年语塞。
按照黎渊的说法,他更希望江烟不过来,起码是让他们一家安稳地过个年。
邵年年将黎渊的意思带到。
江烟默不作声。
服务员做好东西端上来,正好打断了这个尴尬的沉默期。
东西端上来,邵年年想要喝水,但是又拿捏不准玻璃杯的位置。
服务员见状想要伸手帮忙,结果被江烟抢先。
温热的手掌心轻握着邵年年的指尖,带着她触碰到玻璃杯,连吸管也一同带着找到。
“谢谢。”
江烟看着邵年年轻松说出谢谢的模样,心里面宛若刀割,连呼吸都变得错乱起来,强忍着不适感问:“那你年前有空吗?”
“不一定,有事吗?”
“我……我可以带你出去走走吗?kore……也很想你。”
邵年年轻呡着吸管,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江烟,所有的沉默都将时间拖长。
江烟觉得自己如坐针毡,像是一个在行刑台上的烦人,在等着最后的判决书出来。
邵年年淡然道:“不方便吧,我现在这样在小区散步都要花不少力气,你一个人带我出去更麻烦。”
“不会的,不,不会很麻烦。”
“我再想想吧。”邵年年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复,毕竟江烟现在想要把她带出去,也不是她点头同意就能够出去的。
“好。”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咖啡厅里面,又过了好一阵,直到邵年年提出想要回去后,江烟才慌忙起身想要去扶她。
“文婧过来找过我。”邵年年坦然道:“她说希望我给你一巴掌。”
“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因为一开始就算没有她的选中,我也会这般靠近你。落得这样的下场,我怪不了任何人。打人或者抱怨并不能够解决任何的问题。”
“但是,目前看来,坐下来好好沟通,也不能够帮我们解决眼前的这个问题。”
江烟拿不准邵年年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落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抓着衣物,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人看。
江烟将人从咖啡厅送回到家门口。
邵年年忽地张口说:“出去也可以,虽然看不到kore,但我也想它。”
“你明天来接我吗?”
江烟一惊,似乎没有想到眼前的人会这么回答自己,忙紧张道:“当然可以!你,你明天什么时候想出去?”
“十点吧。”
“好,我明天过来接你。”
邵年年见人应了话,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屋子里面走,阿姨见她回来,一早就站在门口等着扶她。
江烟到最后都还是没能够进去。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邵蕴跟黎渊都在屋子里面盯着。
她就算想进去,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现在几斤几两。
约好第二天一起出去,江烟一大早就起来接人。
公司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她本人到场处理,毕竟前段时间她跟江麟合伙清掉一大批人后,现在首都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哪里还有时间往她们这边塞人。
江烟原本也不想让首都的丑事流露出来,影响江家其他人的风评,但是一想到那些人在扒邵年年的时候,也没有手下留情,直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么爱八卦,江烟这不得添把火,让所有人都知道江家的孙女孙子的糗事,行□□的事,就得有胆量面对急风骤雨。要不然光是针对江烟的感情生活,多少有些不公平。
江烟这么做也没有告诉江漪。
她现在同母亲仍然是冰点,也就比北极好一点。
邵年年从屋子里面出来,江烟忙迎上去。
怕自己晚一点,都会让这变成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境。
邵年年一大早就醒来了,家里人都知晓她今天要跟着江烟出去,没有人反对,但各个都默不作声地拉着邵年年,问东问西,闭口不提江烟在外面等着的事情。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一家人都快把今年一年的话题给说完了。
黎岁为此快把一学期的课程表翻来覆去说了两三遍,最后还是她们实在找不出话题,这场闹剧才停下来。
邵年年轻声哼道:“现在我能够出去了吗?”
邵蕴看了下挂在墙壁上的闹钟,已经显示十一点,抬手摸摸鼻尖,挥挥手,“去吧去吧,别让人家在外面等急了。”
这个天风吹得还是很冷的。
一桌子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啥也没说。
邵年年轻笑着起身出门,等她被江烟攥住手往旁边带的时候,感受到了这人被风吹得冰凉一片的手。
只是两人,谁也没有出口揭穿这个摆在台面上的秘密。
kore被江烟从私人财产中单独划分出来,赠予给了邵年年,但驯养依旧是江烟在负责。
当时转赠的时候,没有将这些一并转出去。
邵年年摸到鼻尖呼吸出热息,亲昵往自己身上贴头的马驹时,心里一酸。
她其实还是很想念外面的世界。
江烟站在旁边看一人一马亲昵的样子,心里嫉妒得很,刚刚在车上,她说十句,邵年年也不回答她一句。
就好像身边的人只是空气,可有可无。
以前哪里会这样。
但江烟很清楚,事情会变成这样,跟自己脱不了多大关系。
kore蹭着邵年年,低声鸣叫,不时做试探性的下蹲姿势,想要站在旁边的邵年年跟往常一样到自己身上面来。
邵年年虽然看不见,但是之前也经过江烟对自己的培训,知道kore是什么意思。
江烟见状,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想要上去体验下吗?我可以抱你上去。”
以kore的能力,带她们两个人绰绰有余。
江烟自己也会带人上马。
只要邵年年一个点头,事情就理所当然起来,事情若是真成,江烟还能够稍微松一口气——这说明邵年年对于她并没有那么狠心,所有的补救都变的有意义起来。
邵年年置若罔闻,落在kore身上的手也微微停顿住。
许久,江烟才等来她的回答。
“不用,我如果想要骑,整个马场还找不到别的工作人员吗?非要跟你一起?江小姐是不是太错估我们俩现在的关系?”
邵年年对江烟说话没有带半分情面,宁愿小声哄着kore,也不愿多给江烟一个眼神。
江烟紧抿着唇,面上挂着尴尬,平时哪里这么被人下过面子。
偏偏江烟一看到邵年年的眼睛,又觉得自己被人奚落算不得什么。所有的苦果都来自于她,是她太过于优柔寡断,觉得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直到火车脱轨撞上南墙后,江烟才明白自己不是什么天骄之女,能够控制万物,能够控制感情收放自如。
往日伤别人的心,今天自食恶果。
她连苦都说不出。
江烟同邵年年一起陪着kore在偌大的草场上面漫步,中间因为步调太慢,kore忍不了,挣脱缰绳自己往前面跑了好远,等瞧见她们两个人追不上来后,又撒开蹄子往回跑。
“乖。”邵年年站在一旁,直到缰绳重新回到手中,她才轻轻抬手安慰上马驹。
这一块虽然是江家的产业,来往的人却不是江家能够一一管束的。
江烟同邵年年出行的事情,一下子就因为几个视频和照片上了热搜。
“啊,她们两竟然还能够站在一起说话?我怎么记得不久之前有人爆料她们两个闹掰了?”
“闹什么掰?合约情人你还当真了?不过是江烟用来做深情人设的工具人,互惠互利,买这种同行热恋的热搜真的不觉得尴尬吗?”
“上面的还敢说……上次扒的邵年年的家世,小心楼上的花瓶主子以后接不到邵大编剧的好剧本。”
“视频里面怎么感觉邵年年怪怪的,好像看不到道路一样?”
“没有吧?没感觉有啥问题。要真论,我感觉是脑子有问题,光是牵着马儿在草地上面走,马都觉得她们两个人脑子有问题。”
“……”
外面好不容易平息的猜测和八卦,一下子又汹涌起来。
从草场出来,邵年年正觉得自己身上面站着湿漉的寒意,身上就被一件干净清香的外套遮盖住,柔软的手指顺着衣服的拉链往下,直到毛绒的触感抵在邵年年的下颔。
她才轻声同人道谢。
“接下来你想去哪?”江烟询问道。
“我不知道。”邵年年想了会儿,“我想吃甜的,如果可以的话。”
江烟知道邵年年的眼睛并不是病变导致的看不见,平时吃的药也是一些放松和安神的中成药,没有太多的忌口。
因此,她点头答应下来。
等她们从馆里面出来,江烟才想起来邵年年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自己要吃什么甜品,心里不有一慌,撇头朝身旁人看去,发现邵年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
邵年年安静地注视着窗外。
跟来时一样。
好似外面有什么格外吸引她的东西,又或者是车里面有让她更为嫌弃的东西存在。
江烟想了下,最后还是将车子开向了当初买蛋糕的郊区购物广场。
今天是工作日,那家店的客人就更少。
对方见到江烟,面上也是一愣,但很快就带上标志性的服务笑容,“江小姐好。”
江烟微微点头,算是应过,轻抓着邵年年的手腕,问道:“你想要吃什么?”
邵年年今天穿的衣服相对来说比较厚实,但从衣服中露出来的手腕依旧单薄得不成样子,不难看出这段时间邵年年瘦了多少。
江烟轻轻攥着,不敢太往下,也不敢太用力。
怕邵年年恼她过分,又担心自己这么轻的力度,还会让邵年年不舒服。
“都行。”声音从口罩里面闷出。
服务员这才发现戴着墨镜,将自己全身蒙起来的姑娘,有几分眼熟,但又说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
江烟看着橱柜里面做得花里胡哨的蛋糕,一时间犯难。
选剧本,江影后在行,选甜品……
江烟点点玻璃橱柜,“你好,麻烦把新品给我们包一个吧。”
“好。”服务员极快地帮她们打包好,结账。
等瞧见两个人走出去后,服务员才忽然反应过来——方才那个人,不就是上次跟江小姐一起来挑选蛋糕的姑娘吗?
那时候两人跟现在,倒像是地位调转,各有所求。
蛋糕切开,邵年年却没吃几口,更多的是不喜欢吃甜品的江烟在往嘴里面塞。
江烟生怕自己要是也停下来手中的动作,邵年年就有借口说想回家。
哪怕口腔里面全都是这股甜腻的味道,江烟还是蹙着眉头忍着往下吞咽。
邵年年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江烟,什么都没有说。
片刻后,江烟实在是吃不下,叉子紧攥在手里面,没有落在盘子上,“你……你要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待待?”
“好啊。”邵年年无所谓道:“反正今天的一切都是你买单,我不过是一个陪同的人,没必要太以我的想法为主。”
江烟因为这话而惴惴不安,饶是她很早之前就做好心理准备,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颤。
这里是购物中心,唯一能够算得上是人多的场所就只有电影院。
偏偏邵年年目不能视。
江烟在影院的拍片榜上面扫了许多眼,一些台词不行的、演技不行的演员都被她一一排除掉。
最后竟然只剩下一部文艺片。
江烟买票带着邵年年进去后,心里又觉得后悔,不有忐忑地观察着邵年年的情绪,倘若对方表现出一点不开心。
她就果断带着邵年年离开。
可一直到电影开播,邵年年的情绪都非常的稳定,和江烟形成两个极端。
应该说,从今天出门的一开始,两人里只有江烟一个人在担心,在不安。
电影没有一个人看进去,也没有人听进去,本就少人的场子,安静到除了台词声,就是彼此的呼吸声。
江烟忽地开口说:“其实我看过你演的文艺片。”
“是吗?”邵年年轻嗯一声,“这种不好看的东西,没必要多看。”
那些成就,拉出来在跟她同一级的人里面当然够打,但是放在江烟面前,多少有些磕碜。
“……”
江烟本来想要借着这话往下跟人沟通,却被邵年年堵了个全死。
一直到电影结束,两人都各怀心思。
临散场的时候,江烟才缓缓说:“不是,你演的比这一群人演得好看。”
“你在嘲讽我?”
“夸奖。”
邵年年轻嗯一声,没有跟人多说。
她们又一路转移场地到了签合约的粤菜馆,邵年年坐在位置上,调料和烫菜,都有江烟伸手帮忙。
吃到一半,江烟从包里面掏出一份合同,“这份给你。”
“这是什么?”
“之前我们俩签订的恋爱合同。”江烟抱歉道:“对不起,我当时是脑子糊涂,才觉得这种方法是好的。”
邵年年显然没有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我……我……”
江烟犹豫片刻,将自己当时的内心所想全盘托出,支支吾吾将自己内心藏着的那点事全部跟人说完。
“其实一开始,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的,但我那时候,一想到自己有喜欢你的这个想法,就脑子转不过弯来。总觉得面对你应该跟前面那些人一样,是因为……因为角色身上的光环,对你产生爱意。”
“我知道这样子的手段在现在看来多么的下作,不上台面,甚至是让人伤心。”
江烟见邵年年面上神情并无多大变化,不由一慌,“我现在将这份合同给你,上面的一切都做不得数。年年……你,你能够原谅我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邵年年没有动筷子,甚至连茶水都没喝。
茶杯就在她手边,氤氲着热气。
半晌,直到江烟快被猪肚鸡沸腾的热泡声拷打得煎熬,跟热锅上的蚂蚁没有两样时,端坐着的人开口道。
“我想回家了。”
江烟的心兀的一冷。
邵年年眼睛刚看不见东西的时候,张口第一句话也是这句。
想回家。
如今江烟跟她说再给一次机会,面前的人还是同样的回答。
拒绝的意思都快溢出言表。
合约的一角被江烟攥着,硬是攥出折痕,还没有用几口的饭菜现在索然无味。
这些,都是她自讨苦吃。
当时心里面明知道眼前人应该是不一样的,还是用着同样的手段。眼下捉瞎,找不到出路。
江烟喉咙干涩得发疼,温热的茶水灌了两杯。
“好,我送你回家。”
“……”
车刚到门口,一家人就翘首以盼站在门口等着邵年年。
江烟连搀扶的借口都没有。
邵年年临下车时,也不忘提醒江烟,“之后就不要再过来了,我们这边不缺保安。”
“……”
一直到她们一家人将邵年年带进去,江烟都没离开。
冬日夜晚寒霜重,这个天气大家都缩在家里面不愿出门,一整条街上面就这么一辆车显眼地停在路边。
满身凄凉。
江麟今年没有回家过年,特意飞过来找堂姐。堂姐的事情,他从黎岁那里也多少知道些,但拿捏不准邵年年的态度。
毕竟黎岁说她姐吃好喝好,跟个没事人一样,再加上眼睛不方便,就算想什么,在家里面也不能够做什么。
大年三十,江麟知道自己这个堂姐多半是不会跟江漪过年,去饭馆打包了四菜一汤过来同她一起。
江麟见江烟闷闷不乐,绞尽脑汁将黎岁跟自己几千条废话里为数不多有关于邵年年的事情给挑出来,翻来覆去讲个不停。
他感觉自己最终还是选错了专业,这口才,读什么商科,高低要去心理学学习一下,就凭他这好脾气,指不定还能够成为一方安慰人的专家。
除夕夜,饶是高档小区也热闹了一把。
物业统一申请了烟花燃放,在各大业主群里面发了通知,让业主们自行前往观看。
江烟缩在沙发上,没有动静,手里面的金属骰子落了又捡起来,捡起来继续跌下去,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江麟吃饱饭把桌子收拾干净,坐下来刷朋友圈,刷着刷着忽然收到黎岁的微信救命。
黎岁发来好些照片,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海报跟写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