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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撩 沧海惊鸿 18023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这么捧着一本不知来历的书, 当然研究不出个所以然。

白青染的脚步声靠近,景熠只能把那本书重新放回原处。

“怎么跑这儿来了?”白青染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口。

景熠也已经站起身:“被春卷带到这儿的。姐姐有好多书啊!”

白青染笑笑:“你可以随时来看。”

景熠:“真的吗?所有的书,我都可以看吗?”

白青染并不知道她话中隐含的意味:“当然。”

虽然之前的那本旧教材上的字迹让景熠心里不舒服, 但是现在白青染的态度让景熠觉得熨贴。她想那只是白青染的一件旧物, 也许白青染早就忘记它了,自己又何必无端提起呢?

景熠决定把这件事忘掉。

新房间很宽敞,比之前景熠住过的客房面积大一倍。

白青染已经自作主张地布置了一张大床, 上面的寝具的风格既不会太过粉嫩少女,又不会显得老气横秋,是景熠喜欢的干干净净的风格, 而且那张床看起来就很舒服, 景熠很满意。

还有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 以及一把椅子。

“小熠以后可以在这里写作业。”白青染说。

景熠说好。

除了这些,就是床侧贴墙的一面衣柜。

景熠惊讶地看着衣柜里面被熨烫得平整、一件件挂好的属于自己的衣服:“姐姐太辛苦了。”

白青染那么忙, 还要亲自为她准备这些, 景熠很感动。

白青染不以为意:“这些都是小事。你呢, 从现在开始, 就负责专心学习。”

景熠用力点头:“姐姐放心!我会努力的!”

白青染见她好乖的样子, 手心又觉得痒,想揉一揉她的脑袋。

但白青染忍住了, 她不允许自己再继续放纵感情:“我只是给你准备了必须要用到的东西, 你房间里还想怎么布置,告诉我。”

那意思,景熠说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景熠愣住:“这样就很好了啊!”

能有属于自己的房间,这么大的房间, 还有这么宽大的床、实木的书桌、满满的衣柜,这就很好很好了。

白青染知道景熠从小吃了太多的苦, 其实很容易满足,但白青染觉得这还不够,她想要景熠彻底融入这种新的生活、新的环境。

“慢慢来。”白青染朝景熠笑笑,并不打算对景熠说教。

她知道,耳濡目染、渐渐习惯的景熠,会慢慢养出真正的富贵心。她要的是景熠脱胎换骨的改变,她要的从来都不是景熠的感激涕零。

夜已渐深。

白青染催促景熠:“去写作业,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景熠:“只有两张卷子,我很快就能写完。”

白青染挑眉:“这么厉害?”

景熠憨憨地笑。

白青染轻推她:“快去写。”

景熠拉住她的胳膊:“姐姐,我能看看你的房间吗?”

白青染的房间也只布置了一个大概,想来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张大床景熠觉得很眼熟,无论是床的风格还是上面寝具的花纹,景熠都觉得跟自己房间里的像是一个系列的。

她没多想什么,白青染的脸却有些热:“好了!看完了。可以去写作业了吧?”

听起来只是在催促景熠赶紧完成作业。

景熠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姐姐,你一个人……睡?”

白青染的脸上更热。

景熠眨眨眼,指了指自己:“我可以陪姐姐……嗯,就像之前……”

就像之前在别墅里那样,每天晚上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

景熠是准备这么说的,可以话一说出口,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儿,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不对劲儿,这话就没法继续说下去了。

白青染横了景熠一眼:“你不上学了?我不工作了?”

景熠:“啊?”

这和上学、工作有什么关系?

白青染:“你需要早起按时上学,我需要早起去公司工作。难道你以后作业留得多了,半夜写完作业再来和我一起睡?远航几千员工,那么多人靠着这份工作养家糊口,我没有足够的精力管理远航,让他们靠什么生活?”

景熠听呆了。

她太年轻,从没想过自己陪着白青染一起睡这件小事,会影响那么多人的生活。

想想也是哦,她已经高三了,学习任务会越来越繁重,将来真像白青染说的那样半夜才写完作业,不是影响白青染的睡眠吗?

想通了,景熠就耷拉了脑袋:“姐姐说得对……我去写作业了。”

听到景熠房间的门关上的声音,白青染才松了一口气。

她去卫生间卸了妆,洗了一把脸,仍觉得脸上的热意未曾散尽。

看着镜中的自己,白青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说的那么义正言辞的样子,其实就是为了哄骗那小孩儿。

远航的高层现在已经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就算白青染一周不出现在远航,也出不了乱子。那根本不需要白青染担心。

白青染真正担心的是景熠。

她不允许景熠继续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她不确定这样长久地下去,自己会不会在某一个情绪难以自控的夜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景熠现在正是需要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的时候,不可以被影响到情绪。

还有,景熠还小,人生才刚刚开始,她不应该被两个人长久的同床共枕,培养出某种身体上的习惯……如果因为自己的自私,而使得景熠走上了原本不应该走上的道路,白青染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与其长痛,不如短痛。

白青染摸出了包里的安眠药……

结果第二天早上,白青染顶上了两个黑眼圈。

习惯了景熠在身边,白青染独自一个人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快把她三十年的人生的所有记忆都过了一遍,数了无数只绵羊,也毫无睡意。

半夜不知道几点的时候,白青染摸索到了枕边的安眠药,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拧开药瓶。不为别的,她怕她一觉睡过去,明早耽误了景熠上学。

相比之下,景熠睡了一宿好觉,早晨起来神采奕奕的。

果然之前是我影响她睡眠了……

白青染幽幽地想,琢磨着今天出门要不要扣上太阳镜。

景熠不放心白青染,刷完牙就凑了过来,探着脑袋:“姐姐你昨晚睡得好吗?”

白青染正从微波炉里取昨晚的剩菜,下意识地脸往旁边扭——

要是被景熠看到她的黑眼圈,这小孩儿不刨根究底才怪。

景熠被躲得一脸莫名,又被白青染轻轻推开,无语地挠挠脑袋:姐姐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是不是……那什么了?

“姐姐你是不是生理期了?”景熠脱口而出。

白青染眉心狠跳,手里的盘子差点儿扣在桌子上。

景熠眼疾手快,赶忙扶住她:“别烫着!”

白青染原想嗤这小孩儿“你很懂啊!”,此刻被这小孩儿在意着,一下子就没脾气了,绷着脸:“快去洗脸!”

景熠“哦!”了一声,心想姐姐绝对是生理期了!明显心情不好啊,连看都不看我了……

小孩儿的表情有点儿受伤,白青染捕捉到了,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十分钟之后,白青染折回厨房,也没看到景熠。

“小熠,再不快点儿,上学要迟到了!”白青染快步朝卫生间走。

在起居室的门口停住了脚步——

她看到景熠正在好奇地打量贴着一面墙的被深色罩子罩着的东西。

景熠循声转头,先是愣了愣:“还没吃早饭呢,姐姐怎么就化了妆?”

还是化了挺浓的妆,和白青染平时的画风全然不同。

白青染“嗯”了一声,没做正面回答。她总不能说是为了遮掩两个黑眼圈,以防被这小孩儿发现自己一宿没睡的事实吧?

景熠看到白青染面无表情的脸,就没敢再继续问,姐姐好像心情真的不好的样子……所以,大人的事,还是不要多问的对吧?

景熠心忖。

白青染也不想吓着这小孩儿,挤了个笑容:“小熠在看这个?”

景熠“啊”,没敢追问这是什么。

白青染暗笑,上前一步,扬手掀开了深色的罩子。

罩子底下的东西,景熠之前就有所猜想,现在她的猜想被印证成真——

那是一架黑色的施坦威立式钢琴,深沉又不失优雅地立在那里,黑白的琴键交错,它不声不响不动,仿佛就已经在用流淌的音色诉说着什么……

景熠的双眸中闪烁着痴迷,禁不住靠近了些:“姐姐会弹钢琴?”

白青染的目光柔软下去,语声也柔软了下去:“不是我,是我姐,当年学过钢琴。”

原来是这样啊!

景熠的双眼盯着琴键,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白青染似乎陷入了回忆:“我姐很有天赋,也很喜欢弹钢琴,我爸妈就给她买了这架钢琴。后来……我一直保存着。”

白青染的话音刚落,倏的张大了眼睛——

她听到了熟悉的琴音从琴键上飘出,仿佛穿越了飘渺的虚空,从很远很远的时光中重返现实世界。

那声音,和许多许多年前她听到的,一模一样!

“小熠你……”白青染不可思议地看着景熠。

第72章

景熠不是故意乱动那架钢琴的。

她确信她真的只是被那架钢琴所吸引, 才忍不住碰了琴键。

“小熠你……”白青染难以置信地看着景熠。

她的眼神,像是透过景熠看到了什么人。

景熠慌地从钢琴上移开手指:“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白月棠的遗物,被白青染那么爱惜地保存了许多年, 哪怕是搬了新家也要带过来, 足见珍重。这样的东西,景熠未经允许就碰了,实在是冒犯。

白青染的眼神飘忽, 似有些不可思议:“小熠,你学过钢琴?”

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景熠摇头,眼底有黯然:“没有。”

白青染蹙眉:“那你刚才?”

景熠攥了攥手指:“只是随手按了几个琴键。”

她说完, 上前去, 把琴罩重新罩上。

那架钢琴重新被尘封。白青染的心境却被搅起了波澜。

那时候她才四五岁, 已经上高中的白月棠突然有一天说想要学钢琴。爸妈以“高中学习任务重,要全力以赴准备高考”为由不答应。白月棠一向很听话的, 这一次却格外地坚持, 哪怕被爸妈训斥“不务正业”训斥得红了眼眶都不愿放弃。

那是白青染记忆之中第一次见到姐姐哭。

之后的某一天晚饭后, 事情爆发了——

她先是再次央求爸妈让她学习钢琴, 并且说她以后想考音乐学院。还没说完, 就被她爸白国浩摔了筷子。

那也是白青染记忆之中第一次见到白国浩暴跳如雷的样子:“我白国浩的女儿怎么能学那种东西!”

在他的口中,学音乐就是“没出息”, 就是“不走正路”。

连一向温和的她妈赵晓华也板起了脸:“棠棠, 我们家的女儿怎么能从事那种工作呢?你不要跟那些不思进取的小孩儿学,你要知道努力,要上进,考上好大学、读硕、读博, 将来像妈妈一样,做一个大学教授, 受到别人的尊敬,多好啊!”

白青染记得,那顿晚饭不欢而散。

姐姐格外固执地没有被爸妈说服,爸妈当然更固执己见。

幼小的白青染其实是有些害怕这种家庭氛围的,她偷偷去姐姐的房间找姐姐,看到姐姐在哭。

白青染扯着白月棠的衣角,让她不要哭了。

被白月棠一把搂在了怀里。

“我现在还记得,我姐的眼泪砸在我的手上的感觉,”白青染双眸凝着光,“很烫……”

白青染抬眸,看着景熠:“我姐说,小染,以后你想做什么事,记得,一定要拼命地争取。这个世界对女孩子原本就有着各种各样的不公平,如果你不争取真正想要的,那可能你永远都没有机会拥有了。”

景熠听得动容。

白青染吸了吸鼻子,自嘲笑笑:“可惜,我真正懂得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景熠不愿她继续伤心:“那后来呢?你爸妈允许你姐学钢琴了?”

白青染扬了扬下颌:“是我,跑去对我爸妈说,不让姐姐学钢琴我不答应,我就哭,哭到他们答应为止。”

景熠诧异地微圆了嘴,觉得白青染好可爱:“所以你爸妈答应了?”

白青染眼神有些复杂:“他们经不住我哭闹,就答应了。”

景熠的心情也有些复杂。未经世事如她,也听得出来,白青染的爸妈更疼爱她,而不是她姐姐。

两个人匆匆吃过早饭,白青染依旧开车送景熠去学校。

白青染说:“其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姐姐小时候就很想学音乐,但是爸妈不答应。在他们的概念中,那是没出息的表现。他们认定,白家的女儿必须学业有成,必须读书读得很好,才是正路。姐姐终于有机会实践自己的梦想,她特别特别努力。她很聪明,也很有音乐天赋。爸妈当时为她请了一位老师,每周末给她上两个小时的课……姐姐时常在家里练琴,我就在旁边听,听得最多的就是——”

白青染的音声顿住。

景熠想到了什么,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我刚才弹的?”

其实说“弹”景熠都觉得对不住那架钢琴,她真的只是随手按了几个琴键,谁承想竟然溜达出来白青染熟悉的调子?

白青染看着前面信号灯的红色读秒,声音幽幽的:“姐姐总是说,别人是从三四岁就开始学琴,她晚了十多年,笨鸟先飞她就迟了一步,更需要努力打好基础,不然飞得越高跌得越狠。所以她那段时间不厌其烦地弹奏入门的基础曲目……”

白青染轻笑:“其中有一首的旋律,我当时都要听吐了。就把那个旋律牢牢记住了。”

景熠看看自己的右手,觉得不可思议:她真的从来没学过钢琴,但是她是怎么弹出那串旋律的?

白青染回忆白月棠在世的时候学钢琴的往事的时候,景熠的脑海中映出了很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她才刚上小学,一次学校里组织观看一个文艺汇演,舞台上是市少年宫的乐团在表演。当时演奏了什么景熠完全记不住了,她只记得台上那个弹钢琴的小女孩儿,和她的年纪相仿,小女孩儿娴熟又优雅地弹奏着钢琴……那是景熠见过的最美好的场景。

年幼的景熠当时还不知道她后来的人生会面对什么,她回家就向她妈描述台上的那个女孩儿,还说她也想学钢琴,得到的是记忆中的第一个耳光。景熠被扇懵了,捂着脸甚至忘了哭。

伴随着那个耳光而来的,是她妈气急败坏、口无遮拦的咒骂:“赔钱货!”“败家小崽子”!……

景熠再小再不懂事,也知道那些都不是好话。

景家的家境和白家没法比,没有财力支持景熠学习那种“没有实用价值”的技艺,景天豪也不可能像当年的白青染那样,哭着闹着要求爸妈让景熠学钢琴。

这些景熠都不敢奢求。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公平的对待,或者说只是父母向她讲些道理,而不是口不择言地谩骂她。

白月棠说得对,这个世界对女孩子原本就有着各种各样的不公平,如果女孩子自己不努力,难道就任由别人欺负,甚至一辈子麻木不仁,做倚靠别人才能过活的菟丝吗?

有了上一次送景熠上学的经历,白青染这次把车停在校门对面的拐角。

景熠拎了书包准备下车,被白青染喊住:“快过生日了,小熠想要什么礼物?”

景熠:“?”

她快过生日了?十八岁的生日?

景熠自己都忘记了这件事。从小到大,也没人在意她过不过生日啊。

白青染应该是记住了她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

至于生日礼物,景熠更是从没奢求过。

白青染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十八岁,就代表小熠以后是大人了。十八岁生日很重要。”

言下之意,要为景熠准备很正式的生日礼物。

景熠心跳“咚咚”的,有些兴奋,又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姐姐会陪我一起过生日吗?”

白青染:“那是当然的。”

景熠笑得灿然:“那比什么生日礼物都好!”

白青染被她的笑容所感染,略微失神,又忙转开目光:“小熠可以好好想想礼物的事……先去上学,要迟到了。”

景熠“嗯!”了一声,拎起书包将要转身,忽的想到了什么:“什么都可以吗?”

白青染怔了怔:“当然。”

景熠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晚点儿告诉姐姐吗?”

晚到过生日那天再告诉姐姐。

白青染愣神的当儿,景熠已经拎着书包跑远了。

白青染看着那道越发熟悉的背影,咬住了嘴唇——

轻微的痛意,从嘴唇上蔓延开来,提醒着她: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跑进校门,景熠的脸上还有些热热的。

大概是“秋老虎”太厉害了吧?

景熠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因为刚才那个未曾宣之于口的“想要的礼物”。

可是,明明只是想……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觉得不好意思再面对白青染呢?

这就是长大的感觉吗?

景熠懵懂地盯着鞋面——

她最近长个子长得快,脚也见长,刚上脚不久的运动鞋已经隐隐有些顶脚了。

“景熠。”前面有人唤她的名字。

那道声线,让景熠瞬间挺拔了脊背。

“钟老师。”景熠恭恭敬敬地称呼。

钟予昕依旧穿着干净笔挺的教师制服,今天换了一副无框眼镜。和之前的金框眼镜衬托的斯文气质相比,此刻的她更多了些让人看不透的意味。

她一步步走近景熠。

景熠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让两个人的距离保持在合理的社交距离以内。

钟予昕原本还想再靠前一步的,但景熠防备的姿态,让她放弃了这个打算。

她的眼神扫过景熠的头顶——

昨天的那两枚草莓形状的小卡子不见了,换成了两枚金色的鱼骨形状的。

阳光照在鱼骨表面,反射的辉芒刚好晃过钟予昕的眼睛,刺得她闭了闭眼睛。

鱼骨的模样,无疑还是很可爱的,但是,却扎手。

第73章

景熠没想到会突然遇上钟老师, 刚才因为“生日礼物”的对话带来的红热感觉,一下子被冲散了。

景熠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她以前面对钟老师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是因为再次遇到钟老师, 钟老师神秘的身份让她觉得不真实了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景熠说不清楚。

她想努力维持着记忆中和钟老师相处的样子, 但她毕竟太年轻了,再努力地维持,落在钟予昕的眼中也是漏洞百出。

钟予昕并没有选择戳穿景熠, 她朝景熠笑得特别温和:“别急,不会迟到的。”

景熠抿着嘴唇“嗯”了一声,眼睛有些不知该往何处看:“我、我去教室了?”

钟予昕点点头, 眼镜下面的双眼不由得眯了眯——

两个人所处的位置, 使得景熠头顶的金色鱼骨小卡子每每晃到她的眼睛, 就像有人故意用那东西在刺她似的。

钟予昕眼神微凝,对景熠依旧和蔼可亲:“在新班级和同学相处还好吗?”

景熠被问得不得不回答她:“挺、挺好的。”

接着又说:“谢谢您帮我解决了麻烦。”

她这样说的时候, 大着胆子看向钟予昕。

钟予昕心里轻呵了一下:真是个很特别的小孩儿!明明对自己有所怀疑, 却还敢来试探自己。

她于是没解释什么:“如果遇到任何麻烦, 都可以对我说。”

一副任何麻烦我都能替你摆平的姿态。

景熠心里发沉——

钟老师的回答, 是否就验证了把她从十三班转到七班, 正是钟老师的手笔?

这里可是英华中学啊,本市最好的私立高中。钟老师到底有多大的能力, 说给她转班就给她转, 还敢许下能给她摆平任何麻烦的承诺?

如果钟老师真的这么厉害,那之前呢?为什么会在那座小城市里只是做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

景熠也懂什么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这变化也太大太快了!

景熠再少不经事,也隐隐嗅到了一种不安全的味道。

“我挺好的。您就别为我操心了!”景熠朝钟予昕笑得毫无城府。

她的个子在长, 容貌也越发张开,明媚的笑容已经昭示着将来不知会迷倒多少人。

钟予昕因为那个笑容而走了两秒钟的神, 准确地说,是景熠的那双桃花眼,让她好一会儿都觉得恍惚得不真实,禁不住轻语:”我怎么可能不为你操心呢?“

景熠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却也不准备追问:“您之前借给我的教材和手机,我下次还给您。”

钟予昕马上接口:“那是老师送给你的,说什么还呢?”

景熠摇头:“一定要还的!”

钟予昕还想说些什么,冷不防有人从景熠的身后跑过来,抱住了景熠的胳膊:“早啊!同桌!”

是齐晶晶。

钟予昕没有再说话,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齐晶晶。

齐晶晶像是才看到钟予昕,大声地问好:“钟主任,早!”

钟予昕微眯了双眼,没理会她。

齐晶晶也没多理会她,抱着景熠的胳膊,把景熠拖走了。

一直被拖到七班教室,景熠的脑袋里还晃着齐晶晶的那个称呼,钟主任。

如果说上一次在校医室,齐晶晶第一次这样喊钟予昕可能是无心之举,那么这一次,景熠可以确定,齐晶晶是故意这么喊的。

为什么呢?

无论原因为何,有一点景熠是能够笃定的:齐晶晶刚才无疑为她解了围。

“她怎么那么喜欢你啊?”齐晶晶放下书包,问景熠。

那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景熠瞥她一眼,“喜欢”这个词可不能乱用的。

没得到景熠的回答,齐晶晶撅了撅嘴:“喂!你这样很不讲究啊!”

景熠不解地看着她。

齐晶晶皱了皱鼻子:“你可太对不起亭亭了……”

话未说完,就闭紧了嘴巴。

景熠更听不懂了:这事儿和姜亭有什么关系啊?

直到上课铃响起的时候,景熠好像明白了什么——

姜亭的座位是空着的。

姜亭没来学校?

景熠扭脸看齐晶晶,齐晶晶朝她挑了挑眉梢。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班主任看到空座,问班长怎么回事。

班长说姜亭感冒了,请了病假。

班主任没说什么,上课继续。

景熠心里的疑问更深了:姜亭感冒了?昨天可一点儿迹象都没有。

她蓦地想起昨天在校医室,姜亭拎着慕勇去的时候,慕勇一开始是蔫搭搭的,后来突然看到钟老师,就像有了靠山似的,指着姜亭的鼻子说“我要告诉奶奶”什么的。

那个“奶奶”好像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似乎钟老师还与其有什么牵连……

经历了一堂课的不安,下课铃一响,景熠就一把拽住了齐晶晶,用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姜亭到底怎么了?”

齐晶晶丢给她一个“你还算有良心”的眼神。

她没有正面回答景熠,而是拉着景熠往教室外面走。

景熠以为她要和自己说什么避人的话,就没阻止她,直到被齐晶晶拉到了教师办公区。

现在是下课时间,操场上是课间休息的学生,老师们各自出入办公室,或是刚刚结束上一堂课的教学,或是准备下一堂课的课程,按理说这里应该有很多人。

也不知道齐晶晶是怎么做到的,她带的路一路上几乎没见到什么人,两个人小偷儿似的摸到了一个办公室的门口。

景熠就不明白了,说个悄悄话而已,至于跑这么老远吗?而且看看时间,马上就上课了……

齐晶晶却在这时指了指她的头顶。

景熠也抬头看——

就在她们的头顶上,有一个像公示栏模样的东西,上面贴着许多的照片,每张照片的下面是具体的职务介绍。

上午的阳光特别充足,照在走廊上,也给公示栏里的照片镀上了一层薄金色。

景熠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第二排的那个熟悉的名字:钟予昕。

那个名字的上面是钟老师的正装照,照片上的她比现在看起来年轻一些,不苟言笑的样子,让景熠觉得有些陌生。

而名字下面的介绍,让景熠看呆了眼:教导主任?

她突然明白“钟主任”这个称呼从何而来了。

“这是……”景熠一时间想到了许多,更多的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况。

齐晶晶也仰着脸看:“这些照片在这儿挂了有几年了。

她转脸看景熠,语声幽幽的:“可能他们忘了摘吧?”

景熠的心里一阵凌乱——

有几年了?!

也就是说,好几年前钟老师就是英华中学的教导主任了!

那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自己老家的那个普通中学里?

“是不是挺刺激的?”齐晶晶双手插兜,似乎早已经猜到了景熠会被刺激到。

景熠神色复杂:“这些和姜亭是什么关系?”

齐晶晶抬头望天:“我们学校是有校董的你知道吧?”

英华是私立高中,有人投钱才能建起来,投钱多的那伙人自然就成了学校的董事,决定学校的很多重大事项。

景熠点点头。

齐晶晶:“亭亭她家,就是我们学校的校董。不然,你以为慕勇凭啥那么嚣张?”

景熠皱眉:“慕勇姓慕?”

齐晶晶:“对呀!亭亭就姓慕啊!”

景熠:“?”

姜亭不是姓姜吗?

景熠用“你逗我玩儿呢?”的眼神看着齐晶晶。

齐晶晶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景熠心想我难道应该什么都知道吗?

齐晶晶:“其实我也没比你多知道多少……而且,我恐怕也要有麻烦了!”

那语气,那表情,仿佛替景熠和姜亭扛了天大的担子。

景熠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会有人灭了姜亭的口吧?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姜亭。

齐晶晶被她盯得脑子都空了,爪子抬起来就想去捂景熠的眼睛,抬到一半觉得不妥,爪子在半路转了个圈,捂在了她自己的眼睛上。

景熠:“?”

这是闹哪样呢?

齐晶晶:“诶我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什么鬼?!

景熠都纳闷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齐晶晶还捂着眼睛:“没人跟你说,你的眼睛长的太勾人了吗?”

景熠嘴角微抽,这话真没人跟她说过。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她长得又瘦又小,挺干巴巴的那种,加上自卑,平时走路连头都不怎么肯抬起来,从来没有人夸过她好看。

而且,“勾人”是夸人的好话吗?景熠怎么就想到了“祸国殃民”上了?

景熠:“你这是夸我呢?”

齐晶晶晃了晃爪子:“反正你长得挺特别的……你要知道,咱们那位钟主任,和慕家的关系恐怕不一般。”

景熠越听越觉得像一团乱麻一样,理不出头绪。她只是一个底层出身的普通学生,怎么就和这些人牵扯到了一起?

而且,慕家?怎么像在哪里听过?

“姜亭什么时候能来上学?”景熠问。

她急于想知道些什么。

齐晶晶看着她,啧啧地摇了摇头:“亭亭真可怜,为你挨打挨骂的,你都不关心她的身体……”

景熠:“……因为慕勇的事吗?”

齐晶晶:“你觉得呢?”

景熠:“姜亭是……跟她妈妈姓吗?”

齐晶晶回了她一个“你还是太年轻了”的眼神:“你可以亲口问亭亭。”

说完,她开始诡异地读秒:“十,九,八……”

景熠被她古怪的行径害得都紧张起来,好像用不了几秒,就要有灾难降临了。

第74章

“十, 九,八……”齐晶晶在那儿读秒。

景熠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你在干吗?”

齐晶晶回了她一个“你马上就会知道要发生多么可怕的事了”的眼神,嘴里还念念有词:“……四, 三……”

景熠屛住了呼吸, 觉得心跳都停了。

没等到齐晶晶念出最后一个数字,旁边办公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景熠听到门响声,警惕地看过去, 甚至已经做出了戒备的动作。

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挺括的衬衫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长得不难看, 就是脸色不大好看。

他压低声音向齐晶晶:“进来!”

似乎隐着一腔怒火。

齐晶晶蔫头耷脑地“哦”了一声, 听话地往办公室里面走。

景熠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心想这就是齐晶晶所说的“大麻烦”吗?

不过, 这个中年男人虽然看起来严肃, 似乎并没有多么可怕啊!

景熠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就在这时, 上课铃声响起。

中年男人让过挨蹭进办公室的齐晶晶, 面对景熠的时候, 脸上添了几分随和:“回去上课吧!”

他就是这么说的,然后当着景熠的面, 直接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景熠被拦在了门外, 不明就里地挠了挠脑袋——

这都什么情况啊!

那个男人对待她的态度绝称不上恶意,而且他的长相……

景熠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扭脸看向之前和齐晶晶一起看的那个公告栏——

公告栏的第一行,唯一的一张照片, 同样的脸,同款的黑框眼镜, 同一画风的挺括衬衫。

齐军,校长。

齐?

景熠眨眨眼:他和齐晶晶不会是……

景熠好像明白为啥齐晶晶在英华中学能肆无忌惮了。

所以她身边都是什么人啊!

校董家的孩子,校长家的孩子……都围着她转。

景熠一点儿都不觉得多自豪,她没那么虚荣。相反,她很理智地想到了:这些都太不正常了。

独自一个人往教室走,景熠其实很想理出个头绪来。

心里却还是一团乱麻,更乱了。

景熠一门心思地闷头往前走,冷不防差点儿撞上一个人。

“对不——”景熠的道歉噎在嗓子眼儿。

她没想到在这儿又遇到了钟予昕。

钟予昕抬眸看看景熠来的方向,扯了扯嘴角,好像一切都了然于心了。

景熠绷紧了脸。

她开始为齐晶晶,甚至为齐校长担心了。她想她应该做点儿什么、说点儿什么保护他们,但是怎么说?说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又从何说起?

钟予昕收回目光,盯着眼皮低垂的景熠。

她不喜欢景熠这么没精打采的,景熠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怕我?”钟予昕突然开口。

景熠脸上的错愕来不及收起。

钟予昕表情玩味。

景熠咬紧了嘴唇,有种对方在看自己笑话的不适感。

白青染曾经教过她:“这个世界有时候很残忍,你越是以善良的面目对待它,它越可能回报你也以邪恶。如果你学会换一个角度,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它也见识到你不好招惹的一面,或许会收获不一样的东西。”

景熠知道,因为出身,她骨子里是很有些自卑的,白青染对她说这些话,是为了她好,让她学会自强、自信。

景熠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真正学会,但景熠想做一个成熟的大人,而不是事事依靠别人的小孩儿。作为一个大人,她至少应该学会自保,不做被别人的思路带着跑的傻子。

景熠突然抬眸,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钟予昕,唇角甚至挂着一抹浅笑:“钟老师希望我怕你吗?”

其实在这么说这么做的时候,景熠内心是忐忑的,她以为自己摆出的是一个很有些威慑力的冷笑。然而实际效果却是,她的“冷笑”落在钟予昕的眼中,是掺杂着青涩的魅惑。

就算是这样,也大大出乎钟予昕的意料,她竟然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仿佛被来自景熠的一记重拳击中了心神。

这个效果是景熠没想到的。

但她很懂得做戏做全,马上向钟予昕欠了欠身:“我去上课了,钟老师。”

说完,快步遁走。

足足有半分钟,钟予昕的心跳才恢复正常跳动。

身后的走廊上,景熠早就不见了踪影。

周围空荡荡的,仍然只有钟予昕一个人。

她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脑海中依旧不能彻底摆脱刚才的一幕——

那一幕,让她想到了许多许多年前,曾经年少的她,第一次面对那个人的时候的情景……

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那人的表情却和青涩没有一丝关联,那是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可是在钟予昕看来,却更具魅惑感,魅惑着她这么多年来一路走来……

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听到属于那个人的专有铃声,钟予昕瞬间挺拔了脊背,忙拿起手机,却因为手心里都是汗水差点儿脱手掉落在地上。

稳了稳神,钟予昕接通电话。

没等对方说话,她抢先开口:“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我还是没做到……”

景熠飞跑回教室,还好,这节课的科任老师在她之后进来的。

坐在座位上,景熠呼呼顺着气,心里其实还是心有余悸的——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竟然吓唬住了钟老师!

真的吓唬住了吗?

是吧?

不然,钟老师怎么突然向后退了一步,还眼神呆呆的样子?

第一次用上白青染教给自己的人生道理,景熠有点儿小兴奋,还有点儿不可思议。

钟予昕她看不透,现在也想不明白,至少暂时逃离开了。

齐晶晶怎么样了呢?

齐校长……会不会难为她?

还有钟老师,会不会难为齐校长?

教导主任难为校长,听起来不可能。可钟老师这个教导主任不一样啊!她是有校董做后台的啊!

慕,慕家……好像白青染提起过?

景熠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想起来在哪儿听过慕家,蓦地看到教室门口,齐晶晶敲门:“报告!”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景熠看到齐晶晶的嘴角……嗯?她嘴角上是什么?

景熠第一反应是齐晶晶不会挨打了吧?

可挨打了不应该嘴角带青或者红了吗?那白色的小碎片片是啥?

而且,齐校长看起来不像那么暴力的人啊!

科任老师估计也习惯了齐晶晶这么不靠谱,什么都没说,下巴朝座位的方向点了点。

齐晶晶咧嘴笑得甜:“谢谢老师!”

颠颠儿地回到了座位上。

景熠一直盯着她,等到她坐下,那眼神示意她:你没事儿吧?

齐晶晶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得跟马上要当升旗手似的,她抬起手,在自己的嘴上做了个拉拉锁的动作。

景熠:“……”

不指望再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来了。

至于别的,齐晶晶看起来没伤皮没伤肉的,应该只是被齐校长骂了?

前面讲台上老师还在讲课,景熠把注意力往回扯。

无论刚经历了什么事,学习都是她的首要任务,她懂。

耳边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景熠的眼神朝右下方瞄了瞄,看到齐晶晶正从校服裤兜里往外掏东西,动作特别轻,怕引起老师和别的同学注意。

景熠扭回脸,假装没看到她上课做不相干的小动作。

过了一会儿,景熠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捅自己的腿。

她再次扭脸,看到齐晶晶正朝她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五个包装得特别精致的像是糖果的东西。

景熠不解其意。

齐晶晶小小声:“我刚从我爸那抠来的存货……我妈从国外带回来的,可好吃呢!”

所以这就是你在你爸(齐校长)那儿得到的惩罚?

景熠嘴角抽搐,忍了又忍,才小声说:“嘴角都是。”

齐晶晶“啊?”了一声,一抹嘴,果然一手的糖果碎渣子。

她冲景熠笑得特别好看:“你怎么跟亭亭一样!”

头顶上,传来“笃笃”敲黑板的声音。

景熠警觉地端正坐好。

讲台上科任老师朝她俩的方向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齐晶晶吐了吐舌头,偷偷拉过景熠的手,把五枚糖果扣在景熠的掌心里。

掌心里的东西汗津津的,还带着齐晶晶的体温,硬的包装有点儿硌手,景熠却觉得心里有点儿暖。

齐晶晶虽然不靠谱,但是对她是真的不错。

像齐晶晶这样的小孩儿,一定是家庭和睦、被爸妈宠爱长大的吧?

景熠其实是羡慕的。

午饭景熠是在学校食堂吃的。

匆匆填饱肚子,景熠谢绝了齐晶晶和她一起去看篮球比赛的邀请,独自一人溜达去了体育场。

体育场地处较偏,除非学校有大型活动,午饭后很少有人往这边跑。

景熠沿着塑胶跑道一圈圈地溜达。

姜亭在做什么?她又会知道些什么?

景熠直觉自己可能将要揭开一个谜团,是否能得到答案,她不知道。

又走了两圈,景熠终于下定决心给姜亭打电话。

就算作为同学,关心一下姜亭的身体,也没问题吧?

景熠在心里为自己辩解。

电话好久没人接听。

几乎就在最后一秒,电话被对方接起。

不等景熠开口问候,那边先说话了:“哪位?”

景熠的手一抖,被吓到了,重新把手机凑到眼前——

明明是姜亭的手机号啊,她怎么好像听到了曾媛的声音?

这怎么可能!

第75章

听到曾媛的声音, 景熠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呆立了好久,怎么都想不通, 为什么是曾媛接起了姜亭的电话。

景熠的听力很好, 她确信自己没听错。

曾媛是什么人?

深不可测,阴晴不定,心狠手辣……

景熠想到曾媛这个人, 脑袋里就冒出这些形容词。

她可清清楚楚地记得呢,当初面对赵枭的时候,曾媛是怎么一棒球棍把赵枭打懵的, 又是怎么对赵枭进行言语和肉.体折磨的。

诚然赵枭算不上好人, 但景熠真不觉得, 随便哪个女人都能如曾媛那样说揍人就揍人,还揍得特别娴熟的样子。

这是否证明了, 曾媛更不是什么好人?

而且, 曾媛最近一直在帮白青染做事。

白青染对曾媛的态度, 景熠是知道的, 白青染一直颇为戒备曾媛。

景熠也知道, 白青染需要曾媛的帮助来夺回对远航集团的控制权,景熠一点儿都不觉得白青染这么做有什么错。但和曾媛合作, 无异于与虎谋皮。若不是白月棠这个纽带将曾媛和白青染牵连在一起, 以曾媛的手段心机,真不知道会不会害了白青染。

白月棠……

景熠蓦地攥紧了手机——

她想起来了!

慕家,就是慕家!

白青染曾经说过,白月棠嫁的, 就是慕家的儿子,慕川。

所以, 是一个“慕”吗?

“慕”这个姓氏原本就特别少见,会有那么巧合的事,两个“慕家”同时出现在她们的生活中?

景熠知道,绝没有那么巧合的事。

若大胆推测起来,十有八.九英华中学的校董慕家,和当年白月棠嫁入的那个慕家,就是同一个慕家。

不然呢?

姜亭这个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姓慕的慕家人,她最初进入景熠的视线,原本就是突兀得不能更突兀——

当初在公墓门口横在景熠面前的旧福特,别墅区太过明显的有意搭讪,武馆里不知是否有预谋的相遇,以及后来在英华中学变成同班同学……

如果,姜亭和曾媛早就有所勾结,那么现在,景熠无疑已经身处她们设好的圈套之中了。

为什么是我呢?

景熠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穷学生。如果不是生命中遇到了白青染,她现在还在那个落后而封闭的小城市里,过着一直抬不起头的生活,她将来的出路,无非就是被爹妈榨干血汗钱,再被爹妈强行嫁给某个男人,换了钱,好给景天豪娶媳妇,最后像所有重男轻女的家庭出身的女孩一样,浑浑噩噩凄凄惨惨地过完或长或短的一生……

那个让她反感的“家”,那些所谓的“亲人”,那段昏暗的生活,现在看来,恍若隔世,那么陌生。

景熠忽然想到:也许从钟予昕出现在那个小城市里的时候起,她的人生就已经开始转向了不寻常的方向。

又也许,不止钟予昕……

那么,我究竟是谁?

景熠惶然地抬头看天——

事到如今,她已经无法再用“一个普通的穷学生”来形容自己了。

景熠一个人孤坐了一中午。

她其实很想给白青染打电话,好几次点开了通讯录,最终还是忍住了。

马上十八岁了,是大人了,怎么能有点儿事就只知道去找白青染?

景熠鄙视那样的自己。

姐姐难道还不够累、不够忙吗?远航那么大的公司,几千号人就靠姐姐支撑管理,景熠想她现在已经是靠着姐姐资助活着了,再给姐姐添堵,那真是连自己心里这道关都过不去。

而且,她还答应白青染要好好学习呢!

至少……

景熠盯着头顶上的流云,她现在并没有性命之危,姐姐才是每天活在风险中的人,稍有不慎事业甚至身体都会受到伤害。

至于钟予昕,至于曾媛,还有姜亭,景熠想她自有她的应对方法。

这些人各有所图,各有立场,景熠看得出来。

快上下午课的时候,景熠才回到教室。

齐晶晶正跟人兴致勃勃地聊中午的比赛。

看到景熠,就丢下别人,凑了过来:“你中午跑哪儿去了?”

说着,还特别亲昵地环住了景熠的胳膊。

景熠不习惯和别人这么亲近,不着痕迹地悄悄抽走胳膊:“嗯,就是去打电话了。”

怕齐晶晶追问,景熠紧接着又说:“没人为难你吧?”

齐晶晶怔了怔,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嘻嘻一笑:“算你有良心!就是我爸微信里又骂了我一顿……嗐!没事儿没事儿!”

景熠点点头:“你联系姜亭了吗?”

齐晶晶“啊!”了一声:“她说她还得休息两天才能上学。”

说完,疑惑地看景熠:“你没联系她啊?”

景熠早就猜想到她会这么问,特别诚心地道:“我好像记错她号码了,打过去是一个陌生人接的。”

齐晶晶挑眉:“男的女的?”

景熠差点儿脱口而出“女的”,但她多了个心眼儿:“男的。”

齐晶晶随口应了句:“那就不是……你看是这个号吗?”

她把自己的手机通讯录翻出来。

景熠觉得她话里有深意,没急着探究,而是像发现了错误似的恍然大悟:“我把这个6记成9了。”

随后,景熠低头摆弄手机,仿佛是在改通讯里的号码。

就在齐晶晶毫无防备的时候,景熠突然开口:“你刚才说不是什么?”

齐晶晶露出了一个“被你发现了的”表情。

她原本是想继续替姜亭隐瞒的,但是对上景熠那双漂亮的眼睛,心里就有了松动。

齐晶晶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她们的对话,才凑到景熠的耳边:“别告诉别人哈。这可是亭亭的秘密!”

景熠警觉起来:难道齐晶晶要告诉她……

齐晶晶等不及景熠说出不会暴露秘密的保证,就继续压低声音:“亭亭其实有个女朋友……”

景熠:“?”

她眨眨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看齐晶晶——

女……朋友?

齐晶晶也朝景熠眨眨眼,那表情分明是:我估计我触及你的知识盲区了。

何止是知识盲区?

连男朋友都没有过的景熠,仿佛一下子被从九九乘法表扯到了微积分,坐火箭都没这么坐的,拔苗助长都没这么拔的。

她好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齐晶晶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儿无措,有点儿尴尬,更有点儿期待:“那个……你不会……不会有什么歧视吧?”

歧视?

什么歧视?

景熠僵滞的脑子终于转动了:哦!女朋友……齐晶晶是说两个女的在一起,她会不会歧视姜亭。

景熠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扪心自问,她真没有任何歧视的想法。《红楼梦》里不还有藕官菂官假凤虚凰吗?李渔还写《怜香伴》呢!

两个女孩儿在一起,好像似乎仿佛还挺美好的……

景熠不着边际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