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到家之后, 白青染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景熠知道她有些洁癖的,刚刚从外面回来,不洗澡连床都不肯躺的。
但白青染身体状况景熠不放心:“姐姐你觉得不舒服就喊我, 我就在外面。”
景熠自知拦不住白青染, 只好再三地这样嘱咐。
白青染发现,这次回国之后,景熠变得格外喜欢叮嘱自己, 好像自己才是年纪小的那个。
白青染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心境的变化导致的错觉,景熠是对她更在乎了吗?如果真是那样,白青染并不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回忆起在机场里景熠拥抱自己的画面, 白青染暗自皱眉:景熠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怎么变得这么啰唆了?”白青染表面上只是佯装嫌弃。
景熠把干净的浴巾递给她:“因为在意姐姐啊!”
两个人的指尖相触, 白青染倏的收回手, 迅速地抓过浴巾,快得让景熠反应不及。
她连忙制止景熠还要为她拿睡衣以及内.衣裤的动作:“我自己去!”
睡衣也就罢了, 内.衣裤什么的, 怎么能让景熠拿!
景熠“哦”了一声, 也没坚持, 眼睛始终盯着白青染, 害得白青染开柜子的时候,都觉得后背像被火苗燎着了一片, 烫, 有汗水浸出肌肤。
白青染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心里暗骂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小熠肯定只是无心之举,这孩子一直感念自己,一直对自己好, 现在长大了、成熟了,想要照顾自己也是可以想象的。
但是, 白青染,你不可以借此放纵自己的感情。十八岁的小朋友懵懂,你一个马上三十岁的人了,还懵懂吗?
白青染一点儿都不懵懂。
正因为她清楚地看懂自己对景熠的感情已经“变质”,和景熠的任何一点亲密接触,哪怕是关系好的女人之间的正常交往,也会让她紧张不已。
白青染害怕自己的某个不自觉的反应,就会被景熠发现什么,甚至会将景熠引入歧途。她想她的人生已经如此了,她不能把景熠刚刚开始的人生,引向万劫不复……
可越是这样小心谨慎,白青染的身心越是像被抽干了水分,干枯着,只要一点点来自景熠的小小火苗,就会燎烧成漫天火海。
受不了景熠的眼神,白青染不由得拔紧了脊背,扶着柜门的手都不知该怎么放才好。
“小熠。”她背对着景熠招呼。
和白青染想象的一模一样,景熠就站在她卧室的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脸上都是生怕她开柜门累着自己的担心表情。
“我在呢姐姐!”听到招呼,景熠马上回应。
白青染:“……你去把我的行李箱搬去书房。”
先支开这小孩儿再说。
景熠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却一动没动:“姐姐去洗澡,我就去搬。”
不看到姐姐进去洗澡,我是不会去搬行李箱的。
白青染脸上现出无奈,她想说看什么看?你看得我都不会动弹了!
可她不能说,连再让景熠赶紧先搬行李箱的话都太过明显了,景熠不怀疑她的意图才怪。
白青染暗自咬牙:我连远航董事会里老奸巨猾的老头子们都不怕,还会怕一个几天之后才成年的小孩儿?有……有什么可怕的!
她僵硬着什么,机械地抽出内.衣裤和干净睡衣,临转身前,特意将睡衣盖在了内.衣裤的上面。
做完这一切,白青染深吸一口气,关门,转身,目不斜视,从景熠的面前走过,直奔浴室。
事实证明,“几天之后才成年的小孩儿”比董事会里的老头们可怕多了。白青染甚至觉得这小破孩儿一眨不眨盯着她的样子,比摆弄着上.膛的手.枪的曾媛,更具杀伤力。
你眼睛朝哪儿瞅呢啊喂!
白青染面无表情,内心吐槽。她现在特别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把睡衣盖在了内.衣裤上。
不然呢?
被这小孩儿,圆睁着大眼睛,不错眼儿地盯着她的内.衣裤看……白青染倒抽一口凉气。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白青染感觉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从里面关上浴室的门,终于把那个让她连眼神都不敢对上的小破孩儿拦在了门外,白青染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抵着门,喘着气,觉得腿软,脑袋里的氧气也像是被抽去了大半,晕眩的感觉又来了。
偏偏这时,门外响起了小孩儿担忧的声音:“姐姐你还好吧?”
这句话比什么都提神。
白青染晕眩的脑子仿佛突然被扎了一针,还是针头特别粗的那张,她激灵一下,彻底清醒了:“你还在外面干什么?”
这样说着,她心里同时忐忑着:难道我刚才不小心撞到门,发出声响,被小孩儿听到了?
和白青染相处得久了,景熠怎么会听不出白青染的语气?
虽然隔着一扇门,白青染逐渐暴躁的语气也是明显的。
从刚才开始,姐姐看起来就不大对劲儿,后来往浴室走的时候,眼神都不肯给自己一个了。
景熠不安地挠了挠脑袋:是不是自己太过关切,让姐姐反感了?
浴室里面,已经飘出了哗啦啦的流水声。
景熠杵在门口,犹豫再三,还是说了一句:“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垫垫肚子再补觉,不然难受。”
里面白青染没回音。
景熠又杵了一会儿,觉得也挺尴尬的:“那,我去搬行李箱了啊?”
还是没回音。
景熠知道白青染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所以没反应这是恼了?嗐!真是的,怎么刚回家就惹恼姐姐了?
景熠对天发誓,这绝不是自己的本意。
景熠在外面的动静,其实白青染都听得一清二楚,包括景熠说的话。白青染甚至能想象出她说每句话的时候表情,和不经意的小动作。
听到景熠的脚步声远去,白青染才把紧贴着门的耳朵移走,随手关上了之前被她拧开放水的淋浴喷头。
秋日里的午后,其实天气还保留着几分热意,尤其在浴室这种狭小的空间中。喷头里喷洒下来的热水,渐渐蒸腾成雾气,将浴室笼罩。
白青染一件一件脱去衣服,姣好的身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蝴蝶骨支棱出令人遐思的美好弧度,仿佛随时都会翩翩飞走……
厨房里的食材其实上午的时候就被景熠炖在了炉灶上,这会儿只要开火热一热就能入口了。
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食物开始飘散出诱人的香味……景熠吸了吸鼻子,好像味道还不错。
排骨的肉香,混合着玉米的甜香,还间杂着胡萝卜的菜香,都被景熠一点点炖入了汤汁里。现在,所有这些食材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一起组成了玉米排骨汤这道菜,单单吃其中的任何一种食材,都不会只有这一种食材的味道,连每小片胡萝卜里都沾染着排骨的香味,姐姐那个爱挑食的想挑都挑不出来。
景熠满意地笑了,已经开始肖想白青染抱着汤碗,嫌弃地夹起一片胡萝卜,忍耐地送入口,随即脸上露出意外表情的画面了。
所以,姐姐的行李箱里究竟装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这个问题,突然撞进景熠的脑袋里,让她手中的汤勺顿在半空。
“咕嘟咕嘟——”
汤锅里开始冒泡了。
景熠忙把锅盖盖上,关火。
先焖着,等姐姐洗完澡出来,味道刚刚好。
“咚!”
景熠疑惑地竖起耳朵:像是邻居有人把什么重物摔在了地板上……
她一下子张圆了眼睛:一梯一户哪来的邻居?姐姐!
景熠迈开长腿飞奔去浴室。
“姐姐?姐姐你怎么样了?”一边焦急地问着,一边用力地掰门把手。
后来景熠最庆幸的是,白青染没有在里面把门反锁——
不然,景熠真的会把门踹开。
浴室里已经快被雾气笼罩殆尽,一个人影隐约浮现。
她……是躺在地上的!
景熠的脑中“轰隆”一声,心跳都要停了。
她迅速托起白青染的身体,顾不得疑惑白青染的身上竟然还半裹着浴巾:“姐姐?姐姐!”
景熠的声音抖得厉害,手也抖得厉害,拇指按在了白青染的人中上——
以前听人说过,晕厥的人按人中能救命。
白青染恢复了一些意识。
惊觉自己在景熠的怀里,白青染第一件事就是扯浴巾,让人不能不怀疑,她是在晕厥前的最后一秒,抓了浴巾挡在身上的。
景熠此刻顾不得想这些:“姐姐你别动!我、我抱你出去!”
说着,真就打横把白青染抱了起来。
白青染:“!”
她现在说话都费力,更不要说从景熠的怀里挣扎开来了。
景熠迅速把白青染抱去了她的卧室,顾不上白青染的身上还沾着水珠,慌乱地拉过被子,把白青染裹在里面。
她紧张坏了,根本没发现她的身上都是汗水,眼睛也红了,有晶莹的液体滚落。
白青染被抱出浴室,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涨麻的脑子总算能稍微顺畅地思考。
她用了两秒钟的时间反应过来刚刚经历了什么,就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砸在了自己的脸颊上。抬眸,对上景熠通红的眼睛,看到景熠眼角的泪痕,白青染的心脏一下子被刺痛了。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说着:“你哭什么?我又不会死……”
如果你会哭,我怎么舍得死?
因为我舍得你哭啊!
第102章
乔牧的死, 乔牧的遗物,还有日记本里的那些话,让白青染陷入一种迷障中。
这个迷障, 关于爱与死亡。
从踏上E国的土地, 白青染就在回忆她过往三十年的经历,想乔牧,想赵晓华, 想曾经的她自己……她想乔牧于她意味着什么?赵晓华这个母亲于她又意味着什么?爱情与亲情,她真的曾经拥有吗?
白青染迷失在了情感的迷宫里,找不到出路, 越想越觉得痛苦。
带着与乔牧有关的东西, 回国的路上, 白青染又想到了景熠。
她想景熠于她意味着什么?她于景熠又意味着什么?
白青染甚至想到,对景熠而言, 自己的存在与消失, 究竟哪一个, 才是更有用的?
异国颠簸, 时差错乱, 已经让白青染的身体疲惫不堪。而面对景熠的时候,白青染又必须伪装起另一副面孔, 继续伪装成一个好姐姐的样子。
不可以有任何破绽, 因为景熠太聪明了,一丝一毫的漏洞,就可能被她发现什么。
白青染太累了,身心俱疲, 她甚至都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就在景熠面前伪装不下去了。
当淋浴喷头喷出的热水扑打在她光.裸的身体上, 水珠溅在她的脸上的时候,“伪装不下去”这个念头竟然让她有了几分期待——
如果她真的被景熠发现了什么,景熠会如何反应?
景熠会不会……
单单是这样想想,白青染就觉得心跳加速了。
白青染闭上眼睛,努力将那些旖旎的肖想驱赶出大脑。
脑袋胀胀的,就像此刻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受她自己的控制,白青染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危险的念头划过,白青染仅存不多的意识告诉她:她可能马上就要晕倒。
在晕倒前的几秒钟,她最先做的事,不是求救,而是用最后的力气扯过浴巾——
就算晕倒在浴室里,她也不能让景熠看到她赤.裸的身体。
这无关尊严……她不能给予景熠不应该的引导。
已经陷入思维怪圈、脑子更无法正常思考的白青染,却没想过:她刻意用浴巾遮住身体这件事,其实已经在对景熠做“不应该的引导”了。景熠也是女孩儿啊,如果她是异性恋,又怎么会对同为女人的身体产生旖念呢?
一切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白青染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你哭什么?我又不会死……”
话未说完,就勾出景熠更多的眼泪。
大滴大滴的泪水砸在白青染的脸颊上、被子上,还有一滴恰好掉落在白青染的眼睑上,下一秒就侵入了白青染的眼睛。
白青染下意识地闭眼。
刀子、剪子……任何利器,戳在人的身上,都会让人觉得疼。
这个是常识。
白青染今天却才知道:眼泪也是伤人的利器,会让五脏六腑全身都疼,侵入眼睛,更会让眼睛又痛又酸。
因为那是景熠的眼泪啊!
白青染无声地叹气——
就在刚刚,被景熠的眼泪侵入眼睛的时候,那个困扰了她许多天的关于“爱与死亡”的迷宫,瞬间迸裂成齑粉,而所有无解的、解不开的、不知道如何解的难题,顷刻间都不再成为难题。
白青染不知道那短短的刹那自己的意识中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化,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的心境一下子就明朗了。
乔牧,赵晓华……所有那些关于爱情与亲情的桎梏,令人窒息的桎梏,都随着一声叹息化作泡影,只有一件事是真实的、可以清晰触摸到了:她,舍不得竟以为她哭。
“对不起啊,”白青染的声音温柔了起来,“吓着你了吧?”
景熠这才止住泪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摇头:“没有……”
她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可靠的大人的样子,但是刚才的无措还是暴露了她的孩子气,她还红着眼睛,看起来就像个白白软软的小兔子。
白青染的心软得像被揉进了蜂蜜,粘糯着,还有几分甜意。她想撑起身抱抱景熠,随即意识到这样做又容易引人遐想,于是只好遗憾地放弃,改为握住了景熠的手指:“我只是缺觉,有点儿低血糖。真的没事儿……别害怕。”
景熠抿紧了嘴唇,目光落在攥着自己四根手指的白青染的手上。
手背上的肌肤莹白透光,犹沾着一抹水汽,但似乎比出国之前更瘦了。
景熠将目光移向白青染的脸——
姐姐真的瘦了,眼底还有两抹淡淡的青色。
她在E国究竟经历了什么?
景熠的心中满是疑问,但她忍住了什么都没多问。
揉了揉哭得发酸的眼睛,景熠其实也有些窘迫:“嗯……真的没事儿吗?”
她最关切的,还是白青染的身体:“姐姐不想去医院的话,我给院长打电话。”
意思是让院长来家里给白青染检查身体。
白青染摇头:“真的没事儿。你不是做了吃的吗?去拿来我吃,吃饱了睡一觉就好了。”
对上景熠不放心的表情,白青染又强调:“要是我还不舒服,再去医院好不好?”
景熠没脾气,只好遵照吩咐去厨房盛汤。
等她端着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回来的时候,发现白青染的卧室门关上了。
景熠:“?”
估计是听到了门外的声音,白青染在里面把门打开了。
景熠于是看到她已经换上了居家的衣服,下面是一条睡裤,上身套了一件短袖T恤。
看来,姐姐对在自己面前遮挡身体这件事特别执着。
景熠心想。
可是那件T恤……景熠的表情有些微妙。
闻到排骨汤的香味,白青染是真的饿了。
小熠总是有把她不喜欢的食材变成她喜欢的味道的能耐,比如这个胡萝卜片,小熠是怎么做到一点儿胡萝卜味都吃不出来的?
白青染吃得香,觉得这碗汤,比L城五星级酒店大厨的手艺都好。
很快大半碗汤下肚,白青染意识到自己吃相有些难看,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瞄景熠:“很香。”
景熠一直笑眯眯地看白青染吃。
白青染吃得开心,她比什么都高兴:“锅里还有。”
白青染:“不吃了,吃多了睡不着。”
继而脸红:“小熠,你是不是还饿着?”
景熠:“我把剩下的吃了。”
说完,自然而然地接过白青染手里的碗:“姐姐消会儿食就睡吧,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我一会儿去接春卷。”
白青染看起来状态还不错,应该没有大碍了。
景熠才敢放心出门。
美食下肚,很有食补的效用。
白青染现在觉得不那么难受,只是还有些头晕。
“好。我也怪想春卷的。”她答应着,不经意地低头看身上是否溅上了汤汁。
突然表情僵住了——
她此时才发现,着急忙慌套在身上的T恤,竟然是景熠的!
“那,姐姐休息吧。”景熠说完,端着空碗离开。
假装没看到白青染窘迫的表情——
姐姐那么要强的人,要是被自己发现犯了这样的低级错误,还不得更窘迫?
景熠体贴地想。
一件T恤而已,谁穿不是穿呢?
但是这样想着,其实心里还有一丝丝甜蜜的感觉小心翼翼地冒出头,让景熠心尖上痒痒的:姐姐穿着我的衣服啊!我的……
再次来到曾媛的宠物店,景熠心神有些恍惚。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头顶上的风铃,随着推门的动作,发出“叮铃叮铃”好听的声音。
景熠不知道这个小机关是宠物店原来就有的,还是曾媛的手笔……曾媛那种人会做风铃?
想象都让人起一层鸡皮疙瘩。
姓曾的做炸弹还差不多。
和店门相连的前厅依旧是空荡荡,连个员工的影子都没有。
景熠真不知道该说曾媛心大连贼都不怕,还是该说曾媛根本没用心开店,就拿着当个窝点。
前厅的右侧是一排货架子,上面琳琅满目,摆着各种宠物用品;左侧则是一个像收款台的地方,收款台的上方,是一架宽屏闭路电视,屏幕上面分成九块小区域,显示着店里九个不同的位置的事实情况。
这是监控设备,景熠知道。
她也知道,曾媛就在某个角落里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景熠狡黠地扯了扯嘴角,右手比成一个手.枪的样子,冲着闭路电视瞄准,嘴里模仿着开枪的声音:“啪!”
这一声话音刚落,蓦地,整个宠物店里的照明设备全都黑了,连闭路电视也彻底黑屏。
景熠:“……”
什么情况?!
这不可能是她造成的,她手里又不是真的有枪。
景熠正在惊诧得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宠物店深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各种动物的叫声:喵喵,汪汪,还有吱吱……
那个方向,就是上次景熠见识到装着各种宠物的大大小小笼子的地方,当时她还被各路大佬的眼神洗礼过。
喵喵汪汪中间,甚至还夹杂着小孩子的哭声。
景熠的脑中倏忽划过曾媛那张邪恶的脸:有小孩儿在哭……姓曾的!
景熠飞速扫过眼前,看到角落里有一根不知作什么用的金属管。她顺手抄起,撒腿就往宠物店里面跑。
第103章
景熠一直确信曾媛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窥视着她的生活。
比如现在,她来接春卷回家,只是玩儿心忽起, 朝着监控设备比划了一下, 所有的照明设备就都没电了。这不就明摆着就是曾媛躲在暗处做手脚吗?
店里昏暗下来的一瞬,景熠想到的是:姓曾的又要搞什么事?!
曾媛折腾出什么事,景熠都不觉得意外, 但前提是别把别人扯进来,包括白青染,包括无辜的人。
在听到小孩儿的尖叫声的时候, 景熠的头皮都炸起来了:曾媛其人, 在她眼中做事是没底线的。鬼知道她会对不知道哪儿来的小孩子做什么!
景熠被小孩儿的安危牵着, 脑子一热,拎起那根金属管就朝宠物店深处冲了过去——
就算和姓曾的拼命, 她也要在那张漂亮又邪魅的脸上, 狠敲一棍子!
和上次来的时候所见一样, 转过前厅, 景熠就看到了两边大大小小的笼子, 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宠物,大部分是猫猫狗狗, 还有鸟啊金丝熊之类的。
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这些动物原本因为周围暗下来叽叽喳喳地叫唤的,景熠的突然出现,让它们都停止了叫唤——
再次被许多双眼睛注视的景熠,顿生一种古怪的感觉:这些“土著大佬”似乎认出她了, 还熟稔地向她行注目礼。
景熠:“……”
曾媛就在前面。
景熠攥紧了手里的金属管。
她已经看到了,曾媛的身边有两个小孩儿, 被她扣在怀里的也就两三岁,扯在手里的大概四五岁。
景熠的眼里有火苗腾烧,一声大喝“放开他们!”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一个奶里奶气的小嗓音比她先开口:“姐姐姐姐,她是谁啊?”
景熠:“……”
她确定那个被曾媛扯在手里的小豆丁,不是在叫她“姐姐”。而且,她还成了那个小豆丁口中的“她”,好像她才是无礼闯进来的陌生人。
曾媛怀里还抱着另一个,她蹲下.身,语气耐心十足,竟然还带着温柔:“这个人是姐姐请来的客人。”
谁是你的客人!
景熠心里腹诽。
她诧异的是,那两个小孩儿,似乎并不是受了惊吓,也不是被曾媛辖制威胁……景熠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风——铃!”曾媛怀里那个小奶娃娃,口齿还不清楚地咿咿呀呀。
曾媛转脸对上她圆滚滚的眼睛:“好哇!咱们继续做风铃。做完了,把风铃送给囡囡好不好啊?”
“好!”小奶娃娃拍着巴掌,咧嘴笑得口水都喷在了曾媛的脸上,曾媛也不嫌弃,冲她笑得可温柔呢。
被她牵着手的小豆丁使劲儿摇着她的衣角:“姐姐姐姐!我还想摸猫猫!”
曾媛转头又对着她微笑:“那个猫猫是这个阿姨的,你得求她。”
景熠的脑袋里刚晃过“这个阿姨是谁啊?”这句话,就看到那个小豆丁迈开碎步,啪嗒啪嗒朝她跑过来了。
“阿姨阿姨!我可以再摸摸你的猫猫吗?它好可爱!”小豆丁改成扯景熠的衣角了。
十八岁的“阿姨”嘴角抽搐,脑门上青筋嘣嘣直蹦,使劲儿瞪前方一副看好戏模样的曾媛:姓曾的,你故意耍我呢!
瞧着景熠被小孩儿缠住,很有些无可奈何,手里的金属棍子往身后背,生怕误伤了小孩儿的样子,曾媛的表情有些复杂。但她嘴上可还是那么欠儿:“小熠看起来比这两个小朋友还要小哦!”
景熠咬紧腮帮,想说你别叫我小熠!
而且,她十分怀疑曾媛是故意的:十八岁的“阿姨”,四十岁的“姐姐”,曾媛就是故意的!
景熠蓦地察觉到了什么。
是曾媛刚才的眼神,以及内容——
她那样看着自己,说着“你比这两个小朋友还要小”,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她曾经见过那么丁点儿的自己。
景熠抿紧了嘴唇,若有所思。
曾媛已经不理会景熠了。
她就把景熠撂在那儿,却耐心十足地哄着两个小孩儿。
景熠听到她絮絮地对小的说:“好啊好啊,囡囡去求求阿姨,求阿姨让咱们有电照明,就可以亮堂堂地折风铃了。”
又应付大的:“阿姨同意了吗?哦,阿姨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咱们去摸猫猫。”
然后她就这么着,依旧抱着小的牵着大的,走了。
景熠就像个纯纯大怨种一样,戳在原地,手里还提溜着一根比她还大怨种的金属棍子。
这叫什么事儿啊!
景熠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眼睛瞄到了离得最近的一个大笼子。笼子里的一只大金毛,正用悲天悯人的眼神瞧着景熠。
大金毛的旁边,是一只小黑猫,浑身上下连胡子都是黑的,正朝着景熠歪着脑袋卖萌。
还有瞪着豆豆眼的金丝熊,以及舔毛的大鸟……让景熠顷刻间有种被大佬们关爱的新丁的既视感。
随着灯刷的亮了,照明设备重新恢复运转,“嗷呜——”哈士奇要多二有多二的高亢嚎叫,大大小小的笼子里又开始此起彼伏的喵喵喵汪汪汪。
景熠:“……”
曾媛没让景熠等过久,隔着一扇门,招呼景熠进去。
景熠站着没动——
姓曾的当她是什么呢!呼来喝去的。
曾媛就没再招呼景熠,足足有五分钟。
景熠心里狐疑起来。
陡然听到那扇门里面传出曾媛的惊呼声:“春卷!春卷你怎么了!”
景熠的心提溜到了半空,顾不得上多想,奔着那扇门就冲了过去。
她想的是春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就是踹也要把那扇门踹开。结果——
那扇门只是虚掩,景熠大力推门把自己闪了个趔趄,差点儿以头抢地。好不容易站稳了,抬头,看到正前方的办公桌后面,曾媛笑盈盈地看着她,而春卷就躺在她的怀里,被她一下一下撸着背上的毛,舒服得打起了小呼噜。
又被耍了!
景熠一口血憋在胸口,想杀人有没有!
“小熠,坐。”曾媛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景熠不肯就范,目光却逡巡于曾媛办公室内的布置,最后停驻在贴墙而立的一个大柜子上。
曾媛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像是一只算计人的狐狸:“小熠在想什么?是在想这里面装了什么吗?”
她是越来越习惯“小熠”“小熠”地称呼了。
“小熠以为这里面装了什么?”曾媛竟然起身,走到柜子面前,大大方方地把所有的柜门都打开了。
里面除了一些杂物,没有其他的东西。
景熠眉头拧起:“那两个小孩儿呢?”
曾媛哈哈大笑:“怎么?小熠是以为,我把那俩小朋友塞进这里面了?还是,你觉得这里面还有暗门?”
她露出浮夸的表情:“小熠不会以为我吃小孩儿吧?”
一边这样说着,曾媛一边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景熠。
景熠被她打量得脊背发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像是曾经的她也被这样论斤论两地打量过……
景熠不由得攥紧了拳头:“那两个小孩儿呢?!”
如果曾媛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景熠真的会报警。
曾媛冲景熠歪歪头:“小熠,你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后门吗?”
“而那两个小孩儿,是隔壁超市老板家的小孩儿,经常到我店里玩儿,很喜欢我这里,他们也很有趣,”曾媛顿了顿,忽然笑得意味深长,“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更有趣……你现在,比以前可有趣多了。”
景熠一点儿都不喜欢被她夸奖。身为猎物,你会喜欢猎人夸自己“有趣”吗?在猎人的眼中,猎物“有趣”要么意味着好吃,要么意味着有用,总之都是被物化、被利用的。
景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既不想成为曾媛的猎物,更不可能被曾媛美好的外皮和甜言蜜语所诱惑。她迟早扒了曾媛的皮!
“春卷还我。”景熠冷着脸说。
她今天就是来取猫的,不是来和曾媛针锋相对的。
“急什么呢?”曾媛继续撸着春卷,“小染又没急着让你回去。”
景熠双眸眯了眯,什么都没说。
曾媛太阴诡,景熠摸不透她的底儿,自然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当猫一样逗着玩。
“又或是,”曾媛悠悠拉长声音,“你急着回去,想琢磨什么?”
她抱着春卷重新窝回椅子里:“我早就说过,你想知道什么,来问我,我都会告诉你。只要你想要得到的,我都会帮你得到。”
景熠哼了一声。
“不信?”曾媛挑眉,“你不就是想得到小染吗?你想和小染在一起。”
景熠用危险的目光看着她,却不给予她回答。
曾媛也没指望得到她的回答,自顾自继续说道:“你很聪明,应该已经猜到,你的身世不一般了吧?你更应该猜到,当初赵枭把你从老家接到B城,就是我给他出的主意。”
“你想说什么?”景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曾媛微微一笑:“我想说,你最应该感激的人,是我。是我让你有机会遇到小染,让你有今天这样的——”
“你有这么好心?”景熠冷嗤。
曾媛依旧笑着:“我为什么就不能好心呢?你就认定我是个坏人?”
她说着,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本旧杂志,递给景熠:“看看这个,你会感兴趣的。”
景熠没接,亦没动。
曾媛啧声:“真是个固执的小孩儿。”
她慢悠悠转过桌子,把那本旧杂志举到景熠的面前:“看到了吗?”
杂质已经很有些年头,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商业杂志。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封面上的人物——
只看了一眼,景熠就发现这个人和她,长得好像。
第104章
景熠从曾媛手中取回小猫, 没急着回家。
曾媛这个人心黑手狠,诡道着呢,景熠不能不防。她拎了装着春卷的航空箱, 出门打车, 看似是回家,在曾媛的眼皮子底下出租车拐上了回家的那条路。
景熠在车上看身后宠物店那条街已经被甩没了影,她就让出租车司机在前面改道, 去本市最大的一家宠物医院。
她早就在那家宠物医院预约好了,要给春卷做个全面的检查——
景熠还就不信,姓曾的能把那家宠物医院也买下来。
路程不算近, 一路上信号灯不少, 景熠就逗弄着航空箱里的春卷。
春卷难得出这么远的门, 也很好奇,扒着箱子的缝儿往外看, 恐怕现在连刚开封的罐罐都吸引不了它的注意。
出租车司机一直在听交通广播。广播里一开始都是些路况信息之类的, 没什么特别的, 主持人软绵绵的声音听得景熠犯困。
景熠拿出手机, 想给白青染发条微信, 问问她醒了没。
这时,广播里却响起了一则寻人启事:“……老人上身穿蓝色外套, 下身穿黑色裤子……患有阿尔茨海默症……有发现老人的好心人请拨打电话……”
出租车司机脚踩油门, 穿过一个绿灯:“八十多岁了走丢了可不要命?得亏不是冬天……”
景熠看着远处高架桥上方渐渐西沉的太阳,若有所思。
在宠物医院里给春卷仔仔细细地检查一番之后,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景熠才稍觉放心。
拎着航空箱出来, 景熠站在路边踌躇了一会儿——
其实她还有另一重担心:以曾媛的手段,如果安置什么跟踪器、窃听器之类的呢?
景熠的目光, 落在了手中的航空箱上。
春卷刚在宠物医院里被一通摆弄,正不高兴呢,很大声地冲景熠喵喵叫。
五分钟之后。
景熠抱着春卷,从楼脚转回主路人行道。
身后,环卫收垃圾的车,正把垃圾箱铲起,里面的垃圾被倾倒进车斗里……
景熠笑得狡黠:姓曾的去追垃圾车吧!
春卷安然无恙,心腹大患也解决了,景熠想着该回家了。
也不知道白青染是不是还没醒,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呢?
景熠不安地想。
她把春卷抱到左手,右手摸裤兜里的手机,动作突然顿住——
就在她前面二十多米的地方,一个蹒跚的身影哆哆嗦嗦地在走。
蓝色外套,黑色裤子……
景熠眼看着那个和广播里描述一模一样的老太太,走进了路边的一家糕点铺。
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快步跟了过去。
糕点铺店面不大,里面却到处飘散着甜香的气味,不知为什么这会儿没有别的顾客。
老太太停驻在一排排刚刚烤制好的各色点心面前,一个年轻的店员正对着她殷勤介绍:“……奶奶,这是咱们家最经典的枣泥糕,还有这个核桃酥……咱们家是好几十年的老字号,从我爷爷那辈儿就做这个买卖……”
景熠环视一圈,还真没看出来这家店多么老字号——
真正的老字号难道不该是门口排起长龙,多得是老主顾就等着吃这口儿吗?
老太太有些驼背,头发几乎都白了,但是五官生得很好,即便脸上添了很多岁月的痕迹,也看得出年轻的时候是个容貌出众的。而且,老太太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赏心悦目,应该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她的眼睛花得厉害,脑子应为得病也不清醒,但是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颤抖着手:“就是这个,我家强子最爱吃这个了!”
店员马上附和:“这个是咱们家的招牌!好多回头客来买。”
景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心说你搁这儿糊弄谁呢?回头客在哪儿呢?
老太太好像根本没听到店员在说什么,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给我家强子带着上学……中午当点心吃……那丫头也喜欢……”
店员更殷勤了:“那我给你过秤啊!”
说着,拿了夹子和塑料袋,给老太太称点心。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景熠已经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那个店员不知道是在哪儿雇的,演技太拙劣。而老太太……
景熠转身想走,还是禁不住多关照了一眼老太太,眼底划过不忍:如果她这一次不肯中招,下一次他们又会怎么折腾老太太?
所以啊,招数不在多么高明,管用就行。
景熠终究是没离开。
如她所料,店员给老太太称完点心,告诉老太太“二十五块三,给您摸个零,二十五”,当老太太颤抖着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张百元钞票的时候,店员笑容可掬:“对不起,奶奶,我们不收现金。”
还状似贴心地指了指旁边贴的二维码:“您用手机扫这个,支付宝、微信都行。”
老太太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脸懵地看着她,又看看手里的一百元:“你说什么?”
店员又重复了一遍不收现金的话,一边说着,一边还拿眼神瞄门口的景熠。
景熠无语,心想能设计点儿段位高的戏码吗?
她朝着店员和老太太走了过去,明显看到店员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你也想演完了早点儿拿钱下班吧?
景熠内心吐槽。
坑儿都是挖好了现成的,景熠明明知道,却也只能往里跳。
幕后那个人,太了解她的性格了,知道她不会忍心让老太太再受一次刺激。
既然如此,那就跳吧。
景熠心想。她倒是挺想知道,那人想通过老太太让她知道什么。这老太太难道还能是杂志上那个女人的亲戚不成?
景熠并不想和店员废话,好似自己真中了他们的招儿似的,像个傻子。
她拉起老太太的手:“奶奶,我带您去买更好吃的点心。”
“我不去别人家!”老太太还很固执,“我家小强就爱吃——”
老太太浑浊的双眼,突然粘在了景熠的脸上,话都忘了说。
那眼神,分明是看到了非常想见的人。
老太太的脸上绽开了由衷的笑容,反客为主,紧紧拉住了景熠的手:“小岑啊,真的是你啊!你咋跑这儿来了?今天不用上学吗?我们家强子还在学校等着你呢!我们家强子啊,可喜欢你呢!”
老太太说着,神情黯然下来:“你说说你们俩,天造地设多好的一对儿啊,怎么就没缘分呢!我们强子啊,等了那么多年,一直一直等着你……等得头发都白了……”
听得出来,老太太的思维已经陷入了混乱之中,把几十年的回忆就搅和在了一处。
一如广播里说的,这就是阿尔茨海默病的症状。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口中的“小岑”,以及她儿子和“小岑”的关系——
这才是幕后那人想让景熠知道的。
景熠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姓曾的勾着她,给她看那本旧杂志,还不肯把杂志给她,口口声声说“想知道更多,小熠就来找我”。现在又利用这个无辜的老太太,把“小岑”这个人强行灌输进她的脑子里……小岑,和杂志上的那个“姜亦岑”,就是一个人吧?
明明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姓曾的偏要搞这些弯弯绕,要么就是她脑子有病,要么就是她有别的目的。
而这个“别的目的”,除了牵着景熠自己找到真相,还有什么呢?
景熠可不觉得曾媛的盘算会这么简单。
那个店员仍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景熠都怀疑他就是个NPC,不触发没反应的那种。
景熠懒得配合他们演戏,暂时安抚住老太太,转脸向店员:“等着我报警呢?”
店员:“?”
景熠的声音冷飕飕的:“你老板给你的钱,够你吃牢饭吗?”
店员:“!”
然后就撒腿蹽没影儿了。
景熠哄着老太太离开了点心铺。
老太太还舍不得那些点心呢,景熠可不敢让她拿回去吃,万一姓曾的做了什么手脚呢!
老太太是无辜的,不应该成为被曾媛利用的工具。
景熠很快地把前因后果想了一遍,心里就有了决断:“奶奶,您身上带着家庭住址吗?”
老太太因为她的长相,已经对她信任了七八分。这会儿被问到,立刻如实回答:“有个小纸片儿……”
有地址就好。
景熠说了一句“冒犯了”,快速搜索了老太太的外套,果然发现外套右侧内兜里缝着一块浅色的布,上面写着家庭住址和一个手机号。
能想到把写了地址的布,缝在老人身上,应该是个细心周到的人。而且那个粗劣的针脚,景熠怀疑是个男人的手笔,难道是老太太口中的“我们家强子”?
景熠的记忆力绝好,发现布上的手机号,和广播里的根本不是一个。
她哄着老人说话,问出来老人和家里的保姆一起生活。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个保姆有问题,说不定故意让老人走丢的呢!
这还真是姓曾的惯用的手段。
是圈套也罢,被牵着鼻子走也罢,景熠现在倒是很想知道:曾媛究竟想让她发现什么?
第105章
夕阳西下, 将整座城市镀上了淡淡的玫瑰色。
因为是星期天,将要傍晚的时候,路上的行人、车辆越发稀少, 连白天里热闹的商业区都变得不那么喧杂了。
这条商业街上有很多家老字号饭馆, 景熠选择了一家家常菜馆,点了两个招牌菜,以及主食, 让老人先垫垫肚子。
景熠自己是没什么胃口的,她还惦记着被她临时塞回宠物医院照顾的春卷。
大概因为景熠熟悉的长相,老人特别听景熠的话, 景熠让她做什么, 她就做什么。
当然她也没停了絮叨:“小岑啊, 你别光看我吃啊,你也吃!看你天天工作那么累, 得好好补补, 我家强子可心疼着呢!”
老人仍是把景熠当成那个“小岑”, 提到她家“强子”的时候, 还小心翼翼地看景熠的脸色, 生怕让“小岑”不高兴的样子,景熠哭笑不得。
景熠的手机, 就放在桌边。
十五分钟之前, 她拨通了老人衣服上缝的手机号,现在就等着对方找到她们。
如景熠所料,对方是个声音听起来并不年轻的男人,听到老人走失的消息对方明显慌了。
他对老人是在意的, 景熠想。
老人应该是真饿坏了,很有些狼吞虎咽的意思。
景熠喊服务员倒了温水给她喝:“奶奶, 你慢点儿吃,还有。”
老人“唔唔”地答应着,还是劝景熠:“你也吃,吃饱了才有劲儿加班啊!”
看来那个“小岑”是个工作很拼命的人……
景熠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也是,可不是谁都有资格登上商业杂志的封面。
景熠不是没想过从老人的嘴里掏出些什么。
但她不确定,引导一个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说出自己想听的话,会不会对老人的身体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看着老人满头的白发,还有脸上的皱纹,尤其时不时地劝她“要趁着年轻好好保养”“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等阿姨给你炖汤喝”之类的话,景熠就更不忍心做伤害她的事了。
有人做事没有底线,但景熠不能没有底线。
景熠她们这桌在饭店的最里面,景熠想要的就是安静,少有人发现和打扰。
她已经做好那个男人再打电话询问他们具体位置的准备。
没想到对方竟然只是通过景熠的描述就找来了。
他第一眼看到了对面吃东西的老人:“妈!妈你怎么样啊!”
声音里透着十分的焦急和关切,男人已经快步朝老人走了过去。
果然是老太太的儿子。
景熠心想。
她注意到对方是个身材很高大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庞一晃,似乎长得不难看。
最引起景熠注意的,是他的手背,上面用白色引用胶布贴着一截塑料管,那是静脉输液的留置管,为了给输液的人省一道重新针刺的麻烦,只有经常静脉输液的人才会被医院这么处理。
所以,这个男人身体不好?
难怪把他妈交给保姆照顾……
景熠心里对男人的处境已经有了猜测。
男人先是急着确认老太太安然,才转向景熠:“是您遇到我母亲——”
他对景熠很客气,存着感激的意味,但话说一半,就看清了景熠的脸,整个人就僵住了。
老太太这时候抢着说话了:“这次可多亏了小岑啊,要不妈就得被坏人骗了!”
老太太说着,拉着男人:“强子,快,和小岑好好说说话!可别惹她生气了啊!你还想打一辈子光棍啊!”
男人僵硬的表情,因为老太太的话而显出几分尴尬。
他迅速地安抚了老太太,再对上景熠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淡定,温和道:“是您遇到我母亲的吧?还给我母亲点了吃的,实在不知道怎么感激您才好……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景熠早猜到他会问自己的名字,问完名字就会想方设法询问自己的来历。在确认自己老妈安然之后,这个男人现在最感兴趣的,就是景熠的长相。
“谁遇到这种事,都会帮忙的。”景熠笑笑,婉拒了男人想要打探她名字的想法。
她已经站起身:“饭钱我已经付了,等老太太吃饱了,您再带她回家吧。”
见景熠作势要走,男人急了,高大的身影挡在景熠的面前:“您先别走!”
景熠挑眉。
男人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和不礼貌:“我没有别的意思,更无意冒犯您。毕竟您帮我找到了我母亲,耽误了您的时间,又花了您的钱,总得让我有所表示吧?”
景熠听出他想给自己钱表示感谢的意思,也猜到了他的打算——
给钱大概率他会要求微信转账,然后就回要求加自己的微信,通过这个方法和自己建立联系,以后徐徐图之……
这也是景熠想要的效果。
但是,那样岂不是太容易了?
景熠想要的,可不仅仅是让这个男人知道自己的名字那么简单。她确信,从这个男人的身上,她能抠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既然对方比她还要急切,她又着什么急呢?
景熠微微一笑:“不必了。您就好好照顾老太太吧。告辞。”
说完,真就一点儿都不犹豫,转身就走。
男人这次是真的急了:“这怎么能行?您这是做了好事……”
他还试图与景熠说些什么,景熠依旧微笑得体:“您就当我是活雷锋,做好事不留名吧。”
她绕过男人,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什么:“您的身体似乎不大好……再请保姆的时候,可得多留心。”
男人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喃喃自语:“像,太像了……”
景熠取回春卷,依旧打车回家。
车窗外面,华灯初上,整座城市笼罩在夜.色之中,万家灯火又将夜.色熏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车里面的广播正在播着一首上世纪的老歌,舒缓复古的节奏将疲倦的人的心熨贴……
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痒的感觉,景熠低头——
正对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小粉舌头的春卷的圆眼睛。
景熠朝春卷笑了。
无论她将面对什么,她的人生中还有春卷,还有姐姐在家里等着她……
许是景熠那个笑容太好看了,连没心没肺的春卷都看呆了眼,歪着脑袋:“喵?”
之前景熠给白青染发微信,问她起床没,好久都没得到白青染的回复。
回家的路上,景熠拨打白青染的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有回音。
景熠杂乱的心绪更觉得焦躁不安:姐姐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不接电话?
以景熠对白青染的了解,白青染绝不会睡这么久,连手机铃声都叫不醒。
下了车,冲进电梯,看着液晶显示屏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增加,景熠的心脏,也经历着电梯失重的感觉。
冲出电梯,冲到家门口,按密码,开门,一气呵成。
“姐姐?姐姐!”景熠一边匆忙换些,一边脚步不停地往白青染的卧室赶。
卧室是空的,看起来床被匆忙收拾过,只有景熠的T恤被贴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就在这时,白青染的电话打了进来:“……公司临时有事,我先去公司了……还在开会,忘记和你说了……晚上不用等我,早睡早起,明天还要上学……”
内容大略是这些,其间还夹杂着白青染的嘱咐,以及对景熠的抱歉,不想让景熠觉得被冷落。
景熠握着手机,随口答应着,其实兴致不高。
白青染匆匆挂断电话,又去开会了,显然公司那么的事情很紧急。
手机还残留着温度,却听不到声音了。景熠悻悻地撇下手机,蔫蔫的——
她心疼白青染刚从国外回来,就又要操心公司里的事;又觉得特别无助,不是因为被白青染冷落的无助,而是觉得自己无能为力的无助。
景熠随意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当晚饭,没滋没味地吃着。
白青染不在家,面都煮得很敷衍,反正能填饱肚子就行,景熠没过多的要求。
吸溜了半碗面,景熠就饱了。想到白青染还在公司里开会,会还不知道开到猴年马月,景熠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
她打开冰箱匆匆看了一圈,迅速掂对了四个不费时还和白青染口味的家常菜。不过二十分钟,有肉有菜,四个菜就炒好了,都是小份儿,够白青染一个人吃就行。
锅里蒸上速冻的金银馒头做主食,景熠想着得找个合适的家什装饭和菜。
她记起来前一阵刚搬家的时候,看到一个整理箱里有一套崭新的保温饭盒,那个整理箱好像还在书房里,便找了过去。
东西不难找,景熠很快就翻出了那套保温饭盒,刚好适合给白青染送饭用。
她正打算转身去厨房把它们刷干净背影,就被书柜里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原本整洁的,没有别的东西的书柜里,多了两个玻璃小盒子,每个玻璃小盒子里摆着一小簇白色的花。景熠认得,那是茉莉花。
她清楚地记得,这里原来根本没有这个东西。
玻璃盒子的旁边,还有一个旧本子,仿皮面的,看样子是用过的……
一个念头倏忽划过,景熠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放眼四望,果然没看到白青染的行李箱。
所以,姐姐已经清理了行李箱。
所以,这些东西,是姐姐从E国带回来的吗?
是和……乔牧有关的吗?是从乔牧的……带回来的吗?
景熠抿紧了嘴唇:姐姐带回来这些东西,是要将它们作为永恒的纪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