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此时已经是冬天。冬夜的山腰上, 寒风刺骨。
娜娜裹着棉服还觉得冷嗖嗖的,她其实很想问问眼前这个女人,黑风衣里面是不是贴的都是暖宝宝。
但是, 她不敢。
这种不由自主地被对方气势所慑的感觉, 很糟糕。
娜娜自问手底下也是统领着几十号人的,她的帮派眼下在Y国虽然势力已经不是最大的,没有了姐姐在世时候的辉煌, 但寻常人物她是不放在眼里的。
而眼前这个一身黑的女人,只是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身边连个保镖都没有, 竟然就莫名奇妙地让她觉得胆怯……娜娜不甘心。
“娜娜小姐可以试试, 看能不能把我一下子推下去, 或者一枪打死我。”女人忽然朝娜娜勾了勾唇。
幽暗的夜.色勾勒出女人嘴唇的轮廓,像是在笑着, 笑声却比冬夜还冷。
娜娜怔忡, 心中暗惊这个女人竟然这么容易看破了自己的心思。她鼻孔里哼了一声:“谁会做那种无聊的事!”
“所以啊, 那就不要做无聊的事。”女人随意地掸了掸风衣, 像是掸去上面沾的尘土。
娜娜垂眸, 很有一种已经被对方看个彻底的不适感。
女人并没打算就此结束:“叙旧叙得不错?”
娜娜微愕。
女人呵呵淡笑:“那小丫头长得不错,娜娜小姐动了心思也是可以想象的。”
娜娜的脸色暗了下来:“你监视我?”
女人又笑了:“监视?娜娜小姐觉得我有必要派人监视你吗?你的言行早就暴露了你的想法。不是吗?”
“你说什——”
女人抬手, 打断了娜娜试图狡辩的话头:“虽然, 娜娜小姐承诺给我的,是帮我处理掉那个小丫头,以换来我们两家的合作,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我还是能够理解的。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爱江山更爱美人’,娜娜小姐爱美人更爱姐姐留下的家业, 也在情理之中。”
娜娜不说话了,看着女人的目光带上了几分不悦——
这个女人在说什么,娜娜听得懂:她在讽刺娜娜,为了一个女人,连姐姐留下的家业都抛之不顾了,更不要说报仇……
娜娜嗤声:“我记得没错的话,那句话叫‘爱江山不爱美人’吧!”
女人挑眉:“这是娜娜小姐的那位中文教师教你的?”
娜娜的眼前晃过曾媛的脸,瞬间生出厌恶之感:“KL的人不是软骨头!什么威胁、恐吓都没有意义!”
“哦?是吗?”女人感兴趣道,“那么报仇呢?为尼娜小姐报仇呢?娜娜小姐不会以为,凭着你单枪匹马,就能找到当年杀死你姐姐的人,并且为她报仇吧?”
“不然呢?靠你吗?”娜娜嘲讽道,“靠你一个人,还是,再加上他?”
她遥遥指了指远处车里戴鸭舌帽的男人。
女人突然哈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山谷中,为暮色多添了几分瘆人之感。
娜娜唇角抽了抽:“你笑什么!”
女人蓦地止住笑:“我就是觉得,娜娜小姐还真是年轻啊!你不会不知道金家是什么背景吧?”
娜娜沉默了。
女人眼望前方黝黑的空间:“别说是你的那些仇人,就是想要更多的人去死,对于金家来说,也不是难事。”
娜娜的神色变幻:“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相信你就能代表金家?”
女人侧眸看了看娜娜:“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实现娜娜小姐的心愿。”
她顿了顿:“也好。那我就表明一下我的诚意吧。”
女人拨了个电话。
不到一分钟,远处车里的男人快步跑来,递给娜娜一个信封,信封里面装着几页纸,然后迅速离开。
“能看清吗?”女人还挺体贴。
娜娜从小摸枪,眼神早就练就出来了。而此刻她根本没有心思回答女人,纸上的第一行字,就吸引了她的全副注意力。
女人笑笑,很满意于她的反应。
几页纸被娜娜反反复复翻了好几遍,几乎把上面的内容都刻在了心里。
女人也不着急,耐着性子等着她看完。
娜娜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这上面的……都是真的吗?”
女人是意料之中的语气:“不信的话,娜娜小姐可以去亲自证实……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
娜娜沉默了好几秒:“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女人微微一笑:“娜娜小姐现在,才有点儿谈生意的意思。”
娜娜闷声不语。
女人自顾续道:“就算KL如今没有了尼娜小姐在世时候的辉煌,在东南亚KL仍然是数得上名次的势力。我们金家,当然看重的是东南亚的市场。”
尾音挑高,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娜娜被她的话刺痛了——
为了姐姐的离世,也为了KL组织在自己的手里没有被发扬光大。
内心深处,她已经把女人的话听进去了七八分。
女人见缝插针道:“既然是生意嘛,就一切好谈。比如,娜娜小姐喜欢那个小丫头——”
娜娜的目光投过来。
女人了然:“到时候就把她送给娜娜小姐,任由你处置,也是不错的结局。”
娜娜沉吟:“据我所知,在中国一个人失踪不是那么容易善了的。”
“那又有什么呢?”女人嚣张地双臂一张,“我们可是金家啊!娜娜小姐所有想象不到的事,我们金家都可以做到!”
娜娜不喜欢对方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那个小丫头的背后,保护她的人可不少。”
女人弯唇:“那就一个一个搞定咯!”
娜娜似是想到了什么。
女人看着她,讳莫如深:“所以,娜娜小姐已经见识过我的手段了,对吗?”
白青染已经做好了这一次与白国浩天人永隔的心理准备。
赶到医院的时候,却被院长告知,白国浩还在抢救。
就算是父女感情再淡薄,听到白国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的时候,白青染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对于父母,她只有早已经深埋于心底的怨,却没有恨。
如果可以,白青染希望白国浩和赵晓华都能好好活着,亲眼看看她终于有过得幸福的一天。
抢救室里的灯,一直到夜半时分才熄灭。
院长亲自主刀,此刻第一个走了出来,白青染忙迎了上去。
院长看起来很累,仍是条理清晰地告诉了白青染现在的情况:“老爷子救过来了,目前没有了生命危险。不过情况也不乐观……以后恐怕都得靠仪器设备维持生命。”
他很隐晦地告诉白青染,极有可能未来的某一天,白国浩需要的只是临终关怀,而医疗仪器也只是勉强维持他的生命体征而已。
白青染红了眼眶:“那就维持着……只要他活着就好。”
院长说好,转身要离去。
既然白青染这个家属兼金主已经决定这么做的,他们这些下面的人遵照就是,反正治疗经费方面,白青染从来不会抠门。
白青染喊住他,询问他白国浩的病情为何突然发作的。
“我记得您之前说过,像我父亲这种情况,大概率只会身体机能渐渐丧失,直到所有脏器……全部衰竭,不会有病情突然爆发的状况。”白青染不解地问。
院长也面有困惑:“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
说完,打电话叫来了值班护士。
值班护士也很有些懵:“老爷子的状况一直很稳定,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
她很担心白青染会责骂她。
白青染沉吟了一会儿:“我知道了。你们辛苦了。”
陈武紧全程跟着白青染保护她。当白青染询问医院里的人的时候,他仔细观察每一个人。
此时,他凑近白青染道:“白总,要不要查一下董事长的病房里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白青染早已有了打算,让人通知院长把抢救过来的白国浩送去别的病房,她则带着陈武等人去了白国浩之前住的病房。
白青染嘱咐陈武等人守住门口,独自一人进入病房。
病房里空荡荡的,空气中还飘散着消毒水的味道。
白青染在之前放置病床的位置扫视周围,并没发现什么异样。
她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甚至把抽屉和柜子都翻了,也没有发现什么。
白青染突然福至心灵,蹲下.身去——
就在白国浩之前躺过的床下的地板上,有一张像是照片的东西。
白青染屛住了呼吸,忍住了马上将其捡起的冲动,从口袋里取出了尚未拆封的医用手套,和消毒干净的镊子。
戴上医用手套,白青染捏着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照片夹了起来,凑到眼前。
病房里的照明特别好,把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连相纸上反射的白青染错愕的表情,都照出了几分轮廓。
而照片上的内容,也让白青染瞬间回忆起了那个画面——
景熠懵懂诧异的表情,和唇上柔软的触感……
没错,那张照片上照的,正是当初她们在GIRLS酒吧里,白青染情不自禁吻景熠的画面。
第142章
那张照片被夹在镊子中间, 白青染攥着镊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如果说白国浩的病情可能出现难以预知的状况还在情理之中,那么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白青染的脑中闪过了一连串的念头——
有人偷拍了她与景熠,并且把照片送到了白国浩的面前, 白国浩大受刺激以致病势急转直下……所有这一切, 都是早有预谋的!
白青染蓦地一阵眩晕,手一抖,差点儿把镊子扔了。
“白总!”陈武及时赶到, 扶住了白青染。
并且迅速接过白青染手里的镊子,把照片塞进了提前准备好的密封口袋里,封好。
至于照片上的内容, 陈武仿若未见。
他只知道他要按照白青染的意志办事, 保护白青染的安全, 至于其他的,不是他需要考虑的。
白青染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摸出手机, 想要拨通景熠的电话。
因为内心被紧张与恐惧所占据, 白青染的手不听使唤, 怎么都没法顺利地调出通讯录。
白青染咬牙, 额头上有冷汗冒出来,她用力按了“1”, 那是她特意为景熠一个人设置的快速拨号, 唯一的。
没有让白青染等太久,景熠就接起了电话。
白青染的声音还是抖着的:“小熠你……你在哪儿?”
确认景熠一切安然之后,白青染提到嗓子眼儿的那颗心,才算是落回到了原处。
被景熠问及白国浩怎么样的时候, 白青染涌上了无限的疲惫:“我爸没事了……回去再说吧。”
回去的车上,陈武亲自开车。
白青染归心似箭, 但她知道她现在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对眼前的局面。
揉了揉发痛的额角,白青染吩咐着:“让凌冰马上调取这边所有的监控,发现任何可疑的人都要立刻告诉我。凌冰的安全也要保证。”
陈武点头:“您放心,我派了两个兄弟保护凌助理,不会有事的。而且,我觉得……”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白青染:“咱们医院这边应该就是管理漏洞,不会再出现内鬼了。”
“但愿如此。”白青染道。
如果只是管理漏洞,被坏人钻了空子,那还是小问题,只要加强管理就是了。她不想看到被她信任的人,再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背叛她了。
白青染不由得闻了闻右手指尖——
当时,她就是用这只手捏着镊子,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闻到了某种花的香气,很淡很淡,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是病房里的那盆兰花的味道吗?
白青染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虽然养什么花什么花活不成,但对于不同品种花的味道,因为喜爱她还是熟悉的。
那缕转瞬即逝的香味,绝不是属于兰花的……
记忆的某个角落突然被触动,白青染想起了什么,脸上失了血色。
白青染疾步如风,跌跌撞撞地冲进景熠的病房,猛然抱住了景熠。
“姐、姐姐?”景熠怔了怔,但还是用能动弹的左臂环住了白青染的肩膀。
病房里当然少不了消毒水的气味,但这样紧紧贴服着,属于景熠的味道就瞬间将白青染包围。白青染贪婪地把脸埋入景熠的肩膀,轻轻蹭了蹭,像是一只餍足的猫咪。
心底的惊恐因此而消散,白青染之前带着几分苍白的脸色,此刻也染上了晕红的颜色。
景熠被她蹭得心里痒痒的,情不自禁地微微低头,亲了亲她的发丝:“我好好的呢!不害怕哈!”
如果放在从前,被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小孩儿这样抱着,还是自己主动投怀送抱,还被这小孩儿像哄小孩儿似的哄着,白青染要窘迫死了。可是现在,她喜欢被景熠这样抱着哄着,甚至疼爱着。
白青染的眼睛酸酸的,想哭,又想笑。
当不可预知的危险环伺的时候,这样温馨地相拥,更让她觉得,被景熠在乎的感觉,真好。
“咳!”有人发出了轻咳声,示意她的存在。
白青染这才恍然察觉到屋内还有第三个人,下意识地想要推开景熠。
景熠不肯,紧紧搂住了她:“许阿姨不是外人。”
沙发上刚轻咳一声的许执嘴角抽了抽,心说小崽子我什么时候跟你不是外人了?
她丢给景熠一个白眼儿。
白青染迅速端正坐好,脸颊上还挂着红晕。
景熠就挨在她身边,目光始终没离开她的脸,眼中都是毫不遮掩的迷恋。
许执瞧得清楚,再次想翻一个白眼儿。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执姐。”白青染说,表示自己并不是有意怠慢。
许执摸摸鼻尖儿:“差辈了。”
白青染先是一愣,马上明白许执的意思,脸更红了——
如果从景熠这里论,她应该叫许执“许阿姨”吗?
许执淡淡一笑:“你还是从你姐那里论吧。”
白青染再次怔了怔。
曾经她第一次见到许执的时候,便觉得似曾相识,而今许执终于把这层关系挑明。
许执:“我和你姐是中学同学,你那时候还小,大概不记得我了。”
“有印象的,”白青染说,“有几个很要好的同学,经常和我姐一起玩儿。”
“是啊!很要好……”许执陷入了回忆。
但目光马上清明起来:“先不叙旧了,说说眼下的情形吧。”
白青染猜测过那个幕后指使者故意引得白国浩病危抢救,就是为了引走自己,对景熠不利。但真的听到景熠经历的事,白青染还是觉得十足的后怕——
如果伪装成韩姐的那个人,真的对景熠下手……白青染不敢想象其结果。
景熠握住白青染冰凉的手:“我好好的呢!青染你别担心。”
她情难自禁地唤了白青染的名字,许执挑眉,目光在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上停留了两秒。
白青染被看得不自在,但更舍不得撇开景熠的手。
她直面许执:“眼下的情形是,有人想对小熠不利,而且这个人或许还与我有关……”
她毫不避讳与景熠的感情,从容而坦率地对自己说出可能的缘由,这让许执暗暗吃惊。许执自有许执的城府,她面上不动声色:“你有什么线索吗?”
白青染:“目前还不十分地肯定。但今天伪装成韩姐的那个人,执姐也听小熠说了吧?对于她,执姐或许更感兴趣。”
许执难得地没有收住意外的表情——
其实她是想通过询问白青染和景熠,获知自己与警方想要知道的讯息,没想到反被白青染将了一军,切中了要害。
不愧是白月棠的妹妹!
许执的眼中添了几分柔软,以及欣赏:“走廊里今天的监控,我还在让人排查,尚不能下定论。但如果景熠的发现是对的,那么这个娜娜可能真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许执顿了顿,又说道:“她是Y国HEI社会组织KL目前的头目,之前偷偷溜入境内,我们也是不久前刚接到国际刑警组织的协查通报。这个人,很危险。”
白青染沉吟:“我以前听梁叔提起过Y国的这个组织,他们和我们B城有渊源?”
“很有渊源,”许执盯着白青染,“娜娜的姐姐尼娜,也就是KL曾经的头目,就死在B城。”
景熠抽气:“那她是来报仇的?尼娜是怎么死的?被警察击毙的吗?”
许执露出了“无可奉告”的表情:“总之,你们现在被牵连进了这件事,而娜娜的背后恐怕还有其他势力参与。我的建议是……”
许执似有几分犹豫:“……如果从身为警察的角度,我的建议是请你们一切相信警察,把你们所知的都告诉警察。但是——”
她的语气又是一顿,但还是说出了内心所想:“但是,如果从我自己的角度,从作为月棠……朋友的角度,我建议你们,寻求尽可能多的势力,一同保护你们的安全。而我,会尽我全力保护好你们。”
许执说到后面,突然难得地带上了个人的感情色彩,和她平素的画风全然不同。
白青染听得出了好一会儿神,突然道:“我来联系钟予昕。”
慕家财大气粗,背景深厚。如果与慕家一起合作,那么保护住景熠的安全,应该不是多么艰难的事。
景熠立刻明白白青染要做什么:“姐姐!我不需要!”
被白青染抬手打断:“小熠,活着,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我想,”白青染垂眸,看着两个人牵绊在一处的双手,“我想姐姐在天有灵,最期盼的,也是我们逗好好活着。”
“可、可那样的话,慕家就会得寸进尺,说不定还会惦记白家的产业……”景熠急道。
白青染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温柔地看着景熠——
她不会与景熠争辩什么,因为对景熠的在意,她不会说出让景熠担忧自责的话。那些想法早就烙刻在了白青染的内心深处,只要景熠好好地活着,别说是事业,就算是把自己的性命奉上,白青染都心甘情愿。
第143章
娜娜的事过去了一周, 气氛也不似之前那么紧张了。
这一周以来,景熠都老老实实地待在病房里,被白青染精心照料着, 偶尔会有朋友们来看望她, 其实日子过得也算平和。
但景熠心里一点儿都不踏实——
从许执的口中,警察正在严密布控,要将娜娜拘捕, 却还没有找到娜娜的下落。娜娜的事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景熠总觉得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白青染依旧很忙。
景熠看得出来,除了工作的事, 白青染也在为别的事忙碌。
那是什么事?
景熠几次想问, 她不觉得两个人走到今天, 白青染还有必要对她隐瞒什么。
白青染的态度还是很坦然的。
她很明白地告诉景熠,她在调查一些事, 但还没有查到想要的结果。她还说, 只要她查清楚了, 就会把所有原原本本地告诉景熠。
而现在, 白青染觉得, 景熠最需要的,就是赶快养好身体。
景熠心里于是猫抓似的, 既觉得好奇, 又恼自己怎么不快点儿好起来。
其实,她的身体素质已经相当不错了,一个星期过去,身体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 胳膊上的石膏已经拆掉了,只需要继续换药和好好将养。且她现在, 已经可以顺畅无碍地走路了。
既然能够顺畅走路了,这间病房,景熠就觉得格外小了。
今天是个艳阳天,冬日里难得不阴不雪。
病房里空荡荡的,景熠一个人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已经被白雪覆盖了的世界。
雪色晶莹,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干净而纯粹,令人不由得内心也宁静下来。
景熠驻足一会儿,眼睛就觉得难受了——
白色的雪,折射了太阳光,看久了刺眼。
她于是走去小沙发坐着,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
太无聊了。
现在又没有人来探望她,白青染也没在,不无聊才怪。
枯坐了好一会儿,景熠又觉得这样傻呆呆地坐着太荒废光阴了。
她于是翻出一套高考模拟卷子,做了起来——
景熠很有高考备考的自觉。
一张卷子做完,不知不觉中已经快到中午。
景熠放下笔,想着午饭会吃什么。
钟予昕,或者说钟予昕背后的那个人,想得很周到,自从景熠不需要吃病号饭之后,就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地给她准备。不得不说,厨子的手艺相当好,让景熠这个跟着白青染吃惯了好吃的,都快被喂得嘴刁了的,都觉得解馋。尤其是每天一味的粥,煲得相当入味,里面的食材更是景熠想都想不到的内容。
景熠也是深谙厨艺的,很懂得粥要好喝,除了食材之外,火候顶顶重要。她猜测着,每天她都能喝到的不同风味的粥,是被放在炉子上至少炖了三个小时,才成形的。
真是难为那个厨子了,每天要准备不同的菜式和主食,还得守着炉子煲粥,真不知道慕家花多少钱雇的他。
景熠不由得想。
门外传来敲门声。
景熠熟稔地说:“请进。”
和景熠想的一样,来的是韩姐。
韩姐经过娜娜那件事之后,受了惊吓,休息了两天就又回来照顾景熠了。
景熠初时以为她是因为对慕家的忠诚,但是随着这些天的接触,通过韩姐言行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景熠越来越相信一件事:韩姐是真的惦念她,才身体稍稍恢复就赶来继续照顾她了。
住进这间病房之前完全的陌生人,怎么就会在短短的日子里这么惦念她呢?
除了她身份的原因,恐怕也没有别的原因了吧?
景熠想。
“您又做卷子呢?别累着。”韩姐笑眯眯地说。
她比景熠年长得多,还是用心照顾景熠的人,景熠早就让她不需要对自己用敬称,但韩姐不认同,当时就说:“那成什么规矩啊!”
景熠不清楚她口中的“规矩”究竟意味着什么,提过几次之后,她还是坚持用“您”的敬称,景熠也只好由着她去。
而且,韩姐似乎也不大肯像大多数人的习惯那样称景熠为“景小姐”,就很微妙。
景熠猜测着,在她心里,对于自己,应该有一个特别的称呼,就像姜亭,被她称呼为“小小姐”一样……
韩姐把多层的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景熠就知道该吃午饭了。
景熠于是把桌上的书本、卷子之类的收拾起来,韩姐忙着接手:“我来吧!您别累着。”
她总是怕景熠累着。
太过客气也让人头疼啊!
景熠只好如往常一样回了她一个微笑,依旧是让韩姐因为那个笑容而失神了好几秒。
景熠这边已经收拾好了桌面,打开饭盒,把里面的食物一一取出。
韩姐这才回过神,帮着她布置好。
毫无悬念,仍是有一份闻起来就很香的粥。
景熠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韩姐会意轻笑,目光疼爱地看着景熠,就像看着自家的孩子。
景熠吃午饭的时候,韩姐就在病房里忙碌着,把景熠换下的衣服都收好,准备去清洗。
她最初这样做的时候,景熠挺不好意思的——
活了十八年,景熠都是自己的衣服自己洗的。
但架不住韩姐的执拗和坚持,景熠也只好由着她去。
现在,看着韩姐收拾脏衣服的背影,景熠喝了一口热粥,继而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作为一个精通厨艺的人,景熠对于食物的滋味很敏感。她清楚地感知到,今天的粥和之前的,不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是换了厨子吗?
景熠心想。
但是,这种无论味道还是火候,都在刻意模仿之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景熠心中存疑,又把面前的菜和主食都尝了一遍。
她可以十足笃定:这些都还是出自之前的厨子之手。
那么,粥又是怎么回事?
韩姐已经抱了装了脏衣服的衣篮,还不忘了嘱咐景熠:“您慢慢吃,别急。吃完了,餐具放在那儿,我来收拾。”
说完,打算抱着衣篮离开。
景熠却突然唤住她:“韩姐,你见过我妈妈吗?”
韩姐倏的张大了眼睛,神情仿佛在怀疑自己幻听了。
她愣怔了两秒钟:“您、您说什么?”
景熠忽然自嘲地笑了,缓缓摇头:“没什么……就是挺想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的。”
韩姐的眼神随着景熠黯然的神情也黯淡了下去,她似悲悯,更似心疼地看着景熠。
那个眼神,让景熠十分确定:韩姐一定认识她的生母!而且,和她的生母,一定很熟悉!
韩姐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景熠,动了动嘴唇,才犹豫道:“您好好养身体,总会……知道的。”
景熠轻轻地“嗯”了一声,垂下眼眸,内心里那么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
韩姐说的是“总会知道的”,而不是“总会见到的”,所以她的生母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对吗?所以她的生母极有可能就是……
意识到景熠的心情不好,韩姐没有急着离开,就站在那里,陪着景熠。
景熠稳了稳情绪,抬眸:“我没关系的。”
韩姐恍惚地点了点头:“好孩子,现在没有什么是比你健健康康的更重要的。”
这是她第一次对景熠没有用敬称,她还称景熠为“好孩子”,分明就是长辈的语气。
景熠越发地笃定,她和自己的生母一定非常非常熟悉,熟悉到可以视如己出的程度。
景熠之前突然问起她妈妈的事,让韩姐既觉得心疼,又觉得紧张。
毕竟她只是慕家的仆人,而不是主人,很多事不是她可以决定的,甚至不是她可以说的。她唯有尽心竭力地照顾景熠,以宽慰自己的心。
后来见景熠的情绪平复下去,不再追着问妈妈的事了,韩姐内心唏嘘的同时,其实也是松了一口气的。
“那我去洗衣服了。”韩姐说。
却听景熠又唤住她:“董事长是不是很忙?”
韩姐没想到景熠的话题跳跃得这样快,未及多想便回了一句:“董事长一直很忙。”
景熠当然能够想象得到那人有多忙。景熠想知道的,也不是那人有多忙,而在于韩姐的反应。
果然,韩姐毫无防备之下,眼神瞄向了景熠面前的热粥上,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慌忙收回眼神。
前前后后只有两秒钟的时间,但已经足够景熠明白些什么了——
那个人虽然很忙,但也在很努力地模仿厨子的手艺,给自己煲粥。
为什么?
这是景熠的脑海中紧接着冒出来的问题。
她对那个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出自好几个人口中的“商界女强人”,还停留在那本旧杂志上的照片,以及那张和自己那么像的脸上。
那样的一个人,会浪费几个小时,就为了给一个从未谋面的小孩儿,煲粥?
鉴于慕家和白家的关系,景熠心里的那个疑惑又加深了——
姜亦岑那样的人,会给白月棠的女儿,用心思煲粥吗?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景熠看向韩姐,“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您说。”韩姐马上回答。
她迫不及待为景熠办事的态度,让景熠知道,找对人了。
“我想见见姜董事长。”景熠说。
第144章
下午的时候, 白青染来了。
外面天气冷,白青染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如往常一样, 没急着靠近景熠,怕身上的寒气冻着她。
其实景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根本不惧怕寒气的, 但白青染就是这样疼她。
而且,每次白青染这样做的时候,景熠都会特别腻歪地贴过来, 先是给她准备热水喝, 然后就是求抱抱。
不过今天, 白青染进来的时候,景熠却远远地站着, 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了如往常一般的腻歪, 白青染心头划过一阵失落。
“怎么了?”白青染问。
景熠的反常, 让白青染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对于白青染, 景熠没有隐瞒什么:“我和韩姐说, 想见见姜……董事长……”
“对方没答应?”白青染猜到了什么。
景熠眉眼间有失落:“韩姐说,她曾说过, 现在不会见我。”
这个“她”, 显然指的就是那位姜董事长,姜亦岑。
其实也不难料想,这间私人医院就是属于姜亦岑的,如果她想见景熠, 这么长的一段日子里,她早就出现了。
而且, 包括韩姐,包括钟予昕在内,一定都被姜亦岑告知过,她不会见景熠。
“我早该想到的……”景熠悻悻的。
白青染疼惜地看着她:“这不是你的错,小熠。”
“可是她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事呢?”景熠不甘心地说。
任由景熠住在自家的私人医院里,让自己身边的人照顾景熠……还有今天的粥,景熠心里有某种笃定:那份费了心思熬的粥,一定出自姜亦岑之手。
想到两个人相似的容貌,还有自己出事的时候,钟予昕第一时间提供的“熊猫血”,景熠就更加确定,自己与姜亦岑在血缘上的某种关联。
白青染曾让助理凌冰找了很久,才找到当年的一份旧报纸,上面印着当时的省里领导莅临宏展集团,身为董事长的姜亦岑带着下属迎接的照片——
旧报纸很有了些年头,且是黑白印刷的,人像不是特别的清晰,但上面姜亦岑的容貌,和景熠真的很像。尤其,那时候的姜亦岑还远没到老年。
看到这张照片的那一刻,白青染心里最后的那点疑惑,也得到了解释:景熠,与姜亦岑,是真的有着血脉上的牵连。这是任谁也否定不了的。
这种牵连,恐怕比姜亭这个姜亦岑的孙辈,都要亲近……毕竟,姜亭和姜亦岑的容貌并没有一丝相像。
该是怎样的原因,让姜亦岑连亲眼见一见景熠的想法都没有?
白青染的心,沉了下去。
景熠与白青染其实是很有些默契的,彼此倾心的两个人,心有灵犀并不难。
白青染的心沉下去的时候,景熠也想到了什么,心里“咯噔”一声。
“是我考虑不周,”景熠的脸上有愧疚的神色,“姐姐,我不会见她了。”
白青染抬眸,看着小孩儿的脸,又垂眸看了看小孩儿拉着自己的手:“小熠,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无关。”
无论白月棠嫁入慕家之后,在慕家经历过什么,无论白月棠最后不幸离世与慕家有多大的关联,无论姜亦岑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这些都和景熠无关。
就算白月棠的死与姜亦岑有关系,景熠与她在血缘上的牵连,也是真实的。
景熠猜到白青染在想什么,迅速摇头:“我已经好了。我们回家吧,姐姐。”
白青染微诧:“回家?”
景熠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回家,回我们的家。只有我和姐姐,过我们的日子。”
白青染的目光柔软了几分,对此她其实是很心动的——
那个家是只属于她和景熠的啊!
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过最最平凡的日子,何其令人期待?
可是,现实却不允许她们过平凡的日子。
娜娜还在不知道什么地方隐藏着,随时都可能出现伤人。上一次她进入景熠的病房,已经够让白青染后怕了。
仍有另一重危机——
白青染一直觉得,娜娜的背后有隐藏得更深的人,且那个人是熟悉她的人。
这是白青染内心更大的不安。
还有曾媛,她在当年白月棠的事件中,甚至直到现在,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白青染始终都不相信,曾媛这个突然冒出来帮助她的人,是完全出于好心。
夜已深。
和平常一样留宿在病房里的另一张床上的白青染无声地盯着头顶上黑漆漆的天花板。
景熠不止一次地让她不要晚上在病房里委屈自己,白青染却不答应——
虽然这里的人照顾景熠很尽心,但唯有亲眼见到景熠,亲身陪着她,白青染才觉得心里踏实。
不远处的病床上,景熠呼吸平缓,应该已经睡熟了。
白青染毫无睡意,脑中盘旋着一些人与事。
许执说过,她们,尤其是景熠,现在的处境不可谓不凶险,为了安全起见,最好的办法就是寻求尽可能多的助力。
白青染如今想到那场差点儿要了景熠命的阴谋,还心有余悸。
那几个骑摩托的杀手已经被警方逮捕,但很显然他们也都是收钱办事,他们背后的主使,目前还隐藏在黑暗中。
白青染自己不怕死,她怕的是景熠再经历可怕的事。她更清楚,至少眼下,最强大的助力,莫过于姜亦岑。
姜亦岑啊!
白青染的手背遮在脸上,即便明知景熠睡着,即便明知周围昏黑一片,她也不想让自己内心的痛苦,暴露在景熠的面前。
姜亦岑是什么人?
是宏展的董事长、慕氏的老佛爷,也是已经淡出公众视线、据说已经在寺院里出家的慕川的母亲,更是当年白月棠的婆婆……
白青染痛苦地闭上眼睛——
如果姐姐的死和姜亦岑有关,那么她那样做,是不是就太对不起姐姐了?
当年姐姐死得糊涂,因为不被白国浩和赵晓华夫妻疼爱,他们甚至都没向慕家要个说法,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安葬了姐姐。
如果她也对姐姐的死因不闻不问,和她爸妈又有什么区别?
白青染这一夜都过得浑浑噩噩,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了。
即使是在睡梦中,她也不得安生,一忽是浑身是血的景熠,一忽是白月棠的脸……
第二天上午,白青染出现在了宏展大厦的楼下。
她没有告诉景熠自己来这里,而她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她要见姜亦岑。
曾经从钟予昕的口中,白青染听说,身为宏展的董事长,姜亦岑最近每周隔天上午会出现在宏展。
白青染猜测姜亦岑许是有事务要处理,也许是来宏展坐镇……总之无论什么原因,白青染不关心,她关心的只有,此刻姜亦岑应该就在宏展大厦里。
宏展啊!
白青染仰头看着面前高耸的大厦——
俨然是这个城市地标式建筑的宏展大厦,从这个视角来看,仿佛直入云端,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给人一种它正在睥睨整座城市的感觉。
白青染的心头划过不舒服。她一向是个骄傲的人,但是现在,她这个远航的掌舵者,却以近乎卑微的姿态向宏展这个老对手低头……但如果是为了景熠,这一切白青染觉得都是值得的。
“不好意思,女士,您没有预约,我不能让您进去。”宏展的前台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随行在白青染身侧的凌冰看不下去了,声音高扬:“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白青染抬手止住凌冰——
前台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这才像一个正规大公司前台的样子。好比远航,如果有人未经预约就在远航楼下扬言要见她,却被远航的前台放进来,白青染也会觉得远航的管理不专业。
白青染从容地指了指大厅里靠墙一侧的沙发:“我在这里等姜董。”
前台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白青染已经径直朝沙发走去。
前台只能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白青染的衣着和气场,足以彰显她不是一个普通人,前台自问得罪不起。而且白青染那张脸,让前台说不出拒绝的话。
前台悄悄观察了好一会儿,发现白青染只是坐在这里,没有其他的举动,心里才稍稍稳当了些。但另一重疑惑也涌了上来:这个衣品不凡、容貌出众,气质更是没得说的女人,她究竟是什么身份?见姜董又是为了什么呢?
宏展楼上的董事长办公室。
钟予昕挂断手机,望向落地窗前的背影:“白青染来了,就在楼下。”
那个人没言语,钟予昕便耐心地等待着,脸上带着恭敬。
或许是因为那人背对着她,让她的胆子大了些,双眼中有两簇火星蹦开来,化作了另一种比恭敬灼热得多的情感……
“只有她自己吗?”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意味。
在钟予昕听来,那声线恰到好处地蕴了成熟的滋味,让她迷恋。
“是。”钟予昕马上收起痴迷的眼神,一如多年来为这人办事时候的一丝不苟。
但她很快明白女人话中的意思是什么:“要不……我通知医院那边,请景……小姐也过来?”
“你让她来,她就会来吗?”那人转身,尾音带着一抹嘲讽的意味。
钟予昕知道,她不是在嘲讽自己的“不自量力”,而是在自嘲。
钟予昕宁可她嘲讽自己,也好过她心里有苦,却说不出。
“您……”钟予昕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不确定怎样的宽慰才是有效的。
其实,眼前这个人,姜亦岑,根本就不需要她的宽慰吧?
姜亦岑那样的人,何时需要别人的宽慰呢?
钟予昕苦涩地想。
第145章
虽然早已经进入了“老年”的年纪, 姜亦岑的仪态却丝毫不见老态。
她的身姿依旧挺拔,脊背不见分毫弯曲。她的头发已见花白,但从来都是一丝不落地盘着。她的妆容永远那么得体, 衣着、饰物, 哪怕只是一枚胸针、一颗袖扣,都不会有一丁点儿的不合时宜。
她的周身所有,无不向人彰显着她的身份、她的地位, 以及她从不会向任何人、任何事,包括向岁月低头的心气。
钟予昕仍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姜亦岑的时候的惊艳。
不止惊艳,还有被姜亦岑的气场深深慑住的感觉——
姜亦岑这样的人, 是年少的钟予昕从没见过的。
虽然, 钟予昕也不是寻常小户人家出身, 也是从小见惯了各种精英的,她的同学、她的朋友, 就没有普通人。
而姜亦岑, 却是钟予昕眼中精英中的精英。
不!精英算什么?他们只配对姜亦岑俯首听命。
虽然那么多年过去了, 虽然姜亦岑已经上了年纪, 她在钟予昕的心目中, 始终都是神一般的存在。
当年的惊艳与慕强,让钟予昕甘心情愿地追随姜亦岑这么多年。曾经年少的情愫, 早已经化作了深深烙刻在心底的爱慕。
为了姜亦岑, 钟予昕愿意做任何事。
可是现在,这个让钟予昕崇拜、爱慕了那么多年的神一般的存在,那双与众不同的桃花眼中正流露出自我怀疑的眼神。
“我是不是不应该不见她?”姜亦岑的语声中难得地有了纠结。
钟予昕的心绪被牵动,动了动嘴唇, 说出口的却是:“您没有错。”
她心目中的神,怎么可能有错?
姜亦岑深深地看了钟予昕一眼。
钟予昕惯性地垂下眼帘, 继续说道:“您有您的打算……现在见景小姐,于她而言,并不是合适的。”
姜亦岑的目光没有离开钟予昕:“我的打算?”
声音微微拔高,听在钟予昕的耳中,有一种帝王心被窥测的不悦。
钟予昕于是抿紧了嘴唇。
姜亦岑眉峰微蹙:“怎么不说下去了?”
显然是要让钟予昕说出“您的打算”。
钟予昕稳了稳情绪,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慕……那里不让人放心,还有那些坏人存在,景小姐并不安全。而且……”
她喉咙滚了滚,大着胆子迎向姜亦岑的目光:“而且,您应该还没做好见景小姐的心理准备吧?”
姜亦岑的眸光微拢。
钟予昕呼吸一滞,强撑着没有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再次低下头去。
那双眼睛和景熠那么像,任谁看到都会肖想这两个人之间的血脉牵连。唯有钟予昕知道,根本是不一样的——
相比之下,哪怕是盛怒时候的景熠,在钟予昕看来,也不过是毫无威慑力的小猫一只。
而姜亦岑的目光,无论是淡然的,还是富有深意的,抑或是盛着怒意的,都是让钟予昕既敬且怕的那种,还有一种言说不得的,心疼。
如果可以,如果真的可以……
钟予昕的脑子里再次冒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十分想又不敢想。
“行了!我知道了。”姜亦岑打断了钟予昕旖旎的念头。
钟予昕被迫回到现实,其实心里还是存着几分念想的:她知道了什么?知道我是最最了解她的人吗?知道我对她的心意吗?
其实,钟予昕又何尝不明了,以姜亦岑的心智,会看不明白这些年她守在她的身边,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任何事,并不是因为她是她的下属,以及钟家对慕氏的依附?
由不得钟予昕多想,姜亦岑再次吩咐了:“景熠那里,还是需要你多关照。”
虽然是吩咐,还是存着温情的。
“这是我应该做的。”钟予昕连忙答应。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姜亦岑望着她,“你对她没有任何义务。”
钟予昕顿时有些慌了:“不是的!我为了您……为您工作,拿着您支付的薪水,自然应该忠心为您办事!”
“是吗?”姜亦岑似是自语。
“是!”钟予昕马上应答。
姜亦岑目光有些复杂,话锋一转:“等办完这里的事,你就去欧洲吧。”
“为、为什么!”钟予昕难以置信。
姜亦岑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欧洲那边的分公司要开拓业务,需要一位掌舵人,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您、您……”钟予昕仿佛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姜亦岑的眼底划过不忍,语声也舒缓了几分:“你的年纪,不适合继续做助理的工作。趁着年轻,多去外面看看,见见不同的人,对你自己的能力和阅历,都是一种积累。”
她顿了顿:“这也是你父母的意思。”
“我父母?”钟予昕机械地应答。
姜亦岑:“前几天你父亲来找过我,希望我能给你更多的发展机会。你父母,希望你拥有好的事业和……感情。”
钟予昕的脸色黯淡下去,似是被一记重锤打懵了。
姜亦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钟予昕缓缓抬头,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姜亦岑:“什么才是好的感情?”
姜亦岑神色浮动,想说什么,却没有多说什么:“你还年轻,慢慢会懂的。”
钟予昕瞬间红了眼眶,勾了勾嘴唇,想回以一个得体的微笑,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最终,她才挤出一个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的笑容:“我去应付白青染……呵!让她一直等在楼下,对您的名声不好。”
姜亦岑晃了晃神,轻轻点头:“辛苦你了。”
然后,看着钟予昕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闭紧的门后,她缓缓坐回了属于“宏展董事长”的那张椅子上,整个身体窝了进去,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
哪怕这张椅子是龙椅,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坐在上面的人,也是孤独的。
孤独而衰老……
姜亦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她习惯性地拉开左手边的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安静地躺在抽屉里的相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眉目如画,五官和姜亦岑很相像。她笑得很甜,甚至有些娇憨,带着无忧无虑,浑然不知这世间的任何辛苦。
姜亦岑的指尖,轻轻地,极温柔地拂过照片上女子的脸庞,一如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指尖轻颤,拂过之处一滴晶莹的泪水打在相框的玻璃上,久久不会干涸,就像思念……
这次宏展大厦之行,从被前台拒绝的时候起,白青染就料想到她见不到姜亦岑。
姜亦岑是何等身份?
她既然能够决定不见,便不会轻易现身。
所以,钟予昕的出现,是在白青染的意料之中的。
不过……
白青染的目光停留在钟予昕的脸上——
在室内还戴着一副墨镜,这是闹哪样呢?
不愧是钟予昕,哪怕刚刚哭过一场,面对公事,马上就能找到该有的状态。
她朝白青染颔首:“什么风把白总吹到这儿来了?是有人照顾不周吗?”
言下之意,如果私立医院里的服务不让人满意,她会马上出手。
白青染微微眯眸——
钟予昕这话说的看似亲近,其实何尝不是在彰显她掌控着那间私立医院的权力?
更是在让白青染清楚:景熠之所以能够得到及时的、最好的救治,和最妥贴的保护,是因为在慕家的私立医院里。
套近乎的同时,又给了个下马威……还真是慕家的作派。
如今的白青染绝不再是任人拿捏的。除了面对景熠,她不会轻易给予温柔与妥协。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钟予昕,目光似有意又似无意地掠过不远处的前台,唇轻启:“宏展集团,什么时候改姓了?”
前台收不住的诧异表情,已经表明她听懂了白青染的话。
而钟予昕也因为这句话而脸色变了:“白总慎言!”
白青染笑而不语。
她看得出来,钟予昕有些慌了。所以,看似铁板一块的宏展集团,其实也暗藏危机?
虽然前台早已经避嫌地低头去忙自己的工作,钟予昕还是颇为忌惮的。
“白总亲至,总不好在这里说话吧?”钟予昕的意思是请白青染去旁边的会客室说话,她不确定白青染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白青染洒然一笑:“好啊!那么就请钟总带路,去姜董的办公室谈吧。”
听到“姜董”两个字,钟予昕的表情有刹那的僵硬。但她很快回复了公事公办的模样,笑着摇头:“这恐怕不行。”
白青染挑眉。
钟予昕:“姜董在开会,恐怕没时间见白总您。”
“我可以等她。”
“姜董很忙,恐怕开完会也没有时间见您。如果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对我说,我代您转告姜董。”
两个人一来一往的对话过程中,钟予昕之前失态的情绪明显回复了正常。
白青染洞察细微,目光再次落在钟予昕的墨镜上。
有些话,白青染其实可以在这里大声地说出来。但是那些话无疑是一柄可能损害慕家、损害姜亦岑名声的利器,作为与慕家宿怨未解的白家人,白青染有资格于大庭广众之下质问。但是,想到景熠,白青染还是犹豫了——
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那样的话,景熠将来怎么面对姜亦岑?
白青染自问,在经历过人生的种种波折之后,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强势地面对,一如她整顿远航集团的雷厉风行。
即便如此,当事情与心里最最在意的那个人相关的时候,白青染还是选择了退避三舍。
第146章
钟予昕完全没想到白青染那么轻易就接受了自己去会客室谈的建议, 她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白青染。
直到会客室的门被关紧,室内只有各居宾主的两个人的时候, 钟予昕还觉得难以置信——
带着咄咄气势而来的白青染, 就这么妥协了?
这和钟予昕最近听闻的关于远航新掌舵人的风格的描述,可一点儿都不一样啊。
意识到白青染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墨镜上,钟予昕面露不自然的神色。
她轻咳一声:“白总想喝点儿什么?”
听起来似语气从容, 回复了平素的精英模样。
白青染的心思何其敏锐?从刚才见到钟予昕的第一眼起,白青染就知道,钟予昕大概率是刚刚经历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钟予昕平时的确习惯于戴眼镜, 各种各样的眼镜, 金丝边的, 银丝边的,半框的, 无框的……眼镜于她而言, 就是另一种化妆品, 恨不得每一次出现都能用新的眼镜拗一个新的斯文败类造型。
可钟予昕从来不会戴墨镜出现。室内戴墨镜, 这也不符合常理。
白青染猜测, 钟予昕要么是刚刚哭过,眼睛还是红的, 要么就是刚刚挨了打, 眼睛上有伤。
身为宏展集团董事长的亲信,谁敢在宏展集团动钟予昕一手指头?
姜亦岑吗?
白青染微微凝眸,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姜亦岑显然不是施虐于手下的暴君。身为一个成熟的人,她必定有她的城府, 尤其是作为一个在商海浮沉几十年的神话,就算是天大的怨气, 白青染确信,姜亦岑也不会对自己的手下施暴。
所以,钟予昕……刚刚哭过?
被姜亦岑弄哭的?
“不必了。”白青染谢绝了钟予昕。
旋即话锋一转:“姜董对钟总好吗?”
果然钟予昕的表情凝滞了。
联想之前在外面提及姜亦岑的时候她的反应,白青染心中的猜想再次笃定了几分——
该是怎样的信任,才能让姜亦岑将许多十足隐秘的事,只交给钟予昕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