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脑袋还没思考出结果,嘴巴就擅自念起了白日刚学的那串咒誓口诀。
那么难记,但漱清却记得很清楚。
嘴上说是为了敷衍朔宁,可若真只是为了敷衍朔宁,那他现在又算什么?怎么就毫不犹豫地对着冥王用上了?
只是漱清不想分辨,情愿糊涂。
先试试看吧。
虽然对冥王这份真心不抱任何期待——他怎么可能会对自己有真心呢?
兴许是同仙君一样,就爱做点看似伟大牺牲,实则道貌岸然的行为?
但还是先试试看吧。
之后当冥王再将真心挂到嘴边时,自己就有可以反驳的铁证,也不用再为殷无渡的存在而犹豫不定了。
何况成不成功也不一定呢。
天帝的阵法还在,他至今无法走近冥王身侧,万一这咒誓压根无法对着冥王施展,直接就被击退弹回了呢?
将最该思考的问题回避后,漱清想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同时将这道咒誓的口诀精准念出。
然后亲眼见着,咒誓生效。
竟没被天帝的阵法震开。
如朔宁所描绘的那般,咒誓生效后,被施咒者身上会出现一条明显可见的红绳。
如果被施咒者对待施咒者是真心,那么这条红线便会逐渐变长,循着施咒者的方向而来,最后缠上施咒者的手腕。
红绳是有温度的。
被施咒者的感情有有多深,红绳的温度便有多高。
若被施咒者对待施咒者无心,那么红线只会出现一阵,仅停留在被施咒者身上方,一会儿后便会消散。
最差的情况,被施咒者对施咒者怀恨在心,那么红线会逐渐变成黑线,然后直直勒上施咒者的脖子。
虽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不过眨眼之际便会消失的幻术,但依照这份仇恨的深度,黑线就会勒得有多紧。
……所以冥王对他,是真心,还是憎恨呢?
漱清看着那条红绳真出现在眼前,施咒时的心情都未如此紧张。
好像心脏一下就悬空提了起来,连小家伙在耳边发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悄悄藏到了身后,指尖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发凉,还打起了轻颤。
红绳并没有消失,如漱清所想,冥王不可能对他无心,肯做到这种程度,不是出自真心,就是基于巨大的仇恨。
可红绳越过天帝所设下的阵法结界,都延长到了自己眼前,还没有变成黑色。
漱清紧紧盯着,红绳迅速缠上了他抱着孩子的那只手腕,如烈焰灼烧的感觉瞬间袭来。
漱清觉得这都称得上是种攻击。
心下大惊,又像是被狠狠吓到,漱清竟有几分狼狈,大脑一片空白,被烫到都忘了自己还抱着孩子,直接就将手松开。
幸亏小家伙已经会飞了。
在漱清赶紧伸手去抱前,飞快扇动自己短短的小翅膀,努力飞起来了。
手腕上炙热的温度又迅速褪去,随着温度的降低消失,红绳也一并消失。
漱清抱住小家伙,连声道歉:“……抱歉瑜儿,爹爹不是故意的,刚才是不是吓坏你了?”
要真往地上摔去,都不敢想会有多疼,小家伙又该哭得有多大声。
好在小家伙还不懂事,不知道漱清刚才对自己做了什么。
漱清放手他起飞,漱清抱住他就撒娇。
“……哇哇!凉!”
“……”
漱清揉揉小家伙的脑袋,又贴贴他的额头,此时此刻,也只有小家伙的存在,能让他在极度混乱中找回零星几点的冷静了。
冥王对他竟是真心的。
哪怕冥王还深陷昏迷不醒,可心意不得作假,真心的程度还像烈焰炙烤,烫的漱清都没抱稳孩子。
震惊程度一点不比他发现仙君原来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时小。
冥王怎么会是真心的……
冥王怎么能是真心的呢。
漱清不知自己该给什么反应,唯一能够明确的情绪只有不敢置信,以及一股泛着涩味的痛苦。
……
包裹着冥王的蚕蛹开始渐渐散去,其中灵力被冥王尽数吸收。
等到蚕蛹全部消失后,冥王原本残破不堪的身躯像是得到了重塑,至少漱清看着不再软绵绵,而是有了稳定的实感。
又过了二十多天,冥王终于从混沌不堪的昏迷中睁开双眼,虚弱地醒来。
很痛苦。
这昏迷的一个多月,冥王并非毫无知觉,意识被困在无法逃脱的炼狱,他被迫跟自己的偏执疯狂的心魔对抗。
要出去。
要离开这里,赶紧回去漱清的身边。
不然他该跟那个下贱的仙君跑了。
再不回去,说不定漱清已经连第二个孩子都生了。
可心魔何其强大,冥王又刚经历万雷穿心——于是在意识里,冥王也被揍得遍体鳞伤,爬都爬不起来。
直到庞大温润的灵力流经全身,开始为他补充几乎流干的鲜血,将所有错位断裂的骨头归位,重新融合起烂泥般的肉身。
隐隐约约之中,他似乎听到了漱清的声音,却不能确定是真的,还是自己未消的偏执幻象。
又好像闻到了孩子身上的异香,简直比什么灵丹妙药更有止痛的奇效,冥王觉得胸口都没那么疼了。
最后,在一片茫茫然的苍白中,冥王看见了一根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红绳,垂落在他手边。
可惜冥王动弹不得,连伸手去捏住的力气都没有。
幸亏红绳始终在他身侧,未曾消失。
冥王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后来身体能动了,他便起来了,伸手抓住那根红绳,然后循着红绳的来源,一点点往前走,走出了这片白茫茫的意识幻境。
他没死。
终于睁开沉重刺痛的双眼,冥王花了好长时间都没能回神。
视线很模糊,看什么都像蒙了一层纱,还觉得十分遥远。
耳朵里盛着无数嘈杂混乱的声音,好像整个冥界正在他的耳内爆炸。
身上更像压了座万年神山,沉重而窒息,令他无法挪动,感觉自己已经跟这座神山融为一体。
好痛,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好晕,好难受。
可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他似乎真看到了漱清跟孩子的身影,只是还未来得及惊喜,就狠狠挨了一个耳光。
啪——
这一耳光直接将冥王从蚕丝冰玉床上扇了下去。
但视线因此清楚了,意识全部回神了,身体不沉了,耳朵里的种种杂音都消失了。
如果不是又吐出一口血,冥王会觉得自己是恢复了。
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冥王得以确定,漱清跟孩子果然都在身侧——只是与他们同在的,还有满脸愠怒的天帝。
天帝真身未到,依旧是元神降临。
可仅动动手指,就能把冥王扇到地上。
“你这个该死的畜生。”天帝骂道,“你可知错?”
知错?
犯的错太多了,冥王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先认哪个。
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冥王老实地跪在地上:“……儿臣知错。”
当着漱清跟孩子的面这般打他,无非就是想煞煞他的威风。
可他在漱清面前还能有什么威风呢?
论巴掌,漱清甩在他脸上的更多。
论下跪,他也早就在漱清面前跪过。
天帝以为这样能让往日高傲跋扈的他难堪,殊不知他在漱清面前早已丑态百出,纠缠不放到让人生厌的程度。
至于孩子更不用说。
才这么小的年纪,连话都说不清楚,过会儿就什么都忘了。
“畜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儿臣不敢。”
也是,要想从万雷穿心的咒誓中活下来,仅凭漱清的力量自然不够,能救他的就只有天帝。
所以是漱清请来了天帝。
漱清不想他死。
虽然胸口还在阵阵泛疼,身躯无力,随时都有再次陷入昏迷的风险,可意识到这点,冥王还是难以抑制地开心起来。
天帝冷哼:“如今你伤势未愈,我暂且不同你计较。但你记住,身为冥界之主,竟做出如此荒唐可笑的闹剧,不顾冥界安危,不顾几界安稳,愚蠢至极!这份罪过,我定不会轻饶你!”
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从表面上看,冥王态度是罕见的谦卑,而且大伤初愈,声音哑得不行,听上去无比虚弱。
“……儿臣知错,日后定亲自向父君请罪。”
没人知道天帝从冥王内心感受到了什么,漱清只看到天帝挺生气的模样,冷哼几声后,没再多言,拂袖而去。
漱清也呆在了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只是照例带孩子来看看冥王的情况,结果刚一进门,天帝元神同时降临。
漱清被吓一跳,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听天帝说道:“他该醒了。”
话音才落下,昏迷中的冥王就这么缓缓睁开了双眼。
漱清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心绪当场陷入一片混乱,结果天帝对着刚醒的冥王毫不留情,又一巴掌就将其拍到了地上,拍的冥王大口吐血。
虽然冥王是该死该打,可即便是漱清,都没想过要在这种时候对冥王下手。
可天帝的巴掌如此干脆,漱清还以为他算到了冥王要醒,特意前来查看情况,没想到竟只是来打一巴掌,然后提他算账。
天帝走后,漱清还愣在原地难以回神,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直到听见冥王沉闷的呼痛声,扭头看见冥王是想站起来,无奈头重脚轻站不起来,脑门往前重重磕在了蚕丝冰玉床的一角上。
好狼狈的模样。
谁敢相信,这是曾经风光无限,几界都难寻敌手的冥王。
如今只能捂着额头,虚弱地向漱清求助:“……清儿,你能过来扶我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冥王:想让我丢脸?无所谓,我根本不要脸[墨镜]
第92章
冥王已经醒来,天帝留下的守护阵法便也随着消除,漱清终于能够靠近冥王——虽然他并不想靠近。
可看冥王虚弱的样子,不仅磕到脑袋站都站不起来,刚才还吐了口血,漱清就莫名狠不下心拒绝。
只要看到冥王,漱清就会想起手腕被灼烧的高温,历历在目,仿佛刚刚才发生。
冥王对他竟是真心的。
即便陷于沉迷,受到天帝阵法阻拦,依旧能将他烫得浑身激灵的真心。
本以为过去那么多天,自己能坦然接受了。
事实根本没有。
面对醒来的冥王,漱清只觉得一切还更混乱。
内心有两股极端的力量在对抗。
一股是对冥王过去种种行为的难以释怀,还是恐惧厌恶,想要远离。
另一股则是对冥王真心的震惊,对殷无渡的心软……以及一点点,对自己的佩服。
冥王对他是真心的。
那么先前所有的歉意悔恨,给自己的嘉奖补偿,必然也都是真心了。
……他竟能让冥王做到这种程度?
失忆期间假扮的恩爱夫妻就不说了,在发生这么多事后,冥王还是能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连真心都带着冥王才能做到的疯狂。
这种像是征服了冥界之主,让对方拜倒在自己脚下的感觉——对漱清来说就是很畅快,仿佛大仇得报,难以再装作平静。
漱清先将怀里的小家伙放下了。
……罢了,就当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吧。
如今小家伙长大不少,都知道喊人了,说明这小小的脑袋也开始有自己的想法……要让他总见着自己对冥王口出恶言也不好,至少当着孩子面时,他要平静地跟冥王相处。
放下孩子,漱清几步上前,在冥王充满诧异且不敢置信的眼神中,伸手将冥王扶了起来。
“……清儿。”
漱清低着眼,小声地说:“你别误会,当着瑜儿的面,我不想吓到他……你也别得寸进尺。”
冥王嘴上没说什么,看似很识相,但整个人直接往漱清的身体上靠,恨不得连嘴都贴上去。
还装模作样地说:“……抱歉,清儿,我的头很晕,麻烦你扶我坐下了。”
“……”
漱清感觉哪里不对,可又觉得冥王不至于这样。
看着冥王胸前的新鲜血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任冥王这么靠着,一点点扶他重新在蚕丝冰玉床上坐下了。
“看来我错过了很多,瑜儿都会走路了……”
“嗯。”
漱清淡淡应道,有孩子在,冥王应该也不好乱来乱说什么。
谁知这小家伙今天突然傻了。
前两天抱着个蚕蛹“哇哇”叫个不停,现在冥王出来了,他的“哇哇”就在眼前了,他反而不认了。
眨着自己黑汪汪的大眼睛,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猛地转身,直接往门外走去,小小的背影透着莫名的坚定。
漱清想上前将小家伙抱回来,可房门开着,春梨正好路过,顺手就将小家伙抱起来了。
“小祖宗,你怎么在这儿啊,当心别摔了。”
漱清就没机会去抱了。
春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这个房间更不是擅自就能进去,所以春梨压根不能知道冥王已经醒来,而且还很贴心地将门关上。
一边小声嘀咕着:“真奇怪,小仙去哪了,怎么让你独自在这里……”
房门一关,世界就像隔绝。
而他们留在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冥王心里当然无比满意。
生孩子果然有用。
小家伙简直就是自己的福星。
春梨表现也不错,让她来这边伺候漱清是个正确选择。
“……冥王殿下刚醒,身体虚弱,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但要单独跟冥王待在一起,漱清还是浑身不自在,随口找了个借口就要走。
可步伐还没迈开一步,就被冥王捏住了手腕。
力道居然还挺大。
漱清想将抽回来都不行。
漱清皱眉,怀疑刚刚的柔弱是不是冥王装出来骗他的了。
“你别走,清儿,再陪我说两句话吧。”
“……”
可冥王一用示弱的语气说话,漱清的内心就开始犹豫摇摆。
“你想说什么?”
冥王说:“你还是救了我。”
“……”
“为了我,你还去找了天帝……当时情况一定很不容易吧。”
这个话题无法避免。
漱清心里很清楚,只要冥王醒来,不管怎样都绕不开。
“你若死了,我会很麻烦。”
冥王轻笑:“可我活下来,你会更麻烦。”
“……”
“现在咒誓已经消除,我却没有死,这说明以后我什么时候想你了,就能什么时候来见你。”
漱清看向冥王:“冥王殿下,您别误会了,您是天帝之子,要死在我这里,我也难辞其咎,天帝怕是会让我直接陪葬。”
“殿下也知道,我是差点死过两次的人,虽然两次都是因为殿下……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很珍惜现在这条命,比起活下来的麻烦,也总比直接没命了好吧?”
虽然心会犹豫摇摆,可漱清又不想被冥王占走半点口头便宜,该恨的时候还是恨,用词都火辣辣的,直戳人心口。
而漱清一算旧账,冥王只有沉默。
好一会儿后,底气不足,却还是坚持地说:“但你活着,将来也只能给我陪葬。”
“……”
“只要我没死,你今生今世都只能跟我纠缠在一起了。”
“……”
是冥王会说的话。
也是冥王豁出一切都要做到的事。
漱清总在亲眼见识冥王的疯狂,每次都比前一次更疯。
漱清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他讨厌冥王说的这种话,可相信了冥王对自己的真心。讨厌冥王的纠缠不休,又对此有点说不出的畅快。
“冥王殿下能说会道,思维清晰,看来已经恢复很多,能够回去冥界了。”
漱清只好赶人了。
但冥王不是好赶的。
“我一身灵力近乎全毁,想要重新凝聚绝非易事,如今可离不开这张冰玉床。”
“殿下大可以将这张床搬回冥界。”
“这床有天帝施下的法术,眼下的我可挪动不了。”
“殿下请求天帝陛下帮忙便是了。”
“天帝是怎么对我的,你已经看到了,再为这点小事麻烦他,估计不止打我脸,该将我打死了。”
“那正好,你若真死在天帝之手,与我无关,最是皆大欢喜。”
“……”
冥王下意识笑了笑,对漱清这样的回答没有丝毫意外。
“可我不能死,我就算真要死,也得先将那个下贱的仙君带走。”
突然提及到了仙君。
“再把你也带走,让你为我陪葬。”
说着说着,冥王的语气又冰冷起来。
想起一切的起因,就是仙君来找了自己——虽然漱清觉得这纯粹是冥王在无理取闹,但已经很清楚冥王会有的反应,漱清也不想再刺激他。
“他尽管再来试试,若真还有下次,我一定把他的皮都扒了。”
冥王看向漱清:“不要再见他了,清儿,我真会杀了他。”
漱清没解释什么,也忍住了想反驳的念头。
因为结果不是又起争执,就是冥王固执地纠结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漱清突然伸手往冥王胸口狠狠戳了一下。
冥王倒下的时候,这里伤得最重,血肉模糊,骨头还往下掉。
现在得以重塑,摸上去有了结实的温度,但对冥王来说,伤势并未痊愈,漱清这么戳一下,其实非常疼。
冥王自然不会呼疼,可难以控制地咳嗽了下,最后还是“嘶”了一声。
漱清顺带确认,什么头晕站不起来要人扶,那都是骗人的。
冥王真难受脆弱的部分,只会好面子地藏着,强行掩饰都不愿表现出来。
“不肯离开这里,你就好好养伤吧,嘴巴还逞什么能,有种你现在就去杀了他。”
“你以为我不敢去?”
“你现在出得去?”
说着,漱清又戳了好几下。
戳的冥王连连后退,抓住漱清的手腕制止。
漱清连忙甩开,冷哼道:“你现在还禁不住仙君拍一掌,要真去找他,正好让他报仇。”
冥王眯起眼:“……所以,你是在激我去找他?最好能让他报仇?”
涉及到仙君的话题,冥王只有满满的仇恨,没有理智。
漱清懒得再解释,捏捏手腕:“我已经跟冥王殿下说很多话了,我先走了,殿下好好休息吧。”
说罢,漱清转身就走。
冥王自然不肯让他走:“等等,清儿,你回来,你把话说清楚……”
可冥王正要追上去的时候,才发现天帝布下的阵法并没有消失,而是换了范围。
原先是防着外面的人,不让任何人接触到冥王。
现在反过来,将冥王困在了里面,不让冥王出来。
这种阵法不难,破除也简单,之前冥王抬抬手就能做到,无奈现在灵力不足,只能被迫困在其中,眼睁睁地看着漱清离开。
虽然不确定天帝这么做为了让冥王专心疗伤,还是带了点惩罚意味要将冥王禁足,总之对漱清来说,这是件天大的好事,直接免去了他被冥王纠缠打扰的风险。
之后几天,冥王恢复的速度渐渐变快。
漱清看他精力挺好的,便不想自己再那么辛苦,将冥界的事务都还给他,也省得冥王终日无所事事。
这段日子,漱清对于冥界并没有什么精彩的表现,他能做到的,只有尽力维持冥王还在时的原样。
冥王看了看漱清做出的决策,其实不错,但也有些意外,还以为终于有了表现的机会,漱清会大出风头,没想到漱清这回一反常态,变得如此老实求稳。
“比我想象中好很多。”冥王真心称赞地说道,“就是我以为你会弄点新花样出来,结果竟没有吗?”
漱清皱眉:“……弄什么新花样,我算什么,多少人肯听我的,能维持原样就不错了。”
“我要真搞什么,别说你那些大臣配不配合了,搞不好联手将我弄死。”
没开玩笑。
是天帝直接任命的又如何,只要能找到万无一失的手法,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天帝会读心都不能屈打成招。
冥王沉默。
很显然,对于漱清所说的情况,冥王心里也清楚。
“但现在不用担心了。”
冥王说:“因为我在了,你可以尽情做你想做的,他们不敢再对你不敬了。”
“……”
话中有话。
漱清能听出来,便也没再装聋作哑。
“不必了,冥王殿下,你以为这样就能补偿我,但我早就说过,不可能了。”
冥王一怔,坦然承认:“我也说过,我不会放弃,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注定只能跟我纠缠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冥王哥:我会一直视奸你,缠着你,直到永远(阴暗爬行)
第93章
真心到底有什么用。
真心的作用,就是当冥王再说出这些话时,一下动摇了漱清原本的坚定。
之前他会觉得冥王这样是执念在作祟,是以报复心为基准才有的言行,而他会坚持这样的想法,不管冥王说什么做什么,后面统统打上“不可信任”这四个字。
可他已经知道,冥王是真心的。
轻易说出口的“一辈子”,是冥王的真心,也是殷无渡的真心。
漱清怎么能不动摇?
然而过去残留的回忆如影随形,并不会因为真心消失。
反为真心添加了一份痛苦。
漱清本不用犹豫,坚持到底,跟冥王耗到底——只要时间够长,终究有一天,他能耗尽留在殷无渡身上的感情。
现在漱清总在摇摆,因此还需要额外的力气,先跟自己的内心做对抗。
因为长长久久地恨一个人太累了。
陷入疲惫的犹豫会设下陷阱引诱他,误导他,告诉他——
只要放下这些仇恨,原谅冥王,你就又能跟殷无渡生活在一起了。
那不是你最幸福安稳的日子吗?
还不单单是殷无渡的夫人,还能成为冥王的冥王妃,达到这一生所能达到的,权利的最顶峰。
而选择权由始至终都在你的手上。
所以,你是想让自己幸福,还是想让自己继续痛苦呢?
如鬼魅低语,只要一看见冥王,就开始在心头上吟唱。
漱清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用疼痛换回理智,还是选择坚持下去:“……我们之间的事情闹了这么久,没想到殿下至今还是这样的解决方式,毫无变化。”
语气带着明晃晃的嘲讽。
冥王很自然地接上:“你想我怎么做,你说。”
“我想殿下怎么做,以前就说过,难不成殿下忘了。”
漱清冷冷一笑,再说了一遍。
“我说过了啊,除非时光倒流,一切重新改写,否则我永远不可能原谅。”
这样的要求冥王怎么会忘,自是记得。可做不到的事情,记得也没用。
冥王只好说:“清儿,一切都在往前走,未来我会给你更多更好的,所有你想要的,你又何必执着于过去不放呢?”
可惜这种话对漱清毫无作用。
“殿下纵使知道错了,却也无力再改变过去,实在是拿不出别的办法了,只能要求我放下,是吗?”
“我——”
冥王喜欢漱清的聪明伶俐,可当这份聪明伶俐反过来用在他身上时,当场让他哑口无言了。
“如果殿下真能找到改变过去的办法,那我也会真考虑原谅殿下的。”
“……”
但漱清说了原谅。
这么久以来,漱清第一次说出原谅。
冥王晦暗了眸色,语气一下认真又严肃:“那我就算豁出这条性命,也会找到办法的。”
“……”
看冥王的神色,好像真有办法似的。
可漱清深知这种事情绝无可能,因此认定冥王是在装腔作势,最多是此刻口头上的答应,用来迷惑自己。
等过几天又要将以前那些车轱辘话来回说了。
但令漱清真没想到的是,这次交谈过后,冥王竟像变了个人。
那些纠缠不放的言语不再说了,每日跟漱清见面,谈得也是有关冥界的正事。
甚至还会给漱清施加压力,让他必须在几日内了解冥界的哪些情况。
起初漱清以为冥王是装的,就等着他露馅。
结果又是大半个月过去了,冥王始终如此。
这大半个月,冥王被迫困在天帝设下的阵法里,不能出去,什么都做不了。
除了恢复身体,就是教教漱清有关冥界的处置之道。
二十来天后,冥王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足够破开天帝的阵法,终于重获自由。
漱清以为冥王的伪装就该到头了。
可冥王还是保持如此。
唯一还像冥王的地方,是他不肯回去冥界,怎么都要赖在漱清这里。
唯一为漱清做到的,是行动自如后,便宣布自己已学习佛法归来,开始亲自面见冥界大臣,亲口宣判各项事宜,不需要漱清再当中间的传话人。
不知不觉,两个月的时光悄然而过。
等冥王终于提出要回冥界时,漱清惊觉自己就这么吭哧吭哧地学了两个月,已经将整个冥界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
临走前,冥王这么对他说。
“要是以后再需要你代管冥界各项事务,足够你撑上三四个月了。”
漱清觉得这话有点怪,可又指不出具体怪在哪。
“你以后还要去寻死?还要像这样来一遭?”
冥王笑笑:“你舍不得?”
“……”
漱清没什么好脸色:“你赶紧回去,赶紧去死吧。”
当然不可能送冥王,漱清回了屋内,直接将门关上,小声再骂一句:“得寸进尺的王八蛋。”
但或许是这番对话哪里不对劲,漱清却捉摸不透,于是这么挂在了心上。
当晚,还害漱清做了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冥王被万雷穿心那一天。
相同的场景,相同的对话。
黑云卷着万钧雷霆滚滚而来,浓重地压在眉睫之上,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昏暗不清。
声势磅礴的雷声此起彼伏,轰隆隆不断响着,似要将苍穹割裂。
冥王依旧在他面前,口吐黑血,遍体鳞伤,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而与现实不同的是,梦境的他没能救回冥王,即便耗尽全身灵力,可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冥王心脉衰竭,灰飞烟灭。
轰——
梦境里的雷声将漱清劈醒,猛地睁开眼睛,漱清两鬓冷汗直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缓过许久之后,才渐渐从噩梦的恐怖画面中走出来。
万雷穿心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光是画面本身,便足够让漱清恐惧,更不用说正在经历这场恐怖遭遇的人……
漱清深呼吸换了口气。
再不肯承认也没用,身体最真实的反应不会说谎。
他心里最恐惧最后怕的,其实是万一那天没能救下冥王的幻想。
只那么一缕的心脉。
他耗尽自己全身的灵力才得以保下。
若那天意外发生,他没有护住,冥王真因此灰飞烟灭……之后会是怎么样呢?自己会是什么样呢?
漱清不知道。
没有发生的想象最是煎熬。
漱清缓平呼吸,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没有再特意叫人,确认身侧的小家伙依旧睡得香甜无恙后,安静地从床上起来,准备给自己倒口水压压惊。
可刚坐下倒了杯水,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外面传来阵阵喧嚣的闹腾。
紧接着,冥王的贴身护卫没有任何通报,竟直接推门闯入,吓了漱清一跳。
“小仙不好了!出大事了!”
漱清还没发难责问,护卫就着急忙慌地开了口。
心脏狠狠一跳。
其实多少有些意识到了,肯定是冥王怎么了,否则他的护卫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漱清连忙站起来:“冥王殿下怎么了?”
护卫双膝发软,直接在地上跪下:“殿下,殿下他——”
“你赶紧说啊,这时候还结巴什么?”
护卫的语气带着强烈的崩溃:“……殿下擅闯天界禁地,企图动摇天柱,被天帝当场抓获,直接下狱了!”
“……”
漱清不敢置信,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里水杯没能捏住,哐当摔碎在地,人也跌坐回凳子上。
动摇天柱。
冥王竟然敢去动摇天柱。
这何止是不要命了,简直是生生世世都不想要了!
可冥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漱清也瞬间就猜到了答案——为了自己那句回到过去的要求。
天柱连接跨越天地所有世界,是万物的基石,一切自然的力量来源。
若真要逆转时光,这世间万物,只有倒转天柱才能做到。
冥王竟真找到了办法,甚至胆大包天地动手了。
但天柱如此重要,又岂是能随意动摇倒转的?
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天地塌陷,自然力量失衡,灾难四起,所有世界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漱清心头颤了颤,终于明白这两个月来,冥王为什么逼自己学着处理冥界各种事务,又为什么说自己能撑三四个月了。
因为他一旦失手,后果如此严重,天帝必不可能轻饶。
万一天帝真要了他的命,那三四个月……足够天帝再任命一名新的冥王了。
所以漱清才觉得奇怪。
原来那是冥王留给自己的最后交代。
所以晚上才会做那么可怕的噩梦。
冥冥之中皆有指引。
冥王早就做下了这个决定,并带上了赴死的决心,而只有真正想做的事,才能藏得那么深那么隐蔽,不透露丝毫,更不让自己发现。
漱清感觉额前阵阵发昏,胸口刺痛,呼吸都困难。
真心到底有什么用。
真心让肆意妄为眼高于顶的冥王变成了不管不顾的莽夫。
“……你怎么不拦着他!”
胸腔起伏,漱清眼眶发热,说话声音颤抖。
“就算他是冥王,是天帝之子,做出这种逆天祸事,天帝照样不会放过他的!”
护卫跪在地上,颓败地说:“属下,属下也拦不住啊……”
“殿下今晚都不叫我跟着,是独自离开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心里放不下,所以偷偷跟了上去。”
“结果就……”
“小仙,还是先想办法救救冥王殿下吧!事不迟疑,再晚殿下可就真没命了!”
漱清心道我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他一个什么都算不上的小蝴蝶,难道还能向天帝去求情吗?天帝凭什么搭理他?
总不能让他代替冥王去死呢?
说不定等他终于想出一个完全不可行的办法时,冥王已经被天帝直接处死了。
【作者有话说】
想不到吧,还有如此一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也是最后一劫啦[奶茶]
第94章
漱清觉得摆在眼前的就是一出死局。
怎么想都没办法。
擅闯天界禁地,企图动摇天柱,还是被天帝当场抓获。
换成别人,怕是当场被就地正法,早没命了。
天帝只是将冥王下狱,没立刻取走他性命,估计已经是网开一面。
漱清脑袋发晕,呼吸像胸口有石头压着,一度说不出话。
缓过好久后,才冷静下来,从混乱中找回些许理智。
漱清看向护卫:“……这件事,你可告诉了他人?”
护卫忙道:“除了小仙,属下没有再告诉任何人!”
“那天柱禁区呢,你可看到那里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看到了冥王?”
护卫想了想:“我怕被殿下发现,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看着……就我看到的,当时殿下瞬间震晕了所有守卫……所以守卫数量虽多,但应该没人发现殿下!”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就天帝跟冥王知道?”
护卫点头:“……应当是这样!”
漱清感觉稍微有救了些。
知道的人越少,没造成严重后果,才有可能从轻发落。
“那天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冥王已经得逞之后吗?还是得逞之前?”
护卫努力回忆着:“……当时殿下已经开始施法了,但还没成功,天帝就出现打断,当场击退了殿下!”
漱清呼出口气,感觉希望又多了一点。
这事非同小可,关联着万物苍生。
要是冥王真挪动了天柱,不管后果如何,天帝都不可能轻易宽恕。
但冥王还没来得及触发什么后果,事态性质便不一样了,只要天帝有心偏袒,冥王至少不会没命。
漱清道:“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千万不能再告诉任何人了。”
“属下明白!”护卫道,“只是属下不解……好端端的,冥王殿下为什么要挪动天柱呢?这是绝对的禁忌啊,属下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殿下要这么做的理由……”
“……”
这句话就像根尖细的小针,直接刺进了漱清最柔软的心头。
是啊,何止护卫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呢,换作其他任何人也想不到吧。
坐拥一切,仅位于天帝之下的冥界之主,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竟然要去动摇天柱?
漱清心头一阵苦涩翻涌。
要是冥王什么都没做就好了,他可以将一切交给时间,全部情感任由时间带走。
偏偏冥王非要做。
还要豁出性命,不管不顾,明知死路也硬闯不让。
漱清胸口起伏,缓了缓后,努力保持平静:“你问我?我倒也想知道他这么做的理由。”
“他做的疯事难道还少吗?你认识他可比我久,见识得应该比我更多才对。”
“……”
就算事实如此,可护士跟漱清不同,对冥王向来忠心耿耿。
听到漱清这么说,心里只想反驳,但考虑到眼下情况,不得不先忍了。
“……小仙,现在该怎么办?”
“这事恶劣至极,天帝若真要依法处置,冥王必然性命难保。”
“……”
“但好在没人看到,也没造成重大后果,天帝没有当场就要了冥王性命,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漱清站了起来:“但之后如何谁也说不准,也许你主子死不认错,顶撞天帝,惹怒天帝,天帝真会要了他性命。”
“……”
护卫脸上才有了几丝找回希望的放松,被漱清一说,又立刻凝重起来。
因为的确是冥王会做的事。
“我去求见天帝……先看看冥王的情况吧。”
冥王是死是活,全在天帝一念之间。
虽然漱清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天帝都不一定愿意见他,但做点什么总比什么不做要好。
毕竟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了。
漱清看向还床铺上安睡的小家伙,竟一点没被他们的声响惊扰,依旧睡得一动不动。
漱清走到床边,伸手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我带小世子一起去,若没能及时回来,你便说我去找朔宁了吧……能暂时稳住这里就行,别再引起多余的混乱。”
“……是,属下知道了!”
以前或多或少有些看不起漱清,但现在都见识到了漱清的可靠。
否则也不会一出事,就先跑回来问漱清该怎么办。
漱清带着小家伙前往天界。
一路上,小家伙全程睡着,没有醒不说,还睡得很熟。
而漱清心绪恍惚。
往前是未知的混乱,当然也会让他紧张不安,他身上这点聪明,是真不够在天帝面前卖弄的。
可低头看看怀里的小家伙,又得到了暂时心安的平静。
想起在人间最幸福的那段日子,小家伙还在他的肚子里时,就已经显露出这般天性了。
所以那时自己才会给他取名眠儿,之后又想叫他小猪。
现实跟回忆在体内不断来回交战。
心绪越乱,这部分的记忆却也回闪得越急促越清晰。
漱清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其实冥王真被赐死才好,那他所有的苦难跟混乱都到头了,以后再也不用为这个家伙的存在而痛苦了。
可也越是这么想,越不能掩饰自己的内心。
在知道冥王真敢去动摇天柱时,漱清便混混沌沌地意识到,他再也不能压下自己对冥王的感情了。
能不能放下憎恨另说,至少他不能看着冥王真因此丢了性命。
……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漱清便抵达天界。
但天帝果然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在最外层的殿门外苦等半个时辰后,才有守卫领他进门。
大殿内空旷寂静,漱清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天帝的声音响起。
“你如此着急,是为何事前来?”
连元神都不配见到了。
而且听声音,感觉天帝真身在离他很遥远的地方。
这让漱清不免怀疑是正在教训冥王。
之前天帝说过,能直接看穿他的内心,感受到他的真实想法——还要再问一遍,无非就是想听他会不会说真话。
可漱清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对冥王的情感太过混乱,无论是憎恨还是心动,都说不出口。
而就在漱清犹豫时,怀里一直安静睡着的小家伙突然惊醒,并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嗓门一声盖过一声。
看架势恨不得把天帝宫殿的屋顶都掀了。
漱清更加手足无措,连忙哄起怀里的小家伙:“……不哭不哭,瑜儿不哭。”
一路睡得安稳香甜,连等待的时间都不曾醒。
谁知突然说醒就醒,还哭成这样,怎么都哄不好。
空荡荡的大殿中,似乎传来一声弱不可闻的叹息,随后一片金色的鸟羽从空中缓缓降落,落在小家伙身上。
小家伙双手捧住金色鸟羽,好奇地打量起来,这才终于停止哭泣。
漱清松了口气:“……多谢陛下。”
只能是天帝弄出这根羽毛哄小家伙的了。
还好。
至少没有把他们两个团一起赶出去。
还愿意哄一哄小家伙,说明天帝也没气到要把冥王处死的程度。
看来只要冥王不顶撞天帝,不找死就好了……
漱清心里有了底,胆子便很大,顺势试探道:“……启禀陛下,我此来是想见冥王殿下一面。”
“只听冥王殿下的护卫说,殿下今晚前往天界后,便再也未回。”
“……小世子年幼,今晚十分思念殿下,不见不肯睡,还望看在小世子的思父之情上,允许小世子见殿下一面吧?”
天帝既能看透他内心所想,又还有什么可问的?
可冥王试图动摇天柱这件事,只要他不说出口,就等于不知道,就等于没发生。
再用小家伙的“思父之情”,试图唤醒天帝对冥王的“父子之情”。
他到底想做什么,天帝说不定比他更明白。
空旷的大殿内,传来天帝的笑声:“你不知冥王犯了何错?”
漱清心底还是高度紧张着。
天帝这么一问,就好像是自己说错话了。
但已经选择了这样的说辞,漱清咬牙也要坚持下去。
最可怕是知错不改。
最忌讳也是见风使舵。
只有一半的赢面,漱清选择继续赌下去。
“下仙愚钝,确实不知……还望陛下明示。”
就看天帝说不说了。
要是天帝能说出来,那冥王即便死罪可免,也活罪难逃。
可天帝要是不说,那便是有意偏袒,从轻发落的可能性更大。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也是冥王别再惹怒天帝,乖乖认罪伏法,以后绝不再犯……
天帝又笑了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犯了什么错,你当真不知?”
已有冷汗从漱清的鬓边滑落,但他还是坚定地说:“……下仙不知,还望陛下明示。”
“你是不是忘了,我曾经说过,能看透你的内心,还是你不相信呢?”
漱清抱着孩子直接跪下:“……陛下法力无边,下仙心悦诚服,不敢不信。”
“但冥王殿下之事,下仙真是一无所知,请陛下指点明示。”
“冥王说你聪明而狡黠,如今来看,十分可信。”
“……”
不太像是好话。
鬓边的冷汗滑落到下巴,漱清不敢言语回答。
幸而天帝转口说道:“冥王今晚无召擅闯天界,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我十分生气,所以将他暂且收押起来了。”
漱清这才将挤压憋在胸腔的那口气一点点吐出来。
虽然天帝用词严重,可也没说出冥王到底干了什么,到底还是有心偏袒的。
“本不该让任何人见他,要关押到他认错伏法为止,可看在小世子年幼思父的份上,破例让你们见一面吧。”
漱清忙道:“……多些陛下。”
话音落下,小家伙手里的金色鸟羽散发出巨大光芒,刺到令人无法睁眼,漱清下意识抬手遮蔽。
等光芒散去,漱清将手放下时,周围的场景发生巨变,他们已经来到了关押着冥王的牢狱之中。
跟漱清想象的阴森黑暗不同,实际是在法术的幻相里,他们所处电闪雷鸣的浮云之上,四周乌云翻滚,闪电游走。
而冥王浑身是伤,鲜血淋漓,四肢被铁链吊起悬挂于黑云中,一身经脉都被天帝用锁神钉封住,脑袋垂着,看上去已是精疲力竭,气若游丝的模样。
漱清心脏发紧,微微的酸涩感扩开。
说实话只想狠狠给冥王一耳光。
不说冥王因万雷穿心的咒誓躺了多久,那时他不惜用尽浑身灵力,才勉强护住了冥王心脉,救回他一命——结果冥王竟一点都不爱惜,转头又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漱清站在原地,浑身发僵,说不出话。
最后是冥王自己发现了他。
铁链声响挪动,冥王抬起脑袋,看见是漱清后,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惊讶,带血的嘴角还愣是挤出了一丝笑容。
“……清儿,你还是,来找我了。”
这语气这笑意,仿佛他是什么胜利者。
“……”
“我知道,护卫一直,偷偷跟着我……我也知道,一旦失手,他肯定会去告诉你……所以,我没戳穿他,任他跟着……我就想知道,如果我失手,你会是什么选择,现在我知道了……”
漱清喉间全是苦涩。
“我什么选择,你又知道什么了……我只是来看看,你现在有多狼狈,有多可怜……堂堂冥王殿下,竟也有这样的时候,我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冥王闷闷笑了声。
漱清感觉他所有动作都是沉重的,而声音全是闷碎的。
眼眶有些发热,视线跟着开始模糊,漱清咬住下唇,拼命让自己狠心起来,口出恶言。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要真死了,也是你自己活该,千万别说是为了我,我可受不起。”
“你放心,我哪这么容易死……等下一次,一定成功。”
【作者有话说】
天帝:谁教你这么追老婆的,再有下次头都给你打飞了!!
—
作者又倒下了[化了]这次是重感冒[化了]
我真怀疑冥王给我做法了[化了]
第95章
冥王说下一次。
居然还要等下一次。
居然还有下一次。
“……你是不是真疯了?”
漱清听着就头皮发麻:“这次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你还要再来一次?”
不知道冥王在天帝面前是什么表现,要也是这番说辞,漱清觉得他这次就必死无疑。
“要知道你一心求死,上次咒誓发作时就不该救你,让你直接死掉算了!”
冥王闷声轻咳:“这次,是失误,没算好……下次不会了……”
彼此四目相对,漱清看见冥王的双眸也染上了血色,满目颓败。
可就要坚持说着:“只要我,多试几次……一定会成功,我会让一切,重新开始……”
漱清胸口起伏,听到这些话,心尖止不住地泛酸,但恨不得再给冥王两个耳光。
“你也是这么告诉天帝的吗?”
冥王又笑:“我又不傻,怎么能在这步就死了……我只是,想让我们重新开始……”
漱清捏紧手心:“就算这次天帝放过你,可你要再来几次,迟早也是死路一条。”
“真为此死了,也可以吗?”
冥王很坦然地应道:“可以啊。”
这话放在平日,漱清会觉得是冥王用来哄他的甜言蜜语。
可在万雷穿心之后,在动摇天柱之后,看着眼前遍体鳞伤的冥王,漱清相信,冥王是真豁出性命在做,没打算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那你死了,瑜儿怎么办?”
冥王竟真提前考虑过,很轻松地回答:“他是冥界世子,自然会继承我的冥界……而你,以冥界总判的身份进行辅佐,也能成为冥界真正的掌权者。”
漱清咬着牙根:“想得倒美,你这点心思天帝岂会不知?”
“万一天帝直接任命新的冥王,瑜儿只有死路一条!”
“不会,你放心,我安排了死士,会保护你跟瑜儿……就算有新的冥王,瑜儿也是名正言顺的世子,而我在冥界,威望很高……只要等瑜儿长大……我相信,你会扫清所有阻碍,扶持他上位……”
“……”
漱清难得哑口无言,在冥王说完这些话后,竟很想凭本能冲动地大喊一句——那我呢?如果你真去死了,那我呢?
可也不需要再问出口。
因为当漱清心里有了这股冲动时,那些混混沌沌的,杂乱无章的,连自己都看不透的迷茫感情,渐渐露出了清晰的一角。
正如刚才面对天帝时,天帝给了他三次机会——其实他说出实话又能如何?
天帝想要惩治冥王或是放过冥王,都不会因为他的回答而改变。
反而是他,什么想法都暴露在天帝面前,稍有不慎,更有可能触怒天帝。
可他还是顶着这样的压力,将“不知道”这个回答坚持到底。
那时他只觉得紧张,并没意识到“欺瞒天帝”这个罪名真正的危险性,几乎是将自己的性命也交出来,摆在了另一端。
为什么呢。
答案显而易见,就是为了冥王。
为什么一定要来见冥王。
也是想让冥王别自寻死路,千万别再惹怒天帝。
可偏偏是在这种时候拨开所有混沌,逐渐认清,漱清并未感到丝毫高兴,更说不出一句好话。
“……你要是真死了,我绝对不会留在冥界,我会带着瑜儿回仙山。”
“……”
冥王面色还是僵了僵。
但换成平常,漱清要这么说,冥王能跳起来大闹个天翻地覆,又要当场叫嚣着去把仙君千刀万剐了。
“我若没死,你休想这么做,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可我若真死了,死都死了,还真管不了……除非留我一魂一魄,化作厉鬼,日日夜夜纠缠你……”
“那我必然,将你这一魂一魄也打到魂飞魄散。”
漱清咬着牙根,这一句话,几乎是一字一句地从嘴里吐出来。
而对于漱清这样的回答,冥王毫不意外。
他抬起头,面色苍白颓败,双眸被血红浸透,却仍是一贯高傲的神态。
突然问:“……清儿,那你为什么,看上去快哭了呢?”
“……”
漱清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了好几次,不停努力压抑克制着,才没让自己失态。
冥王这么一问,简直就像将他所有的伪装都撕开了。
为什么快哭了呢。
为什么还要为我哭。
真想我死的话,为什么要还要来见我。
漱清最不愿被冥王看透,但当他来见冥王,站到冥王面前的这一刻起,就注定会被冥王看透了。
漱清恼羞成怒地大喊:“……因为我恨你,恨你!我恨死你了!”
冥王看上去却像更高兴了。
不过幻象开始破碎消散,大概是天帝愿意留给他们的见面时间结束,周围场景一点点褪去。
冥王随着幻象一起消失,声音也随着电闪雷鸣的减弱而变弱。
全部消散之前,漱清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他说,没事的,你尽管恨我。
又说,我来爱你就够了。
最后还说,我对你是真心的。
等到幻象全部褪去,漱清已经不在天界,光线大亮,他回到了自己的仙境封地。
……
最后,天帝没有要冥王的性命,算是从轻发落了。
但真要算从轻发落的话,天帝又将冥王狠狠罚了一顿。
关押好几天痛打到浑身没一块好肉不说,之后还将冥王拉到天界的行刑台公开处刑,又另外抽了十鞭。
这十鞭的惩罚是不算重,但天帝这么做,不是真要将冥王打到不能动弹,而是公开羞辱冥王,实际是在打冥王的脸面。
天帝没有公布冥王真正的过错,只是宣告他胡作非为,大逆不道,若再有下次,就真要了他的命。
随后又将冥王禁足于冥界,从此无召不得再入天界。
此项若有违反,必将从重狠狠处罚。
漱清猜想,回到冥界的冥王一定遍体鳞伤,模样凄惨。
因为冥王被关押的第一晚已经很惨了。
光是天帝打下的那些封神钉,就够让冥王好受,更不用想过了这么多天,还被当众羞辱。
但对漱清而言,冥王被禁足又是一件好事。
这样冥王就不能来找他了。
漱清还没想过,也没丝毫准备,如果再见,自己该怎么面对冥王。
……
晚上,漱清亲手给小家伙洗了个澡。
洗完后,再给他换上干净清爽的小衣服,贴贴他的小脸,抱在怀里轻拍着哄睡。
许是能感应到漱清的情绪不高,这几日小家伙出奇乖巧,无论吃饭睡觉,都十分配合。
漱清抱着还没走上几步,小家伙就闭上眼睛,乖乖睡去。
一切混乱无序的茫然中,只有小家伙是真实温暖的坚定。
有他在,漱清就始终有个目标,不会迷失。
看着小家伙恬静软糯的睡颜,漱清没忍住亲了亲,随后才慢慢放进摇篮。
最近几天他睡不好,夜里总是翻来覆去,害得小家伙也跟着醒,于是干脆让小家伙睡回了摇篮。
漱清低头俯身时,余光瞥到自己的床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谁知放好孩子再起身时,余光就看见床边多了一个人。
除了冥王,还能是谁?
还有谁会用这种方式出现在他房间?
但漱清照样被狠狠吓到,连着后退好几步,要不是怕吵醒孩子,他的声音估计能将屋顶吼飞。
此刻只能尽力压着嗓子:“……你要死啊!”
冥王身形依旧高大,但这几日没少受折磨,明显消瘦了一圈,双眼疲倦,面色苍白。
开口说话时,声音也是哑的:“清儿……”
漱清深呼吸好几下,缓平自己的心跳后,不敢置信地走到冥王面前:“你可以离开冥界吗?天帝不是对你下了禁足令吗?”
冥王平静地回答:“是,我不可以离开冥界。”
漱清感觉更有些荒唐了:“……这才第二天,你就这么出来了?你当真不怕天帝知道吗?”
冥王说:“没人发现,没人告密,就是没有出来。”
“……”
“清儿,我想你,可你不肯去见我,那我只好来找你了。”
“……”
冥王回到冥界的当天,就派人来请过漱清。
漱清当然不可能去。
还以为有禁足令在,冥王能老实安分一段时间,他也能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接下去该怎么办。
可冥王终究是冥王。
他想要的,才不管什么代价后果,想要的这一刻就会想办法去获取。
“……你给我回去!立刻回去!”
漱清伸手拽住冥王的领口,试图将他拖出去。
“我用不着你想我!我只想你离我远远的!”
可触碰到冥王衣襟后,漱清立刻感受到那一块潮湿温热的黏腻,收回手一看,已经染上殷红刺眼的血迹。
“你——”
下一秒,冥王吐出口血,高大身躯像是失去支撑的空木头架子,竟挨不住漱清这么推一下,脚步都踉跄起来。
“……”
漱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心里清楚,冥王极有可能在利用这点伤势博取他的同情。
可不管冥王想怎么利用,这些伤势都是真的,他亲手摸到了领口的血迹。
“你伤成这样……不在冥界好好待着疗伤,你非要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冥王伸手擦掉嘴角的血迹,还是那句:“可是我想你,清儿,我就是想见你,控制不了。”
看着冥王这幅模样,漱清恨不得当场再给他一耳光。
可也是这幅模样,让漱清想起万雷穿心时,冥王奄奄一息的场景。
“其实伤得也不算太重,只是流了点血。”冥王说,“要真很严重,我怎么还有力气来找你……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站着?”
漱清心道那真是未必,万雷穿心时,你都快死了,不照样站我面前跟我吵架吗?
【作者有话说】
小小蝶:世界乱套我睡觉(睡得很安详[好的]
和好倒计时,也是完结倒计时啦
毕竟再不和好冥王就真没命了
第96章
漱清忍住想将冥王打一顿的冲动,深呼吸换气几次,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现在就回去冥界,立刻回去,要真被天帝发现你擅离冥界,你现在还挨不过天帝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