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些宝贝一一交到谢无言手中后,金毛小猴满意极了,挥爪示意食脑猴们退下,而它向谢无言再次表达感激,宛若敬礼般地低了低头后,也蹦跳着回到猴群,与它们一同离开,向底部的洞窟,它们原本的家园行进。
盛今朝原本就对蜈蚣身上的宝贝感兴趣,但刚刚苦于虫壳坚硬巨大难以切割,现在看这些食脑猴吃完了蜈蚣肉,竟把其他宝贝都献给了谢无言,不禁跟着高兴起来。
他在脑内规划得极好,道:“等出去之后,兽丹便送给你徒弟,这些虫壳就作为给他锻剑的材料,至于毒筋,谢师弟不是有一条鞭子吗?我可以试着淬炼淬炼,将它的毒性翻个几倍也不是问题。”
想到黎琛,谢无言微微侧目,点了点头,继续朝着秘境主宝的方向前进。
这座阴气极重的秘境出现前,唯一发生过的大事,就是谢无言住处失窃,小贼坠湖。所以在谢无言告诉他们,造成这个秘境出现的那个秘境主宝,就是谢家的藏宝时,两人都没怎么觉得奇怪。
但是这件事,一旦往深处细想,不禁令他们觉得挺瘆人的。
如果宇文江雪袭击谢无言的理由,是为了抢夺主宝的话,那么,他多年来以门生的身份待在谢家,而后又不远万里,屈尊来到机关谷这等地方,莫非都是为了抢夺这件宝贝?
不仅如此,宇文江雪境界极高,深得家主谢锦声信任,他这样的谢家心腹居然藏着异心的话……那么这些年来,谢家族人相继死去,会不会也与宇文江雪有关?
宇文江雪的背叛,实在太令人浮想联翩,他们彼此心中都有未经证实的许多猜想,却默契地谁也没说出口。他们知道,谢无言不可能没思考过这些事,若是再提出来,反倒伤人心情。
此时,依照龙爪藤的断面来看,他们的位置已经极接近秘境中心,再越过两三个洞窟应该就能到了。谢无言原本探查到的尸鬼巢穴与尸鬼王,也就在这附近。
谢无言与盛今朝自此开始,便没有收过剑,就连薛玲也一改轻佻的态度,专心致志注意四周的动向。
然而,等到飞来枫探路回来后,带回的消息却与谢无言之前得知的不同——这儿周围所有洞窟加起来的尸鬼数量,竟还没有他之前一个洞窟解决的尸鬼多。
至于最有领地意识,性情最为凶暴的尸鬼王,似乎也没什么精神,飞来枫明目张胆闯入它的洞窟,也只是收到他两声疲软无力的咆哮。
本该危机四伏的区域,忽然变得一片寂静和平,反而更加显得可疑。谢无言观察片刻,确认周围没有陷阱后,这才提剑走了进去。
“这是……”薛玲眯起了眼,自他们踏入这个黑黢黢的洞窟后,只听到周围满是窸窸窣窣的响动,以及尸鬼们嘴里咕哝不清的喊叫,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个尸鬼靠近他们。
这里比之前的洞窟还要黑,伸手不见五指一点光亮都没有。不仅是薛玲,谢无言与盛今朝也无法看清周围的情形,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待到谢无言点燃了墙壁上不知哪位前人留下的火把,将这些尸鬼蠕动不已的轮廓照亮后,这里所曾发生过的惨剧……才一一浮现在他们面前。
数百具尸鬼七零八落地倒在洞窟里,都尚存一息,并未死去。有几个跌坐在地上的尸鬼,身子歪斜倒进水里,待到身体全部没入黄泉水之后,周围的水里立刻生出一大片细小密集的气泡,很快,像是一枚雪花坠入滚烫的沸水,整具身体融化在了黄泉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令薛玲二人感到惊讶的不是落水融化的尸鬼,也并非它们庞大的数量,而是开在它们身上,静谧盛放着的一朵朵荷花。
他们向着下一个洞窟缓缓前进,薛玲很是感兴趣,瞧着这些以尸肉为养分的荷花看个不停。谢无言俯视着这些荷花,眼神扫了一下便又收了回去,丝毫不感到奇怪。
这无疑又是宇文江雪的手笔——不仅如此,以他的境界与能力,完全可以避开这些尸鬼,径直抵达秘境中心,可是他偏偏多此一举杀了这些尸鬼,简直是特意为了给谢无言扫清障碍似的。
他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他不断向秘境中心靠近,而他明知那里一定潜伏着种种危险,也必须去应战。
“……喂,你干什么呢?”
背后突然传来薛玲的声音,听上去透着满满的疑惑,谢无言默默向后瞥了一眼,在看到盛今朝僵立在尸鬼中.央时,不禁也心下有疑,停住了脚步。
盛今朝距离他们挺远的,这一路上,他基本都是默默跟随,所以在不知不觉掉了队后,也没有被前方走着的谢无言与薛玲立刻发现。
隔着一大片尸肉荷花,薛玲遥遥张望着他,不耐地叫了两声,可盛今朝依旧毫无反应,木木地站在那儿,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招了魂似的。
谢无言顿了一顿,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的画面,竟是黎琛刚刚灵力暴动前的样子。
“师兄?”他抬高声音,想要唤回盛今朝的意识。
然而盛今朝并没有回应,甚至,可能连他的声音都没听见。
在谢无言打算过去查看情况的时候,盛今朝又忽然像是回过神来,有了动作。
他俯下身,脸颊两侧的发丝顺势垂下,模糊了本就因距离而难以看清的表情。
在薛玲难以置信的视线下,盛今朝一手将剧烈挣扎扭动的尸鬼狠狠按住,另一只手猛然拔出尸鬼胸里的荷花,光是看着他动作起来凶狠的样子去判断,盛今朝现在的脸色,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事实也的确如此,当盛今朝终于抬起一截脸时,只见他双目张至极致,手里捏着一段娇艳芬芳的荷花,力道收也收不住,即便站得笔直,可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又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似的。
一直到荷花底下的杆都捏瘪了,饱满的花瓣朝旁边一歪,他才像大梦初醒般,一下子意识回笼,迟迟反应过来,并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抬手擦了把汗,一转头才看见谢无言就站在他旁边,干巴巴地笑了一笑,声音略带沙哑:“……师弟。”
薛玲看着他手里那朵折了腰的荷花,纳闷道:“这荷花,刚刚那个洞窟不也有吗?有哪儿不对吗?”
“刚刚也有?”盛今朝脸色僵住,微微侧头。
薛玲不以为然,淡定道:“你没看到?有几个猴子就是这么杀掉的,大概是宇文江雪做的吧,温系木灵根要是想杀人,也只能这么做。”
“……温系木灵根是什么?”盛今朝喃喃着重复了一遍,脸上阴翳一片,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盛今朝双目逐渐清晰,无比专注地看向薛玲。温系木灵根这个说法的确少见,寻常修士一般都接触不到,谢无言也只在谢家古籍中见过几次,据说谢家祖上出过的一位上神,便是属于温系木灵根,治愈能力极其强大,甚至有着能令死者复生的力量。
又到了只有薛玲才能发言的场合,薛玲不论是内心还是表情都挺骄傲,欣然解释道:“他的木灵根是温性,主治愈和生长,我的木灵根是烈性,更适合攻击。不过大部分木灵根修士都天赋不高,温烈折中的庸才比较多,所以一般也不分什么温系烈系。”
“温系木灵根非常纯净的话,就像宇文江雪那样,虽然强大,也只能助助花草生长,或是替人医病罢了。”薛玲很是自然地评价道,“不过他挺聪明,先用利器在尸鬼身上造成伤口,再将种子悄悄散播进去,再将尸鬼体内的荷花催化生长,以此来杀人。不过这方法需要十足的技巧,仙界能办得到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盛今朝神色痛苦,深吸了一口气。
薛玲瞅着他这副表情,有点不明所以,“怎么,还有问题吗?”
“没事。”盛今朝捏紧已经变形的荷花,转头摆出一个还算轻松的表情,“师弟,因为我耽搁了点时间,实在抱歉,我们继续上路吧。”
谢无言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轻轻叹了声气:“……师兄帮过我许多,这些小事,不必介怀。”
他已经习惯了谢无言或沉默或冷淡的回答,所以当谢无言以不太熟练的语气,说出近似安慰的话时,盛今朝尤为意外地睁大眼,看了过去。
而谢无言已经背过身,只留给盛今朝一个与平时无异的淡漠背影。
只是这只言片语,对于刚刚才从重创中回过神来的盛今朝,已经是极大的宽慰与安抚。
他并没有察觉到薛玲投来的幽怨视线,只是攥紧手心里几乎成泥的花瓣,在迈出这个洞窟之前,还是禁不住回眸,深深看了一眼那遍地尸骸与荷花的诡异美景。恍然若梦。
荷香飘溢间,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血沙相融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盛今朝的思维就是很直男……
看到妖兽,看到材料,第一个想的都是:啊,这个拿来打铁()不错!
还挺现实的)
想起之前看到过一个流传很广的小故事↓
开国将军粟裕和他妻子逛街,走着走着,突然指着一个咖啡馆,夸这个咖啡馆不错。
妻子很惊讶,觉得他之前只懂打仗,怎么突然开窍,会欣赏咖啡馆了?
粟裕:这家咖啡馆要是架两个机枪,我可以封锁整个街道!
妻子:……
这个故事还流传挺广的,不过我真的觉得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忍不住提一嘴!!万一还有谁不知道呢(褒义!!没有不好的意思,俺们的开国将军很牛很厉害!)
(绝对没有碰瓷的意思啊啊啊只是联想到直男所以想到了!!(求生欲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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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白骨弥勒(5)
……
八年前。
人界,大漠。
艳阳高挂,无情灼烧着路人的肌肤,炙烤着行者的耐心。
四面八方都是望也望不到尽头的黄沙,热浪翻滚,烤得整个世界都变得虚幻不清了。
一匹由灵驹拉的马车远远驶来,像是漫漫黄沙里混入了一粒缓慢滚动的黑色石子,不仔细看,几乎要以为它已经与沙漠融为一体,静静掩埋在这片大漠里了。
即便再有体力,灵驹也不能完全适应大漠里的天气,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御马者见状,丢给灵驹一捆灵草,灵驹吃草的时候,御马者也长松了口气,趁机休息一会儿。
马车停下,一条白皙的手臂从垂帘里伸了出来,手背轻轻抬起帘子,露出一双清丽柔和的眼睛。
女子叫万灵,是盛阳的师妹兼道侣,两人自小相识,做了二十年的师兄妹,后来两情相悦,又做了百来年的道侣。
万灵不住地向外张望,发愁道:“盛阳,这日头太晒了,一会儿换我御马吧,或者,咱们休息一阵也好啊。”
“没事。”被叫做盛阳的男人笑着向后摆了摆手,他皮肤都被晒成小麦色,道袍早已给汗水浸湿了大片。
万灵心疼道:“早知道多带点冰灵符了,就算用完了,还能靠寒霜草撑一阵子。”
盛阳刚想回答,忽然感觉到灵驹正在扯他的衣袖,于是又拆了一捆灵草丢给它,边喂马边对女子说,“那冰灵符多珍贵,哪是咱们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庄主给的这些,已经挺多了,你们俩用吧,我在外头晒晒也挺好,以前在水边住久了,骨头都要变潮了。”
万灵禁不住笑道:“你要骨头潮,我和今朝不也一样?”
盛阳也跟着笑,朝她身后抬了抬下巴,问:“今朝人呢?”
万灵朝他飞了个眼神,默默将帘子又往上揭开一截,两人一起探头往里面看——少年抱着一柄尚未锻成的剑,歪头靠在马车角落里,沉沉睡着了。
这一幕,便足以消解这烈日带来的暑热与烦躁,两人相视一笑,帘子重又垂了下来,替他挡住黄沙与风尘。
盛阳与万灵从小就是镇海山庄的弟子,生在山庄长在山庄,这一次难得携子出远门,还不知道要待上多久,庄主重情义,对他们一家人格外不舍,各类宝物也都是能给则给,为他们备得足足的。
他们要去的机关谷附近,天气复杂多变,且常有规模惊人的沙暴和迷雾出现,若是飞行法器不够结实,或是御剑不太熟练,反而会在大漠里迷失方向。
所以从机关谷到仙界或是人界,一路上都立有无数石碑,用来指引方向,避免行人迷路。
盛阳与万灵常年待在镇海山庄,除去这一趟远门外,平时御剑出门的机会极少,实在对此不太熟练。但要说御剑是涉险,倒也没那么严重,以他们的境界,怎么都不会伤到哪儿去,只不过……这一次,盛今朝也会跟着他们一起来。
两人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御马驾车,累一点是其次,只要安全不出事,总归是值得的。
万灵坐到外头陪盛阳聊天,排解旅途中的烦闷,她赤脚踢了踢黄沙,烫得龇牙咧嘴,被盛阳嘲笑个不停。
豪爽的笑声在大漠上空传开,没多久便消散在风里。
过了约莫三四个时辰,将近傍晚时,天边夕阳艳红如火,万灵蹲坐在车边,百无聊赖地望着夕阳发呆,突然间,车里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的响声。这锻剑造成的动静,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盛阳无奈地看了眼万灵,回头朝车里喊:“今朝,你醒了?”
“嗯!”帘子里传来少年答应的声音,响亮有力。
又是“乓乓”两声锤音落下,马车轮子都好像往沙里陷下去一截,万灵揭开帘子朝里头喊:“傻孩子,你不嫌热啊。”
马车被帘子层层围着,本就闷热,角落的小碟子里放着一小捆寒霜草,冰蓝色的草叶静静散发着消暑的寒气,然而少年卖力打磨手中的长剑,将灵力注入锤形法器,敲打不断。
他抬头想看万灵,然而汗淌下来,模糊了眼睛,只能边擦边道:“娘亲,还有多久到机关谷啊?”
万灵心里算了算日期,答道:“快了,再有个两三天就能到了。”
“这么快……”盛今朝完全高兴不起来,赶忙又低头专心磨起了剑,“要是完不成这柄剑,我连给谢少爷的见面礼都没有。”
“那你可得快点了,要是来不及,只能送其他的东西了。”万灵耸耸肩,她和盛阳都没有金灵根,帮不上盛今朝的忙。他们的孩子很好,就是脾气挺倔,认定自己要做什么,一头扎进去就绝不会回头。
某些方面来看,盛今朝性格坚韧不屈,不怕苦不怕累,也是件好事,毕竟他们这次要去的地方叫霍家机关谷,地处大漠深处,远离仙界,环境堪忧,听说,谷里弟子还对仙界来的修士有偏见。
性子柔弱点的,恐怕真是受不了这苦。
也是因此,谢家那病弱貌美的小少爷——谢无言被送到机关谷后,想必一定也吃了不少苦头。
谢家家主谢锦声,表面将谢无言赶出谢家,心里却很担心他的安危。谢锦声私下找到盛阳,希望盛阳能顾念他们旧时情谊,帮他一个忙——去机关谷陪在谢无言左右,护他平安周全即可。
这个忙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对于在仙界修炼的修仙者来说,机关谷里都是些犯下大错,被仙界抛弃的修士,在他们眼里,这些人德行败坏,与魔修也没什么不同。
要让他们与机关谷的人交谈两句,恐是都会有人觉得膈应,更别说住在那儿了。
所以在听说,谢无言居然被谢家赶到机关谷思过后,仙界各方人士都很是震惊。
谢家这一代,就只有谢无言一个孩子,近年来谢家族人相继遇害,谢锦声再怎么细致保护谢无言都不为过,现在居然还把他往外丢,这不明摆着是将他推进狼窟虎穴吗?
有人好奇,谢无言究竟犯下何等过错,才会被驱逐到机关谷那种地方?他还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再怎么犯错,又能错到哪儿去呢?
其中的理由,盛阳也不明白,但既然谢锦声都不得不这么做,那一定是有他的苦衷在。
多年前,盛阳曾与一个实力高超的人界杀手交手,对方体术极强,将凶恶残暴发挥到了极致,盛阳险些就交代在他手里,好在谢锦声及时赶来,封印了那个手段狠毒的杀手,将命悬一线的盛阳救了回来。
盛阳欠谢锦声一条命的恩情,所以在这一次,他义不容辞接下了这个任务。这去一趟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一番商量后,万灵与盛今朝也决定跟着盛阳,不远万里,不辞辛劳,也一定要护谢无言周全。
如今盛今朝为见面礼的事发愁,盛阳看他对谢无言如此有好感,且诚心一片,不禁心里感到十分欣慰。
盛阳不忘叮嘱他道:“听说谢小少爷身子不好,你过去了可悠着点,别让他天天跟着你折腾,庄里的孩子爱闹,他可不一样。”
“当然不会。”盛今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总觉得父母还拿他当小孩,“可如果他愿意锻炼……我一定会陪着他的,只有多动动身子,身体才能好。”
盛阳笑着叹了口气,告诉他:“不一定,我听说谢少爷自小底子极差,虽然灵根天赋高,可他身体太虚,走两步都要喘好一会儿,一年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就算他想锻炼,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盛阳说着说着,自己也跟着担心起来,万灵拍了拍他的肩,投去一个安慰且坚定的眼神。
万灵笑意温柔如画,一点点在脑海里想象未来的样子,道:“只要我们悉心照顾他,谢少爷的病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今朝比他大三岁,但也算得上是他的同龄人,修炼上的事,也都可以互相照应,若是投缘,还能成为知己好友呢。”
盛阳的神色缓和了不少,笑着点点头,对盛今朝说:“上回你跟着庄主去了谢家家宴,如果那时要是见到谢少爷,与他做个朋友就好了。”
万灵也看了一眼少年,问:“那时今朝还很小吧,会不会都忘记了?”
“我记得!”盛今朝磨剑的手顿了一顿,目中透过回忆的光,“谢少爷当天正病着,不方便见人,我只遇到谢仙尊,还有宇文仙尊……和他的兄长。”
“我记得,你说你见过宇文仙尊,真是好福气啊。”盛阳禁不住感慨,“若是我下辈子也能有天灵根的天赋,必定要好好修炼,争取当一回谢家的门生。”
万灵好奇地拍了拍盛阳:“说来,我从未听说过宇文仙尊有兄长,怎么就被今朝见到了?”
盛阳笑着打趣说:“旁人不知道,那是因为旁人没这个缘分,我们今朝向来运气好,锻剑失败的次数都是最少的!”
马车继续行驶,一直到夜幕降临,群星铺满天际。
大漠不再炎热,却又转变为极端的寒冷,盛阳与万灵至今还不太习惯这种天气,取出头巾和披风,将自己围得严严实实。
万灵揭开帘子,想给盛今朝递头巾。少年磨剑磨出了一身汗,冷风嗖得钻进车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累了吧?外面天都黑透了,你就休息一会儿吧。”万灵将头巾套上他的脑袋,“大晚上的就好好睡觉,别浪费灯油和符纸。”
三人收拾完行装,盛阳刚打算握缰绳,腰部突然挨了万灵一脚踹。
“我御马,你休息去。”
盛阳被万灵推着下马,无奈回到了马车里,和万灵刚刚的位置调了个地方。
垂帘外,传来父母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随着盛今朝的意识变得模糊。他舒服地裹在头巾里,抱着长剑入睡,鼻息间都是只有千锤百炼才会产生的,铁与火的气息。
……
夜深露重。
盛今朝醒来的那一刻,就觉得异常不对劲。他此时尚且境界不高,五感与常人还并无什么不同……可是,他却已经清晰地闻到了空气里,飘着极其浓重的血腥味。
这浓重的血味,好像每一缕空气都能挤出血似的,盛今朝木木地躺在车里,听着外面阴风呼啸,他浑身冷汗如雨。
少年撑起身子,在狭小的车厢里蹲坐起身子,静止的马车被他的重量牵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用力吞了口口水,干燥到疼痛的喉咙,哑声喊道:“……娘亲?”
就好像是为了证实他的所有不安,垂帘之外,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回应。
“父亲?娘亲?”
盛今朝摸着望窗栏杆等了很久,久到连血腥的气味都被冷风吹散了,才颤抖着伸出手,掀开了这层薄如脆纸,又厚若城墙的垂帘。
……
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
于尸肉间盛放的荷花,花瓣更加饱满,粉媚,似朵朵血芙蓉,静静开在本不属于它的黄沙大漠里——
作者有话说:今天写的内容……自己都很心疼,要怪就怪那个前几个月写大纲的我吧!(挥次元鞭
话说,虽然迟了一天,但我还是要喊——
九月啦!!祝大家九月都顺顺利利开开心心!!(烧香.jpg
顺带一提,九月打算冲冲勤奋榜,每周六周日都有万字更新哦(推眼镜)加油!我一定可以写完!
第49章 白骨弥勒(6)
距离秘境中心,仅剩的最后一个洞窟。
这洞窟显然也已经有人来过,周围也倒着一地尸鬼,从他们的胸口,开出一朵朵荷花,美艳得不似凡物。
至于本该统领它们,带它们杀戮四方的尸鬼王,此刻正瘫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王座建立在无数堆砌成山的金器玉石之上,耀眼得直晃人眼睛。
不论在什么记载里,尸鬼王都有着瘦高如枯竹般的躯壳,半尸肉半白骨的身体狰狞恐怖,出没在阴气浓重的孤坟荒野之中,让无数修士命丧黄泉,惨死荒野。
然而此刻,尸鬼王虽然还锲而不舍地坐于王座顶端,但是早已不像过去那样,有着看一眼都会让人心里生寒,四肢打颤的威慑力。荷花的绿茎从他空洞的眼眶里钻出来,粉花盛放。
还未等谢无言出手,盛今朝已经利落抽剑,直接砍掉了尸鬼王的脑袋。那可怖的头颅“咚”的一下掉进水里,霎时变为浮沫点点,消失不见了。
即便宇文江雪不出手,以他们三人的境界,也足以轻易杀死这只尸鬼王。
盛今朝将它的尸骨推开到一边,摸了摸他背后的石壁,神色一紧,喊道:“师弟!这后面是空的,入口应该在这儿。”
说着,他握紧拳,金系灵力附着在拳头外,用力向石壁一砸,那石壁竟像是一层薄薄的纸,霎时被打穿了。
谢无言提剑跃上王座,脚踩在金灿灿的金器银饰上,衣摆飘舞,一身染了大片血色的白衣像是浮了层淡淡的金光,跟在他身后的薛玲只觉得赏心悦目,含笑的眼睛里直蹦小星子。
三人各怀心思地跃过石壁,终于抵达了整个黄泉秘境的中心。
一听到耳边传来的风声,谢无言就知道,这里空间很大,和之前的洞窟完全不同,顶部的石壁上镶嵌着类似于夜明珠的石头,星罗棋布地点缀在这附近的石窟顶部。
周围很可能遍布着无数潜藏在暗处,杀人于无形的陷阱与埋伏,谢无言提着剑才走没两步,就已经踩过了三四具已经碎得几乎不成人样的白骨,或多或少有一截骨头露在外面,没有完全没入水面,意外保留了尸骨。
“这还是秋铃楼的人。”薛玲避得远远的,一点不想碰到这些白骨。
“……你知道这是谁?”盛今朝问。
“当然不,楼里每几个月就有人失踪,还有嫌累嫌苦,偷偷溜回人界过小日子的,谁知道这是哪个?”薛玲耸了耸肩。
谢无言扫了眼白骨死前最后保持的姿势,这些死者似乎是在打破石壁后,被背后赶来的尸鬼抓住,杀死在秘境中心的外围。在死前,他们还极力向着秘境中心伸出手,将他们对主宝的渴望,牢牢镌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们的渴望并不难理解——失足闯入鬼雾,九死一生地活下来后,竟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秘境之中,这要是空手而归,实在是懦夫之举。就算换做仙界,听闻某处的秘境即将打开,无数门派都会争先恐后地把自家的得意弟子送过去,力争能在秘境里夺得主宝,扬眉吐气,即便不能夺得主宝,带上秘境里数不胜数的宝物回门派,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只可惜人们的欲.望总是趋近相同的,却并非人人都有实力和运气,能够靠近欲.望中心,再将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到了这儿,周围不再有可以用来指引方向的物体,附近没有妖兽,飞来枫飞了一圈,默默回来,前路好像荒芜一片,没有丝毫动静。
他们早已在心中断定这是一片危险的地方,所以此刻越是安静,反而越是昭示着这里不同寻常,不得不提高警惕,随时提防着危险。谢无言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形,唯一能凭肉眼看出差别的,只有他们脚底的黄泉水。
远处,明显有一个地方地势更高,像一块被湖水包围的沙洲,这还是谢无言进入黄泉秘境后,看到的唯一一处没有被水淹没的地区。
谢无言提出这点后,三人没有异议,一同向沙洲靠近。他们现在虽已在秘境中心,可是在真正将主宝握在手里之前,会发生什么,这都是说不好的,只要能抓住一点线索,都要抓紧时间,顺着这根线索的丝尽快向上攀。
终于踩在实打实的黄土地上,薛玲踢了踢长靴,抖出一片水珠,长松了一口气。
薛玲一脸心疼地摇了摇头,嘴里嘀咕着:“再泡下去,皮肤都要起褶子了。”
这次甚至连盛今朝都没有功夫搭理他了,上岸后就四处张望,然而不需他多看,这片壮观到的景象,已经瞬间闯入了他们的视野。
白骨。
视野所及之处,处处皆是白骨,数不尽的头骨,腿骨,像是筑楼用的木头泥瓦,高高砌起了一片天地,一个只有白骨存在的世界。
想避开都不可能,因为他们所踩着的地面,竟也不知何时从黄沙变为了白骨,谢无言踩着白骨,只觉得有些硌脚。
他的反应似乎确实有些平淡过头了,毕竟眼前这片被白骨所笼罩的诡异天地,任谁看了都要心里打哆嗦。不知如何产生的阴风“簌”的一下,从一个头骨的嘴里吹出,那尖细的风声,好似从尸堆里溜出来的一阵笑。
大概在世人眼里,最适合形容这副画面的,就是“可怕”二字。然而谢无言盯着白骨看了片刻,什么反应都没有。大概是这画面对他来说,还没恐怖到那个份上。
旁边传来薛玲疑问的声音:“这……这个玩意,刚刚有吗?”
薛玲说得不错,这里分明是一处什么都没有的沙洲,等到他们上来没多久,突然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彻底变了样子。
“……后面。”盛今朝顿了顿,“后面的路,也不见了。”
谢无言微微侧头,的确如盛今朝所说,他们来时的水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依旧是壮观的白骨路。
天地一片灰白。
“师弟无需担心,这秘境阴气重,兴许是有人布了阵法迷惑我们,待我们向……”说到一半,盛今朝突然浑身一僵,眼神霎时变了。
薛玲也突然沉默,方才他撞见这白骨天地都没有太大反应,此刻却眉目紧收,一脸不悦地向外张望。
谢无言皱了皱眉,以为他们是被什么脏东西迷了神志,一人给了一拳,力道毫不留情。
一拳下去,简单粗暴而有效,盛今朝被打中背部,猛地咳了两下,再抬起头时,双眼已经重新恢复了清明。
“疼疼疼……”薛玲扶了扶腰,脸色却也比刚刚好了许多。
谢无言扫了他们一眼:“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薛玲没说话,盛今朝目光缓缓,一边回忆一边开口:“我刚刚听到了……我母亲的声音。”
薛玲耸耸肩,认可盛今朝的说法:“我也差不多,谢师兄呢?你没听到有人说话?”
谢无言刚要否认,突然听到身侧传来什么异样的声音,像是从白骨墙的缝里钻出来似的,窸窸窣窣,响个不停又始终不见真身在何处。
谢无言瞥向一边,静静观察着这堆白骨:“……现在有了。”
“这声音模仿得倒是挺逼真。”薛玲抱胸感慨,对尸骨的嫌恶淡了一些后,往前走了几步,边张望边开口,“不过,光凭声音像,能骗得了谁?”
“当然骗得了。”谢无言走在前面,“‘水神’,忘了吗?”
薛玲和盛今朝同时一怔。
所谓什么宿铃湖“水神”,当然是不存在的,但是之前霍遥信誓旦旦,说他在此处见到了已经成为水神的母亲宿铃,他的经历,与他们刚刚遇到的情况如出一辙,都听到了自己亲人的声音。
要是谢无言没有及时打醒他们,这个声音循循善诱,说不定真会迷住他们。
但谢无言所听到的声音和他们又有所不同,并没有人在他耳边说话,细细的风声像条灵活的小蛇,在白骨堆间钻来钻去,除此以外,就只有那隐约飘来,像一缕烟般缠在他脖颈四周的……低低的笑声。
停留与等待没有意义,谢无言沿着笑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这白骨铺成的路就像是没有尽头,始终走不到底,也见不到其他人的影子。
谢无言寻找着笑声的来源,薛玲与盛今朝跟在他身后,虽然无法像他一样听见这个声音,但保持安静,就已经是对谢无言最大的帮助了。
笑的人似乎一直在变化,从女子到男子,老者到少年,谢无言听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薛玲见状,凑过去轻轻地问:“怎么了?”
话音未落,谢无言已经握紧了剑,灵力在掌心充盈聚集,薛玲与盛今朝也发觉不对,警惕地看向四周。
“在靠近。”谢无言说完这短短一句话后,突然挥剑劈向一边,一下将墙上的一串头骨斩了个粉碎。
身后两人顿时也警惕地看过来,起先都还觉得奇怪,毕竟他们确信他们周围空空荡荡,半个人都没有,然而劈在骨堆里的赤链剑周围,忽然间,剑的影子像数条训练有素的怪蛇,浮于白骨,闻歌乱舞。
薛玲禁不住骂了句脏话,盛今朝刚想上前帮忙,剑下怪影忽然分成两条大蛇,往谢无言正前方的一个地方蛇形游去,快得追也追不上。
蛇影迅速游进一个骨缝里,紧接着,那缝隙里漏出一层金灿灿的微光。
一瞬间,地面像是有了生命,剧烈震颤了片刻后,被晃至松动的白骨逐渐从他们左右两侧,头顶,一点点松动并朝着一个方向滚了过去,就像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所吸引,纷纷聚集在了一起。
看着白骨逐渐化作了一张面带慈爱的人脸,盛今朝渐渐放下剑,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佛像?”
这个秘境处处都与“死”有关,可这些白骨所组成的,偏偏是一尊眉开眼笑的佛像。尤其是这佛像长耳垂,圆肚皮,袒胸露腹颇为欢喜的模样,正是佛门那位有名的弥勒佛。
震惊过后,更多的是疑惑与不解,薛玲皱眉看向这座由白骨堆砌拼成的弥勒像,禁不住问:“为什么佛家的弥勒会在这里?”
没有任何人能回答他。
白骨运动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弥勒佛像已经成形,然而眼眶的位置却还是空空荡荡的。很快,这个问题就被他自行解决了,佛像的眼眶里竟突然间生出了血肉,那一丝丝颜色各异的血肉纠缠在一起,以极快的速度,在白骨眼眶内,生成了两颗与人眼并无两样的——极为巨大的肉眼。
这一切,都还只是在片刻之内发生的,白骨弥勒的身体已经成形,从坐姿到动作,只要忽视它的大小,以及它一身阴森森的骇人白骨,这无疑就是一尊人界最常见的弥勒佛像。
佛像不会动,以血肉缔造的双眼却是活的,那一双比人还大的瞳孔,左右活动了几下,便缓缓垂下。
视线,停在了谢无言身上。
三人早早做好了应敌的准备,武器已经紧紧捏在手里。白骨弥勒的微笑再如何慈爱,这都是由白骨所筑成的,让人起不到分毫亲近之感。
然而白骨弥勒盯着谢无言看了好一会儿,骇人的身体没有丝毫动作,谢无言他们也没再听到过什么迷惑人心的声音。
由一串部位不明的长骨连接在一起,组成的笑唇,缓缓张了开来。
谢无言将灵力缓缓输送到剑里,却听到白骨弥勒的口中,传来一阵苍老沙哑的男声。
“原来是您。”
寥寥四字,像是从孤坟上幽然飘来的一缕青烟,透出浅淡如灰的悲凉——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每次打开微博……
心情-10-10-100-1000-10000……
躺平码字的一天,希望天下太平,别再有这么多不好的事发生了呜呜呜QAQ(圣女祈祷.jpg
第50章 白骨弥勒(7)
白骨弥勒的语气颇为伤感,不仅对谢无言没有敌意,甚至听上去……认识他?
薛玲和盛今朝皆是一脸惊讶,他们下意识将白骨弥勒认作敌人,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纵然这白骨弥勒可能与佛门有关,可是毕竟是尸骨所筑,更似阴邪之物。
白骨弥勒,一个秘境里的阴邪之物,为什么会认识谢无言?
这个问题的答案,谢无言也不知道。
他沉默片刻,问:“你认识我?”
“当然。”白骨弥勒的语速很慢,却坚定得令人惊讶。
他用苍老沙哑的声音,毕恭毕敬地对谢无言说:“大人恕罪,吾失去肉身已久,需得生出这难看的肉眼睛,才能够看清您的尊荣。”
白骨弥勒徐徐低下头,朝他拜了一拜,他这身躯居然是可以活动的,骨与骨之间摩擦得沙沙作响,泄下几丝细细的灰。
这一拜,谢无言还没什么反应,倒是先把盛今朝和薛玲给吓到了。这阴邪之物对待谢无言分外恭敬,不像是装出来的。
“吾知道,大人忘记了一些事,但吾永远不会忘了大人您的恩情。”白骨弥勒深深看着他,眼珠一动也不动,却莫名透着丝丝怀念,“是大人您,将吾一介废神救下,为了留吾性命长存,将吾封印在死之卷中。”
不知不觉中,谢无言将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了一些,“所以,你知道我是谁。”
白骨弥勒缓缓答道:“当然。”
谢无言双瞳骤然一紧。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折磨着谢无言自己,同样也令盛今朝与薛玲听得一愣——谢无言就是谢无言,难道还是什么别人吗?
在所有人眼里,谢无言一直都是那个天赋卓绝,惊才绝艳的小少爷,过去身子孱弱,无力抵抗欺压自己的恶人,如今靠着自己的努力,重新夺回一切。
只有谢无言自己知道,他和可怜的谢小少爷并非同一人。他忘记自己过去是谁,却保有原主的记忆,而这些记忆里,根本没有他搭救废神的经历。
白骨弥勒所认识的,可能就是原来的那个“他”。
谢无言的眼神不自觉盈满狠色,几乎要在白骨弥勒身上烧出一个窟窿。只要知道“他”到底是谁,他的魂魄就不会再消散,失去的记忆,说不定也能够一并复苏。
所有人的疑问,几乎一股脑灌到了白骨弥勒身上,只见他微微低头,本就低沉的声音又降了降:“吾也知道,大人很想记起这些事,可是……大人,您的疑惑,恕吾不能回答。”
谢无言太阳穴突突直跳,压下愠怒,沉声问:“为何?”
“因为,这是个秘密,吾只知道您是吾的恩人,但您到底是谁,吾也不得而知,需得动用神力,才可有答案。”白骨弥勒摇了摇头,徐徐向他解释,“吾乃一介废神,奉谢家圣命于此守护死之卷。可是多年过去,吾的残魂太弱,几乎没有任何力量,只有收取修仙者们的魂魄,作为补给,才能为他们动用神力,提供帮助……”
奉……谢家圣命?
谢无言眼皮飞快跳了一下,白骨弥勒似乎还没有察觉自己说漏了嘴。越是自己熟悉到习以为常的事,就越是容易在不经意间留下蛛丝马迹。
他细细一想,顿觉一切都说得通了。死之卷是谢家珍藏的鬼神级法器,能够拿到此法器,并将废神封印进去的人,必定也是谢家的人,所以,过去的他,也是谢家的人?
这条线索,很关键。
谢无言暗自舒了口气,即便白骨弥勒帮不上忙,这一趟,至少不算一无所获。
老者的声音还在继续:“……无论是取之不尽的灵力,还是无人知晓的秘密,只要让吾吞下足够的魂魄,除了令死者复生,吾无所不能……”
白骨弥勒说到一半,一声嗤笑突兀响起,打断了白骨弥勒的话。
“放什么屁呢。”
薛玲眸光凛凛,瞪视着白骨弥勒那一双浑圆硕大的肉眼。
动了怒气的薛玲,全然不似他装可爱时那么娇润与乖巧,一双桃花眼盛满戾气,像是只长相秀气的狼,再秀气,獠牙也一颗不少,随时能将猎物咬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他冷怒道:“说的好像你在行善事似的,不过就是装作我们的亲人来骗魂魄罢了,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做的事情,与那帮魔修又有什么区别?”
薛玲虽在发脾气,说的话不仅不混乱,还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地点出了重点。
谢无言与盛今朝想法相同,白骨弥勒的话很好听,但是以他的角度说出这些话,只像是一个魂魄将近的可怜者的自白,丝毫不提他故意扮作他人的亲人,哄骗他们交出魂魄的事。
“……这位仙友,似乎误会了什么。”白骨弥勒并未动怒,“吾平时以‘水神’,亦或是别的身份示人,只因为吾没有本体,唯一可以让吾依附成形的,只有一具佛像。若是吾以此身示人,恐怕在说话之前,就要将他人都吓走了——当然,大人您不仅直面了吾,还不曾对吾显出一分恐惧,实在令吾欣慰。”
白骨弥勒说着说着,半道还不忘向谢无言表一下衷心。
“迄今为止,肯舍弃魂魄与吾做交易的,都是有着强烈执念之人,即便吾没有扮作他们的亲人,也依旧会渴望吾的能力,就像那位姓霍的仙友一样。”白骨弥勒的眼球缓缓转向薛玲,“况且,这位仙友应该更清楚,魔修都是什么样的人,吾虽为废神,却也不愿受如此侮辱。”
薛玲沉默不语。
白骨弥勒的话颇有深意,谢无言瞥了眼薛玲,眼下没有时间调查薛玲与魔修的关系,但暂且记住了薛玲现在的反应。
谢无言开口问道:“所以,我只有交出我的魂魄,你才肯告诉我这些秘密?”
白骨弥勒沉默着,伸出了巨大的,灰白尸骨所堆砌成的手掌。
盛今朝与薛玲都一下睁大眼,紧张地看向他,生怕下一刻,谢无言真就拿自己的魂魄就换他想要知道的秘密了。
即便不知道前因后果,将谢无言与白骨弥勒的对话听到这儿,两人也对现状大致有所了解——
谢无言似乎曾搭救过白骨弥勒,还将它封印在一件名叫“死之卷”的法器里,但是不知为何,谢无言自己却失去记忆,忘记了这件事。
盛今朝飞快回忆着他来到机关谷后,与谢无言之间发生的种种事情,不曾记得谢无言与什么奇怪的外人有过接触,更不知道白骨弥勒的事了。思至此,他神色稍显落寞。
白骨弥勒向谢无言慢慢伸出手,好在他只是抬起掌心挡了一挡,并不是想收取他的魂魄。
他再一次摇了摇头,说:“大人您的魂魄,吾不能收。”
“大人您也知道,自吾初次被封印进死之卷,已不知过去了不少年月,期间死之卷被保管在谢家,倒是不曾有人与我交易过魂魄。”
“但在近几年,死之卷可能是失窃,亦或是丢失在何处,法器与周围高灵力的环境融合,这才展开了一片秘境,引来不少误闯此地的修士……吾残魂将尽,又恰遇这些人,这才想到以吾残存的神力,挣取一些魂魄,苟延残喘。”
白骨弥勒本就语速慢,说话又似牵肠百转,弯弯绕绕。谢无言轻叹一声,催促道:“这我都知道,说重点。”
白骨弥勒微微颔首,接着说:“……有求者络绎不绝,都盼望能以他们廉价的魂魄为代价,让吾实现他们的夙愿,但是,大人您……即便您魂魄不齐,也远比他们所有人的魂魄,都要贵重得多。”
意料之外的答案。
谢无言没什么表情,盛今朝与薛玲神色各异,他们不确定白骨弥勒的话是否能相信。人人皆知灵根天赋有高低之分,可是要说魂魄居然也有贵贱之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说。
他们如今的境界都在金丹以上,炼虚以下,就算放到仙界众多修士里,都可以算作中上水平了,若是再将他们的年纪考虑进去,三人都绝对称得上是少年英才。
然而,以他们的水平,还远远不到修炼魂魄的境界。
修仙者提升境界,最需锻炼的无非三点——灵脉,灵根,灵骨,都与肉.体脱不开关系。
魂魄与它们相比,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魂魄深藏于漫漫识海,只有成为上神,才可以更上一层,精炼自身的魂魄。
白骨弥勒石头做的眼眶里,流露出丝丝遗憾:“大人想要的秘密,恐怕不能从吾这儿得知了。”
至此,因为那一个奇怪的理由,线索戛然而止,换做谁都不能轻易接受,盛今朝想为他争取一二,再与白骨弥勒辩驳,却被谢无言拦了下来。
“主宝,现在在哪儿?”
白骨弥勒恭敬回答:“大人若是想前去取主宝,吾可以送您过去。”
“还有他们。”
“当然。”白骨弥勒缓缓转过巨大的身体,“两位仙友,这边请。”
薛玲与盛今朝回头和谢无言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顺势跟上白骨弥勒,薛玲避开一段距离,有意不想看到他走路时,骨头与骨头撞击摇晃的样子。
秘境还没有关闭的迹象,说明主宝没有被人动过。既然白骨弥勒嘴里撬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不如直接出发去做最要紧的事,等夺到主宝之后,再做其他的事也不迟。
……不仅如此,除了夺主宝以外,还有一件同等最重要的事。
要尽快救回黎琛。
谢无言眼眸微垂,脸色瞬间阴了几分,恰好被薛玲看见,立刻上前关心了他几句,又被谢无言以一句不咸不淡的“没事”推了回去。
谢无言知道自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可是如此烦躁,被一桩事搅得心烦意乱,还是头一回。黎琛消失的时机太不好,如果换做平时,黎琛被什么人劫走,他定然不会有什么情绪——人被劫走,救回来不就行了。
但这一次不同。
黎琛离开前,恰恰是他灵力暴动的时候。
在他关于未来的记忆里,灵力暴动……就是黎琛的死因。在这个烂俗又虐心的故事最后,盛今朝虽然是类似话本主角的人物,却依旧没能阻止黎琛的恶行。黎琛怀着深重如山的恨意,火烧玲珑门,将玲珑门上上下下无数仙门子弟屠戮得一干二净,自己也灵力暴动,难逃一死。
玉石俱焚的结局,没有一个人善终。谢无言并非什么力求拯救苍生的善人,但如果黎琛走到那一步,绝不是谢无言想要看见的结局。
谢无言快步走在前面,他们跟随白骨弥勒走到一面巨大的方形尸骨墙前,白骨弥勒的手掌抬了起来,轻轻抚摸墙面,尸骨与尸骨相碰,撞出风铃般的脆响。
突然间,像是触碰到某一处机关,骨墙轰得一下响了,他们周围这片尸骨所筑成的天地也一并摇晃起来,宛如地动。
整面白骨墙向后一点点后退,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闷响,寒气嗖嗖向外吹,鼻息几乎都要成霜。
以为这儿已经阴气够重了,没想到这面墙后,居然还有阴气更重的地方。盛今朝离白骨堆最近,这阴风吹过来,周围好几个头骨居然活了似的,哐哐晃了几下。
盛今朝起初以为是风动,没在意。可当头骨诡异地左右直荡,没有一块肉的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声时,他皱了下眉,下意识去拿剑柄敲了敲头骨头顶,示意他们安静。
这画面怪就怪在,盛今朝这动作,跟他平时教训谷里弟子的样子一模一样。
薛玲一阵无语,懒得继续看他,然而三人跟着白骨弥勒,进入墙后空间时,谢无言不得不经过那一排头骨。
白骨弥勒侧过头,慢悠悠地提醒他们:“诸位小心,这儿阴气重,有些尸骨被残魂附体,经常会吓唬人。”
被盛今朝揍过脑袋的头骨磨了磨牙齿,在盛今朝面前表现得乖乖的,可等他一走,他们大概瞧着谢无言细皮嫩肉,一下张开两排灰牙,朝谢无言白皙细长的脖子笔直地咬了过去——
薛玲吓了一跳:“谢师……”
“兄”字还没喊出来,那图谋不轨的头骨就停在了半空。谢无言头也没转,伸手锢住它下颌的骨头,咔的一声——把头骨掰碎了。
其他头骨发愣之际,谢无言已经拔剑刺了过来,七八个头骨竟是瞬间被一剑贯穿,削铁如泥的锋刃向外一斜,碎骨一块块砸落下来,骨灰撒了一地。
做完这一切,谢无言一下甩去剑上浮灰,收剑入鞘。薛玲越过这些骨头渣子,暗暗感叹,大概也只有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敢轻易招惹他的谢师兄。
白骨墙后,是一片窄小似地道的空间。白骨弥勒巨大的身形根本无法进进入,就在几人以为他不会陪同他们进入地道时,白骨弥勒的身体忽然间垮了下来,像是一团被扑灭的火,霎时化为一地不成形的白骨,蠕动着钻入了地道里面。
谢无言瞥了眼薛玲一脸黑线的样子,重新细致且专注地看了看这些白骨,依旧没什么感觉。
“师弟,这到底是……”看到满地蹦跶的人头人骨,盛今朝轻轻抽了一口凉气。他胆子算大的,虽然不怎么害怕,但也知道,一堆灰白的人头骨在地上滚来滚去地跑,绝对称得上是一副恐怕且古怪的画面。
白骨堆里飘来苍老的笑声,头骨们齐刷刷地转回来,一对对空洞的眼眶像许多阴森的黑窟窿,“看来吾吓着二位仙友了,实在不好意思。”
“无事,就是有些难走。”盛今朝放慢步子,仍然踢到白骨弥勒的骨头好几次,只能踉跄着避开它们,走在最后面。
和一堆死者的骨头走在一起,薛玲心情欠佳,他前后看了看谢无言和盛今朝身边的骨头,有些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可能被针对了。
怎么挤在他身边的骨头,比其他人那儿的都要多?!
薛玲回忆了一下,自己统共也就骂过白骨弥勒一句坏话,这鬼玩意还挺记仇。他瞧着谢无言周围没什么骨头在瞎跑,身边还留有一些空隙,不禁心里一动。
他步步生风地往前跑了几步,试探着凑到谢无言身后,柔声道:“谢师兄,能不能让我挤挤,走在你边上呀?我刚刚在后面落单,这些骨头就净往我身上碾……”
薛玲学着记忆里黎琛的样子,一个劲儿眨眼睛卖可怜,桃花眼的眼角被挤得红红的,几乎快要泛出泪来,即便他现在身子长高,脸蛋也变成熟了些,但可爱的底子总还是在的,只要将腰稍稍一弯,变得比谢无言矮一头,当真又是一副楚楚可怜,惹人疼惜的样子。
只可惜谢无言没有什么怜悯之心,视线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你快些走,它们自然撞不到你身上。”
地道总共就这么点地方,两个人挤着走,磕磕绊绊,再一摩擦一摔跤,未免太耽误事。
薛玲本身就没抱什么期待,谢无言拒绝,他耸了耸肩,继续和这帮白骨作伴去了。
地道似乎是没有尽头的,跟刚刚的白骨天地一样,只不过四面八方的白骨换成了泥土,没什么差别,就在几人的耐心都开始逐渐消耗时,终于等到了白骨弥勒的一句话:“大人,入口就在这前面了。”
谢无言抬头望向前方,肉眼所能望见的地道尽头,隐约有微弱的亮光传来。
他走得更快了一些,就快抵达那处发光的地方,前面带路的白骨们纷纷停下,谢无言斜着瞥了眼地上静止不动的头骨们,直觉发现了有哪儿不对劲。
谢无言慢下步子,一手撑着地道墙壁,倾前身子,向外探了探——
“等等。”他微微侧头,抬手挡住了后面走来的另两人。
“师弟,怎么不走了?”
“走不了。”他沉默半晌,接着道,“前面是悬崖。”
闻言,薛玲与盛今朝都探出身子来看,背后传来不可置信的抽气声:“这……”
阴风在他耳边呼啸不止,谢无言站在陡峭的崖边,默然看向下方,深不见底的深渊里,漆黑阴湿的雾气似一团缓慢游动的旋涡,稍稍一失足,就会坠入这底下,迎来粉身碎骨的死亡。
“这位仙友,不解释一下吗?”薛玲学着白骨弥勒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说,“把我们大老远带来跳崖,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白骨弥勒平静回答:“两位仙友,这是捷径。”
薛玲嗤笑道:“这是去死的捷径还差不多。”
谢无言的视线移了过去,“薛玲。”
被谢无言这么一喊,薛玲乖乖收了声,虽然表情还是闷闷不乐的。大概是不适应这儿处处阴森的环境,自谢无言在秘境里遇到他以来,薛玲对其他人的脾气一直不太好,话里总是夹枪带棒的。
“……仙友这么说,倒是也没错。”白骨弥勒竟是承认了薛玲的指责,向他们解释说,“黄泉秘境主宝为死之卷,要想得宝,当然要经历一遍死亡。不过大人放心,这断崖是死之卷所制造的诸多幻境入口之一,不会真的伤害您,只需经历一遍即可。这一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
见他们一副不能相信的样子,白骨弥勒又一遍解释起来。秘境主宝死之卷生出了无数幻境,用以自我保护,外人若想接近它,必须有舍弃肉.体,直面死亡之心。
就算谢无言他们老老实实在其他地方寻找入口,一番周折后,最终还是得以各种方式经历一次虚假的死亡,才能穿过幻境,找到死之卷的所在。
秘境主宝,本就是千万人争夺其一都不能得的宝贝,白骨弥勒的话细细一想,其实并无差错。况且若他有害人之心,早在刚刚就该下手了,何必要把他们骗到悬崖边,哄着他们自己跳崖?
盛今朝还是不放心,拍了拍谢无言的肩,示意他退后。
“我先下去试试。”
谢无言看了过来,盛今朝已经走上前,握着剑朝悬崖底下张望:“如果底下不是幻境,我就御剑回来,如果是的话,你们再跟着下去。”
谢无言还未出声回应,盛今朝忽然向前一跨,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倾前的身子一瞬间坠入悬崖,消失在了茫茫黑雾之间。
薛玲赶过来看,两人沉默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砸在崖底的重击声,盛今朝也并未御剑回来,似在半空被黑雾融合了一样,彻底消失不见了。
“仙友,请吧。”
白骨弥勒示意薛玲也跳,薛玲默默避开散落一地的人骨,一步跨到了崖边。
“谢师兄……要不,我们一起跳下去?”薛玲轻声搭上他的肩,“虽然这底下是幻境,摔不死人,可我心里还是怕的。”
谢无言蹙眉投来一个不解的眼神。
“我是说,谢师兄牵着我,跟我一起往下跳。”
“……”
在谢无言阴着脸,思考是否要踢他下去的时候,薛玲朝他吐了吐舌尖,嬉笑着说:“师兄,一会儿见啊。”
话音未落,他腿上放软了力气,一边挥手一边斜过了身子,笑着坠落下去,黑雾吞噬了他的身体,无影无踪消失在了谢无言的视野之外。
谢无言尚未准备跳崖,就被白骨弥勒叫住了,对方轻且缓地对他说:“关于主宝,有些事,吾还未告知大人。”
“说。”
“要想取得主宝,据说,还需解破一枚青铜盘,具体该如何破解,吾也不清楚,需得大人您自己尝试了。”
谢无言默了一会儿,白骨弥勒的一双肉眼被几根骨头支撑着,静静凝望着他的侧脸,纵使一生阅人无数,此刻也无法从谢无言碧波无澜的表情里,猜测他的想法。
“这等重要的事,刚刚为何不说。”
白骨弥勒微笑了两声:“这青铜盘,找起来还需点时间,若是那二位仙友先一步取得青铜盘并破阵,主宝可就回不到谢家了。”
谢无言极轻地哼了一声,这老骨头,倒是精明得很。
他知道,生之卷里记载着天底下所有生者的信息,所以对死之卷不抱期待,按常理去想,生之卷记载生者,那死之卷所对应的,就是已经步入黄泉的死者,对他无益。
可是,由死之卷所展开的这片黄泉秘境,不仅有着主宝死之卷,竟然还封印着白骨弥勒,一个废神。
巧的是,这还是个与过去的他相识,残存着神力的废神,不仅给了他主宝的线索,还无意间令谢无言知道了——过去的他,多半也是谢家人。
薛玲跳下悬崖后,和盛今朝一样,许久都没有回声,应当是已经进入幻境了。
谢无言站到崖边,准备跟着跳下去,然而白骨弥勒却再一次出声叫住了他。
“……大人,请留步。”白骨弥勒的语气,听上去比之前还卑微一些,“大人,吾请求您帮一个忙,若您答应,吾这儿还有一件大人想要知道的事,可以告诉您。”
谢无言对他的话起了些兴趣,抬了抬眼皮:“帮忙?”
白骨弥勒年迈沧桑的声音飘了过来:“大人取走主宝后,秘境关闭,吾又将回到死之卷里……无法与外界的修士做交易,吾的魂魄注定要消散。此事已成定局,吾并不打算反抗,可是吾还有一夙愿,便是魂归故里,让吾的残魂,消逝在生养吾的家乡。”
白骨弥勒沉默半晌,谢无言却迟迟没有回应,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威圧感油然而生,白骨弥勒虽然早已没了肉身,此刻却觉得自己心脏狂跳,期待与忐忑互相推拉博弈,谁也不能占据上风。
“我帮你的忙,办到了自然就算事成,可若是你告诉我的事,并非我想知道的,亦或者,根本就是胡编乱造的,该如何是好?”
谢无言语毕不久,便听到白骨弥勒沧桑的声音发着抖,又不敢失一丝恭敬,开口道:“我向您起誓,若吾所言有半分虚假,吾今日以内便魂飞魄散,再无转世可能。”
沉默半晌,周围静得只有悬崖底下的风声。
就白骨弥勒不停思索着自己是否还有其他筹码时,终于听到谢无言淡淡地开口:“你若不说你家乡在何处,我怎么帮你?”
“大人慈悲,吾永生难忘!”白骨弥勒惊喜难抑,他清了清不存在的嗓子,倒豆子般开始说话,“大人,吾真名为‘尹’,家乡在西南地区,当年是一个叫做‘崇瑜’的人界小国,现在……那儿是什么国家,或是什么门派,吾也不知道,烦请大人查阅古籍,帮吾找一找‘崇瑜国’如今的方位。”
“我答应你。”谢无言拿出柄小刀,随时准备割肉取血,立生死誓,“结契还是立誓?选一个。”
“吾不敢怀疑大人的真心,请大人千万不要伤害自己。”白骨弥勒连忙否决了这个提议,是他有求于谢无言,怎还敢让谢无言为他滴血立誓。
闻言,谢无言也就收回了小刀,他默默扫了一眼白骨弥勒的那双肉眼,后者立刻心领神会,现在,该轮到他告诉谢无言,那个他用来做筹码,足以换取谢无言帮助的重要消息。
白骨弥勒试探着问:“大人,您可知,您魂魄不齐,濒临溃散?”
谢无言“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地承认了。
“大人之所以遭遇如此窘境,看似是因为记忆缺失,实则,是因为您的魂魄被分为三片,而如今归位的,只有两片魂魄。”
谢无言皱了皱眉,他的魂魄,少了一片?
一阵悠长的风声掠过,谢无言迟了一刻才发现,这似乎是白骨弥勒叹气的声音。
“其余一片,似乎……是被歹人所抢走了,吾神力不足,难以感知到它的存在,若是生之卷在,就好了。”他语气诚恳,好心提醒谢无言,“这不是个秘密,所以吾无需动用神力,便可以告诉您。不仅如此……这天底下,至少有三个人知道此事,还请大人务必小心谨慎,不要轻信他人。”
沉默良久,白骨弥勒忽然抬高声音,恳求道:“大人,务必诸事小心,即便是最亲近之人,也不可全权托付真心……”
“我知道了。”谢无言闭了闭眼,“所以,该如何将你的……”
如何将你的魂魄,带回现在的崇瑜国。
谢无言的话还未说完,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给包围了,耳边像是中了什么轻微的毒素般,隐隐有些发麻的感觉。等他回过头,扫视身后的一片白骨时,这些白骨似乎不再想刚刚那样富有生机了。
谢无言刚想俯身观察,手心里忽然触到个硬物,他张开手心一看——竟是一尊小小的,静静微笑着的弥勒佛像。
佛像饱经风霜,许多处边角缝里都钻进了泥土,谢无言抬手拨开弥勒脸上的浮灰,呛人的气味散去后,佛像脸上的金箔,在遮蔽了不知多少个岁月后,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周围的白骨,一并没了反应,重新变回了普通的死物。
簌簌风声从地道里涌来,吹起谢无言宽袖长摆,他伸了伸手,这风竟是热的,轻轻将周围阴气驱散开来,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去到这深渊之下,取回谢家世世代代守护的珍宝,死之卷。
“放心吧。”
他声音放沉了一分,语气是不容人怀疑分毫的坚定。谢无言本就打算过好这一生,作为“谢无言”好好活下去,既然原本的那个他也同样是谢家的人,那么谢小少爷的仇,谢家全族的仇,他不仅得报,还得报得漂亮。
谢无言收好佛像,握紧剑,毫不犹豫跳下了悬崖。
眼前的景色骤然下降,从悬崖坠入黑雾,也只是从一个黑暗的地方坠入一个更加黑暗的地方,谢无言依旧没感觉恐惧,反倒转了转头,观察自己所处的幻境里,是否有什么可以触发的机关。
忽然间,谢无言猛然察觉到自己并没有继续下坠,而是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他躺在地上,周围黑黢黢的,稀薄的空气正逐渐剥夺着他的意识。
谢无言探出手,胳膊却撞在了一面类似墙壁的硬东西上,他心下闪过一个念头,迅速摸了摸四周,终于确认自己到底身处何方了。
他,正躺在一个棺材里。
若要经历死亡,这的确是不可缺少的一环。谢无言等了一会儿,见周围没什么变化,觉得幻境应该没什么别的花样了,于是一脚踢开棺木盖,终于得见天日。
他看到点点星辉挂在头顶,月色明亮,恰到好处能让人看见他两边高高的水草。
水草?
谢无言皱眉。
仔细一听,周围的确传来潺潺水流的声音。他支起身子,警惕观察四周,他手搭在了棺木外围,却感觉手感不太对劲。
他并不是在棺木里,而是乘在一叶小舟上。
小舟轻盈飘在水面上,载着他缓缓向未知的方向前进。
“师弟?”盛今朝的呼喊从远处传来,“师弟——是你吗?”
“我在。”谢无言应了一声,他从旁边的水草里折了半根,丢进水里,看见水草活得好好的,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变,静静躺在水底。
这里的水,应该只是普通的河水,并非黄泉水。
水不深,他纵身跳出小舟,稳稳踩在了结实的地面上,溅起几滴水花。水波传到四周,水草都晃了一晃,小舟却没有被波及到一丝,它似乎是跟随着一种神秘力量的指引,不紧不慢地朝着一个方向飘去。
“师弟!”一串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踩水而来,盛今朝焦急扒开周围高高的水草,看到谢无言的那一刻,顿时眉开眼笑。
盛今朝踏着水,朝谢无言快步走过来,然而他脚踩着的地面忽然掠过一层金色浮光,谢无言一下感觉到什么,猛地看向水里,伸手示意盛今朝停下:“等等。”
盛今朝一顿,见谢无言想查看水中的情况,乖乖让出地方。他身后,薛玲也扒开水草走了过来,言笑晏晏地凑上来说:“谢师兄,我等你等得都累了,咱们赶紧破阵,然后出去吧。”
谢无言听了,转头看向薛玲:“你知道如何破阵?”
薛玲邀功般,朝他飞了个可爱的眼神。
薛玲告诉谢无言,在他来之前,他们就调查过四周——他们现在正身处一个形如青铜盘的迷阵里,只要找到阵眼与破阵方法,就可得到主宝了。”
“阵眼应该就在这周围了,谢师兄……嗯?你在干吗?”薛玲不解地看着谢无言半跪下来,去碰水里的什么东西。
盛今朝站在一边,眯起眼睛仔细地去看,清澈的水里正飘着一个金光摇曳的字影,他顺势念了出来:“角?”
谢无言摸了摸凸起的“角”字,在它旁边,还有一排其他凹下去的字,谢无言用手触碰深陷的凹痕,一点点辨认文字,“角,亢,氐……这都是星宿的名字。”
盛今朝很是惊讶,“师弟懂星象?”
“略知一二。”谢无言淡淡答道。
大概是过去的记忆保留了一些,他看到这几个字,毫无障碍地想起了这些知识。虽然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发生过什么事,但看来,读过的古籍与得来的知识是不会忘的。
然而在谢无言和两人交换了他们所知道的一些信息后,现状似乎是……好坏参半。
好事是,可以判断,这里就是阵眼,而破阵的方法,就是答对阵眼所显示的谜题。在这儿飘来飘去的无数条船只,底部都藏着一面石板,其中有一块石板上的答案是正确的,只要取出刻着答案的石板,放入阵眼,就算破阵成功。
不用留一滴血,破解布阵者的谜题,就可以得到主宝,听起来无疑是件好事。
然而,坏事是……
青铜盘里,并非只有一个阵法,而是……有整整二十八个。
石板上的答案,不能一块块试,只要错一次,他们就会被强制排出阵法。
在阵眼里看到第一个谜题后,三人陷入短暂的沉寂。
复杂与困难之程度,堪比废灵根筑基。
难如登天。
薛玲看了眼正在解题破阵的二人,开口道:“说真的,谢师兄,这阵法太复杂了。实在不想咱们就硬攻吧,破坏阵眼……或者找别的方法进去,都比耗在这里破阵强啊。”
谢无言没回答他,试着在阵眼这儿摸索新路径,终于也有所收获。
刚刚盛今朝险些踩到的,有一个凸起的“角”字的青铜小盘,就是这里的阵眼。
每个星宿的名字都代表一个谜题,一共二十八个,谢无言朝其他星宿的名字注入灵力,那个星宿的名字便逐渐凸了起来,谜题随之改变。
但当他们查看了其他谜题后,本来就渺茫的希望,变得更加微弱了。
要想破解这枚青铜盘,不仅需要懂星象,还得对卜卦,民俗,诗词绘画,甚至是染织等方面,都要精通而非粗浅涉猎。谢无言粗略计算了一遍,就算他储物戒里的古籍包含所有这些知识,一本本查阅答案,破二十四阵也可能会花上至少一整夜的时间。
身旁传来盛今朝叹气的声音,虽然他一个字也没说,但任谁听了都知道,他已经放弃了破阵这条路。
但此阵规模巨大且破阵极为困难,证明布阵者对死之卷极为重视,这样一个阵法,阵眼又怎可能是能够轻易破坏的。
薛玲半蹲着,敲了敲阵眼异常坚实的表面,正思索着使用哪种武器破坏阵眼,突然被谢无言从后面拎起来,像抓小兔般丢到了旁边。
薛玲一愣,才发现自己刚刚把谜题给踩住了,而谢无言正站在那儿,专注地盯着他刚站着的地方……
薛玲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会儿,小声问:“谢师兄,你不会是想要……”
“嗯。”谢无言点头,目光炯炯,“我要破阵。”——
作者有话说:说好的万更来啦!给自己撒朵花花!
碎碎念时间也来咯——
前几天我说自己蒸不好桂花糕,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集美们,现在,请叫我桂花糕王者!!!
和左右一起做了块超级完美的桂花糕,软糯香甜!比视频里做的还好(自信叉腰.jpg
本来想在作话发个桂花糕攻略,结果……
发现,做桂花糕的时候,完全没有按攻略视频里的做!
因为这一次,一开始揉面的时候:)水放多了,直接揉成一团稀汤……
我:啊啊啊啊啊!!!(野兽求救音效
左右:咋了咋了???(过来救助野兽
然后左右给我放面粉糯米粉,总之就是边揉边调整量……
完全目测着做好了。然后,很完美!
写到这儿,突然发现一件事。
这样的话,这个桂花糕,算不算是左右做的
桂花糕王者原来是左右!!!
PS:做桂花糕真的挺简单的啊啊啊,粘米粉+糯米粉+糖桂花(我是揉面的时候加,会变得软软的)+干桂花,材料都不贵,可以去搜搜教程视频,好简单哦呜呜呜而且自己吃的话,模具都不用买,拿个碗一盛就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