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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三人成局(5)

听到喊声,两人皆是一愣。

松树林里,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噗通一下跪进雪地里,引得两人同时看了过去。这人穿的衣服显然比他们简单多了,不过能看得出来,布料也不算差。

在他身上,谢无言并没有感受到一丝灵力的存在。

这男人穿的也是人界的服饰,看他跪的战战兢兢的样子,谢无言猜测他应当是人界某个大户人家的仆人。

在谢无言思考的时候,那人跪在雪里,用冻得哆嗦的声音朝谢无言喊——

“宇文少爷!大夫人她、她喊您过去!”

温灼惊讶地看了一眼谢无言。

谢无言皱着眉,并不理解眼前的男子在说些什么。

他喊他什么?宇文少爷?

温灼迅速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索性微笑了一下,十分配合地回答:“别跪着了,起来为少爷带路吧。”

“是。”仆人赶紧起身,恭恭敬敬地引着他们往松树林外的一个方向走。

谢无言与温灼对视一眼,摆了摆手,示意男子快些走在前面,不必管他们。那男子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望向谢无言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些尊敬。

谢无言细长的眼睛斜向一边,问温灼:“温少爷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算是。”温灼垂眸轻笑,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谢少爷幼时有一段时间离开了仙界,没听说过虚空禁制的事,也很正常。”

据温灼所说,虚空禁制原本是一位上神独创的特殊禁制,十年前,设置虚空禁制的方法,突然被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门派掌门公开于世,一时引起轰动。

虚空禁制比一般的禁制可怕的多,一般的禁制只是像一座牢笼,将人的肉身囚禁于狭窄的空间内,虚空禁制却完全不同——

这种禁制可以将人的魂魄与身体完全分离,身体存放于别处,魂魄却禁锢在类似幻境的虚空之中,被囚禁在禁制里的人,将会生活在虚空主人为他们创造的美好梦境里,越来越麻木,越来越不能逃离。

好在要设立这么可怕的禁制,需要一般修仙者难以想象的庞大灵力,若不是宇文江雪境界极高,换做其他修士,根本连这个禁制的冰山一角都创造不出来。

听完这些,原本令谢无言难以理解的事情,总算有了大致的答案。

一般来说,为了让被囚禁者深陷虚空,无法自拔,禁制的主人会设置一些他认知中的美好环境,亦或是还原一片他所熟悉的环境,从而方便他更好地控制虚空。

这片虚空,显然是后者那种情况,毕竟被旁人喊作“宇文少爷”,对谢无言来说,绝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温灼也很好奇这一点,轻声问:“刚刚,那个凡人喊你宇文少爷?”

“嗯。”谢无言平静应下,并不太想主动延伸这个话题,“暂且跟他过去看看。”

*

两个时辰前。

霁花峰顶,一个人影迅速溜到一处峭壁边缘,不顾危险,藏身在怪石堆后,神色紧张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已经被紧张到近乎麻木的时候,另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坐在怪石堆后,浑身冷汗的人登时就站起身来,喊道:“宇文仙尊!”

“嘘,小声点……”

宇文江雪微笑着,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看起来神色如常。

张览心中狂跳不止,试探着问:“仙尊……那些‘驱寒丹’,他们都服下了?”

宇文江雪唇角上扬:“当然。”

张览脸上浮出惊喜的神色,沉沉松了一口气。还好慕霞仙子派宇文江雪过来帮忙,否则,以张览一人,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将这些毒药喂到那帮人嘴里。

张览紧绷着的心一下子放松了,浑身都松懈下来,以至于他没有发现,“宇文江雪”一瞬间侧过头,捂嘴犯恶心的样子。

张览哪里知道这个“宇文江雪”是黎琛扮的,只知道事情完成,自己得以逃过一劫。张览毕恭毕敬地朝对方作揖,却收获了宇文江雪的一声叹息。

叹完气,宇文江雪别有深意地看了张览一眼,摇了摇头,闭眸不语。

张览的好奇心顿时被勾起来了,忙问道:“宇文仙尊为何叹息?”

“仙友真是一位重情重义的人,若是我能有幸收你为徒就好了……可惜,如你这般出色的人才,居然会断送在这种地方,实在太可惜了。”

“断送?”张览皱眉不解,“仙尊在说什么?”

“仙友身中剧毒,无药可解。”宇文江雪的眸中装满了惆怅与怜悯,眼里好似一潭望不见底的池水,“今日以内,你的灵脉便将枯竭一空,再无回转生机之可能。”

黎琛对宇文江雪的一颦一笑再熟悉不过了,不仅如此,黎琛还深知宇文江雪忽悠人的那一套办法,所以他完全知道,易容后的自己该如何利用这副皮相去行骗——和宇文江雪从前所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张览显然已经被“宇文江雪”的眼神与语气给唬住了,他咽了好大一口口水,争辩道:“仙尊有所误会,慕霞仙子的确为我下过热毒,我知道解毒的办法,所以……”

“你……你连自己中了什么毒,都不知道吗?”宇文江雪脸上短暂浮现出惊讶的神情,“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慕霞仙子,自愿牺牲的,原来……”

宇文江雪叹着气摇头,张览彻底炸了:“你休要在这里危言耸听!胡说八道!小小一个热毒,只是我们师徒故意为之,到你嘴里怎么就——”

说着说着,张览的脸色瞬间就不对劲了,他经历了今日这一番大事,此刻心里敏.感得很,容不得别人乱说。

然而,看张览的表情就知道——宇文江雪的话其实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甚至于,他心底也在悄悄地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这样深陷于情绪的人,是最好骗的。

毕竟张览中的确实不是热毒,而是让他假死的龟息丹。

黎琛逐渐撑过了最开始的恶心与反胃感,此刻颇为代入角色,学着宇文江雪的语气,惟妙惟肖地说:“仙友若是不信,大可以自己试着解毒。”

张览这次连回答他的间隙都没有了,他从自己的储物戒里迅速摸出几个颜色各异的药丸,在手中摩挲出粉末,借着掌心临时调配了一下剂量,动作熟练至极。

仙界通常所说的热毒,是一种令人浑身发烫,灵力紊乱甚至昏厥濒死的常见毒素,自从慕霞告诉张览,他中了热毒之后,解毒的方法就一直在张览脑内循环,该如何调制解药,他记得无比清楚。

黎琛站在一边,眯起眼睛,一副早已看清一切的模样。

张览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密。

不一会儿,张览就调配出了解药,他立刻吞下解药,听着自己剧烈到快要炸碎的心跳声,煎熬地等待了许久——

灵力消散的速度,并没有减慢。

张览的双瞳剧烈震动了一下,眼前的景色像是被融化了似的,眩晕不止,他难以相信,宇文江雪所说的一切,居然是真的。

慕霞骗了他!

张览突然觉得这很合理,其他人全部中毒死去,唯有他一人独活,这虽然能靠张览懂医术解释过去,可慕霞是个做事极度谨慎的人,她绝不可能允许自己的计划出现一丁点的差池。

抹去张览,对慕霞来说,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罢了。

若是清醒时候的张览,遇到这种情况,或许还会怀疑一会儿,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弄清楚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毒。

然而,黎琛将宇文江雪那套迷惑人的伎俩学的相当不错,张览早就被他诱入了混乱之中,一步步坠入陷阱,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接下去的一切,就变得很简单了。

张览双眼空洞,浑浑噩噩的,心底已经坚信自己被慕霞背叛,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站在死亡的悬崖边,张览的身体像是灌了千斤泥浆,沉重得寸步难移。

黎琛眯起眼睛,轻轻凑到张览耳边,循循善诱地告诉他:

与其一个人孤苦伶仃,痛苦赴死,不如……也让她也尝一尝,被狠狠背叛的滋味。

张览木讷地“唔”了一声,无光无神的眼睛里,被恨意浸满。如果不是觉得自己可以替代周疏儿,成为慕霞的下一任结契弟子,他怎会接下这个危险至极,足以让他掉脑袋的任务?

黎琛微笑着,默默盯住张览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得手了。

张览浑浑噩噩地离开了霁花峰,嘴里振振有词地说着什么话,只是他口齿模糊,黎琛连半个字也没有听清。

张览前脚一走,黎琛立刻转移地点,寻到一处隐蔽的地方,将易容丹的效果解除,还取了张水灵符,狠狠洗了把脸,仿佛沾到了令他难以忍受的脏东西。

黎琛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确认是自己的五官,这才松了口气。

他利落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刚打算离开的时候,一阵异样的感觉,突然由内向外——袭击了黎琛的全身。

他浑身猛地一颤,强烈的冲击像是一记重锤,猛地敲击在心脏上,连带着灵魂都一同震颤起来。

黎琛发狠了力气,强行稳住身体,心里却是一片空白。

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两个相互连接,彼此纠缠的魂魄,突然被生生切断。黎琛木木地看了眼自己的掌心,灵脉里,灵力不安地乱窜,似乎并没法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感觉。

黎琛几乎在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觉得自己该高兴,该雀跃,该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是,现实却是:

他一动不动,沉默着,阴下了脸。

……

师徒契,被切断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这一章提到了某上神与某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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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系病美人不想被团宠[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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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池晓和弟子们一起重生了。

前世,他是个挂名掌门,佛系管门派,温柔教徒弟。他温声细语,长得又美,没有徒弟不喜欢他。

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的男声,在他身体里响起。

男人自称穆化昭,是个被神界除名,封印万年的上神,不知为何寄宿在了池晓体内。

池晓很同情他的经历。

反正他身患绝症,命不久矣。

池晓决定将自己的夜晚,交给穆化昭。

*

徒弟们发现,池晓变了。

一到夜里,池晓宛如凶神厉鬼,常常夜不归宿。甚至有一次,甩着一条满是铁刺的九节鞭,将犯错的弟子打的皮开肉绽,生不如死。

到了白天,池晓发现这弟子满身是伤,又心疼得不行。

弟子们年轻气盛,把池晓的温柔认作是虚伪。

直到池晓病死后,他们拿着池晓的遗物,回忆过往诸多细节,才恍然醒悟,追悔莫及。

*

重生后的池晓回到门派,决定收拾东西跑路,可是过程却不太顺利。

徒弟1号坚决不肯继承掌门之位,日日替池晓打理大小事,门派实力蒸蒸日上。

徒弟2号苦学医术,屡屡涉险寻找药草,只为给池晓治病。

徒弟3号平日沉默寡言,但每当听到有人在背地里侮辱池晓,揍人揍的比谁都狠。

为了得到池晓的原谅,徒弟们一个个红了眼睛。

池晓原本想说:算了,都过去了。

可他身体里的穆化昭,不同意。

【穆化昭x池晓】

【被封印万年的黑化上神x温柔佛系病美人】

PS:

①狗血文,徒弟全员火葬场,全员箭头受。

②后期攻会有独立的身体。

和本文属于同一世界观,系列文√无障碍食用超方便!

第132章 三人成局(6)

霁花峰顶,谢无言曾来过的小楼早已空无一人,遍地血迹,一片狼藉。

当黎琛冲入红墙小楼,揪出成小鳞愤怒质问的时候,几乎连霁花都看不下去,出声制止黎琛。

霁花从一开始就察觉到黎琛的存在,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然而成小鳞毫不知情,睁大眼睛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黎琛意图离开,却被霁花叫住。

“谢家教出来的徒弟,真是与谢家一样不像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就不会好好说话告诉我们?”

“……”

黎琛转过头,露出一双阴森至寒的眼睛,围绕在他四周的空气寒意深重,双瞳宛若冻结在眼眶之中,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他启唇,开口,

只说了寥寥几个字,霁花与成小鳞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伴随着一道失声的咒骂,霁花手里的瓷瓶“啪”的一声砸在地上,他飞奔着越过粉末与碎片,火急火燎地冲出了屋子。

那一日,成小鳞的记忆很模糊。

他一直害怕的霁花长老像个孩子一样,吵闹着砸碎了很多东西,成小鳞茫然无措地僵在原地,很久以后,他才迟钝地发现,霁花已经离开了。

成小鳞活动僵硬的掌心,掌心里面满是黏湿的汗水,他的脖颈,后背,掌心……全都覆上了密集的冷汗。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呆坐在原地,静止不动。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似乎该做些什么有帮助的事,可是,该做什么呢?

再后来,黎琛找上了他。

成小鳞从没见过这样的黎琛,也不知道黎琛为何会选中他,将“那件事情”委托给他——或许是因为,这里只剩下他了吧。

黎琛将一件重要的事情,交给成小鳞去做。

成小鳞答应了他。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在黎琛开口的前一刻,他想到谢无言示意他和温灼离开的眼神,心里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成小鳞觉得宇文江雪很危险,他心里不希望谢无言与宇文江雪见面,可是他还是转身,离开了那里。

那个时候,成小鳞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多重要。

他担心的事很多,但对于谢无言来说,从来不存在什么棘手的事。

当黎琛消失后不久,成小鳞崩坏的理智才逐渐收拢,渐渐的,他察觉到了一件事。

……

谢无言,可能已经死了。

*

银白色的雪花飘飞人间,将每一寸土地都覆以纯白无暇的色彩,在凛冬时节,并不存在所谓的绿树红花,一场大雪,掩盖了万物存在过的痕迹,悄无声息地重置了人间。

这大概是谢无言有记忆以来,初次来到人界,也是他初次见到落雪的天地。

他与温灼被领到了一座华丽庞大,结构繁复精巧的宅邸里,他们一路上,打量着这座房子,多少都觉得有些惊讶。

这样一座宅邸,比药圣堂不知要华丽多少,而且论其构造与材料,也都无可挑剔,就连出身镇海山庄的温灼,都不得不承认,这片宅邸,楼阁,需要耗费数十万块上品灵石,才勉强能够建成,换成人界的金银,一样价格不菲。

这宅邸的主人,在人界的身份地位绝不会低。

考虑到那个仆人喊的那一声“宇文少爷”,谢无言与温灼不谋而合地想到,这座宅邸……恐怕就是出身人界的宇文江雪的老家。

他们还没细说下去,就听到外面传来叫喊:“神婆子!神婆子出来了!”

周围的仆人迅速推着谢无言起身——不知为何,这些人是能够碰到他的身体的,谢无言不得不避开这些人的触碰,与温灼一起被赶出门外。

他们刚一走出茶歇的房间,才跨过门槛,就听到了女人痛苦的哭叫声,那声音沙哑又痛苦,是个年轻女人,正拖长了声音,有气无力地哭着,一声接着一声。

“我……我真的不行了……”

伴随着女人的哭叫声响起的,是一串密集的脚步声,谢无言看向院子一头的大门,紧接着,大门就被“嗵”的一声撞开了。

一群仆人婢女模样的男男女女蜂拥着鱼贯而入。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满面泪痕,双目通红的女子,周围的仆人们喊她为夫人,却粗暴地架住女人的双臂,将她往外面使劲地拖。

女人的腹部高高隆起,显然怀孕许久了,在这冰天雪地的天气里,凡人之身的她,连一件保暖的衣物都没有,被寒冷与疼痛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小腿肚子一个劲儿地打着颤,根本没有自己走路的能力。

“住手!”温灼满目震惊,瞬间喊出了声,然而不知是人群太过哄闹,还是他们的声音本就无法传过去,这群人就像一堆自行移动的石像,根本没有为温灼的叫喊声而停留一步。

即便是禁制,也无人能忍受这样残忍可耻的行径在眼前发生。

谢无言直接从旁边的仆人腰侧拔出一柄佩剑,猛地刺了过去,将那个架着女人的仆人大腿贯穿,生生剜下了一片肉。

那仆人僵了一下,竟是连一声惨叫都没有,瞬间倒地,消失在了雪地里。紧接着就有下一个人补上他的位置,重新架住了女人。

女人被拖行过的雪地里,留下一排猩红色的血迹,星星点点渗入雪地之中,尤其醒目,刺眼。

谢无言眼里装着深深的厌恶,索性执剑杀死了女人身边的所有人,然而,这些尸体摔入雪地里消失,又很快从原地爬出新的人,源源不断。

这禁制真的有够恶心。

谢无言杀了几波,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并没有任何意义,这才嫌恶地扭过头,收手了。

这是虚空,是凭着宇文江雪的记忆制造出的东西,原本就不是现在发生的,无论他做什么,这些恶心的行径,都已经是无法改变的过去了。

发生在这个女人身上的惨剧不得不继续。

重生的仆人们就像鬼怪一样爬出了雪地,将痛苦的女人包围,重新控制住她,将她带出了宅邸。

有人似乎觉得这不太合规矩,便将她裹在一个厚重的被单里,把她凌乱的衣服和不断流血的身体给遮住了。

一行人架着女人继续往前走。

血水依旧流淌,浸在被单里,滴落在雪地里,猩红点点。

女人的脑袋露在外面,双目空洞无神,她歪着头,嘴角流下津液,形似枯槁:“我、我不行了……”

“夫人,忍住。”

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来自于她身边的另一个女人。

“你会诞下临江仙的子嗣,这是光耀天下的大事,这点痛不算什么。”

别开视线,与他们保持距离的谢无言与温灼同时一怔。

这些仆人并未张嘴,周围却传来旁人的附和声。

“诞下仙种!这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啊。”

“神婆子说了,夫人必须去河边,才能顺利诞下仙种,宇文老爷……临江仙大人他吩咐过了,这是他的第二个子嗣,也是宇文少爷的弟弟,一定不能出任何闪失。”

“是啊……”听到旁人附和,神婆更加坚定,振振有词地说,“我已看过天象,临江仙的子嗣果然不同凡响,只是此子气运太过强大,也有坏处,他生来辨不清生死阴阳,分不清前世今生,很容易滑胎,一定要把夫人带到阴气最重的水边去接生,否则此子若是出生,很可能无法忘却前世的恩怨……”

从雪地里传来无数声模糊嘈杂的应和,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恶鬼之声。

“谢少爷不必在意,临江仙仙逝已久,这些人所说的临江仙,绝不可能是本尊。”

“……我知道。”

温灼半垂下眸,扫了他们一眼,冷静分析道:“我听说,人界常有一些愚昧胆大之人,凭着自己有些仙缘,或是懂得一些施展灵力仙术的方法,就顶着有名修士的姓名,到处招摇撞骗……镇海山庄的一些长老去往人界寻找弟子的时候,就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温灼默默看向宅邸的方向,以那座宅邸的规模来看,那一位假扮临江仙的宇文老爷,靠这个敛财不少。

他们连真正的临江仙姓谢,根本不姓什么宇文这件事都不知道,一腔热血浸满了愚昧无知,却能凭着虔诚杀人。

谢无言皱起眉,他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只觉得荒谬无比。

雪地里的血迹,刺眼无比。

女人的哭叫声越来越小。

这一切都是虚空禁制所制造的幻觉,所以谢无言无法感知到她此时是死是活,但显然,如果他们这一行人坚持走到河边,她必死无疑。

谢无言默默别过头,跟在人群背后,静观事情发展。

他望着不远处的松树林,突然间,他眯起眼睛,仔细去看松树林里的情况——

一声惊慌的叫喊,突然间扰乱了谢无言的心神。

“婆子!夫、夫人生了!”

“什么?!”神婆子满脸焦急,奔向女人身边。

女人已经被放到雪地上,身下一片血红,她将血红的被单做出襁褓,却没人敢上前查看婴孩的情况。

因为他们似乎同时注意到了一件怪事。

这个婴儿,并没有哭。

这很有可能是个死胎。

周围一片嘘声叹气声,白忙活一场的仆人们避开眼神,似乎是觉得这个死胎晦气极了,一眼都不想看。

然而,浑身苍白,毫无血色的女人却睁开眼,无力地抬了抬手。

“……”

“池儿……你来。”

“看看你的弟弟,池儿……”

在温灼震惊的视线下,谢无言突然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在众人的注视之中,谢无言接过了襁褓中的婴儿——

一个浑身沾着血的婴儿正坐在里面,皮肤薄的像是要滴血,婴儿不哭也不闹,

他几乎在瞬间就认出了这个婴儿的身份,正当他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抛下婴孩的时候,在他手边,一朵赤红色的小花突然破雪而出。

温灼惊讶地看向四周,已经说不出话了。

在这冰雪天地间,那些松树……居然在雪中同时开花了。

不仅是松树,他们四面八方一切沉寂着的花草,竟在此时此刻,犹如收获了天神的旨意,绽放出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繁丽色彩——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例假来了……我的手速慢慢慢QAQ比左右慢好多了,可恶,明天我一定要比她早写完!

第133章 三人成局(7)

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东来紫气祥云绕,群芳傲雪共争艳。

处处都是祥瑞之兆。

神婆子又惊又喜,颤颤巍巍地看着婴儿,嘴里不住地呢喃着晦涩难懂的话语,将婴儿喊作“神子”,“圣人”。

谢无言并不认为手里的婴儿,是所谓的圣人。

如果上苍认定宇文江雪是圣人的话,谢家又算什么?被圣人除去的邪祟孽障吗?

况且,天地间出现这些所谓的“祥瑞之兆”,比起圣人降世,更像是受到了木属性灵力的影响,考虑到宇文江雪出众的天赋,这也不奇怪。

谢无言在禁制的影响下,用违背本意的轻柔力道捧起婴孩,眼底却尽是冷漠。

这些,就是宇文江雪想让他看见的事吗?他降生于世的画面,到底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婴孩的母亲神情恍惚地坐在一边,她看着婴儿,眼里既无憎恨也无怜爱,只像是看着一个全然陌生,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物件。

雪中绽出一朵朵绚丽的红花,神婆子诡异地喊了一嗓子,双膝一软,“嗵”的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其他仆人面面相觑,也跟着纷纷跪下来,围着谢无言——和他手里不哭不闹的小婴儿。

“……”谢无言忽然生出一股剧烈的反胃感,他将婴儿丢回旁人手里,婴儿滚落在地,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这一双从出生起就微微弯起,令他熟悉的宇文江雪的眉眼,缓缓陷入了雪水之中,消失不见。

为了迷惑人,让人深陷幻觉的虚空禁制,都会设置一些相对美好的环境,让禁制里的人精神麻木,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可是这个禁制却……

谢无言深吸了一口气。

对他而言,待在这里,就只是单纯的折磨而已。

谢无言绕过跪拜在地的众人,飞快地看了一眼温灼:“温少爷,走吧。”

温灼扫视众人,微笑着答应,似乎没有受到多少影响。

看到温灼的样子,谢无言闭了闭眼,其实他也一样,不应该为宇文江雪的任何事感到烦躁,像以前一样,见招拆招,冷静地对付他就可以了……

“谢少爷?”温灼轻声呼唤,却在见到他的表情的时候,眉眼轻闭,选择沉默。

谢无言不是没察觉到这一点,叹了口气,径直朝陌生的雪原中走去,既然他们已经被关进了禁制之中,那么去哪儿都是一样的,他并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

跪拜在雪地中的众人,像是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离开,自顾自地继续说话。

“可是,婆子,夫人还没到水边……”

“不能让老爷知道这件事!你们都给我记住了,要把嘴巴守好!谁要是敢说出去,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

声音越来越低,像雾一样散开。

谢无言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试着平复表情之后,听到温灼问:“刚刚的事,谢少爷怎么看?”

“……哪件事?”

“谢少爷一定发现了吧,这座禁制所展现的,是宇文江雪出生时的场景。”

温灼捏住下颌,一脸平静地分析。

“虚空禁制里的幻觉,要么是禁制主人的亲身经历,要么就是他虚构出来,用来迷惑人心的假象,可是我们看见的,却是……”

“……”谢无言知道温灼想说什么。

如果他们刚刚所看见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记忆,那么,宇文江雪为何要故意将这些事伪造给他们看。

更奇怪的是,如果那一切都是真的……

宇文江雪,为何会拥有自己出生前的记忆?

*

慕霞峰顶。

一个身影快步走出慕霞的楼阁,鬼鬼祟祟地盯梢着四周,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似的,此时此刻,他所做的事,至今还没有被任何一个人发现。

宇文江雪站在窗边,默默盯着张览离开的身影,嘴角的淡笑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变化。

对他来说,不论张览做什么小动作,都不会影响到他的计划分毫。

客房的门突然被扣响,门外传来礼貌的呼喊:“宇文仙尊。”

宇文江雪抬了抬手背,门扇“啪”的一下张开了。

慕霞的弟子身穿道袍,恭敬地告诉他:“慕霞峰收获了今年新采的药茶,慕霞仙子特邀您来一同品尝。”

宇文江雪回以微笑:“多谢仙子关照,我会去的。”

“仙尊亲临,仙子一定会很高兴的。”男弟子暗暗松了口气,临走带门的时候,却看见宇文江雪眼底闪过一丝穿心的凉意。

那人心底一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只当没看见,赶紧退身离开。

宇文江雪默然不语,静看着门扇合拢。

慕霞果然等不及了。

宇文江雪低头笑了笑,前去赴约,他早就猜到慕霞的这一步动作了——在收拾完谢无言他们之后,慕霞一定不会放过他。

慕霞在这起事件里扮演着什么角色,干过什么恶毒的丑事,宇文江雪都一清二楚,心思缜密多疑的慕霞不可能留他继续苟活。

她善毒,有自信能凭着一杯毒茶杀死他,他也一样有自信,能从她手底下活下来。

宇文江雪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到慕霞的房间。

“要不是宇文仙尊,此事绝无可能成功,今日这一杯新茶只是为了庆贺事情办的顺利,往后仙尊有什么需要的,大可以向我开口,慕霞愿为仙尊效力。”

慕霞的状态比之前好太多了,面色红润,说话间也有了笑意。两人捧起茶杯,彼此都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

宇文江雪微妙地看了一眼茶水,举起了茶杯——

“啪!”

茶杯被砸碎的声音骤然响起,碎片炸开一地。

宇文江雪意外睁大了眼,抬眸看向慕霞,女子骤睁着眼,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看,额上青筋暴起。

“……你!你竟然敢……”

慕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变紫,眼中满满装着的都是憎恨与恐惧,她的血管青筋疯狂地凸了起来,美丽的面貌瞬间被紫红色的肉瘤占据。

宇文江雪轻轻皱起眉,视线扫向一边,他迅速抿了一口自己的茶杯——并没有任何毒素。

已经有诸多证据告诉宇文江雪,慕霞已经在茶里下了毒,可是最后中毒的,却是慕霞?

……有人换了他们的茶杯。

他脸上浮现出迷惑的表情。

彼时,宇文江雪已经察觉到不对,这件事情正在向他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变故出在哪里?他居然没能察觉到?

不论如何,这起意外的损失一定要降低到最小,宇文江雪上前抓住慕霞的手臂:“冷静,你中毒了。”

他想给慕霞解毒,可是陷入狂乱的慕霞早已听不到这些,她甩开宇文江雪,手执长剑,绝不让他靠近一分。

慕霞死死咬住下唇,血水不断向下淌,但是她整张脸都血肉模糊了,这点小伤也就不明显了。

她当然知道怎么解毒,而且,慕霞峰上的每一个房间,都备有各式各样的毒药和解药,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只有她亲近的徒弟们才会知道。

然而慕霞今日一早就找不到自己的储物戒,眼看这个房间里有不少药材,她便用尽最后的力气翻遍整个房间,却绝望地发现——解这种毒的药材,竟然一个也不剩了。

有人故意拿走了这些药材!

除了她亲近的徒弟,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张览!张览!!”慕霞嘶吼一声,转身抓住宇文江雪的衣服,五官早就被肉瘤挤得不像样了,“快点,快帮我……”

然而,就算宇文江雪有心想为她解毒,也无计可施了。

紫红色的纹路不断爬满她的身体,慕霞钻研一生的毒药,骐骥能以它杀了宇文江雪的剧毒,最终却令她毁容破相。

在呕出一大口黑血后,慕霞以最凄惨最痛苦毙命了。

黑血尽数吐在了宇文江雪的胸前,像是从他心脏处炸开的一样。

在确认慕霞已经彻底死去,无药可医之后,宇文江雪打算迅速离开,然而窗子不知何时已被封死,他神色一顿,背后的走廊里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师尊!师尊!你怎么样了?!”

就好像被安排好的一样,慕霞的弟子们神情慌张地破门而入,见到了血泊中毁容的慕霞仙子,以及浑身是血的宇文江雪。

“师尊?师尊已经……已经死了?”

“快点回堂里找其他长老!不能让他逃了!”

“……快来帮忙控制住他!不能让宇文江雪跑了……!”

被众人按住的宇文江雪并没有逃跑。

弟子们或愤怒或激动的情绪,并没有影响到他,宇文江雪自始至终都睁着泥潭般的眼睛,陷入永无止境的沉思。

他为慕霞设局解决谢无言,慕霞又设局,打算在这里杀死他。

最终死的人却是慕霞,而他也理所当然地被当做了犯人。

到底是谁在他们的背后设局?这个藏在暗处的第三者,究竟是谁?

——宇文江雪在意的,只有这一个问题。

被弟子们拿来的缚仙绳狠狠捆住的宇文江雪半跪在地,环视四周,他顿了一顿,看见众人身后,站着一个满脸漠然,只露出半边脸颊的少年。

宇文江雪一怔。

四目短暂相视,黎琛冷笑着,厌恶地闭上了眼,转身走了黑暗之中,再一次消失不见。

*

外界的种种纷扰,都丝毫影响不到虚空禁制里的人们。

与温灼同行,向雪原深处走去的谢无言发现,在这个鬼地方,不论他们走到哪里,都还是会遇到和刚刚一样的场景,想逃也逃不掉。

于是,他们不得不目睹了无数遍女人受难,诞下宇文江雪的场景。

谢无言试着从这里找到突破口,找到能够离开虚空禁制的机会。他无数次杀死这些幻觉中的人,无数次尝试远离他们,都均以失败告终。

“谢少爷,还是先歇歇吧。”温灼终于是有些看不下去,出声制止,“虽然在禁制里的并非肉身,但是你这样折磨自己的心神,实在……”

“……我知道。”谢无言阴沉着脸放下佩剑,在这里,灵力根本就没有用。

不能修炼,不能逃离,他们已经和外界彻底隔绝了。

“谢少爷,既然我们无法从这里出去,为何不干脆反着来呢?”温灼见他一脸烦躁,提议道,“那座宅邸,应当是宇文江雪幼时所住的地方吧,我们不妨去那里看看?说不定也会有意外收获。”

谢无言抬了抬眸,看向温灼。他说的的确有道理。

他对宇文江雪的了解一直太少,如果能探查到他的底细,多少会对他有利。

两人意见一致,在女人受难的故事又一次重置的时候,迅速前往宅邸,绕开女人惨叫的房间,直奔宅院中心,毕竟谢无言很好奇——

宇文江雪的父亲,那个假扮临江仙,以此招摇撞骗,敛财无数的宇文老爷,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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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三人成局(8)

远离了那一片哭叫声后,他们逐渐深入这座繁复秀丽的大宅院,在这场下个不停的鹅毛大雪里,一路上,人烟稀少的庭院被衬得越发孤寂,冷清。

谢无言走在前面,迅速走入一间间屋子,推门打开查看,要么是空无一物的,要么已经被上了锁,两道门扇严严实实地关着,推也推不开。

好在这宅院大归大,房间却不算多到离谱,他们搜寻了一会儿,终于在较前方的位置找到了宇文老爷的所在之处——

那是一座香堂。

谢无言推门而入的时候,屋里熙熙攘攘围了一大圈人。

宇文老爷静坐在高堂上,堂下摆着一排蒲团,数量不小,却都跪满了人,没有占到蒲团的人,只能够暂时站在后头,虔诚地拿上一炷香,一遍又一遍地去拜宇文老爷,连香也没有拿到的,只能拼命往身前的功德箱里投银两。

谢无言蹙眉扫了一眼这热闹又诡异的画面,重新打量起那个被称作“临江仙大人”的宇文老爷。

那是一个长相平平,与宇文江雪全然不像的中年男人,他穿着身轻飘飘的雪白衣裳,盘腿打坐于众人面前的高堂之上,谢无言能看见他手掌外侧的茧子,这人学过仙界的剑术,长相也比同龄男子看上去年轻一些。

有人哭着将奄奄一息的孩童抱来,宇文老爷目露怜悯,有模有样地接过孩童,催动灵力治愈了婴孩。

温灼摇了摇头:“凡人并不懂什么是灵力,灵根,见到自称临江仙的修士,被欺骗也不奇怪,竟然利用凡人的无知来行骗,这个宇文老爷实在可恶。”

宇文老爷似乎与宇文江雪一样,都具有木灵根天赋,仅仅是治愈了几人的病痛,在众人面前将种子迅速催生为花朵,就赢得了无数惊叹,越来越多的人为了他的神迹赶来,功德箱里不断响起清脆的碰撞声。

谢无言不禁觉得有些无聊。

他还以为能够假扮临江仙的人多少有些特殊之处,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泛泛之辈罢了,这点灵力,恐怕是在仙界混不下去,才来到人界行骗。

就在谢无言打算离开的时候,高堂上的宇文老爷突然拿出一物,在凡人们好奇地猜测那是什么时,谢无言倏地睁大双瞳,紧盯住那个卷轴不放。

“谢少爷?”温灼注意到不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宇文老爷的手中的卷轴,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然而,见过死之卷的谢无言已经径直奔去,踩着人群的肩膀一跃而起,夺过宇文老爷手中的卷轴一看——

他果然没有看错,这就是生之卷!

他一直苦苦寻觅的生之卷,居然在宇文江雪的父亲手里?谢无言怔住的瞬间,谢锦声的话在他脑内响起。

谢家世代守护的生之卷,在多年以前,就被一个门生给盗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所以,那个门生,就是宇文江雪的父亲?

谢无言的神色愈来愈可怕,连温灼喊他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他低头目视掌心,被他夺过来的卷轴已经逐渐化为雪水,顺着他的指缝滴到地上。

在谢无言的动作停顿于此的一瞬间,忽然间,他目光所及的世界剧烈地扭曲起来,他急忙撑住旁边的廊柱,温灼奔跑的身影也在眼前摇晃起来,逐渐模糊了。

……

好刺眼。

这是谢无言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唯一一种感受。

细微的电流逐渐扩散到麻痹的四肢,知觉正在逐渐回笼,谢无言尝试动了动手指,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的日光已经被一个少年的身影给挡住了。

熟悉到瞬间就能认出的身影。

谢无言脸上有软软的触感,他轻斜过眸子,看见火团的圆脑袋正焦急地往他脸上拱,时不时啄他一下,生怕他又昏过去。

火团果然带黎琛找到了他。

他所计划好的事情,至今还没有出任何闪失,甚至在虚空禁制里还有意外收获。

进展非常好,接下去要做的,就是让火团找到温灼与周疏儿,进而揭穿宇文江雪的谎言,这次的事情牵扯到药圣堂,镇海山庄,甚至是谢家,宇文江雪不可能再全身而退。

他的好名声,便到此为止了。

谢无言试着撑起一点身子,昏迷许久的脸色异常苍白,喉中发出沙哑的声音:“黎……”

他刚一开口,就被黎琛冷怒的声音给打断了。

“师尊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吗?”

谢无言一顿,逐渐清明的眼眸里,映出了黎琛冰冷至极的神情。

“你……”

他完全不能理解黎琛为何愤怒,就在谢无言打算开口的时候,他脑内突然一疼,断裂许久的师徒契重新连接上了两人的魂魄。

黎琛同样也有反应,他动作顿了一顿,看向谢无言的眼神更加愤怒。

黎琛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谢无言眼底的不解,令他不由冷笑。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谢无言做事从来都不计后果,更不会顾及他的想法。

“我需要师尊回答我几个问题。”黎琛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你是故意被宇文江雪捉住的,是吧?”

“……是。”谢无言疲惫闭眼。

“师尊就没有想过,师徒契消失的时候,我跑了怎么办?”黎琛挑起眉看着他,一副颇为好奇答案的样子,“没了这个束缚我的东西,我大可以远走高飞,逃到师徒契都不奏效的地方……到那时,师尊被宇文江雪捉住,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你不会走的。”谢无言语气平静地叙述,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你想对付宇文江雪,谢家亦然,如果我就此被抓住,谢家退场,往后你的日子可就很难过了。”

谢无言说的是实话,却也只字未提黎琛的感受。

他笑了一声,眼神愈发暗了:“师尊真是把一切都盘算妥帖了……”

谢无言没空与他闲谈,只道:“让开。”

“不让。”黎琛恶意地一笑,“……师尊让我很生气,在我气消之前,我不会让你走的。”

“……”沉默片刻,眼看黎琛真的没有放开他的意思,谢无言叹了口气,简单扫视了下周围的情况。

宇文江雪似乎把他藏在了某座孤峰的崖洞里,洞口外就是万丈悬崖,起伏的山脉满满都是翠绿色的树林,周围除了鸟兽以外,再无其他人的动静。

他双手还被缚仙绳紧锁着,灵力被压制,根本无法活动。

只能等黎琛气消了,帮他解开缚仙绳,再回头收拾这小子……

他默默看向一边,索性闭目养神起来,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谢无言忽然被黎琛锢住颈部,他浑身一震,要害被控制时产生的剧烈警惕感,令他血液上涌,双目陡然睁大。

好在黎琛并没有做出什么更过激的事情,谢无言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忽然感到颈部一痒——

“放手!”

谢无言瞬间抬眸,几乎想要用眼神化作刀子,狠狠刺进黎琛放在他脖子上,不安分乱摸的手。

“我不这么做,师尊连一眼都不愿意看我呢。”黎琛适时收手,嘴上虽还是玩笑的语气,却用狼一样狠厉的眼睛瞪着他,“师尊你一声不吭消失的时候,有考虑过这些后果吗?或者说……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谢无言只能以沉默回应。

他没想过黎琛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当时的事态已经非常紧急,不容许他多费时间向黎琛解释,况且这个计划风险不小,如果他说出来,黎琛可能还会反对,耽误更多的时间。

最关键的原因还是在于:那个时候,谢无言并不觉得师徒契被切断对黎琛来说有多重要。

谢无言当时只想到,只要黎琛察觉到了自己的意思,就会配合他继续完成其余的步骤,他一心想着这件事能否顺利完成,却没考虑过黎琛的心情。

……

谢无言渐渐有些想明白了。

他阖眸叹气,虽然很不擅长关照别人的情绪,但还是尽力找出一些安慰的话语:“这次的确是我不对,时间太紧,没能向你解释清楚。”

黎琛低沉着的脸一怔,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解,似乎不敢相信谢无言正在向他道歉。

谢无言有些头疼地斟酌着话语,他现在被缚仙绳捆着,正是势弱的时候,怎么都不该与黎琛硬碰硬,可是要他向黎琛道歉……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黎琛盯着沉默的他,抿着下唇,还想要继续发脾气,却觉得心里怪怪的,怎么都硬气不起来。

谢无言望向神色复杂的黎琛,问:“消气了?”

“……”黎琛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将他翻了个面,一点点解开他的手腕上的缚仙绳。

谢无言心里悄然松了口气。

“师尊……”

正当他思考计划的下一步时,黎琛的声音忽然从他背后轻轻传来。

“只要你我都活着,这个契约就会一直在,我们就一直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你要我做的事,我都会去做……对师尊来说,这很方便,不是吗?”

黎琛看见他手腕上被勒出的微微发紫的红痕,禁不住伸手触碰。

“但是,如果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掉……我绝不会轻饶你的,我发誓。”

第135章 三人成局(9)

“……我不会死的。”

缚仙绳一圈一圈掉落在地,谢无言迅速抽回双手,重获自由之后,麻痹的感觉反而越发清晰。

谢无言绕过黎琛,抬指勾来火团,从小鸟细长的足部取下储物戒,黎琛好奇地看了一眼:“怎么放在这儿?”

如果不放在这儿,宇文江雪绑走他的时候,早就把这枚储物戒一并收走了。

谢无言原打算这么解释,但想到刚刚黎琛的反应,只说了“顺手”二字。

他斜眼晲向黎琛,少年“唔”了一声,没有什么反应,脸色虽然还是阴阴的,但明显比刚刚消气不少。

谢无言试着活动手腕,今天的事也算给了他一个教训,让黎琛变成这样,绝非他的本意。

火团绕着他们飞了两圈,挂在洞窟边的枝杈上等待他们。

在走下一步棋前,谢无言需要了解一下现状:“宇文江雪那边怎么样了?”

黎琛眼神闪躲了一会:“我派别人过去解决了。”

“谁?”

“……成小鳞。”黎琛挠了挠后颈,莫名有点焦躁,“温灼和你都被抓了,那个霁花长老又不好对付,也只能把这件事交给他了。”

如果还有其他人选,黎琛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他人,毕竟成小鳞在他眼中从来不是个靠谱的选项,当然最主要的一点还是因为——黎琛很不喜欢成小鳞。

总是在谢无言面前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需要别人帮助的样子。

黎琛目光沉下去的时候,谢无言松了口气:“温睿舟和霁花都会帮忙的,我们先去找温灼和周疏儿,人找齐了再回去,才好万无一失。”

谢无言走到洞口,火团立刻扑到他身上蹭个不停,他正准备出发,听到身后的黎琛说:“要是我没有理解师尊的想法,师尊的计划想的再好,不也全都没用了吗?”

谢无言回头,一脸平静地问:“你会不理解吗?”

黎琛愣了下,瘪了瘪嘴:“当然不会,我聪明。”

“我知道。”谢无言正过脸,避过黎琛惊讶的表情,镇定道,“既然那边有成小鳞帮着,我们先去找温灼和周疏儿。”

*

慕霞峰上人头攒动,闻讯赶来的不少弟子都被拦在楼外,只有几个长老神色匆匆地赶过来,焦急找人询问情况:“慕霞仙子现在怎么样了?”

长老们的疑问并没有立刻得到解答,楼里好几个小弟子脸色苍白,连正常说话都做不到了,嘴唇干巴巴地张着,神情恍惚。

但凡见过慕霞死状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这种反应。

长老们的承受能力要比他们强一些,但是走进满是血污的茶室里,仍是被那惨状吓得不轻,看了没几眼,就心惊胆战地捂着胸口逃出来。

彼时,有人迟迟从外面赶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道:“慕霞仙子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平白无故就……”

“怎就是平白无故了?!你莫非是要包庇宇文江雪那个歹人不成?”见过那惨状的长老愤怒驳斥道,“慕霞是我们之中最会用毒的,除了宇文江雪,谁还能害得了她!更何况当时屋子里只有他和慕霞独处,这都是慕霞的徒弟们亲眼见到的事!”

那人越说越气愤,拍着脑袋作头疼状,旁边的另一位长老拍了拍他的肩,好声好气地安慰道:“还好发现得早,否则让他逃了的话,他有玲珑门庇佑,恐怕很难再捉他回来了,我早就说了,这些外人性情恶劣,绝不可信!”

“周堂主今早刚出关,居然就出了这种事……堂主他知道这件事了吗?”

“哎,已经知道了,正带人往这里赶呢,比起慕霞的事,周疏儿的失踪更加……难道周疏儿的事也是宇文江雪做的?不是那个谢少爷?”

“想什么呢?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那长老说着说着,突然发觉周围人的眼神不对劲,顺着他们的视线向后一看,他双瞳骤然睁大,瞪着宇文江雪不可思议地喊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本该在禁足中,被所有人视作杀人凶手的宇文江雪,此时竟若无其事地来到众人面前:“我只是想知道诸位在聊什么罢了,长老们无需如此惊慌。”

“你怎么还敢……”

“我知道,诸位长老似乎对我有所误会。”宇文江雪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瞟过众人,“不论如何,毫无证据就将远道而来的客人关押起来,扣以罪名,若是被黎门主知道此事,也不知道会作何评价。”

“……你究竟有没有杀死慕霞,也不是你一面之词能说了算的。”长老们的瞪视气势汹汹,“周堂主马上就到了,要是我们真的误会了你,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周堂主为慕霞仙子与周师弟主持公道!”

宇文江雪轻笑,挑起目光:“既然能洗清我的冤屈,我当然该期待一番。”

说罢,他转过身,当着众人的面不慌不忙地走远,却无一人敢真正阻拦他。等到宇文江雪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周围整齐划一地传来松气的声音。

忽然,有人看向一边,惊讶地喊出声:“霁花……?”

长老们登时一怔,迅速看了过去——

戴着纯金面具的男子静静站在不远处,他双手抱胸,侧身站立,给人强烈的疏离感。

霁花的出现,令稍稍缓和一些的气氛重新僵硬起来,几个长老面面相觑,颇感意外。霁花峰素来与世隔绝,霁花长老更是寸步不离霁花峰,发生这等大事,他们还没来得及通知霁花,没想到他居然不请自来了?

霁花扫了一眼宇文江雪消失的方向,问:“你们打算在哪里审他?”

“这……这都还没定呢……”

“还没定?这都什么时候了,堂主都要到了,你们总不能让堂主吹着山风审罪人吧。”霁花眼珠子一滚,自然而然地提议道,“我看慕霞所住的那座小楼正合适,不如就去那里吧。”

长老们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那便定在那里吧。”

慕霞所住的小楼一层极为宽敞,那里原本是多个小房间,后来周疏儿拜入师门,慕霞疼爱周疏儿,在周疏儿生辰的时候打通了几个小房间,建成了一座小小的殿堂,为他种上金树银花,庆生贺喜。

仙界原本就不时兴过生辰,大多数人连自己生辰的日子都不记得,慕霞能如此用心,已经可见其真心。

庆生当日,除了慕霞与周疏儿,他父亲药圣周文洪也在,那日欢喜快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映在他脑海里。

霁花特意将他们引到这儿,目的不言而喻。

事实也和他猜想的一样——药圣周文洪一来到此地,瞬间脸色一僵,心底唤起的回忆全都成了刀子,一刀刀扎在心里。

旁边引路的弟子原本就因为这一出又一出的意外感到分外慌张,这会儿瞥见周堂主的脸色,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周文洪阴着脸走至屋中.央,他一出关就得知周疏儿失踪,慕霞中毒被害身亡的事,顿时急火攻心,险些吐血。

周文洪是个做事干脆利落的,既然人都到位了,绝不多耽误时间,立刻叫人将宇文江雪带上来,由他亲自问话,调查情况。

宇文江雪这会儿倒是老实多了,甚至看上去有些无辜,他迈步走上前的自信模样,纵使是将他认定为杀人凶手的长老们,心底也产生了一丝疑惑。

但慕霞刚死,人群的情绪正激愤着,眼看宇文江雪上来,不光是长老们对他冷眼相待,屋外扒着门缝的弟子们也群情鼎沸,有人悄悄用灵力撬动门锁,拥挤在门外围观审讯的场景。

周文洪捏着眉心一脸阴沉地站在正前方,连落座的心情都没有。

“事情既已到了这个地步,有些事,我也就不废话了。”周文洪深吸了一口气,凌厉的剑眉气势威武,“宇文江雪,我只问你两个问题——你为何要毒杀慕霞?周疏儿的事情你是否知情?若是不如实交代,即便得罪玲珑门,得罪谢家,我也要杀了你,告慰无辜者的在天之灵!”

杀字一出,周围人冷汗直落,心口直跳,所有人的视线纷纷看向宇文江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