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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心魔(24)

谢无言竟然让他们自断灵脉!

被烈焰与高温所折磨的劳乾光与顾归语瞬间被吓出了几分理智,看着谢无言丢给他们的锋利刀刃,谁也没有捡起刀。被割断手筋的顾归语一边瞳孔剧烈震动着,一边飞快地喃喃低语道:“不行,如果灵脉被断,门主他,门主他就……”

劳乾光与顾归语当然不敢自断灵脉,他们可是为黎琎卖命的刺客,如果断绝灵脉,他们对于黎琎而言,也就彻底没有了利用价值。虽然他们效忠于黎琎,但他们在黎琎眼里究竟是什么东西什么地位,两人也都清楚得很。

没有利用价值,又掌握着大量黎琎的秘密,他们纵使今日逃过一劫,也会被黎琎布下天罗地网去追杀,直至他们带着黎琎的秘密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他们犹豫不决,看着那两把刀——他们捡与不捡,下场似乎没什么两样。但是现实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犹豫与考量后果的时间,谢无言控制着真火的强度,虽然最强大的火焰已经退到了两人身后,但火苗总是有意无意地擦过两人的身侧,永远释放着强烈的存在感。

谢无言俯视着惊慌失措的两人,冷哼:“你们考虑的,未免也太久了。”

“你……你不能杀了我们!我们都是黎琎一手养出来的属下,如果我们死了,黎琎立刻就会知道是谁干的,要是被他盯上了,你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劳乾光一副威胁的语气,恶狠狠地甩出这一番话后,他目光扫视谢无言,企图且希望在这张冰冷艳丽的脸上觅得一丝慌张的神色。

他死死瞪着谢无言看,眼球都快滚出来了,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逝去,他的期望在谢无言一成不变的沉稳中,逐渐变为了颤抖与恐惧。

来自死亡的,灭顶的恐惧。

高温炙烤着仅存的一部分空气,劳乾光觉得两眼发晕,几乎快呼吸不过来了,可是……

他真的,就一定得自断灵脉吗?

强大的境界素来是他用来压制他人的最好的兵器,如果自断灵脉,简直是对他莫大的羞辱,更别提横竖都是死,倒不如干脆点,死在谢无言的大火里……

就在劳乾光在热气的影响下浑身冒热汗,整个人昏昏沉沉,越想越慌乱的时候,顾归语倏地一下拿起了地上的小剑,瞪着谢无言问:“若是我们自断灵脉,你就能放我们一命?”

劳乾光惊吼道:“你疯了?!”

“你们对我有用,我为何要杀你们?”

谢无言穿着身素白如银辉的衣服,在熊熊火光里犹如收命的判官,神色冷清又淡漠。

顾归语目光打量着他,似乎正在心里揣测他所说的话孰真孰假。

谢无言的表情也并不为他试探的眼神而变化,只道:“不过,若是你们愿为忠义而死,我也无所谓。”

“要为忠义而死,也得看效忠的那人配不配了。”

顾归语冷笑一声,劳乾光却震惊万分,几乎忘了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大火还未熄灭,抓着他的衣服恶狠狠地骂道:“混账!是门主救了我们兄弟二人的性命,将我们苦心培养至今,当初立誓要报答这份恩情,你是什么时候起逆心的!”

显然今日之前,他也从不知道顾归语竟然存着这种念头。

“我说过,要为忠义而死,也得看你效忠的是谁。”顾归语一把推开他,“刚到玲珑门的时候,门主是什么样子的,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你还小,应该已经不记得了吧?”

“那又如何?门主就是门主,就算他现在有些……他还是救我们性命的恩人!”

顾归语却自嘲一笑:“救我们的人,怎么可能是他。”

劳乾光脑海里震了一下,从未觉得自己的兄弟如此陌生:“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谢无言颇有兴趣地抬了抬眉毛,与顾归语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心知肚明:只要顾归语肯毫无保留地说出他知道的秘密,谢无言不是不能放过他。

当然,他们的灵脉还是一定得断,这点绝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归语握着小刀,犹豫不决,一时没忍心向自己的灵脉下手。但在谢无言压迫的眼神下,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当初……将我们捡回玲珑门的,的确是门主没错,不过起初几年,我们都在药田或炼器房打打下手,你那时还小,门主托人照顾了你几个月,所以你对他的印象不深。”顾归语神色凝重,“现在那个人,未免和门主差距太大,一点过去的影子也没有,就好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要我说,现在那个门主比起当初救了我们的人,论性格,倒更像是……”

顾归语说至一半,喉头突然没了声,像是被掐灭的火苗,突然间就只剩一片寂静。

有什么东西,“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顾归语喉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很快连这嘶鸣都被吞没了。谢无言与劳乾光同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迅速看向了地上那一滩淡淡的血迹。

——血迹里,赫然躺着一条舌头。

“哥!”

慌张的尖叫响起,劳乾光支撑着废掉的膝盖爬到顾归语身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归语的喉咙里吐出一汪又一汪的血水,谢无言皱眉赶来,试着想向他体内推入一点灵力,却根本不起效果。

血水里混合着脏器的碎肉与污浊的鲜血,他面目狰狞却一句求救的话也叫不出来,仿佛正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愤怒的钻入了他的身体,腐蚀了喉咙与脏器,给予他无声的,却是最致命的疼痛。

——顾归语正在融化。

谢无言尝试救了他几次却根本没有效果,便知道顾归语的死亡是无法阻止的了,劳乾光怔愣地趴在顾归语身上,平日里或嚣张或洒脱的气焰,荡然无存。

谢无言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融化方式——他们进入仙界时,那个玲珑门派来的刺客的死法与顾归语如出一辙。恐怕黎琎也一直提防着这些人泄露秘密,将这些为自己卖命的人暗中动了手脚。

可笑的是,不久前,他们还在为是否要出卖黎琎而争执,殊不知黎琎怎敢让他们带着他重要的秘密到处涉险杀人。一旦有谁想要泄露黎琎的秘密,就会以这样可怕的方式惨死……

谢无言一边默默感慨黎琎手段阴毒,一边又确定了一件重要的事——既然顾归语死在了这里,那么他所说出口的那个猜测,很可能是真的。

现在的玲珑门门主黎琎,与过去的黎琎,并非同一个人?所谓的性情大变,并不是因为妻子与义弟惨死,而是被夺舍了?

玲珑门的这摊浑水,未免也太深了点。

谢无言转头看向劳乾光,只见他怔怔地坐在火墙中间,目光涣散地朝一大滩猩红色的液体跪着,高温甚至烤熟了这些液体,噼啪作响。

因为亲眼目睹顾归语惨死,劳乾光完全失去了斗志,他全然是一副遭遇沉重打击的阴沉模样,以至于当谢无言再次递给他小刀的时候,他完全没犹豫,立刻切断并剜出了一截手腕边的灵脉。

周围的真火逐渐熄灭,劳乾光的鲜血流入地面,蔓延成一朵巨大的花。

谢无言看着他们,并没有升起任何同情的情感,但他觉得这没什么不对。

对自幼活在刀尖上,作为刺客而长大的劳顾二人来说,杀人只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而已,虽然是黎琎把这两人养成这样的,但是木已成舟,两人手下冤魂无数,早已到了罪无可恕的地步。若是有人能对这两人生起半点同情的心思,才是对那些冤死亡魂的最大亵渎。

气焰全无,丧失了生存意志的劳乾光好对付得多,谢无言并不向他询问关于黎琎秘密的事,而是换了个角度——他让劳乾光绘制了一幅玲珑门内外部的地图图纸,顺便还覆上了所有暗道暗门和机关陷阱的位置。

令他松了口气的是,劳乾光并没有融化,而是完整地为他绘制出了地图,他们可是玲珑门藏得最深的刺客,自然对这些精通。

谢无言并不知道劳乾光现在浑浑噩噩不知所云的样子是装的还是真的,但他的确没有一定要劳乾光死的想法,倒不如放跑他们,迷惑黎琎的视野。

于是在得到了玲珑门目前的内部势力信息和完整地图图纸后,谢无言就在墙上推进一块暗砖,一道四方形的月光瞬间照入室内。

劳乾光愣愣地看了谢无言一眼,见他始终不动,劳乾光总算颤颤巍巍地起身,撑着墙,朝那一扇四角小窗走去。

才走出没几步的身体,却在一道飞影射进窗子的瞬间,猛然停下了脚步。

“……”

是血肉被贯穿的声音。

谢无言惊讶地看过去,箭矢竟然不偏不斜,正中心脏,而窗外的弓手知道得手,早已遁入远处的密林,消失的无影无踪。

箭矢的尾部经过特殊染料的涂抹,看不清原本刻画着的图案,谢无言用微弱的火焰微微烧穿外壳,方才看见了里面隐藏着的纹路——

这是方格玉纹,玲珑门独有的花纹——

作者有话说:拿什么拯救我和左右春困秋乏夏打盹冬三眠的习惯………这个点,我困得要命,而左右还没起床!!!离谱!!!

第162章 心魔(25)

望着劳乾光临死前陡然睁大的双瞳,谢无言迅速拽住劳乾光,躲在暗窗的方向,以防那个弓手回来再补一箭。

然而插在劳乾光胸前那支血淋淋的箭已经彻底贯穿了他的心脏,一瞬间喷出的血柱将本就被血水铺满的地板染成了鲜红又污浊的河流,连一处干净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谢无言翻过劳乾光的身体检查了一遍,那箭不仅贯穿要害,箭头上还涂有剧毒。劳乾光痛苦地抓着他的衣服,喉咙里传出干涩的呻.吟,拼命想要说什么话。

可当谢无言清空他嘴里黑色的污血时,劳乾光也已经衰弱到无法出声,在他心脏里迅速扩散的剧毒,很快就会夺去他的性命。

亏得他们从小跟随黎琎,最终却因为区区一个任务落得这样的下场。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但选择去追随去倚仗的如果是黎琎这种人,只能成为一粒没血没肉的棋子,随时准备迎接被舍弃的命运。

谢无言食指探着劳乾光的呼吸,清晰感受到他的呼吸在一点点变弱,变慢。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悲伤,他因中毒而灰暗的脸微微颤抖,口中喃喃道:“门……”

门主。

劳乾光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喉咙里便吹出一阵冷冷的风,不像是这人间的风。

直到死前最后一刻,也没能念出想要呼唤的名字。

如果顾归语所言非虚,现在的“黎琎”与救他们的黎琎并非一人,那么他们两人,也是受人利用,才被塑造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的确可怜。

但谢无言没时间替他人感伤,他在意的只有一点:如果这个“黎琎”是假冒的,那么,那个折磨黎琛,害他被整个玲珑门孤立欺凌的“黎琎”,是真货还是假货?

在谢无言沉思之际,一道“吱呀”的声音突然从他背后传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大门的方向却传来了声音。

“吱呀。”

谁?

房门被打开的时候,谢无言心里倏地一停,警觉地顺势看了过去——

门外站着的几人,也正以同样惊讶的目光看着他。

准确的说,是比他剧烈成百上千倍的惊讶。

看清来者,谢无言松了口气,虽然人数有点多,但至少都是他认识的人,并不是什么可疑的对象。

不知为何,盛今朝,应淮,黎琛,李叔,严霜……这些人会出现在这里,人群里甚至还有温灼的弟弟,那个看守书海阁的孩子,正小心翼翼地站在后头,刚想伸头往里面看,就被严霜一下捂住了眼睛:“不能看!”

谢无言从未见过严霜如此紧张不安的样子,她毕竟是镇海山庄的副庄主,什么场面没见过,却在推开房门后,露出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惊慌的表情。

其他几人的表情,也相差无几。

谢无言顺着他们的视线看了看周围,紧接着,也沉默了。

……确实,有些惊人。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幅场景落在外人眼里,有多骇人和恐怖——不大不小的,被打造为客房的空间,此时已被焦味,以及各种血腥刺鼻的气味填的满满当当,遍地都是肮脏的血污,而最引人注目,第一个映入众人眼帘的,就是死在谢无言脚边的那一位,在镇海山庄的新入门弟子里小有名气的劳乾光。

“……劳乾光,还有这件衣服……是总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盛今朝看着顾归语融化到只剩一点碎肉和骨骼的遗骸,惊讶得眯起眼睛,几乎不敢确认这一地惨状竟然是人的尸体。

应淮原本是来跟着一起过来,打算向谢无言汇报情况的,来时笑容满面,殊不知一推开门,竟是这一副人间炼狱般的惨状,把他这个养尊处优,被呵护着长大的小少爷给吓了一大跳。

他守着真正的谢锦声,怎么也没等到刺客,却等到了来寻谢无言的盛今朝一行,只觉着谢无言这儿一定也平安无事,一次也没想到过,迎接他们的,会是这样的可怖场景。

应淮默默避开目光,光是闻着这血腥扑鼻的味道,就觉得背脊发凉,难以直视——这两个惨死的人……劳乾光和顾归语,都是谢无言杀的吧?就算是对付刺客,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和应淮一样,这里大部分人都是这种想法,偏偏唯一知道内情的温灼不在,由于没有及时的解释,他们自然也就彻底误会了,纷纷僵站在外面,都以为这血腥的惨状是谢无言一手造成的。

只有黎琛推开盛今朝的身子,勾了勾手指,满是血水的地面便滋滋爬出一条冰蛇,不断蔓延扩散,冻住了这一片惊悚可怕的融化了的尸骸。

他像是早已看惯了这一切,走到谢无言身边,像只嗅味道的小狗,仔细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确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露出满意的微笑:“果然以这两个人的实力,还根本伤不到师尊你。”

“早说过,这又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事。”谢无言平静望向盛今朝,突然想起什么,“师兄,你现在不是该去比试斗剑了吗?为何……”

“比试被取消了,外面出了点事,一会儿我会和你解释的。”盛今朝飞快打断了他的话,下意识将旁边的严霜他们护在了身后,扫了一眼冰下的狼藉,满脸写着不安,“师弟,这到底是……”

谢无言“哦”了一声,看向旁边断气已久,已经微僵的劳乾光:“师兄不必挂心,他们是玲珑门派来的人,今日动手时被我发现,这才……”

盛今朝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显然有些按捺不住情绪:“你……师弟是否有证据,能证明他们是玲珑门派来的奸细?”

谢无言当然不可能把他拥有未来记忆的事说出来,摸了摸劳乾光的衣服,这人好歹也是刺客,绝不可能将和玲珑门有关的信息放在身上,果然也是无功而返。

他抬起头:“没有证据,但是……”但是,只要盛今朝问过温灼的话,从温灼那儿确定了此事的话,他也就能够相信自己的话了。

然而,激动中的盛今朝并没有让他说完这句话。

他眯起眼,一脸痛心的表情:“既然没有证据,你怎么能如此轻易就杀了他们?”

盛今朝……这是误会他了?

谢无言略有些惊讶,他还是第一次看见盛今朝露出这样挣扎的表情,原本不想多说什么,还是试着解释:“不是我动的手。”

盛今朝的双眸微微一动,却还是避开了他的视线,没有说话。看他的样子,虽不是完全确信这场杀戮就是谢无言所为,但心里其实也已经信了七八分了。

旁观了这一切的黎琛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他瞪着盛今朝问:“你?你在怀疑他?”

盛今朝从来都是最最偏袒谢无言的人,以至于黎琛很难相信这刻薄的对话是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的,但,大约是这一片尸骸太过恐怖而令人难以接受,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也被一起视作是正常的事。

严霜捂着男孩的眼睛,警觉地环视着室内,似乎已经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应淮被吓傻了,愣愣地站在一边,李叔时刻盯着他,免得他突然昏倒倒下。

“我不是在怀疑他,我只是……”盛今朝深吸了一口气,脑袋却还是被血腥气熏得昏涨无比,像是逃避一样,他看向旁边,“就算是严副庄主,说不定也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

“谁跟你说别人了?我是在问你,你怀疑他吗?还是相信他?不过,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相信他吧。”

黎琛明显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在发现谢无言被这帮人误会之后,心里面莫名升起一阵火气,直往头顶窜。

他踩碎冰面,重新将那可怖的融化了的残尸亮到众人面前,他们一下子又都变了脸色。

黎琛用力拽过盛今朝的胳膊,质问他:“你再仔细看看,这个姓顾的混蛋的死法,你到底眼不眼熟,有没有从前在哪里见过?”

盛今朝忍住反胃的冲动重新看向那团融化后混合在一起的脏器,突然间回忆起一段记忆:“……嗯?”

在他们刚刚回到仙界后没多久,也是一个来自玲珑门的刺客,在他们面前融化成了血水,似乎是某种阴毒的仙法,和谢无言是没有关系的……

另一个倒在旁边的人,劳乾光的胸前致命伤,是一支箭头发黑的弓箭,如果是和他距离近的谢无言想要杀他,根本不可能用上弓箭这种武器。

……

是他误会了谢无言。

盛今朝意识迟滞了一刻才猛然回神,歉疚地低下眼睛:“师弟,我……实在抱歉,是我太草率了,我还以为,这都是你做的……”

“无妨,原本也和我脱不了关系。要不是我想从他口中套话出来,他也不至于死在这里。”

谢无言觉得自己不该有什么反应,但等回过神的时候,他意外发现,自己竟是暗暗松了口气。

……为什么会松一口气?

仅仅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误会,都承受不了吗?

谢无言对自己越来越近人情的反应感到困惑,但无论如何,能解除误会总归是件好事,若不是黎琛帮忙,这场误会恐怕会为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几人暂且先离开了这间房间,李叔并没有留下来清理现场,而是带他们打开其他几道机关里的暗门,他们似乎正在匆匆找什么人,所以才进入了定海楼里的暗道。

黎琛对此无甚兴趣,靠墙站在一边,默默注视着别处,一脸兴致缺缺的样子。谢无言见他这样,原是伸手想拍拍他,但想到黎琛似乎不太喜欢肢体接触,也就作罢。

谢无言轻轻启唇,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很短的一句话。

黎琛愣了下,神智这才从九霄云外赶回来:“……你刚刚说什么?”

谢无言刚想去找盛今朝问问外面出了什么事,听到黎琛的呼喊才回过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我说话的声音,应该也没有很轻吧。”

黎琛别过头,恍惚中感觉自己脸上烫呼呼的。不知为何,脑袋运转得也有些迟钝,反应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好像只是寥寥二字:

谢谢。

……

也只是很普通的两个字而已,为什么心里会这么奇怪?

……

难以理解——

作者有话说:终于终于终于调整好了作息QAQ这几天黑眼圈深的像国宝,作息时间像渡劫,最后为了调整回来甚至有一天24小时总共才睡了1个小时……

今天终于恢复啦QAQ赶紧爬回来更新

第163章 心魔(26)

李叔领着一行人继续搜寻其他几个房间,进进出出,却似乎并没有找到他们想找寻的对象。

谢无言原以为他们是为了谢锦声而来,可是搜到谢锦声所在的那扇房门前,李叔又适时拦住了他们,并没有暴露谢锦声藏身于此的秘密。

谢无言看着众人焦急匆忙的样子,甚至是盛今朝也连一句解释的时间都没有,决定暂且等在暗道主路口,等他们完全搜寻好之后,再询问具体的细节。

毕竟,这件事能够令盛今朝和温灼原本定好的斗剑之事被迫停止——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发生在镇海山庄内的这场突变,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暗道内,众人寻寻觅觅,几乎将这几间隐蔽的房间里里外外都掏空,也没有找到他们正在寻找的人的一片影子。

一无所获的失望令他们倍感疲惫,心神俱疲,一时间气氛变得沉重又坚硬。盛今朝沉默无言地站在一边,正神色复杂地想着什么,突然听到旁边传来黎琛的声音——

“为什么要怀疑师尊?”

他愣了下,回头见少年一脸阴郁,抱胸站在门边,盛今朝也只好无奈低头,笑容轻不可察:“你是在说刚刚的事吗?”

“不然呢?还能是别的事?”

黎琛颇为不客气地说,他原本对盛今朝印象还可以,经由刚刚那么一出事,立刻对他印象跌到了谷底。

“你明明对师尊的为人再清楚不过,为什么还要说那些讨人嫌的话?”

“我只是……”盛今朝一下子停住反驳的话,他闭眸,深吸一口气,缓过情绪才接着说道,“今日之事是我做得不对,你会生气也不奇怪,若是师弟他因此记恨我,也无所谓,我只是不希望师弟是做出那种事的人,仅此而已。就算对方是玲珑门的刺客,也不该用那般残忍的手段去折磨对方。”

盛今朝心以为自己解释的很清楚,可黎琛偏偏就像听不懂他的话,皱着眉说:“就算是师尊杀的又如何?今日若是不把玲珑门的刺客除掉,头疼的就该是你们了,人是不是他杀的,有区别吗?”

盛今朝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义正词严地说:“当然有区别!就算是我最疼爱的师弟,也不能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去害人……你现在不懂没关系,大概是因为你还小,还理解不了这些事……”

“我不小了。”黎琛很不高兴地皱紧了眉头,不多时,又冷笑着扫了他一眼,“反正你只是为自己背叛师尊的事作辩解而已,这些事跟我说也没用,还得看师尊会不会原谅你。”

盛今朝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激怒,但是被黎琛这么一顿念叨,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抿抿唇,刚想回答些什么,便被一声清冷淡然的声音叫住了——

“看我什么?”

谢无言隐约听见他们的对话里似乎提到了自己,站在门边朝里看,而房间里争执不休的两人也同时看向了他,默契地不再继续刚刚的话题。

盛今朝许是还在为刚刚的事感到抱歉,这时看见他来,立刻热情地迎上去:“师弟,我方才忙着找人,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正事呢,李叔他们应该也还没来得及和你解释吧?”

谢无言的确最好奇这一点:“师兄与温少爷今日的斗剑比试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现在到处搜暗道,又是为了找谁?”

盛今朝与温灼今夜要斗剑决出下一任庄主——这件事,温睿舟和严霜两人已经催促了无数遍了,自从盛今朝重返山庄,就一直在明里暗里要求他加紧速度做了这事。今夜,若不是出了什么重要的意外或变故,斗剑比试的事都不可能被取消。

盛今朝低下头,神色复杂地眨了眨眼睛,这才向他全盘托出了现状——

温婵和温小落,失踪了。

若是平常,这不过是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罢了,温家两姐妹素来神出鬼没,突然消失也很正常,可是这一次,和她们一起失踪的,还有她们那位出身人界村落的好姐妹青青。

青青和她们一起失踪,这种事还是有史以来头一遭的稀事,不禁令第一个得知情况的李叔留了个心眼。自从上次温婵和温小落失踪好几天后,温灼就把暗中照看两姐妹的任务交给了山庄内几个他信得过的弟子去轮流做,当晚她们几人失踪的时候,那弟子也在书海阁里的一处角落被人发现,不知被谁药晕在了书柜一角。

温家两姐妹和青青的下落太过重要,如果青青出了什么意外,人界村落对镇海山庄的印象恐怕会大幅下降吧。

盛今朝说到一半,李叔本人也正扶着酸痛的腰走过来,听他正在向谢无言解释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李叔又歉疚又着急,叹着气说:“婵儿和小落毕竟是庄主的掌上明珠,如果连照看她们的高境界修士都出了问题,我们实在不敢确信,她们就一定平安无事……哎!我这嘴,说话真是有够难听的!”

谢无言也从未见过那个举止大方的李叔这么沉闷阴郁的样子,简单安慰了几句,便试探着向盛今朝询问青青她们可能会去的地方,与此同时,他也突然回忆起几天前,想到了一个可能的地点——

“艳园呢?你们搜过艳园了吗?”

前些天严霜训斥温家两姐妹,就是因为她们私自采了艳园的一种药草,用作炼制洗髓丹的原料。她们俩不服输,且都是越挫越勇的性子,很可能领了罚后,继续跑到艳园采药炼丹。

李叔听了却摇摇头,解释说:“艳园那边有成特成长老守着,成长老说,他今日一直待在艳园,哪里都不曾去过,也并没有见过温家姐妹来过,我们也就没去搜寻……”

谢无言直接否认:“成特说的话不算数,你们立刻随我过去,究竟有没有出事,不是他一面之词能说了算的。”

路上,盛今朝有些好奇,追问他怀疑两姐妹在艳园的原因,谢无言才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倘若两姐妹真的是在艳园出了什么事,因此失踪不见,那么或多或少都与那一条潜藏在湖水里的鲛人有关。那只鲛人又是成特的“生母”,是他绞尽脑汁都想要接走的亲人,如果恰在此时,他的鲛人母亲闯下什么祸,恐怕会对他们非常不利。

这一定是成特不想看到的事,所以即便两姐妹真的是在艳园出事的,成特也一定不会让外人知道。

至于他究竟会做到何种地步,全得看他的良心还残存多少了。

听完谢无言的推论,盛今朝也沉默了,他一路无话,刚一抵达艳园门口,就迅速越过了门口守着的成小鳞,顾不得规矩,便御剑而起,一个飞身便翻墙跃入了艳园。

“盛师兄!”成小鳞喊了一声,却根本叫不住盛今朝迈得飞快的步伐。

紧跟在他后面的还有谢无言一行人,成小鳞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是心知自己拦不住他们,亦或是为了谢无言,他没有太多阻拦,便将谢无言一行人放了进去,自己也小步跑到谢无言身边,开门见山地问:“谢师兄,你们是来找婵儿和小落的?”

谢无言飞快打量了他一眼,敏锐地问:“你知道她们在哪儿?”

刚一问出这个问题,成小鳞灰暗阴沉的眸子便又变黑了一分,突然拉住谢无言转了个方向,小声说:“谢师兄,让其他人去找我大哥,你先随我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单独与你说。”

谢无言听了之后也没多过问,大概是因为成小鳞投来的委屈眼神,太像是“知道某种真相”的人的眼睛了,他给李叔使了个眼神,让他们过去帮帮盛今朝的忙,说不定也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

听说谢无言要过去,一同前往的黎琛自然也停下来,悄无声息地瞪了这小子一样:“师尊,你小心别被这小子骗了——他一直待在这里看门,怎么可能知道那两姐妹在哪儿?”

成小鳞破天荒地没有和他闹脾气争辩,只是今日,他的脸色有些微妙又疲惫,被黎琛如何如何挑衅,也只是淡声反驳那一句话:“我知道。”

夜色已晚,满月夜的大海边浪声滔天,他们悄悄御剑飞在上空,隐约能听见巨浪之中传来鲛人嬉戏又欢快的歌声,只有在这一天,鲛人的歌声能够填满整片美丽的临海区域。

巧合的是,成小鳞带谢无言来的地方,也是他与黎琛曾为了找到一朵安魂花所费尽心思的地方,他环视四周,大片大片的伤魂草犹如清一色的绿油油地毯,将夜色填入了一分生机。

然而此时此刻,谁也没有欣赏夜色美景的心思,因为他们同时注意到,草坪中.央徘徊着三组脚印,脚印所通向的方向——正是当初那个废弃的枯井所在的方向。

谢无言迅速小跑过去,黎琛竟比他动作还快,他立刻就将枯井上的石盖揭了起来,往里面顺势一看,竟是连他都有些被吓到:“师尊!这里——”

成小鳞惊恐地睁大眼,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捂住了黎琛的嘴:“嘘!别说话!”

黎琛厌恶地抿起唇,躲开了成小鳞的手,安安静静地等待后续。

不一会儿。

幽幽的歌声,从井中传来,鲛人婉转的歌声交叠在一起,至少有三只鲛人,正在井中或附近的位置徘徊。

枯井中瑟瑟发抖,不敢言语的三个少女,就是他们最好的饵食——

作者有话说:请假条挂了一秒就被我撤了,因为我觉得……我可以!!!事实证明我做到了!!耶!!

第164章 心魔(27)

这枯井之下,竟是别有洞天,连接着一个类似地窖的空间。

顺着井口向下看,能看到黑暗中隐隐约约蜷缩着三个女孩,她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地踮脚踩在一处还没有被水淹没的地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她们察觉到头顶传来的微弱亮光,一抬头便看见了谢无言,绝望的眸中终于闪过一丝亮光。

但是情况危急,即便一点点响动也可能惊扰敏感的鲛人,她们乖乖噤声,一个字也不敢说。

温家姐妹和青青出现在艳园不奇怪,为了制作洗髓丹,只有艳园有她们想要的炼丹材料,但是再怎么生长在危险的地方,也不至于会落到枯井中,被鲛人所团团包围。

就算这件事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一直待在艳园的成特也不会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他对这件事的放任,实在卑鄙。

这里既然是一口井,原本应该是连接着某一处地下河,然而大概是因为荒废已久,海水侵蚀并灌入了这里,井底处处都是海水咸腥冰冷的气味,以及顺着海水一起进入这里的——隐藏在漆黑海水之中的数只鲛人。

谢无言隐约能看见他们身上倒映着金光的鳞片,其中一只鲛人抬起头,与谢无言对视了一瞬,那雌雄莫辨,天生妖媚的脸蛋咧唇一笑,露出森森利齿,凛人的寒光透着凶杀之气。

鲛人素来喜爱美丽之物,在他们眼里,不论是凡人还是修仙者,只要是长相美丽的人,对鲛人来说都与蚌中美珠无异,只是他们稍稍费点心思就能得到的猎物而已。

只是珍珠用来是拿来赏玩的,温婵她们却是被当做漂亮的食物,随时都可能遭到鲛人的袭击。

谢无言看见井下画面的时候,也不禁眉头微皱。受困井下的三个女孩的状况很糟,鲛人也不知何时会出手袭击她们,恐怕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鲛人年龄越大,妖力越强,这三只鲛人的妖力都极高,如果要出手救她们,谢无言预料到,他可能无法保证自己全身而退。但他必须去救她们。

谢无言知道自己并非什么善人,也不是为了什么正道或大义做出这样的决定的,只是,她们是温灼的妹妹,而温灼又在保护谢锦声这件事上帮了他不少,他也理应该偿还些什么,才不至于欠他太大的人情。

谢无言几乎没有多想,便一步跃上了深井边缘。

一旁互相看不对眼的黎琛和成小鳞瞬间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成小鳞焦急上前想要拦住他:“谢师兄?你不会是想——”

“我要下去。”谢无言直白地拒绝了他的好意,没有转身或停手的意思,他用目光丈量着井口的尺寸,心中疑云渐生。

这个井口内部的形状……很奇怪。

成小鳞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他的疑惑:“不是不可以‘下去’!谢师兄,这井口有问题,否则她们也不至于一个都回不来了,大哥他……他原本也是想下去救人的,只是看过这井的样子,说只能从外面另寻入口才行。”

成小鳞说完以后,空气沉默了片刻,谢无言微微侧过身,斜了他一眼:“所以成特是知道这件事的。”

明明知道她们三人受困于此,其中一人还是凡人,

黎琛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讥讽成小鳞的机会,笑说:“好歹这也是镇海山庄的地盘,玲珑门的成长老竟敢在这件事上欺骗温庄主,罔顾温家人的生死,成小鳞,你的兄长竟能有如此胆量,也真是厉害。”

成小鳞脸色更沉了一些,虽然这荒唐事都是成特一人独断决定的,但他没有坚决阻拦,也自知不冤。

他等待着谢无言的发落,却并没有再听到任何责备的话。

谢无言只是转过身,嘱咐黎琛:“你去把温灼他们都叫过来,她们三人都在此处,让他们务必看牢成特,等事情结束之后,他犯的罪过自然也不能遗漏了。”

黎琛却一愣,反问他:“你要一个人去?”

谢无言以沉默回应,一旁的成小鳞攥了攥拳,叫住他:“谢师兄,我……”

“不必与我解释原委,我会救他们出来,成特的事,你只需实话实说,不必偏袒谁。”

说完,谢无言先招来飞来枫,小巧玲珑的飞行法器立刻托着一些凡人生存所需的食物飞入井中,送到了青青手中。

饥肠辘辘的女孩睁着黑亮的眼睛,抓住那面饼状的食物啃了两口,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向谢无言。

黎琛却在此时瞪了一眼成小鳞,告诉他:“方才师尊所说的,都交由你去做,算是将功补过,懂吗?”

成小鳞脸色复杂,咬紧下唇答:“……我知道了。”

黎琛径直走向井边,准确的说,是径直走向谢无言。

“师尊,你何时成了这样的‘善人’?还是说,你就这样重视那两个女修?她们看起来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吧。”他斜了一眼井底的三个女孩,眼神与看三粒石子无异,“这井底的空间与海水相通,倘若土层受创,又无法从这个井口离开,海水立刻就会淹死你们所有人,就算师尊的真火再厉害,也不可能烧干大海吧。”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耽误一刻,三个姑娘的性命都会遭受更深的威胁。谢无言问黎琛:“你有其他的办法?”

“给她们点能够自保的法器,再用师尊的那枚枫叶吸引鲛人的注意力,让她们暂时保住性命就行,成特那帮人想办法破坏井口。”

“这个井口不是随便就能破坏的,而且,井底有凡人,肉身太脆弱,根本在下面撑不了多久。”

这口枯井,以及附近的地面,都有一层非常坚硬的壳状夹层,谢无言方才就尝试过破坏井口,无论是剑击还是真火,都只能够在井口附近造成一丁点微弱的痕迹,要想短时间内制造一个出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计划。

黎琛皱起眉:“区区凡人,就一定得保住?师尊,你也知道这件事很难完成,要想将她们带出来就已经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了,要是拘泥于去保住完整的三个人,恐怕谁也做不到吧。”

“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吧。”

“明明就是,你自己其实也知道的!是师尊告诉我要珍惜自己的性命,不要总是拿血肉做诱饵,现在这事情轮到你自己头上,怎么就不一样了!你也要优先去保自己的性命。”

谢无言并没有回头与他争执,而是向前轻轻一迈,“啪”的一下——踩在了温家姐妹和青青所落脚的地方。

黎琛再次睁开眼时,猛然发现谢无言已经不在了,焦急奔向枯井口,却只能看见黑黢黢的一片黑影,以及黑影中一闪而过的那一抹赤色。

黎琛紧盯着谢无言在黑暗中转瞬即逝的痕迹,鲛人的歌声还在耳边此起彼伏,他嫌恶地皱起了眉,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剧烈动摇着他的内心,他想抗拒,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抓不住。

……

谢无言来到井下空间后,三个小姑娘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都用满怀期待的眼神仰视着他的背影,希望谢无言能尽快带她们离开这个又冷又潮湿的鬼地方。

然而要带她们走,还得先解决周围海水里的鲛人。谢无言环视四周,逐渐适应黑暗的双眼确定了鲛人的数量——明确看到的,以及潜藏在水中,只发出声音却还没有露脸的,算下来,一共有七只鲛人正在他们附近徘徊逡巡,威胁不小。

这些鲛人正警惕地注意着自己,一只只潜入了与泥土融合的浑浊海水之中,如果攻击其中一只,其他的鲛人势必也会同时展开反击,所以必须在短时间内尽快解决所有的鲛人才行。

谢无言刚决定好第一只从谁下手,身后便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他转过头,竟是在黑暗中看见了少年熟悉的五官——带着满脸不悦与不耐的表情。

但即便再不高兴,黎琛也依旧保持着冷静,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用唇语问他:‘你打算怎么办?先杀了这些鲛人?’

谢无言扫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几个年纪还小的少女,唇语回答:‘重伤就行,不必做的太过。’

黎琛冷哼一声,虽然看起来一脸不赞同,但还是知道自己该配合谢无言,他的目光同样也搜寻到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两人的手同时按在了剑鞘上。

刹那间,赤链霜杀同时出鞘,几乎是飞着刺向了水边距他们最近,甚至企图上岸的一只鲛人。

鲛人的双目被一左一右刺瞎,惨叫着一头扎入了海水之中,周围的鲛人听见动静,蠢蠢欲动地靠了过来。

剑起剑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闪过道道血光,甚至还有两点晶莹如红玉的血珠飞溅到谢无言的脸上。

鲛人高昂着脖子所吟唱的歌曲,也从空灵幽怨,变得杀气凛凛,刺耳的声音回荡在耳廓之中,实在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他们并没有用荧光珠点亮周围的环境,原因是担心鲛人受刺激,还有就是……如果适应了荧光珠的明亮,那么等荧光珠意外熄灭的时候后,他们的视野就会受到巨大的影响,如果那时正值争斗最激烈的时候,恐怕他们就要损失惨重了。

而当他们放下剑,将被他们伤的差不多,却早已战意全无的鲛人一把丢回海水之后,谢无言突然被两姐妹中的一人拉住手臂,力道紧得几乎想要把他的整条手都卸下。

便听那姑娘气喘吁吁,用焦急又慌张的语气喊道——

“海水!不好,海水要灌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一些离谱的作息时间→看了看发布时间(是的,凌晨六点还没睡……还在给七月擦尿!这小b崽子又尿地上了!可恶!)感谢在2021-12-2323:41:00~2021-12-2606:2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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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心魔(28)

——喊出这一声的是温婵,仅凭声音,就能清晰听见她喉咙颤抖的幅度有多大。

三个姑娘能够神志清醒地撑到现在,已经耗费了大量力气,这会儿发现土层即将崩塌,都腿肚子打颤,连保持站姿都很困难。

黎琛抬手将那一片土层冻住,但汹涌的海水终归是无法被一层寒冰给挡住的,就算可以,以黎琛目前的境界也很难做到。

谢无言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御剑升上井口底部的边缘位置,他随便找了个石子试了试,而当他抛起手中的石子,石子即将逃离枯井时,那井口却突然诡异地一动。

仿佛视线都被扭曲了——井口处坚硬的内壳突然像是软趴趴的泥浆,往里面微微缩紧,只露出一个圆圆的,根本无法容人通过的小口。

只有一束细细的月光能透过缩小后的井口,映照在女孩们绝望的脸上。

……确实棘手。

不仅如此,谢无言对这口枯井的存在,也产生了怀疑。“井”这种东西,对修仙者来说本就有些多余,附近的山泉水和雨水绝对充足够用,不必特意留一口井在这里。再者,就算它真是原本居住在这里的凡人留下的水井,也完全没必要设置这个古怪的机关,这口井似乎不是用来取水,而是为了丢入什么活物,再防止他们逃脱的。

谢无言返回原处,问温婵:“你们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

温婵哆嗦了两下才回答说:“我们……我们采药草的时候,听见……听见有人喊救命,我们以为是有人跌进这里了,才想着下来看看……”

“成特呢,你们没遇见过他?”

温婵吞了口口水,用颤抖的声音解释道:“没有……但是我们进来以后,第一个遇到的鲛人,好像就是他的那个父亲还是母亲,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这里太黑了……”

这些枯井里的鲛人恐怕是沿着其他暗窟密道,从大海里游进来的,而他们无法在水中屏息太久,自然无法走那些鲛人的通道。

至于成特——为了包庇自己的母亲,所以就选择不说出她们三人遇难的事?倘若谢无言不在,而镇海山庄的其他人真的选择相信了成特,恐怕她们三人就要不明不白地被消失,被饥饿的鲛人撕成碎片,吞食入腹。

“海水要真的灌进来,我支撑不了太久,就算能冻住涌进来的海水,裂口太大,也不可能完全用冰墙抵挡住。”

黎琛能以灵力生成的冰墙大小有限,厚度也有限,但如果只是冻结海水,消耗的灵力就会少很多,但是即便冻住了一开始涌入的海水,后续源源不断的海水迟早也会淹没他们。除非他们能在被淹死之前找到出路,否则这就是一个无解的困境。

无解?不能无解。

保证他自己和黎琛活下来其实并不是难事,但问题在于这三个姑娘——其中一个还是有着脆弱之躯的凡人。既然他已经费力进来救人,总不能带回三具尸体。

隔着一堵越来越脆弱湿润的土层,谢无言的视线飞快地左右游移了一瞬,而后福至心灵地睁开眼睛,冲黎琛指了指井口的位置,让他在那上面做出一个弧形的屏障,将三人乘在冰弧里,和井口相连。

黎琛却并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不赞同地说道:“师尊并不是鲛人,无法呼吸就会死——这点不用我提醒师尊吧?你将井口与她们封死在冰层里,她们是能活下去,我们呢?”

“在死前离开这里,不就行了?”

谢无言示意他再次动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令黎琛放弃了浪费宝贵时间去和他反驳的意图,他制造了弧形冰层的半边,踩着长剑将三个女孩送上去,轮到青青的时候,谢无言突然叫住了她。

“这个给你。”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谢无言取下赤链剑,连带着剑鞘一起递到了女孩手中。

青青接住沉甸甸的长剑,精致的剑鞘摸在手里温热温热的,她移不开眼,又满心紧张:“这是?”

“取暖,会用得上的。”

黎琛皱着眉,有些不理解谢无言为何要这么做,如果只是将她们固定在那里,暂时躲避海水,还不至于冷到需要抱着一把剑取暖。

冰层封死之后,弧形的冰层就像一个寒冰做的蜂窝,高高挂在两人的头顶,密不透风,他们连女孩们的轮廓都看不清楚,这才确定万无一失。

黎琛看了他一眼:“师尊是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吧。”

谢无言不在意地微微颔首,轻描淡写将想法说给了黎琛听。

若不是有其他的办法,也不可能将他们与外界唯一的连接处封死,这里仅存的空气能够供他们支撑多久,还是个问题。当然,如果在这一片黑暗中有着其他与陆地的连接通道,那现状还不是太险峻。

不过,可能性微乎其微。

毕竟他们都看出来,这口枯井被造成只进不出的模样,就是为了关押或囚禁什么人,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通道,那这人不也白关了。

既然他要在死局里寻一条生路,这点风险,自然还是该承担的。

起伏翻滚的海浪再一次撞击着脆弱的土层,好几处地方已经张开了巨大的裂口,正在向他们所在的空间里拼命灌注冰冷的海水。

然而黎琛听完他的计划后,沉默片刻,竟是忽而笑了。

“师尊说出这样的话,总不会是认真的吧?”

谢无言短促地“嗯”了一声,皱眉看向自己已经被湍急海水没过的小腿,水位线还在不断上升,温暖的身体逐渐被寒气所包围,刺骨的寒意转化为疼痛,一阵阵地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不过,实行起来确实有些困难,你做不到的话,再另寻其他办法。”

“当然做得到!”黎琛皱起眉,大声反驳道,不过他抿了抿唇,又悻悻地说,“算了,我是为了师尊你才这么说的,师尊要是不领情,想变着法子折磨自己,我这个做徒弟的,自然也管不着你。”

谢无言见他一脸别扭,觉得自己提出的计划,也不是很难接受,至少总归是可行的吧。

计划所需的步骤其实并不难:他们先将温婵三人保护好,再破开土层,令海水大量涌入,在海水堵住枯井里的每一处地方之后——黎琛迅速催动灵力,将枯井里的每一滴水都冻上之后,谢无言再用身体催动火灵根,一点点融化身体周围的冰块,给他们制造行动的空间。

谢无言虽然是火系天灵根,还通过修炼掌握了操控真火的方法,连水都可以烧尽,可是一旦这土层坍塌,这里就和大海相连了,他再厉害,也无法凭一人之力烧干整片海洋。

按照计划所想的流程,被冻住的海水并不会带来多大的威胁与麻烦,而他们只要尽快通过融化内部的冰层,去寻找更深处可能存在的出口或较为柔软的土层。

所以谢无言没有多犹豫,就挥起百里棘,劈开了脆弱土层外部的最后一道屏障,鞭起鞭落,伴随着轰然一声巨响——无数海水蜂拥着扑了上来,谢无言原本还站的笔直,谁料一个东西突然狠撞到他身上,害他险些以为自己倒霉,被海里的巨石块给砸中了。

直到他发现这个“东西”很柔软,还正在他脸前规律地跳动,隔着肌肤一阵阵传来响亮的心跳声。

是黎琛……抱住了他?

谢无言有些意外,却因为海水的冲击睁不开眼,自己居然被一个高自己一头的少年抱在怀里,就好像他才是弱势的那一方。

感觉稍有些奇怪。

黎琛大概是想护着他不被海中的杂物给击中吧,毕竟这海浪的势头比他想象的大多了。两人都使了点劲,才能牢牢站在原地不动。

这个姿势……虽然有些奇怪,但是谢无言并没有太想更改的意图,一是因为他们两个人想站稳都困难,更别提分开,还有的原因就是:冰海形成之后,他们必须挨得越近越好,以免意外发生。

而在他们周围,翻滚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伴随着强烈的摇摆和晃动感,以及萦绕在身边的种种巨响,让他们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身处在一种怎样恶劣的环境里。

蔚蓝色的海水逐渐没过了谢无言的头顶,海水中,谢无言的长发犹如晚霞里的一抹暗色,狂舞在海中,他伸手摸向自己指间戴着的储物戒,尽可能快地取出了他所拥有的所有荧光珠,将他们注入一分灵力,推向四面八方。

远去的荧光珠散落在各个地方,登时照亮了大半边的海水,也照亮了他们即将奔赴的前路。

在这个步骤里,能够成为威胁的因素已经全部除去了,唯一值得在意,刚刚也令黎琛觉得无法接受的一点是:在这个时候,只要黎琛愿意,他就能在这里杀死谢无言。只要他不施展灵力,任凭海水残酷地夺去谢无言的性命。

他当然不会这么做,黎琛在意的:是这件事本身。

这种情况在过去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因为谢无言从来不会让自己的任何死穴暴露在黎琛面前,一丁点都不可能,他像一堵牢不可破的城墙,永远不可能撼动一丝。

而现在,这道城墙却主动为他打开了一扇门,他不得不为之惊讶。

一时间,黎琛的动作和脸色都有些僵硬。

口中已经快要没有多余的气了,谢无言用劲睁开双眸,用眼神催促他赶紧动手。

黎琛却盯着他在水中飘散不定的长发,他心里觉得不可思议,撩了一下水里柔顺到不可思议的发丝,也没引起他的注意力。这人眼神木木的,心里仿佛在想着什么事。

隔着浑浊的大海,除了他眸中温暖的红色倒影,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谢无言狠掐了他一把,他才大梦初醒般回过了神,吃痛的他略带可惜地抽回了手,仿佛被剥夺了什么重要的权利,有些恋恋不舍。

挨了谢无言的一记瞪视,黎琛却难以抑制地露出微笑,他一边催动灵力,一边拿下颌的部分轻轻贴在谢无言的额头边,仿佛是被海水挤压,才会造成的无意识的接触——

作者有话说:一个困得快死的人来更新了(蠕动ing……)

QAQ可恶啊,年末怎么那么忙

第166章 心魔(29)

谢无言再一次确认的是,和他人发生肢体上的接触,对他而言,是一件很难适应,也从来就很少发生的事。

原本暴露在空气,浸泡在海水里的肌肤,此刻却被禁锢在另一个人的怀里,感受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很奇怪。

谢无言越是在意,这种奇怪的感觉就越是清晰地困扰着他,但是此刻正值紧要关头,他当然不能推开黎琛,如果那样,海水就会立刻涌入他们两人之间的缝隙,如果他们被海浪冲散,就很麻烦了。

毕竟,冰冻已经开始了。

包围在他们身边的海水发出“滋呀滋呀”的声响,带着凶猛寒气的灵力像是剧毒一样,迅速扩散至装满海水的空间里,而一整面厚重冰墙也成功挡住了外部的海水,整个空间终于趋于静止,没有再

强烈的寒气几乎夺走了他每一寸肌肤的温度,谢无言忍着寒冰带来的酸痛感,脑海里暗暗地想:黎琛最近的确有在认真修炼稳灵筑基术,对灵力的掌控好了不少,这一番操作下来,涌入枯井的海水通通结冰,而他居然灵脉尚好,还有不少剩余的灵力在。

这是谢无言通过肌肤相接,唯一得到的有效信息,或许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分散注意力也说不定。

……

黎琛默默睁着眼睛,看向面前幽静又诡异的画面——被冻结的海洋,与灵力生成的寒冰全然不同,它有着海水的蔚蓝,

谢无言刚刚丢出的几颗荧光珠遍布在冰海内部四面八方,照亮了海水里的种种微小杂质,细长的海鱼,破碎的贝壳与小巧的藻类随处可见,这座冰山,也只是整片海洋的冰山一角。

谢无言的主意,说是很困难,实际实行起来也不是太难;说容易,却也不是人人都能想到的,至少,没有什么人敢轻易把自己困在一座冰山之中。

只要谢无言催动火灵根,很快就能够融化他们身边的寒冰,只要融化出他们需要通行穿越的那一部分冰,就足够了。

黎琛维持着抱住谢无言的姿势,在融化前,他们都得这样紧紧相拥,简直就像……

被层层寒冰包围住的黎琛,一时竟有些脸热。

他不像谢无言是个对肌肤相触很敏.感的人,正相反,他不仅没有痛觉,就连普通的肌肤相触的感觉都比常人微弱很多。所以对所谓的拥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本该如此的。

可是他一想到自己抱在怀里的人是谢无言,是平时那个冷冰冰的,从不让外人近身半步的他的师尊,就有一股火莫名往他脑袋上窜,这股陌生的火气烧得他懵懵的,让他双颊红扑扑的,根本不像是个被冻在冰山里的人。

黎琛费了好大一番劲才稳住体内躁动的灵力,他完全不明白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明明自己已经将稳灵筑基术彻底修炼并掌握了,为什么还会这样?

……想不明白。

反正被冻在冰里,他什么都做不了,黎琛索性咬咬牙,放弃思考,默默等待了一会儿,却发现谢无言那里,也完全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