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合欢宗(8)
要相信温灼,还是相信黎琛?
此时此刻,他唯有选择黎琛。
倘若他真的犯下大错,屠戮无辜的镇海山庄弟子,谢无言也不可能甩手丢下他。若是他真的这么做了,也只能证明谢无言教导黎琛的方式是错误的。
在他逐渐找回一部分情感之后,谢无言也越发能意识到,黎琛的偏执病态,以及他的冷漠严厉。
徒弟不懂事尚且可以理解,为人师表,却不能像他过去一样,冷漠得像块石头。
但是想要扭过一个人的本性,又何其困难。
……
错在他。
无法直面温灼,谢无言似是无意地错开眼神:“黎琛是遇到了些麻烦,不过并非什么要紧的事,温少爷不必为此分心。”
“……是吗。”温灼若有所思地盯着谢无言的背影。
迷雾里外的彼此,皆是难以捉摸的心思。
谢无言微微颔首,红衣轻旋,背过身去:“告辞。”
谢无言知道他不会跟过来的。温灼一向如此。
*
遮天蔽日的层层密林深处,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刀风碎长叶,处处是血点。
不过多时,两人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前头的男子身上也到处都是血口子。
前头的男子穿着的制服上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他神色慌张如若置身炼狱,踉踉跄跄地御剑冲入一处长叶林。
黎琛熟练地抬起霜杀剑,斩落那大片大片的叶子,不费吹灰之力追上了猎物。
距离差不多了。
他抬起手臂,快到无影地够住了那人颈后的衣物,瞬间就将男人从长剑上甩了下来。
伴着一声惨叫,男人重重摔了下去,脚下那柄长剑直直向前飞去,不知摔去何处了。
黎琛也飞身跳入密林底层,一脚踩中那人的肩膀。
骨头碎裂的脆响从脚底传来。
痛到满目狰狞的男人已经泪流满面,霜杀剑的寒光在他泪水模糊的视野里闪闪烁烁,他惊恐万分地伸出双手拼命想要后退:“不……不……”
黎琛冷若寒霜的脸上,忽地勾出一抹自嘲的笑。
“明明你才是坏人吧。”他狠狠踩了一脚那人的伤口,闭上眼,静静聆听对方嘶哑的惨叫声。
明明你才是坏人,为什么要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黎琛默默抬起寒霜剑,剑尖在男人的眼睛外围缓缓刺过一圈,血红色的花朵顺着男人哭叫的脸部向外绽开,犹如张开地狱的大门。
“求、求你……”
黎琛皱起眉:“不许看我。”
剑起剑落,剑尖却并没有传来刺穿眼球的柔软触感,那男人忽然如一道飞逝的光消失了。
有人!
“……”黎琛警惕地握紧剑,却在看清来者时,露出愕然的表情。
明明上一刻还在杀人,下一个瞬间,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不知所措。
谢无言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听到哭叫吵闹的声音从身下传来,两只脏兮兮的手扒住了他的袍子:“救……救我!!求你了!!!有人要杀——”
他皱起眉:“闭嘴。”
那人愣住,愤愤地含住眼泪:“谢少爷,你们明明是师徒,他害人,你怎么不管!明明我们庄主那么信任你……”
“所以,你干了什么,让他这样追杀你?”谢无言冷冷地质问,并没有偏袒谁,“还是说,你只是无辜的?”
那人的脸突然紧绷起来:“……我什么都没做!”
“他说他是无辜的。”谢无言转头看向黎琛,“你呢?”
黎琛张了张手臂,微笑:“师尊,我是在帮你。”
“如果想帮我,就该说实话。”谢无言正色问他,“为什么要杀他?”
“要问为什么……”黎琛坏笑了一下,“等我扒了他的衣服,师尊就会明白了。”
谢无言:“……”他能问为什么吗?
不过既然黎琛这么说了,谢无言便安静等在一边,地上那人见再怎么哀求谢无言也没反应,绝望地咒骂着他们,狠狠攥着拳往黎琛的刀刃上打,皮开肉绽时,又是阵阵惨叫。
好像黎琛不是要脱他衣服,而是要扒他一层皮。
黎琛熟练地从他衣角撕下一块布料,将男人嘴堵上,又捆住双手,这才顺利撩开他上身的衣物——
在男人小腹部,也就是□□的正上方,有一圈形似藤蔓,细细密密,散发着紫色微光的纹路。
男人涨红了脸,拼死挣扎着却不能从黎琛手下挣脱分毫:“唔!唔——”
黎琛盯着他:“师尊见多识广,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的确如黎琛所说,他知道这是什么——
炉鼎印。
……这个男人,竟然是合欢宗的炉鼎。
合欢宗的采补之术虽然被禁止了,但是所有门派都不相信,那些狡诈的原魔修会乖乖遵守禁令,毕竟时不时就有散修在合欢宗的势力范围附近失踪,如果说这与合欢宗完全无关,未免太过牵强。
魔功生来邪恶,一般的炉鼎被吸干精气和灵气之后,就会迅速衰老死亡,可是如果炉鼎愿意主动与采补者结契,就有可能会被采补者“赐予”炉鼎印。
准确的说,就是成为那些合欢宗弟子们的长期口粮,一旦被赐予炉鼎印,便将成为所有魔功修炼者的口粮,源源不断地生出灵气精气,再源源不断地被采补走,直到炉鼎的身体和精神崩溃,失去利用价值。
一般来说,得到这样一个炉鼎,合欢宗一定会将人看得紧紧的,绝不会放跑一个。可是这个男人却远在镇海山庄,虽然可怜,但也的确引人怀疑。
谢无言闭了闭眼,从发着微光的炉鼎印上移开视线:“……你是怎么发现的?”
“师尊说要去合欢宗后,有人把消息散出去了,我想知道是谁,自然就开始着手调查了。”黎琛盯着他,目光如炬,“我没有做坏事,只是帮师尊除掉一个修炼魔功的奸细而已。”
“那也不该杀他。”谢无言平淡道,“杀了他,就无从得知他背后的人是谁了”
黎琛蹙紧眉头,攥了攥拳:“可他是合欢宗的奸细,他必须死。”
他没有做错。
就算谢无言要发脾气,他也绝对没有做错。他只是想帮他。
如果放任合欢宗的人留在谢无言身边这么近的地方,谢无言迟早会被他们害死的。
只有他能阻止这一切。
合欢宗,玲珑门,这些令人作呕的……
黎琛瞪着地上瑟瑟发抖,满眼泪水的男子,右手握紧霜杀剑,几乎快要掐碎剑柄的时候,手背忽然覆上了一层冰凉的……谢无言的手。
“我知道你在帮我,冷静。”
“他必须死。”黎琛喃喃着重复了一遍。
“事后再杀也不迟,先听听他想说什么吧。”谢无言抬手拍了拍他因杀意而滚烫的脸颊,“你这次没有灵力暴动,已经做的很好了。”
黎琛微微一怔,眼神慢慢软了下来:“……真的?”
“嗯。”谢无言瞥了一眼黎琛紧抓在男人喉边的双手,“让他开口说话吧,我有话要问他。”
再掐下去,嗓子毁了,就连回话的能力也没有了。
黎琛皱着眉看了那男人几眼,简直像在看一滩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他掏出男人口中堵着的碎布团子,厌恶得眉头都快皱出一条沟壑。
那男人蜷缩在地匆忙收拾好衣物,抬头看向两人的眼神尽是恶狠狠的,他瞪着谢无言就开始狂喷唾沫:“谢无言!你居然敢让这个混蛋崽子这么对我……亏得薛玲大人让我们来帮你!你他娘的真是有够——咳咳咳!”
在黎琛往他肚子上来了一脚后,男人剧烈地咳嗽起来,跪在地上直吐酸水。
谢无言瞥了一眼少年,示意他:“黎琛。”
黎琛悻悻地收回腿,为自己的暴行辩解:“他骂你呢。”
“接着说。”谢无言重新看向地上瘫倒的人,“你是薛玲派来的?”
“咳咳……你、你们算个屁的正道人士……混账……”男人在看到黎琛满是阴翳的脸色后,这才收敛了一点语气,“我是薛玲大人派来帮你的,不是什么恶人,别误会我!我们和合欢宗的其他人没关系!”
谢无言挑眉:“帮我?”
黎琛一脸不屑:“你都做了合欢宗的炉鼎,想和他们不一样也很难吧。”
“我没得选!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们一样不要命!我要是想活命,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男人都快气哭了,“我是不要脸!舍弃了正道人士的尊严……可是尊严能让我活吗?你说啊!”
“他不是那个意思,如果冒犯到你的话,我替他道歉。”谢无言在黎琛震惊的目光下,俯下身问男子,“你替薛玲办事?他要帮我又何从谈起?难道散播我要去合欢宗的消息,肆意破坏夜游船——不是你们干的?”
“……是我干的。”男子有些心虚,但转而又语气硬朗起来,“但那是为了你好,薛玲大人他……不希望你去这次的继位大典,那里很危险。”
“为什么不能去继位大典?你们知道些什么?”
“……”男子别过头,咬紧牙关不说话,即便黎琛怎么瞪他威胁他都没用。
除了“不能去继位大典”这件事以外,炉鼎男就什么也不说了。
继位大典很危险,这一点谢无言也知道,果然那里发生的事情不是一场意外,薛玲恐怕是得到消息,早早就让他不要靠近那里。
可他也没得选。
炉鼎男闭口不谈大典上究竟会发生什么,但那正是谢无言需要知道的,否则玲珑门与合欢宗背后的诸多阴谋,以及证明这些阴谋存在的证据,就离他越来越远了。他必须参加继位大典。
谢无言轻轻抬起眼眸,密林的阴翳在他的眸子里悄悄铺入一层暗色。
他拔剑斩断了捆住炉鼎男双手的碎步条,将炉鼎男拎起来甩到一边。
黎琛满目震惊,炉鼎男更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谢无言,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恢复了自由身。
“回去告诉薛玲,他的铃铛在我这儿。”谢无言微微闭眸,正色道,“要想拿回去,就用他知道的全部真相和我交换,我会去继位大典等着他的。”——
作者有话说:腰病缓慢治愈中(真的有在治愈吗甚至感觉不到有在恢复???)
好难啊QAQ无论是搬砖还是码字都得坐着,根本没时间出去走走
第182章 合欢宗(9)
那个炉鼎男失踪的事,谢无言拜托温灼压了下去,以“吃不了苦,独自偷偷返乡”为由,将此人的失踪搪塞了过去。
前前后后,温灼只问了谢无言一件事:“他死了吗?”
谢无言坦诚答:“没有死,但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知道了。”温灼答应道,微微一笑,“谢少爷放心,他的事,我会妥善处理好的。”
谢无言沉默了一刻。
“……温灼。”
“嗯?”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们镇海山庄的弟子,毁尸灭迹,所以才站在这里骗你吗?”
“我相信谢少爷说的——那个弟子没有死,换句话说,你没有杀他。”温灼淡淡笑着,目光里尽是温和从容,“不论谢少爷有没有真的杀害此人,都找不到可以用来作证的证物,我相信谢少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和温灼相处的这段时间,谢无言切身理解到,何为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待人亲切,却不至于因亲切而失了公正与分寸,打理正事时明辨是非,又会照顾到他羽翼下的每一个人。
虽说对世世代代镇守南海的温家人来说,谢无言的想法恐怕极为冒犯,但他也是真心如此想的——温灼这样的人才,如果只留在镇海山庄,实在有些浪费。他各方面的特质都极为珍贵,远远超越一个普通丹修能达到的高度。
不论温灼是否离开镇海山庄,这一个世界里的谢无言只要能留住温灼,一定可以将大局向对他有利的方向进一步推去。
*
距离继位大典,只剩不到三日。
黎琛回到了谢无言身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比以往乖了很多,只是越是接近继位大典的日子,他就越是会频繁地露出焦躁的表情。
谢无言也不希望见他天天如此,便道:“你还是别去合欢宗了吧。”
黎琛震惊看向他,眉头深蹙:“师尊想撇下我了?”
“我没有那么说。”谢无言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琐事,“你不想去合欢宗,我也不想强求你做什么,你留下或是去其他地方都可以,但在我从合欢宗回来后,你也要及时回到我身边。”
“我确实不想去合欢宗那个鬼地方,可是……”黎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最近他日日如此,像个刚长出獠牙的小兽,随时随地都在炸毛。
但这回他看见谢无言的脸,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出前几日他拽住自己手臂时的场景,停顿片刻后,刚刚涌上心头的脾气早就散去了。
他悻悻地移开眼神:“……我说了多少次了,我就想跟着你。”
谢无言借机道:“那好,我要去找一趟霁花,你也来吗?正好可以让他帮你看看魂魄的情况。”
黎琛别扭了一会儿,才轻轻应声:“……嗯。”
谢无言再一次切实感受到找回情感的好处。
倒不是“情感”本身带给了他什么好处,只是——他更能理解黎琛的感受,也渐渐开始学会,如何和一个残破的少年相处。
他希望他能做回一个普通的,会任性会发怒也会微笑的,完整的少年。
即便谢无言自己也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
霁花峰。
牡丹花海已经不见踪迹,它们仅能存活一夜,谢无言看见霁花凝视平坦空地时的眼神,知道不该过问它们的去向。
看见黎琛出现时,霁花明显表现得不太乐意,但也没说不让他进,扬手示意谢无言跟自己进屋。
和谢无言上次拜访这里比起来,屋内陈设稍稍整洁了一些,至少他们进屋时不是一片漆黑了。
霁花一语不发地将他们领到茶座边,拿过谢无言的手腕探灵脉,眼珠子左右一转,意外道:“嗯?你的魂魄修复的倒挺快的。”
听语气,是放心了不少。
霁花刚想深入检查一下灵脉,谢无言却抽手道:“先帮他看看吧,我的魂魄能恢复,也少不了黎琛帮忙。”
霁花一愣,不情愿地看了一眼黎琛。
“过来。”
探了黎琛的灵脉后,霁花一副头疼的样子,掏出一个小葫芦和几包药粉摆弄了一会儿,将葫芦丢给黎琛,语气半是训斥半是敷衍:“好好喝药,别让你师尊一直操心,这玩意药性足,每天随便喝一口便够了。”
黎琛的视线静静定在药葫芦上。
谢无言瞪了他一眼。
“……”黎琛磨了磨嘴唇,“……谢谢。”
霁花皱了下眉,没应,又配了一份谢无言的药,配完后摇匀装进了葫芦里。谢无言来时是这么要求他的,配完的药要放入能贴身携带,方便长期储存的容器里。
现在谁没有一个两个储物戒,全放葫芦里算什么意思?
霁花还没想明白这件事,就被谢无言下一句话给勾去了注意力。
“霁花,我和黎琛要去参加合欢宗继位大典,此行可能会去很久。”谢无言平静地嘱咐他道,“具体的我还不能说,只是,此行注定不会安宁,倘若我没回来,红霞一线天与谢锦声的事,恐怕会全权落到应家手里,他们在世家里不算强者,恐怕会受到不小的打压。”
霁花眼神复杂地安静了一刻,闭上眼道:“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到时候,你要是想联系谢家,可以去联系谢淮。”
霁花一愣,不可置信地抬起双眸瞪向他:“谢淮?你们谢家何时有叫谢淮的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本名应淮,是应家的小儿子,不过为了日后行事方便,已经改名谢淮,将来的身份便是我的弟弟……”
谢无言话说到一半,药葫芦突然“啪”的一声摔落在地,说时迟那时快,霁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拽紧了他的手腕,力道狠得几乎快要掐碎他的骨头。
与此同时,一柄寒光烁烁,削铁如泥的长剑也悬在了霁花的颈边。
霁花皱着眉头“啧”了一声。
谢无言扫了少年一眼:“黎琛,没事。”
“我看你是疯了,前前后后尝了这么多苦头,还是……”霁花喃喃着,嘴角溢出苦笑,“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你们……怎么总喜欢走这些老路……”
谢无言眼神缓缓:“霁花,你知道什么的话,告诉我好吗?”
霁花呲起牙,很犹豫:“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好事。”
“我的魂魄已经比以前强大多了,你也亲自探过了。”谢无言微微凑近他,“我想知道,你所说的‘老路’是什么,好吗?”
霁花沉默,摇头,一遍遍地摇头。
谢无言也只是等在一边,终于等到了霁花再次开口。
“……赐姓。”霁花深吸了口气,脱力地推开他,步伐踉跄,“谢家不能赐姓给外人,你是独子,你若一死,谢家便会彻底落入被赐姓的混账外人的手里,你明白吗?”
谢无言盯着他:“谢临江就是这样的吗?”
霁花和黎琛同时顿了一下,谢无言看见霁花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瞬,眼睛里隐隐燃着火星:“你知道多少?”
谢无言否认:“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看你的反应凭空猜测罢了。”
“……那你猜的没错,谢临江他爹是个蠢货,给个蠢材外人赐姓,害得谢临江被那个比他还大的‘义弟’夺走了一切。”
夺走一切。
跟谢无言所知道的一样,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镇定,追问道:“那个义弟的名字是?”
“谢望雪,就是你们所说的那个临江仙。”霁花面色痛苦,仅仅是回忆起那个名字,就觉得撕心裂肺,“别怪我没提醒过你,离外人远点,没有人会对谢家真心相待又毫无贪念,你们,太特殊了。”
谢无言垂眸道:“至少你不是那种人。”
霁花苦笑,勾起的唇角尽是自嘲:“我只是谢临江一个人的朋友,也只有他这么一个朋友,我跟你们,其他所有人,都没有关系。”
谢无言默默盯着他。
霁花弯腰捡起药葫芦,边不耐烦地摆手边甩给他,像是想要摆脱一个棘手的麻烦一样劝他:“快走吧。”
霁花这种语气的时候,就是真的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谢无言作礼谢过霁花,与黎琛一前一后离开房间,临近门边时,忽然听到半开半合的门缝里传来极轻的声音。
“别再重蹈覆辙了。”
谢无言顿了顿,转过头,却只看到一道斑驳紧闭的大门。
像是说给谢家,也像是说给谢临江的。
……
亦或是,说给他的。
谢无言看了看掌心,他隐隐有种预感,却因为没有证据,无法取认这种感觉究竟是不是真相。
谢临江和他,他和谢临江。
谢无言攥了攥手心,直到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痛觉之后,才缓缓松开手。
*
留在镇海山庄的最后三天,谢无言还是没见到盛今朝的人,便找李叔问了问情况才知道,夜游船毕竟是由盛今朝负责看管的,出事之后,他一直在努力修复那些破损的精密零件,直到最后几天也不例外。
临到出发前七八个时辰的时候,盛今朝才敲开谢无言客房的窗户,笑眯眯地翻进来找他聊天解解闷。
虽然谢无言自己都觉得,想要找他聊天解闷,大概算的是一种相当叛逆的行为了。
盛今朝看着比之前自然了许多,大概也有他境界提升的原因,在知道谢无言境界高于自己后,盛今朝最近一有空就失踪,溜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偷偷修炼习剑,才忙把自己的境界追了上来。
盛今朝乐呵呵地给告诉他这件事,骄傲道:“这样我就又是你师兄了,师弟。”
“师兄到时候打算带些什么?”
“带?”盛今朝有点摸不着头脑,“不必特意带什么吧,储物戒里该有的都有。”
“要是没有储物戒呢?师兄得做二手准备。”
盛今朝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犹豫地问:“师弟是说……这次合欢宗之行,恐怕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事,甚至会让我们连储物戒都摸不到?”
“嗯。”谢无言微微颔首,“不过具体情况我也不能确认,但请师兄务必小心,黎琛那边我得多看着,恐怕照顾不到师兄这边。”
“你照顾徒弟是应该的,不用担心我这边,我可是你师兄呢。”盛今朝心里莫名有点酸溜溜的,就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师弟临行前,得去见一见谢仙尊吧?”——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出发啦~
第183章 合欢宗(10)
既然知道此行危险,按礼数讲,他是该提前与谢锦声道别一声,只是如今谢锦声身边有应淮陪着,他便也放心多了。
越是了解他自己,谢无言越是察觉到,给应淮赐姓是一个相当正确的选择。谢无言不可能一直分神照顾谢锦声,应淮既然招谢锦声喜欢,那他成为谢淮之后,也一样能好好陪伴谢锦声。
谢无言点头答应盛今朝:“我会去见他一面的。”
盛今朝松了口气,一脸高兴地问:“我刚刚抽空跑他那里看了看情况,怎么应淮那个小子在他那儿?他是在替你照顾谢仙尊吗?没想到他年纪轻轻,腿脚还挺勤快。”
“嗯。”谢无言坐在书桌边翻看着十方诡阵图,云淡风轻道,“我父亲打算为他赐姓,具体的等我回来后再办,到时候,他便也是谢家的一份子了。”
盛今朝点点头:“也是,谢仙尊也……嗯?什么?赐姓?赐给谁?”
反应过来的盛今朝瞪大双眼,惊恐万分地抓住谢无言,眼睛里一瞬之间竟涨满红丝。
谢无言只能重复了一遍:“我父亲打算赐姓给应淮。”
盛今朝继续瞪眼睛:“……”
……
看出来是很不理解了。
谢无言将前因后果简单且带有删减地梳理了一遍,大致是将原因归咎于应淮和谢锦声有“眼缘”,盛今朝这才镇定了一些。
毕竟有没有眼缘这种事是努力不来的,但要是有个硬性条件或标准,盛今朝绝对会绞尽脑汁得到赐姓的机会。
谢今朝,实在听着没盛今朝顺口。
盛今朝自己也想开了,很快也就不提这事了,转而道:“储物戒的事,师弟是怎么处理的?”
如果合欢宗一行真的像谢无言所说的那样,连储物戒都摸不到,对修仙者来说真是极不利的状况。
就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在盛今朝好奇的目光中,谢无言点点头,往旁边贴了张无声符,免得旁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
午夜时分,夜色笼罩南海岸边,涛声人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聚集在这里,一同等待盛今朝三人的到来。
合欢宗虽不为仙界正道接受,但这次的继位大典由玲珑门起头,召集了整个仙界所有有头有脸的门派,据说去的还都是各门派的年轻才俊,正是与其他门派结交,提升关系的重要机会。
没多久,人群中就有人朝一个方向喊道:“盛师兄来了!”
压抑已久的人潮涌动起来,却发现来者只有盛今朝一人,跃跃欲试想要躁动的心脏,因为谢无言的缺席而被迫压了下去。
盛今朝蹦到船边,见他们一副有话要说又欲言又止的样子,纳闷起来:“怎么都不说话?见我过来也没个反应?”
温婵温小落邪笑着戳了戳他:“想见的人没来,不想见的人来了,大家失望了呗。”
“去去去。”盛今朝开玩笑说,“怎么我就成了不想见的人了,你们这帮小没良心的,平时你们习剑不是我带的?以前锻剑造剑全找我,我这一趟万一走很久,看你们以后没剑了找谁补。”
温婵一脸不信地叉腰:“骗谁呢,继位大典明明就只有一两天,你马上就回来了。”
一旁的严霜走上前,微笑里略带担忧地问:“今朝,你的储物戒呢?”
温婵温小落也好奇地看过来,惊讶道:“盛大哥,你出门连储物戒都能忘带啊。”
“在这儿呢,”盛今朝拎出自己脖颈上缠着的细线,一枚铁质储物戒正静静系在上面。
温小落眨了眨眼,好奇地问:“怎么是个旧戒指,你前几天锻的那个又新又漂亮的金色戒指呢?我明明看到你今早还戴着的。”
“就去两天而已,那么在意我戒指干嘛?”盛今朝一脸无奈,转而岔开话题,“说起来,这夜游船是赶工修好的吧,能行吗?万一又被人动过手脚怎么办?”
温睿舟毫不客气往他背上招呼了一巴掌:“夜游船能修好已经是万幸,你小子居然还敢挑挑拣拣的!”
温灼笑了笑:“父亲与母亲担心再出什么差错,日夜都守在船边帮忙修缮,是不可能再有什么问题的。”
温婵温小落调皮地朝他吐吐舌头:“就是,盛大哥就知道挑挑拣拣。”
与送行的人们问候笑闹时,却有人忽然被头顶一片阴影所吸引,抬头一看,这才惊道:“谢少爷来了!”
嘈杂的人群倏地一下静止,凝滞的一瞬里,无数人的眼珠子都像卡在眶里似的,缓缓的,缓缓地追着那一抹轻点在长剑上的红影而去。
骚动再起的人群里,有人深深吸气,惊叹地骂脏:“我操……”
最快缓过神的还是温睿舟与严霜,严霜清清嗓子示意人群安静,温睿舟则走上前,笑对谢无言:“谢小弟,镇海山庄素来不许在庄内御剑或是使用飞行法器,但是私底下偷偷犯禁的人还是不少,即便如此……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在我的面前明晃晃地御剑而行呢。”
他们虽比那些弟子长老镇静许多,心里却依旧不平静,谢无言今日的打扮,实在不是仅仅一个“美”字能来形容的了,纵使他们一生见过无数貌美仙君,清丽仙子,也不曾见过如此非同凡响之姿色,以美景称之都不为过。
心里虽都是如此想的,但说出来终归显得冒犯轻浮,又因为严霜的警告,人群支支吾吾不敢评论,却都挂着一张晃了神的脸,在心里暗叹不已。
虽说修仙者长得再貌美也不会对修行产生帮助,但是貌美至此,实在令人艳羡极了。
就连一向不在意外表的盛今朝也有些发愣。
谢无言从赤链剑上一跃而下,紧接着,剑后跟着的应淮也一起跳下来。
眼看温睿舟笑眯眯地瞧着他们,应淮有点慌了。他们当着温睿舟和严霜这两位庄主的面破规矩,是不是该道声不是……
应淮犹犹豫豫地想要弯身,谢无言往他身前挡了一下,俯了俯身轻声道:“方才我与父亲道别,怕误了时辰才做此下策,还请庄主宽恕。”
温睿舟赶紧将他扶起:“今天这样的日子,我怎么会怪谢小弟。”
严霜温和一笑,岔开话题问:“说起来,谢少爷的徒弟怎么还未到?也差不多该到出发的时候了。”
谢无言平静地瞥了一眼夜游船:“他已经过去了。”
温睿舟和严霜皱眉看了看彼此,纳闷地朝后看,漂浮在月色之下的夜游船上,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只有一柄寒光凛凛,透着蓝色荧光的长剑,静靠在船头,露出短短一截剑柄。
温睿舟和严霜再次面面相觑,他们一直没有离开过夜游船,黎琛到底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再怎么动作隐蔽,也不至于连这里境界最高的温睿舟都没注意到一点动静吧?
这黎琛的身手,居然如此之好?
临行前,谢无言走到应淮跟前,盯着他的脸问:“在紧张什么?”
应淮身子一震,不太自然地揉了揉后颈:“没有……”
谢无言不用猜都知道,他还在为赐姓的事烦恼。
他也没打算直接说刺激他,只是拍了拍应淮的肩膀:“你紧张的事情,还有一阵子才要发生吧,先好好考虑一下,如果想改主意,你随时也可以拒绝。”
应淮一惊,高声道:“我想好了!我不会改想法的,我会……”
谢无言点点头:“不必太拘谨,待我回来以后,我与父亲会正式为你赐姓,那时可不能再事事都如此紧张了。”
“……嗯!”应淮猛地点点头,用力得头发都快甩下来的。
谢无言准备上船,已经踩到船檐,回头却见缓步走来的盛今朝一脸恍惚,不禁蹙眉喊了声:“师兄?”
“啊?嗯……”盛今朝倏地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笑说道,“师弟的这件衣服真是太合适了,我有些看迷眼了。”
谢无言:“……”
看着是一脸不好意思,话倒是说得比谁都坦诚。
谢无言抬手看了看自己花纹繁复,绸缎光彩如昼的袖口,道:“父亲为我择的正袍,似乎是夸张了一些。”
方才见面时,知道他要去合欢宗继位大典的谢锦声强硬把他留了下来,从他身边为数不多带出来的正装里,翻出了现在谢无言身上穿着的这件正装,据说是以珍稀的凤尾之丝一根根缝制出的正服,因其不畏真火,不惧刀枪,亦可以作为战服使用。
夜游船缓缓升空,盛今朝向下挥着手,直到他们跟蚂蚁一样小,看也看不见为止。
盛今朝放下手,松了口气,转而看向一旁甲板上坐着的少年。
黎琛正坐在那儿,曲起一膝,将手随性地搭在上面,露出戴了一只奶白储物戒的手。
那是他们用来障目的假戒。
盛今朝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谢无言教他藏储物戒的方法实在有些狠,但也确实保险。
“此行真的会如此不安宁吗?”
“嗯。”谢无言看了看黎琛,“我们三人尽量不要分开,其他门派的人若是与你说些什么,也尽量不要相信,都是些信不过的人。”
三人在紧张的氛围里,乘着夜游船驶向了提前设定好的方向,七八个时辰过去后,已经快接近天明。
盛今朝将三人的剑聚集起来加固铸造,黎琛则一直待在甲板四周,沉默不语地盯梢着附近的情况。
谢无言将药液递给他,顺便问了一句:“在找什么?”
黎琛盯着夜空:“……快来了,很快。”
还不等谢无言在那夜空里窥见什么,黎琛忽然睁大双眼,瞬间抬手指向那黑暗夜空里的一个小小的白点:“在那里!”
谢无言一惊,也来不及过问什么,迅速奔向甲板正前方的位置调转船头的方向,让夜游船向右边深而黑暗的密林迅速驶去。
船身一斜,整艘船剧烈颠簸起来,盛今朝懵地抱住三把剑和他的工具们,堪堪往前面喊:“师弟!怎么回事?!”
谢无言来不及与他解释,右手握住操控航向的球形物体,操纵着夜游船驶进
毕竟前世神秘消失的不止温灼,事后,待温睿舟一行人前去合欢宗搜寻情报时,连夜游船的一片碎片都没见着,但是合欢宗的人又声称,温灼是参与了继位大典的,只不过在那之后,他与其他门派的所有参与者都一同离开,不知所踪了。
如果他们的话属实……那夜游船失踪的原因,就是因为它在温灼前往合欢宗的路途中,就惨被损毁。
谢无言瞪了一眼身后。
他现在还没有弃船的打算,或者说,在这艘船的全部价值被使用完之前,他不打算就这么轻易下船逃生。
像可怜的小兔一样被追的到处逃窜,不是他的风格。
想要追他,总得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肚膏药皮回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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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合欢宗(11)
色如牛乳,嫩白如丝的雾霭一缕缕绕着高低不齐的山脉。
巍峨的机关铁龙以四条铁足行走,所到之处无不群山撼动,蔽日遮天。
机关与机关之间,摩挲时发出剧烈的吱呀响声,一个身强体壮,光.裸上身的大汉腋窝夹着个粗.大木桶,在铁龙背上一路飞跃跨步而来,动作是与体型完全不相符的轻盈。
他一个急刹,停在了铁龙腰部,再一记飞踢踹碎木桶,让桶里的油水尽数流入底部的机关槽与齿轮相接处。
做完这一切,王大喜吹出一口热气,抬手将木屑木渣焚灭,火灵根的热气在身边蒸腾不断。吱呀的刺耳声响这才停了下来,铁龙的速度也更快了一些。
旁边飞来一个浑身被黑罩衣拢紧的人影,递给他擦汗的汗巾,王大喜一边擦汗一边瞄了眼铁龙后方白茫茫的雾霭:“后头怎么样了?”
“还是一样,谷主。”
攥着汗巾擦汗的王大喜咬紧两排硬牙,气得浑身又蒸出一排热气:“……这帮狗娘养的东西!还没跟够?他娘的,在我们屁股后面追了三天三夜,还他娘的追!一帮阴沟里的玩意,呸!”
王大喜瞪了一眼身后,将汗巾搓成火球,狠狠一把丢了出去。揉成团状的汗巾瞬间如一个高速运动的铜球般撞入雾霭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旁边黑罩衣的人影抖了一抖,没敢吭声。
王大喜呼了口气,摇头气道:“我看就得调个方向,把玲珑门的这帮臭老鼠请上来喝喝酒再一人赏他们几百几千鞭子,那才带劲儿!”
旁边蒙着面的人再次出声提醒:“谷主,不可。”
王大喜瞪了那人一眼,拍了拍糙手:“都是帮胆小如鼠的玩意儿。”
蒙面人沉默一二,冷声提醒他:“王谷主,离三年的观察期结束还剩七十九天,希望您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而逾矩。”
“观察期?”王大喜叉腰大笑起来,笑罢,眸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狠厉与轻蔑,“三年,是啊,那帮老头儿花了三年时间,掘地三尺就想找到个能够代替我的人,现在呢?他们找到了吗?”
“……”
蒙面的黑衣人再次沉默,还未等他回应,王大喜突然眼神一变,警惕满满地看向后方的浓雾之中:“有人过来了!”
他猛地一拍手,储物戒里飞出一只三头铁鸟,被王大喜注入炙热真火的铁鸟散发出浓浓蒸汽,蓄势待发地注视这浓雾——
蒙面人怀疑地看了看寂静的浓雾,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王大喜的壮胳膊一手拎起,拎小鸡似的把他扔到了身后:“愣着干嘛!应战!”
下一刻,浓雾之中传来“嗷”的一声长鸣,一个赤红色的影子猛然间飞了出来,王大喜迅速向旁边一避,眨眼间,坚不可摧的铁鸟就被那火红色的不速之客撞了个粉碎。
意识到自己撞到东西的大鸟,扑扇着翅膀回头:“嗷?”
蒙面人被吓了一跳:“……凤、凤凰?”
“玄鸟而已,惊讶什么。”王大喜若有所思地打量这只玄鸟,以及一地粉碎的铁鸟碎片。
他的所有机关铁兽都是由上等的玄晶与纯铁制成的,坚不可摧,对付普通妖兽是绰绰有余,这只玄鸟毛色光亮美丽,灵力又如此强大,显然是修仙者的灵宠,实力不俗的那种。
他抬头看了看大如小山的玄鸟,一个红衣飘飘的身子一跃而下,脚踩飞剑来到了王大喜面前,有礼却又淡漠地说道:“仙友,我们方才行动太急,撞坏了您的法器,实在抱歉。”
王大喜抬眼想要打量这人,却在看见这红衣来者的面貌的瞬间,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真他妈好看啊。
他出身人界乡野农村,虽是来仙界修炼已有百年之久,却仍是不曾学过什么复杂难懂的辞藻,看见谢无言的第一反应,便是心里这朴实的不能再朴实的一句话了。
短短一瞬,王大喜竟遥想起自己百年前还在人界时的情形,当时他还未被恩师发掘,听旁人说起那仙界仙尊腾云驾雾,仙风道骨的模样,也曾有过无数期盼。
只是真正当他拜入仙门,成为这里的一份子后,他发觉仙界大多数人也不过如此,表面玉树临风,实则虚伪下作者数不胜数,后来他阅人无数,光凭气质就能知对方七八分底细,更不会为区区几分皮肉姿色所打动了。
可是眼前这人的面貌却完全不是那回事,这红衣美人与王大喜今生所见过的所有修仙者都不一样,他可是活了百年之久,什么上位者没见过?如今更是一跃成为铁龙谷谷主——居然会被一眼惊动心神,实在是不可置信!
鬼使神差的,他不禁起了结交的心思,一抱拳一拱手:“我乃铁龙谷谷主王大喜,请问阁下是?”
王大喜身后传来一阵满是狐疑的低沉声音:“铁龙谷?”他回头,见一紫衣少年潜伏在浓雾与外界的交界处,王大喜意外地睁了睁眼,他这等修为的人,竟完全没有发现这个少年的存在。
紫衣少年手里还提着几个昏迷不醒的人,都穿着乳白色的衣服,头发也包在白色头巾里,几乎就要与浓雾融为一体。
少年冷着脸,毫不客气地将这三两个昏迷的人丢给王大喜,王大喜抬起一手,像接面团般接住了这几个人,他唔了一声,惊喜又不可置信地问:“你们居然把玲珑门的人逮到了?”
“顺手罢了,想必谷主也不喜欢被这帮人鬼鬼祟祟跟踪的感觉吧。”谢无言眉眼淡漠地说,却令王大喜血脉喷张,“而且来者不善,我们刚被跟踪没多久,他们就出手下杀招,见你背后也有数人一直尾随跟踪,我便顺手收拾了他们。”
“就该如此!阁下实在是豪迈仗义!”王大喜高兴地赞道。
“多此一举!”远远躲在安全地方的蒙面人又慢慢挪了回来,还生气地埋怨他们,“万一玲珑门找我们麻烦怎么办?黎琎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人,何必要多此一举!”
“嗯,所以我把他们全都抓过来了,不会有人知道是我们做的。”谢无言面不改色地答,他与盛今朝先后御剑来到停在山脉之中的巨型铁龙背上,一一向王大喜自我介绍道:“在下谢无言,来自红霞一线天。”
“谢无言?”王大喜愣了下,当家仰天大笑两声,满脸喜色地与他握了握手,“我端掉机关谷的时候,那儿的人哆哆嗦嗦问我是不是谢无言派来的,他们说的那个谢无言,一定就是你吧!”
谢无言皱眉:“机关谷?”
王大喜点点头,绘声绘色地告诉谢无言他几个月前是如何发现机关谷的人偷偷潜伏在铁龙谷中偷他们锻铁冶铁的技艺,而他又是如何一气之下捣了整个机关谷的故事。
霍家这下可倒霉惨了,先是因为得罪谢无言而没了霍遥这个继任者,而后又因为耍小聪明,从仙门那儿盗取重要的技艺,结果整个门派都受牵连。
自然的,机关谷的所有财产和商道也都被铁龙谷接手,霍丘这个曾经的门主,如今却只能当一个铁龙谷的下层弟子,过的好生凄惨。
王大喜对谢无言的名字印象深刻,毕竟当时霍丘被他逼到沙丘深谷之中,在他比天高的铁龙之下吓得屁滚尿流,竟以为王大喜是谢无言派来收拾他的人。
那个时候王大喜就好奇,谢无言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有如此大的威风。
所以在这时,王大喜得知他就是谢无言时,对他的好印象当即就又提升了好几倍。
当年王大喜被恩师发掘,踏入仙途之后,便一心于山中苦修,不问世事。在接管铁龙谷之前,他一直于山中修炼,并不知道谢无言的那些传闻,他对谢无言的欣赏,完全出于他敏锐过人的直觉。
今此一面,只觉得进入仙界百年来,终于见过一回“真正”的仙者侠士。
黎琛有点儿微妙地看着他们握手的地方,背过头没有说话。
盛今朝将他们抓到的,跟踪在他们以及王大喜身后的全部十几人一起聚集在铁龙背上,王大喜从储物戒里招出铁蛇,紧紧将十几人捆在一起。
王大喜本想先带着这帮人去合欢宗,却被谢无言制止了,他没有透露自己知道的隐情,只说:“合欢宗埋伏着很多玲珑门的内应,一起带过去,他们恐怕是会被这些同门解救走。”
王大喜也很信任谢无言,当即把每个刺客都灌了药,连着铁蛇一起让亲信送回了铁龙谷,不论严刑还是拷打,势必要问出刺杀的目的。
王大喜听说他们是代表镇海山庄出席继位大典的,当即跟为首的盛今朝提议:“既然都是要去同一个目的地,不如与我同乘铁龙前去吧。”
盛今朝笑着指指谢无言:“我听我师弟的,大小事你都问他就行了。”
王大喜乐得大笑,谢无言答应后,更是高兴地以“接待客人”为由赶走了监视他的蒙面人。
换做旁人,谢无言一定会多留几分警惕,但王大喜毕竟是他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挺重要的一份子,便也对他多了一分信任。
王大喜算是唯一一个在合欢宗继位大典上活下来的人。
他是上一任铁龙谷谷主孙百道在人界游历时发掘的弟子,因为天赋太强,来仙界不过五六十年,就在修为上超越了孙百道的其余十来个弟子。
王大喜不仅天赋高战力强,而且心直口快,心思也要比孙百道其他那些弟子来的善良耿直,颇受孙百道的喜爱。
等到孙百道寿元即将耗尽之时,他写下遗嘱,将铁龙谷谷主一位交予王大喜,而他的其他弟子自动晋升为长老。
弟子越多,这人心也就越乱,其他弟子有的等了三四百年,就为了抢这谷主一位,现在孙百道居然将这大任交给一个他们都不认识的新弟子,还是人界出身的,这群人自然是有千百个不乐意,但是他们之中,也的确没有在修为与战力上能够超过王大喜的人。
那帮蒙面的铁龙谷弟子,都是孙百道的其他弟子派过来监视他的,就想盯着他的一些不妥之处做文章,但王大喜也不是吃素的,这些弟子回回玩阴招,又回回都被他治的服服帖帖。
王大喜欣赏谢无言敢作敢为,大胆对付玲珑门的手段,谢无言也认可他的实力,的确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然而铁龙载着一行人没走出多远,王大喜就凑到谢无言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他:“无言老兄,你那个徒弟到底什么来头?从刚刚开始就一副死人脸,是我哪里得罪他了,还是你自个儿得罪他了啊?”
“王谷主不必介意,他只是不喜欢和玲珑门的人打交道而已。”谢无言想到一点,补了一句,“忘了跟你说了,他叫黎琛,是玲珑门门主的儿子。”
王大喜惊得两眼一颤,险些把自己舌头给咬下来。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提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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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合欢宗(12)
王大喜的语气听着很是惊讶,却没有埋怨的意思:“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说?”
“正因为觉得不重要,才没有特地告知你,他与生父的关系并不亲切,或者说,更像是仇人。”谢无言神色淡淡,说话间仿佛吃茶饮水般淡然,“还是说王谷主你觉得,出身很重要?”
“重要个屁!”王大喜猛的一拍脑门,觉得自己真是问了个蠢问题,在他眼里,出身是重要,但是执着于出身的人绝对是傻逼中的傻逼。他现在就过着被一帮傻逼天天监视的生活,简直苦不堪言!
“谢老弟,平时喊我谷主的人都太混账了,要么想巴结我,要么看不上我的出身,你我之间是兄弟,你喊我一声大喜就行!”王大喜热络地揽过他的肩膀,“你!还有你那个师兄,徒弟,往后都是我王大喜的亲兄弟,谁也欺负不来的那种!”
王大喜高高兴兴地认了谢无言一行人做兄弟,谢无言虽意外他的热情,但也没推拒。
换做以前,谢无言一定会斟酌与王大喜结交的利弊,将朋友或兄弟理解为纯粹的利益交换,如果没有好处,他绝对不会答应结交一类的麻烦事。
不过现在这些事他完全没想,至少王大喜笑容开朗面对他的时候,他脑海里并没有那些冷漠的想法。
而且人与人相处哪有不麻烦的,何况他如今有了感知力和理解力,知道交朋友也不难,重在用心。
可谢无言也确实不是个热闹的人,和王大喜的性格脾气简直是天壤之别,好在谢无言极端,王大喜就是另一个极端,他相当善于自娱自乐,一个人就能把气氛搞的热热闹闹,根本不需要谢无言多费什么口舌。
他轻松多了,自然就不会抵触王大喜善意的接近。
两个人差距也确实大,谢无言毕竟是谢家出身,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不是一般人学的来的精致。王大喜却是个完完全全活的粗糙的人,浑身都是练重剑锻硬铁练出来的腱子肉,行事极为粗犷。
他好奇地跟盛今朝和谢无言讨论这次合欢宗的事,说到兴头,毫不犹豫就揽着谢无言的肩膀笑起来。连默默待在里面,很少吭声的秦枭羽都忍不住嘟囔了一声:“好吵。”
谢无言是没觉得有什么,他不喜欢肢体接触,便轻轻抽开身子就好了,可是黎琛瞪过来的眼神实在有些过分,而且是愈发幽怨,叫王大喜都拍着脑袋纳闷:“谢老弟,我哪里惹着你徒弟了吧,怎么看我比看仇人还凶!”
等王大喜离开去维护铁龙的时候,谢无言瞥了黎琛一眼,略低下声音:“他没恶意,身份也干净,不必这样与他敌对。”
“我没和他敌对。”黎琛皱着眉头为自己申冤辩解,“我就是看他有点不顺眼,而且,我什么都没做,师尊不能偏着他一个外人说话。”
黎琛的话怎么听着就这么怪?谢无言也跟着皱眉,没有要偏袒他的意思,直截了当说:“我难道不是一直都偏向你吗?何时有偏向过其他人?”
黎琛看他的视线微妙地变了一变,没等谢无言看清就转过头,将表情藏了个严严实实。
等到四人乘坐着的铁龙快要踏入合欢宗的势力范围内时,王大喜这才敛去了几分笑意,眼神也不再放肆,而是始终保持警惕,专注地盯着合欢宗的方向看。
谢无言三人原本乘坐的夜游船已经被玲珑门的刺客打了个粉碎,坠入密林深处,连个完整的木板都找不见了。
他们还未到合欢宗的势力范围就已经被人盯上了性命,这让盛今朝更加相信谢无言所说的都是事实,此行注定不会安宁,他们的“准备”也都是有意义的。
合欢宗的势力范围主要有三大块——紫枫谷,金铃湖,以及鬼雾山。
其中紫枫谷最漂亮,以连绵不断,美丽稀有的紫色枫叶闻名仙界,他们很快将要进入的地方,也是紫枫谷一带。其余的,属金铃湖最神秘,乃门派密地,非合欢宗弟子不得入内。
这三地之中,又属鬼雾山最危险,传闻那些被抓去做炉鼎的可怜人之所以逃不出合欢宗,就是因为鬼雾山的存在。
即将步入紫枫谷,王大喜拍拍糙手,控制巨大的四足铁兽转换为长长的铁蛇,载着众人慢慢潜入密林深处。
蛇形铁兽行动起来更加柔韧自由,比起之前的形态,更加不易暴露行踪,即便如此黎琛还是执意要埋伏在铁蛇四周前行,以免有人偷偷接近,顺便也可以扫除前路可能存在的埋伏。
在与其他门派会和之前,就算是紫枫谷也不是安全之地,甚至比外面还要危险,玲珑门既然敢派人半路拦他们,照样敢在这里让他们尸骨无存。
“谢老弟,你这徒弟身手不错啊。”王大喜张望着四周,发自内心夸赞也是发自内心不解,黎琛的境界应该不比他高,怎么他居然完全感知不到黎琛的存在。
黎琛的隐灵术彻底遮盖了他的气息,除非用师徒契,否则谁也不能确定黎琛身处何方。
如果不是超乎常人的天赋,就算再努力,也不可能将隐灵术练至如此地步。
简直是生来的刺客。
谢无言沉默一二,突然用心声向秦枭羽搭话:“他跟你很像。”
秦枭羽反应的比以往任何时候迅速:“哈?”
但是出乎意料地没骂脏话。
“隐藏气息这方面,黎琛和你很像。很少有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将隐灵术练到这种程度,何况现在,他真实境界不比我高。”谢无言不着痕迹地试探,“虽然你没有修炼过仙法,但是你也很擅长于此。”
“……雕虫小技而已。”秦枭羽冷哼,似乎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在以前,我们这行为了活命挣钱,只有将气息练到无形才行。”
秦枭羽并没有发现他在套话。
起初只是一个没有证据的猜想,但现在却不同了——秦枭羽并没有否认谢无言所说的“他像你”这件事。
换句话说,秦枭羽是知道的,他对“黎琛像他”这件事并不意外,甚至早已默认。
如果谢无言的猜想成立,那么秦枭羽的身份就有两种可能:黎琛母亲那边的亲属,亦或者他才是黎琛的真实父亲。
秦枭羽是人界的杀手,黎琛母亲钰照公主也来自人界,因此第一种可能是成立的,就是他们之间的身份差异有些说不通;而第二种可能,少许就有些微妙了,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意外的说得通——
黎琛的父亲黎琎的确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是个温和可亲的人,但他骨子里也压抑着一些暴戾的性格,在发现妻子所怀着的孩子并非自己的骨肉后,误会是自己义弟所为,就暗中策划了义弟和妻子的死。被最信任的两人所背叛后,黎琎性情大变,对黎琛的态度也变得冷漠又残酷……
这几乎就和玲珑门里关于黎琛的谣言一模一样。
听上去合情合理,前因后果串联的也相当有逻辑,但是不能仅凭这一点,就确认黎琛真的是秦枭羽或那个义弟的孩子。
否则他与那些用谣言伤害黎琛的混蛋也没区别了。
谢无言没纠结多久,毕竟他眼前就有一个活生生的可以刺探情报的对象,还多半是情报当事人。
于是他说:“虽然黎琛不说,但他应该还挺想他父亲的。”
秦枭羽沉默一二,冷笑一声:“那种王八蛋,不见也罢。”
“我不是说‘那个’。”谢无言吐字清淡,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出来见他。”
秦枭羽狠狠噎住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巨大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