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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串脚步声响起,有人奔跑着赶到了朱霜殿外。

“家主大人!不好了!谢尹长老他——”

谢无言的心里凉了半分,转身的一刹那间,剑尖抵住的皮肉已经消失不见。

鹿幽蒸发般地消失在了他面前。

但谢无言却一时无暇追赶他,压着怒气沉声问:“谢尹怎么了?”

自他出关以来,一向服侍在他左右的谢尹突然音讯全无。

外头的小弟子支支吾吾,终于是开了口:“谢尹长老,似乎是,失手杀了鹿幽师兄。”

“……”

他微闭了闭眼。

“带路。”

追捕鹿幽前,得先处理好这事才行。

谢尹所在的皓血殿,已是一地狼藉,血泊绽放出残酷而绚烂的形状,几乎覆盖了肉眼所见的每一处角落。

死状惨烈的“鹿幽”倒在皓血殿中心。

几个长老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

而被认作“凶手”的谢尹,已经被缚仙绳五花大绑地捆在一边了。

那空洞的神情太过真实,想必谢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一下子成了杀害鹿幽的凶手。

这做法实在太符合宇文江雪的一贯作风,以至于谢无言几乎想要不合时宜地冷笑出声。

——既然要舍弃过去的身体,就要让过去的身体发挥最后的余热,榨干最后一滴可利用的价值。

这个被五花大绑的谢尹,就是鹿幽这副身体的最后的价值。

资历最老的一位长老抚着胡须,缓缓开口:“家主大人,经我们查证,谢尹长老的确没有用过杀招,也并未残害这位弟子,只不过……”

“太多人看见鹿幽的死状了,谢尹当时双手执剑立于血泊中/央,他实在难逃其咎。”

“谢尹长老恐怕不便留在红霞一线天了。”

长老们脚底拖长的影子交叠着穿过谢尹,他跪坐在那里,依旧只字不语。

“你们退下吧。”谢无言走向谢尹:“我与他有话要说。”

“家主大人。”

长老还想说些什么,但面前突然吹来一阵凉风,冷冽的风刀尖般沙沙穿过耳侧,刺的人双耳生疼。

看了眼谢无言不容靠近的背影,长老欲言又止,只好离开。

皓血殿重又恢复了寂静。

面貌丑陋的男人如死囚般不堪地被缚,华服有被拉扯撕碎的痕迹,显然已经因为“杀死鹿幽”的罪名受了许多侮辱。

男人的神情却无一丝受委屈的狰狞,平静异常,甚至像是解脱一般。

见谢无言迟迟未开口,他缓缓说道:“大人,吾本废神,被打入凡世是为承受苦难,不该再有这般幸福安宁的生活……您已经帮吾颇多。”

“从今以后,吾将谢姓交还与您,望大人原谅。”

谢无言看着他,神情淡漠,只答了一个字:“好。”

谢尹的指尖微微一颤。

男人垂下眼帘,眼底的那抹艳红却没消失。

静默中,寥寥四字响起:“我有一事。”

谢尹立刻道:“请大人吩咐。”

急切又坚毅的嗓音。

谢无言的视线轻轻移开,须臾过后,才出声道。

“我说的,一时也用不上,你且记住就好。”

“百千年后,自有机会。”

第207章 因果(5)

对于还在混沌期的仙界来说,鹿幽的死只是一颗坠入平静湖面的小小石子。

短暂的涟漪结束后,深不见底的黑色湖面又恢复了平静。

谢无言在仙界安插了许多眼线,可半年过去,仍然没有鹿幽的任何消息。

鹿幽不来给他找麻烦,本该是好事才对。

当务之急,该是将这件事抛之脑后,继续提升修为,早日飞升成神才对。

可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体验或改变谢家老祖的一生的。

他只是想让原来的自己,找回情感,拼回完整的魂魄。

只有拼好完整的情感,他真正的躯体就尚存一线生机,有机会在完全崩裂前重新塑体。

谢无言想起自己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没有去。

凡界。

鹿幽若是还活着,除了仙界,就只有凡界这一个藏身之处。

目标转移到凡界之后,谢无言很快得到了鹿幽的行踪消息。

过程简单的不可置信——只是稍稍让人打探了一番,就得知临近红霞一线天的凡界村庄里,一个意外死去的孤儿少年突然重归故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这一世的盛今朝办事还是靠谱且迅速,个子却还没拔起来,小小一个。

谢无言拍了拍他的脑袋,热闹的少年一下安静了,抽走掌心后,少年捂着脑袋“唔”了一声。

谢无言前往了黎琛曾经生活的村庄。

村民们大多出去耕地劳作了,稀稀落落的村庄建筑,四处都静悄悄的,蒙着一层灰色的阴翳。

听这一世的盛今朝说,采茶并非村民们的本意,收成也鲜少能拿到自己手里,这凡界的国家横征暴敛,压的普通百姓喘不过气来。

谢无言想起那日,黎琛从高高的悬崖上坠落下去,人们只是看着。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直到听到坠地的声音,便再次启程。

明明是该有七情六欲的人,却像茫茫江河里数量庞大的鱼群般,无法为同伴的死亡和离去感到一丝悲伤。

谢无言感到胸口微微的收紧。

又来了。

这二十年来,黎琛的尸体一直在他身边,自己的情感却停滞不前,想要弄明白却又置身迷雾般困惑。

如今离得远了,久久平静的湖面又泛起了微小的波纹。

谢无言真想随便敲开谁的脑袋看看,那些所谓的七情六欲究竟塑着什么样的形状,要是有更方便的途经,他绝对不想费这样多的心血,去将自己拼凑出一个连自己也无法预见的模样。

“你来了。”

风中飘来一个阴恻恻的少年声,沙哑的吐息一点点清晰的同时,鹿幽的身影出现在了一栋草屋的顶端。

黎琛那破碎的身体歪歪斜斜地立着,两只腿僵硬地杵在上面,仿佛被什么人随意地插了上去。

“家主大人,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谁?好奇怪啊。”

鹿幽那阴沉骇人的语气,用黎琛幼小的嗓子读出来,格外的诡异。

“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只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奴隶的孩子,怪了,怪了……”他着了魔般地喃喃,隔着雾,语速越发的快,难以听清,“奴隶的孩子怎会认识你?可是我问了好久,怎么都问不出来……亏我杀了那么多人,好累……”

男童的身体在风中晃荡了一瞬,谢无言这才看清黎琛那只脆弱的小手已经完全折了过去,弯曲成一个极为异常的角度。

还染着血,浑身都是血。

鹿幽跳下房屋,浑身是血地走向谢无言,这具脆弱的身体已经被他使用到透支的地步,每走一步都即将支离破碎一般。

过度使用凡人的身体,自然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即便不管,现在的鹿幽也无法给谢无言造成丝毫的威胁,他恐怕要带着黎琛的身体,一起死在这里了。

这一次,黎琛怕是要彻彻底底地死了。

从前二十年,年幼完整的尸体承载的生命太过微弱,才能堪堪维持尸体不腐,然而这个时代还没有死生之书,他也尚未完全摸清王株的使用方法,想要将一具破碎不堪的尸体拼回原状,真正扭转生死……是不可能的。

只有最后一个办法。

转瞬之间,长剑已经抵在了男童的脖颈前,性命生死不过都在谢无言一念之间。

他只说了两个字:“交出身体,我留你全尸。”

“留我全尸……岂不是便宜了家主大人?”鹿幽扯了扯嘴角,像是嘲讽,眼神却又痴痴地看着他:“道侣的话,年纪太小,恐怕不对,这孩子莫非是你的子嗣不成?所以才在乎?原来家主大人也会和女修”

谢无言依旧是面无表情,冰冷的高墙不再有一丝可以动摇的缝隙。

对或不对,他都不可能等到答案了。

鹿幽忽然笑了,用黎琛那双天生漂亮,却晦暗无光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个明媚干净,恍若真正孩童般的笑容。

他的脖子忽然折断一般,猛地朝剑刃划了过去,谢无言急抽出剑,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时被细小的藤蔓缠住,只是这一瞬间的空隙,鲜血便喷溅了出来。

他瞪着黎琛的笑容一点点恍惚,远处的云一般,渐渐淡了散了。

强烈的煞气从这具身体内传出,鹿幽竟用最后的力量加固了他的魂魄与这身体的联系。

如此一来,沈玉衡再想驱逐他的魂魄,单单留下黎琛的身体的想法,就彻底断了。

既然他如不了愿,这男孩也休想留在谢无言身边,即便他早已无法动弹,僵硬冰冷。

干脆全毁了……连看都不要看!

鹿幽想凭借最后一丝灵力摧毁这身体的五脏六腑,让这男孩的身体炸的彻底粉碎,却突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灵压。

谢无言愤怒中释放出的灵压让这浓雾都扭曲了几分,周遭的空间颤抖着承受这排山倒海般的灵力。

僵持中,鹿幽感到自己的魂魄正在一点点消亡,伴随着热量从指尖逐渐流逝出去。

他自嘲想笑,却连斜起嘴角都做不到,更别提彻底毁坏这具身体了。

谢无言竟如此重视他……

鹿幽消散的魂魄没能在这一刻分清谢无言究竟保护的是什么,只是在这最后一瞬,体验到了至高的快//感。

须臾过后,断了气的喉咙在安静几秒后,飘出一句仿佛遗言般的话——

“来世吧,来世我会找到你的……”

这便是谢无言抱住残破不堪的黎琛时,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了。

即便谢无言已经不再将黎琛当做什么徒弟,也不觉得自己算是什么师尊,此刻还是感到了强烈的挫败感。

宇文江雪的狡猾还是超越了他的想象,即便是在百千年前,这样年轻的一个他,这恶劣的性格和作风竟丝毫不减。

下一次。

下一次,他会做的更好。

至少,要让黎琛活下来……

毕竟,要斩断因果。

脑海里闪过这句话时,谢无言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识海突然被掐断,黑暗一瞬间笼罩了他的整个世界,谢无言不得不立刻稳住意识,警惕地观察起四周。

突然,他听到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谢……”

“……怎……见……?”

“谢少……你……”

“谢少爷!”

谢无言猛地睁开双眼。

周围飘来一阵浓郁的药味,熏得人直皱眉,谢无言扶额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从头到脚都无力的厉害。

浑浊的瞳孔看见床边模模糊糊的,似乎坐着两个人。

谢无言使出浑身力气,也没能问出一句话来。

这具身体怎会虚弱成这样?即便是原来那个魂魄分离的他,也不至于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床边的人看见他一直在发抖,慌忙出声:“临江,你还好吗?”

熟人的声音,令谢无言的指尖倏地一颤。

临江……

这一世的他,是谢临江!

第208章 因果(6)

谢临江。关于此人的一生,谢无言在谢家家书中已经知晓了几分。

病弱的天才,将王株的能力挖掘到了极致,独自完成了半本死生之书后,就撒手人寰。

他和临江仙的关系,临江仙此人的身份,谢无言的确很好奇。

不过,他很怀疑自己还能在这个空间里待多久。

修仙者的一生太漫长,要斩断的因和果,究竟藏在何处?

谢无言一向清亮的眸中难得出现了几分迷茫。

床边照看他的几人见他沉默不语,只觉得谢临江是和平时一样没精神,没什么奇怪的。

他也无暇理会那些陌生面孔,这具身体的灵脉异常沉重,连睁开眼皮都会加重那股难以抵抗的疲劳感,仿佛血液里天生注了铁水。

不仅如此,脸也有些……烫。

漫长,安静,煎熬般的死寂中,谢无言僵硬地躺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到额头覆上了一只手。

“嗯?怎么这么烫?”

那人“啧”了一声,却不是不耐烦。

“你傻啊,犯病了怎么不喊人?真是……”

有点熟悉的骂声,好像在哪里听过。

谢无言睁开一条眼缝,双眼所看到的视野好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过了好久才看清这骂声的主人。

那是张他没见过的脸,但碎碎念嘀咕的样子格外眼熟,回忆了片刻,他总算想了起来。

是霁花。

虽然知道霁花似乎是谢临江的好友,但真的在这一世看见他,还是有几分讶然。

毕竟后来的霁花总是戴着一副厚厚的黄金面具,只露出两个眼睛,完全无法看清他真实的相貌。

凭他的性格,还以为霁花的长相应该和脾气一样凶暴,没想到却是秀气漂亮的。

霁花扶他坐直身子,端来药碗,一勺勺地吹气,往他嘴里送药。

谢无言尝到那浓郁到发腥的苦味,皱了下眉,忍住反胃感艰难喝了下去。

他对自己正在生病这件事毫无实感。

修仙者的肉/体和凡人差距很大,生病的情况少之又少,即便病了,也都是和凡人不同的病。

但霁花说,他得的,只是凡人也会得的一种普通的发热病。

谢无言对此没什么概念,既然霁花会治,就任他去治了。

霁花也很少遇到这样顺从的谢临江,他将沾了水的冷纱布慢慢贴在他滚烫的额上,看见好友一瞬间舒适眯起的泛红眼角,胸口突然感到一阵异样的跳动。

他不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虚,赶紧移开了眼睛。

谢无言闭眸,“上次你为我帮我师兄写的那几页阵法,他拿去用了,只是效果……”

“效果不好?”

霁花“唔”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不是阵法的问题,就你那画技……怕是除了你,谁也看不懂吧!”

霁花说着拿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丢给谢无言,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一些鸡脚印般的图画文字,难看的让人无奈。

不仅脸长得一样,连笔迹都一模一样,会阵法这一点也毫无区别。

难怪霁花当初会对他的脸那样在意。

自己的好友似乎转世了,甚至连外貌,喜好,能力都一模一样,倒不像转世,像死而复生。

……

那,黎琛呢?

这一世的黎琛是否存在?又在做什么呢?

谢无言把调查的任务委托给了霁花,虽然霁花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认识这个少年的,线索也少得可怜,但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不局限于红霞一线天和药圣堂,整个仙界,凡界,都有可能。

无异于海底捞针,霁花简直要愁死了,谢无言也知道找到黎琛的概率少得可怜,但还是不能不去试试。

不试不行,他这一次的时间,恐怕很少。

霁花对他好到了极致,熬夜煎药,搜集方子,几乎是日夜不眠地陪伴在自己床前,快把他自己的身体都搞垮了。

谢无言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和上一世,宇文江雪的情况不一样,霁花对他好,似乎是不求什么回报的。

问了,也只是以一句“废话少说”堵住他的嘴。

如果是出于自己的本能反应的话,不理解。

还是说,霁花是个和盛今朝一样的老好人?

谢无言并没有像从前一样武断地下结论,他的魂魄在一点点修复,他开始注意到自己过去的缺陷所在。

找到黎琛的契机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

霁花在某一天突然赶到药圣堂,说谢无言要找的人找到了。

与谢临江同一时代的这个黎琛,和前世差不多,命不太好。

他依旧是个没有姓名的人,只不过出生地从凡界到了仙界,这才很快找到了行踪。

他告诉谢无言:“那人和我们差不多,十四五六的年纪,常常来红霞一线天卖些灵兽的兽丹,你喝的药,有些还是出自他手。”

但说到一半,霁花突然又结巴起来:“不过那人,他,有些……”

“怎么了?”

霁花犹豫几秒,言简意赅地告诉他:“……他看不见。”

霁花不知道该怎么和谢无言解释,挑了个日子,说是要让谢无言亲眼确认一下他的情况。

亲眼看看那个目盲的黎琛过得如何吗?

思考的期间,谢无言在床上静静躺了几天,这副身体实在无力提升修为,好在也不需要。

谢临江年幼时天分极高,在十岁以前便已筑基,所以十岁以后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也只是耽误了区区几年的修炼而已。

在知晓谢临江是个天才的前提下,谢家许多人并不把谢临江一身的毛病当成问题,依旧将他当做是那个能够继承红霞一线天的未来少主。

他觉得可笑。

如今的他和黎琛一弱一残,被冠着弱者的头衔,恐怕随便来个什么修士都能把他们捏死。

恐怕是因为这个原因,谢无言这几天一直感到胸口闷闷的。

他起初觉得自己积了郁火而已,不必去管,但没过几天就忽地开始吐血,吓得霁花连夜给他熬夜配药。

喂药喂到一半,屋外突然传来“笃笃”两声沉闷的叩门声。

两人皆是一愣。

霁花一下子反应过来,皱起眉头:“今日是我让那小子上门的日子……啧,我和他说一声,改日再来吧。”

“来都来了,放他进来。”

“可……”霁花犹豫地看了一眼友人现在的样子,不知为何泛起了扭捏的心情。

谢临江此时双颊一片苍白,像层剔透的雪晶,没有任何温度,衣服半垂着拢住消瘦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坠落到肩膀以下。

本人却毫不在意的样子,微阖上眼:“放他进来,我要见他。”

霁花只能同意。

门开后,谢无言垂眸等了几秒,才慢慢将视线移了过去。

黎琛便站在那里。

沉默的几秒中,谢无言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驻足停留。

紫衣的少年,与他印象里的那个黎琛像极了,只是两只眼睛空洞无神。

修仙者的体格虽然远高于凡人,不容易生病染疾,可若是眼睛这样脆弱精密的器官出了问题,没有医修及时处理,依然会落下目盲这样的残疾。

虽是目盲,黎琛却躬了躬身,道:“见过二位仙长。”

如今的他只是一介散修,而不是什么万众瞩目的玲珑门少爷,谢无言也不再是他的师尊,而是红霞一线天内病弱不能自理的谢临江。

谢无言不确定自己是否能通过这么一个陌生的黎琛,拼凑好自己的魂魄。

但他的确是唯一的线索了。

谢无言没和他有什么交流,只是邀黎琛留在谢家做个门生。

如今的谢家已经和老祖时代的谢家不同了,不收弟子只收门生,更接近他所认识的那个谢家。

谢临江如今虽没什么地位,但安排一个门生在自己身边,还是不需要旁人同意的。

霁花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赶忙让黎琛先回去。

目盲的少年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颔首应声后便转身离开,一点没有惊喜的神情。

只有霁花震惊不解,问他:“临江!你疯了?你……你身边不能随便安人的……”

霁花会这么说不无道理,谢家内部并不和平,虽然这代只有谢临江一个孩子,可一旦到了继承的年纪,所有的矛盾和纷争都会爆发出来。

霁花这样的孩子都对谢家的家主之争有所耳闻,现实只会更残酷。

在这种特殊的环境里,随意在身边安插一些不知底细的外人,无异于自杀。

霁花自己其实就是这么一个外人,只不过他相信自己的忠诚,并且不相信除了自己,还有谁肯毫无保留,毫无私情地陪伴在谢临江身边。

他太特别了,一想到那些人会怀着怎样龌龊的念头接近谢临江,霁花就恶心到头皮发麻。

可是谢临江对这个陌生的目盲少年似乎抱有很特殊的兴趣,他几次三番打听都没有结果。

他们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比自己还早吗?

没有姓名的少年第二次被叫到谢家的时候,霁花主动提出要出去转转,一走就是一下午。

走着走着,霁花突然撞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是他的父亲,药圣堂的忘枝长老。

忘枝长老发现他时,霁花正坐在湖边发呆,忘枝长老一下子就急了:“霁花,你怎么在这里?临江呢?”

忘枝长老与谢临江的父亲谢钟是故交,两人的孩子一来一去也就熟悉起来,但药圣堂终归比谢家弱势许多,两人的父亲虽然往来平等,可那些端不平的地方,都得靠霁花去扛。

好在霁花很喜欢照顾谢临江,所以平日里表现得极好,忘枝长老也很放心。

只不过,今日这是……

霁花一下子红了脸,他怎么能让谢临江真的和那少年独处那么久!谢临江虽然修为不低,但身体病成那样,万一那少年有歹念……

想到这里,霁花瞬间弹起身子就跑。

谢家楼阁那设计精妙,曲折蜿蜒的九曲长廊第一次让他觉得无比碍事,霁花的不安在漫长的奔跑中不断膨胀,直到奔到“临江!你还好吗?”

室内一片寂静,捶门声愈发焦急。

垂着绣金红纱的床榻微微一动,抵在谢无言颈前的那柄小刀向下压了压。

一如初见那天,黎琛压在他身上,手里也是这么一柄锋利到杀人不见血的小刀。

少年低沉的吐息喷洒在颈边,低声道:“让他离远点。”

谢无言冷笑:“方便你杀我?”

少年弯了弯唇,天生漂亮又带着邪气的长相,让谢无言感到颈前的刀都凉了几分。

果然黎琛还是那个黎琛。

只要活着,他们两人就没有和平共处的一天。

第209章 因果(7)

霁花在门外慌张敲了半天的门,见始终没有动静,刚想闯进去时,屋里才传来声音:“我没事。”

声音明显带着虚弱,霁花放松的心情又一次揪了起来。

“临江,你身体怎么样?还是我进来看看吧。”

“无事。”谢无言淡道:“我还有些话要与这孩子说,你先回吧。”

“……好。”

霁花站在门外沉默一二秒,脚步却仿佛陷进木板里似的挪不开。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开口问:“临江,你……确实打算留下他吗?”

明知道那少年还在屋里,霁花却实在忍不住问这问题。

脖颈前,自己却又悔恨了。

为何要现在问这问题?为何就这么等不及?为何……为何谢临江就一定要留着这少年……?

谢临江一定比他清楚得多,留个陌生少年在自己身边意味着多少危险。

他们到底是何时认识的,又是何时变得如此信任的。

……总归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

霁花自己都快闻着自己的酸味了,心里那愤愤不平的心潮翻涌上来,狠狠拍打着堤岸。

就在他快把自己酸成一缸醋时,突然听见门里传来谢临江的低语:“嗯……这事是办的急了,事后我与你细说。”

霁花猛地呛了下。

谢临江一直都是淡淡的性子,因为久卧病榻提不起精神,做什么都是冷冷的,哪有这样放软了声音和自己说话的?

少年一时如同尝了蜜般,醋味也一扫而空,忙不迭地对着大门点头答应。

“那我先走一会,临江,你有事便找人叫我来!”

屋外的气息终于一点点远去。

抵在谢无言脖颈前的刀刃却没有一丝要退让的意思,少年睁着空洞的眼睛瞪着他,说话时舔了下干燥的舌根:“你的下人,倒是殷勤的很。”

“他是我的朋友。”

黎琛轻哼一声,似乎是想说些讥讽的话,但看着谢无言清澈的眼,嘴里兜兜转转几圈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一手按着谢无言的肩,冷硬的语气:“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从哪里知道我的事的?”

少年看起来,也就才十五六岁的年纪,眼里却满是戒备和警惕。

他坚信身份尊贵的谢临江突然找到自己,还邀自己成为谢家门生,绝不可能是因为自己运气好。

仙界许多世家,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光鲜干净,以炉鼎采补者众多。

谢家这个小少爷出了名的孱弱,药圣堂的几位知名医修被请了个遍也无济于事,只能一天天用药材吊着。

这样的人,身份与他天壤之别,未曾谋面,却突然要给他这么大的殊荣,能是什么好事吗?

谢无言只是默默看了他一会,没什么被冒犯的烦躁,淡淡回答他:“没有目的。”

“说谎!”

“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谢无言反问:“你也看到了,我日日久卧病榻,不能总麻烦霁花,只是需要一个身边帮扶一把的人。你对谢家有几分帮助,我只是随意选到了你。”

“你若是不愿,走就是了,不必如此。”

这一番话,弄得黎琛有几分茫然。

难道是他弄错了?谢临江的确……对他没有歹意?

黎琛顿了一顿,脑内审视屋内二人的姿态,孱弱无力的谢临江被他压在床边,脖颈前还抵着一柄刀子。

谢临江的体温很凉,一定也很白,他手腕那么细,苍白的皮肉一定被他压得通红。

……

这幅样子,他对谢临江有歹意还差不多。

谢无言看他总算知道是自己误会了,轻哼一声,道:“让开。”

但黎琛没让。

他手里的刀子也没让开,诡异的沉默蔓延了片刻后,黎琛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望着他,询问般的语气:“我是不是必须杀了你了?”

谢无言:?

“我这样对你,事后只要你一声令,谢家势必让我一生一世都不好过。”

谢无言:……

见谢临江沉默,黎琛有些心焦急躁,抬起刀子,用凉凉的刀面碰了碰他的脸:“喂……我要杀你了,说点什么?”

“……”

“……蠢死了。”他为什么会收这么蠢的徒弟?

谢无言突然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黎琛的刀子甩了出去,反手揪住他后颈的布料一角,直接和黎琛上下对调,将狂妄愚蠢的少年压在了身下。

“身手差成这样,还想杀我?”

黎琛惊愕地挣扎了一下,但受制于巧力,一时竟没能挣脱开。

谢临江这一副躯壳实在弱,这么一番动作已经精疲力尽,也只是堪堪将黎琛压制住而已。

不过无妨,谢无言的目的不是反杀黎琛。

“只要你同意留作谢家门生,此事一笔勾销。”

黎琛的挣扎停了下来,沉默几秒,缓缓回过头。

“霁花常要回门派,我身边缺个人,你目盲,采药捕猎为生太过困难,不如在我身边随侍。”

“随侍。”黎琛轻哼:“还说不是下人。”

“他不是,你可以是。”

谢临江居高临下,目光冷漠地望着黎琛,他本想以此震慑,却想起黎琛这一世双目失明,并不能看见他的面貌。

“不论如何,这比你从前的差事好得多,你应当不是那种愚钝到为了脸面放弃这事的人。”

好不容易交涉完毕后,谢无言暂且先放黎琛离开了谢家。

若是他同意这个条件,随时都可以回来。

谢无言知道黎琛肯定会同意的,他那样多疑的性格,如果一走了之,想必会一直担心是否会受报复。

果然如他所料,黎琛当晚便来了谢家。

霁花已经先随父亲回药圣堂了,谢无言使唤了一个相对亲近的仆人,带黎琛走了趟家主那里。

等两人回来,谢无言打听了一下他父亲的反应。

听仆人说,家主见了黎琛,起初挺高兴的,但是在发现黎琛眼睛不对劲,听说他目盲之后,眉头明显皱了一下,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

这之后,简单问了问修炼的情况,就结束了。

仆人说,今日时候太晚,负责记名簿的门生已经回洞府了,待明日白天再带这少年去一趟就行。

待小仆走后,谢无言斜了他一眼:“明日要记名簿,你可有名字?”

少年的声音轻了一截:“没有。”

“嗯,”谢无言道:“明日,你就写‘黎琛’这名字便好。”

这算什么?给他取名?他以为他是谁?

黎琛冷笑,眼神在谢无言上下转了几圈,却终究没有说出讽刺的话。

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他也不是特别介意。

他观察着自己这位新主子——谢临江并不和他闲聊,自顾自写着什么,快到深夜时,才终于撂下纸笔,让黎琛喊人过来服侍他沐浴更衣。

黎琛并不能看到谢临江究竟在写些什么,但他的确好奇,于是趁着谢临江在屋内沐浴时,悄悄走近他桌边,伸手,用灵力去探那纸张的每一寸凹凸变化。

这办法使他一个人也能读信,然而谢临江写的这些东西,他却怎么也读不出来,似乎是……字迹太丑的关系?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字迹为何如此混乱潦草?他自己莫非读的懂吗?

彼时,黎琛突然听到水声。

温暖的热量伴随着水汽一同飘了过来。

黎琛不知为何,一时有些僵住不敢回头,明明看不见,却觉得无比禁忌。

他突然回忆起那人与他在床上刀抵着肉,生死攸关时分,谢临江从唇齿间吐露出的一字一句冷静的话。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

第210章 因果(8)

翌日,他以“黎琛”之名记了谢家的名簿,正式成为谢家的门生之一。

对黎琛而言,这桩买卖也不坏,谢临江真有什么不轨,再走也不急,而且这人似乎是真的病弱,真要不轨也是他不轨。

正式搬入红霞一线天前,黎琛回到自己原来住的山中茅屋,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处理掉了那间屋子。

黎琛的行囊并不多,全身上下只有一枚生锈发红的储物戒算得上值钱。

谢家门生之间并不会刻意彼此往来或议事,相对分散,但也有性子亲和的,听说新来了个少年门生,便有意结交。

他们见那少年眼睛不大正常,就都有些沉默,但少年毕竟年轻,容貌精致俊气,总能让人心生好感。

目盲的缺陷,反倒让人心疼了。

所以黎琛刚到谢家生活的这段时间,算是过得不错,时不时有所谓的朋友找上他。

霁花也开始发现,谢临江这儿难得三天两头有人造访,却都是来找黎琛的。

尤其是一位门生家中的小女儿,天生水土双灵根,资历不错,相貌也尚可,时不时就来谢临江这儿转,想尽办法接近黎琛。

霁花每次看到那小姑娘来,眉头就皱成一团,脸色气的红扑扑的。

“……亏你能忍得了。”他小声嘟囔。

谢无言微微侧头看他,似乎并不明白霁花在说什么。

“他们两人这样成何体统,这还是在谢家,若是寻常散修不还得……”

霁花试图憋几句恶毒的句子出来咒骂黎琛,可是自己想了半天却想不出什么有攻击性的句子,只能作罢。

霁花声音压得很低,黎琛的视线却突然飘了过来,边和那小姑娘微笑说话,边看着谢临江这边。

谢无言并没有看他,帷幕里的清瘦身体倚靠在丝绒枕上,“只是说说话,也没做什么不正经的事,随他们去吧。”

霁花哼唧:“你从前脾气可不这么好,现在是怎么了?”

“都是小事。”谢无言不在意,问霁花:“上次给你的图纸怎么样了?有效果吗?”

霁花点头,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捆卷轴递给他。

这些都是谢无言新写的一批阵法的试用情况。

红霞一线天盯着他的眼睛实在太多,不方便试阵,这个任务只有交给霁花。

霁花其实也不明白这些阵法都是用来做什么的,但他心里从没怀疑过谢临江,于是也从来不过问。

虽然谢临江那些鸡爪般的字,他每次都认不清,只能提前逐字确认好阵法的布法,免得出错……

谢无言其实并没信任霁花到这种地步,只不过他确信,霁花看不懂这阵法究竟是为何存在。

毕竟这是他上一世所领悟到的催动王株的方法,王株虽看着是牡丹的形态,却与寻常牡丹有很大区别,某种程度上,比起植物,他们更接近有血有肉的人。

上一世催动王株,维持黎琛的肉身时,谢无言渐渐领悟到了一些诀窍——

若是在白昼以火灵根之力催动红牡丹,再于黑夜以木灵根之力催动白牡丹,如此三十日,王株周围的特殊灵力成倍增长,甚至能让加速红霞一线天内所有修士的修炼速度。

而将这成倍增长的灵力压缩再压缩,让其影响的范围不断缩小至一人的大小,便可阻止尸体腐败,甚至扭转生死。

但如果仅凭这些手段,想要扭转一个人的生死,至少也要花上万年的光阴。

万年……实在太长,他想无论是谁,即便是自己,也等不起那样久。

谢无言从老祖再世为谢临江后,日日抱病卧榻,虽然不便行动,却反倒悟出了一些天机。

既然催动王株的操作极其繁琐和漫长,不仅要日夜看顾,还需万年光阴,那,如果将王株的力量用阵法封印起来,再以万年份的灵力与之融合,是否能够走一条捷径呢?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谢无言便知道自己是对的。

毕竟,从他脑海中涌现出的这个想法,不正是死生之书,生之卷和死之卷的原理吗?

王株的红白牡丹两份力量各自拆开封存,将要复活谁的时候,再将生之卷与死之卷合二为一,便可达到目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几乎所有时间都花费在了这上面,夜半还在写阵布阵。

眼看生之卷的进度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一,胜利在望时,他面前的书页突然被扯走了。

谢无言侧眸,毫不客气地对黎琛说:“拿来。”

黎琛同样不和他客气,二指夹着那轻飘飘的纸挥了挥:“睡觉去。”

“把东西放下。”即便谢无言用严厉的语气这么说了,黎琛依旧不走,他有些不耐烦道:“我有正事要忙,你先退下吧。”

黎琛手上还是没有动作,若是他看得见,此刻必然已经将谢无言瞪穿了。

即便无法看见谢临江的脸色有多差,长期目盲的黎琛也可凭着他的呼吸,确认他的身体情况。

……他好歹拿着谢家的月俸,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谢临江把自己熬死。

都是看在月俸的面子上。

谢无言却不接受他的好意,加重了几分语气:“拿,来。”

成为谢临江之后,谢无言有了更多思考的时间。

他开始回忆自己所经历的一点一滴,也逐渐意识到了这个空间的特殊。

谢家老祖之所以没能成神,如果就是因为在鹿幽死后,被传送到了百千年后呢?

如果他所经历的这些并不是单单体验历史,而是在创造历史本身呢?

属于谢无言的那个世界里,他自己的肉/身已经在分崩离析,一息尚存但也仅仅是此刻,一旦秦枭羽回归死之卷,而他离开这里,重返危机四伏的合欢宗密林,纵使找回感情与魂魄,他生还的可能性又有多少?

他可能会死。

谢无言的预感向来很准,这次他对自己生还的可能性并不乐观。

眼看那张纸还牢牢捏在黎琛指间,谢无言正思考着要不要用逆灵诀强抢,突然听少年说:“好了,别闹了,你得休息。”

视野突然天旋地转,谢无言还没防备就被少年拉着手臂扯到床上。

黎琛顺势将被褥一扯,将他罩在里面。

“放开!”谢无言一下子升起怒意,换做从前早就一掌将人打个半死了,此时却发现挣脱不开。

混账!

谢无言从未像现在这样憎恨过这具羸弱不堪的身体,连黎琛的一只手臂都抵挡不开。

才挣扎了小一会儿,冰凉凉的汗就已经渗了出来,身体也开始发热。

“别闹小孩子脾气。”黎琛无奈,只是稍稍使劲又将他按了回去:“病秧子,别逞强了,睡吧。”

“……………”

谢无言气到通红的脸一点点从被褥里移了出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可惜黎琛看不到,也不怕,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倔强幼稚的谢临江,怪有意思的。

黎琛越过自己微笑的嘴角,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要是可以,他真想亲眼看看谢临江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猫头][猫头][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