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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娥 牛尔尔 18702 字 4个月前

半天不答话,昝文溪像是从什么地方受了委屈似的,可这都是她心里头敏感地想着,她的青春期是混沌的狂躁,这会儿才体会了情绪的起伏,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忧愁。

李娥说:“馋也不是坏事,你爱吃,我喜欢做饭。”

李娥托住了她的下巴,按摩似的摩挲着这张懵懂的脸。

“你怎么这么好?”昝文溪搂住她的腰。

李娥慌里慌张地躲闪:“哎呀,哎呀——也……”

昝文溪也不吭声,埋头在李娥肚子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矫情,不好意思让李娥看见她的脸,索性就那么抱着,不知道怎么收场才好了。

李娥以为她是难过,憋了半天,穷尽毕生的力气想挤出来几句真情实感的话,愣是说不出来:“我……嗯,你……嗯,哎呀!吃吧,一会儿就不凉了不好吃了。”

第76章 好日子

她吃了三分之二的酸奶水果捞, 还知道给李娥留,李娥说自己做的时候就吃了,叫她全吃完。

本地流行的一句话是“女孩家家嘴巴那么馋, 没出息”,昝文溪一边吃,脑海中一边回放着各种人说这种话的语气, 又想象李娥这么说, 可李娥在想象里怎么说都不是在嘲笑她,她欢天喜地地吃了。

吃完了回家, 晚上肚子开始疼,她以为是要跑肚,蹲厕所好几趟就是拉不出来, 早上怎么也起不来, 奶奶掀开被子,惊讶地叫了一声,把她像一条鱼似的翻过来,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起来, 把裤子脱了我看看。”

“难受。”昝文溪说, 懒得动弹,伸出两根手指头夹猫尾巴,昝小鱼用爪子抽她, 她就把手缩进去,昝小鱼在被子顶上跳来跳去,警觉地去叼她被窝下不安分的手。

她是瘦条条一根,奶奶挪她也不费劲, 硬是扒拉开裤子看了眼,让她躺着别动弹。

昝秀贞几乎喜极而泣, 昝文溪不好嫁的原因有许多,外貌,智商,家境,是一样也没有,而且她一直没好意思提及的事情是,她以为她的小溪是个石女。

昝文溪十四岁的时候,早已绝经的昝秀贞去小卖部给她买卫生巾储存着了,起先打算用草纸,没有那个卫生巾的概念,是那会儿姜一清那死小子撺掇傻子偷李娥的卫生巾,是她捡起来的——才意识到了,买了好几包,虽然后来人们说现在小姑娘全都不用网面的,她也没弄懂——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傻孙女哭着来跟她说屁股流血的事情,她本来还独自尴尬了好长时间,才酝酿好了怎么教,合着人家不问。

她以为昝文溪没有那个意识,好几个月都警惕地跟在后头看昝文溪的屁股,也看她脱下来的内裤要在其中寻觅一点红。如果她不是昝文溪慈爱的奶奶,别人会以为她是旧社会苛责儿媳妇的婆婆,要找到那一点证据——

但一直没找到。

她也疑惑,昝文溪的身体胸部是在发育的,虽然不明显,但绝不是没有,怎么月经就是不来?

后来都绝望了。

她本打算直接冲向小卖部,但这无异于昭告天下她家傻子来了月经。昝秀贞脚步一错拍向李娥大门,李娥正在忙碌地做饭,在院子里把油菜炒出一股股绿浪。

“我还说她今天怎么不过来,多睡一会儿也挺好……什么?”

昝秀贞比划不来,她不好意思说“卫生巾”三个字,等李娥炒完菜端进屋里,怕谁听见了似的,贴着耳朵说:“就是每个月你用那个。”

“她来月经了?”李娥也把眼睛瞪得很大,转头就去拿卫生巾,一开始抽出来一片,又塞了回去,一整包日用的,又拿了一包夜用的就往外走。

昝秀贞连忙比划着让她找个黑袋子装上,着急得好像李娥端着月经血出去招摇过市似的。

李娥翻箱倒柜,用黑色垃圾袋把两包烫手的卫生巾塞进去,锅里的饭也不做了,米饭也不分装了,拿起钥匙往外走,腿刚伸出去又撤回来,蹲在柜子跟前刨出姜糖跟保温袋也塞进黑袋子。

走出门又想起还有暖宝宝,再跑回来一趟,她来来回回折腾,昝秀贞跟着着急:“哎呀哎呀没事没事,你激动个啥。”

话是这么说,她也跟着激动了,八十多岁高龄也感觉自己容光焕发了,从昝文溪来月经这件事上她回了春,汲取了好些生命力在自己身上,感觉血脉又能延续了,自己明天蹬腿死了也甘心。

她蓦地想起丹丹头一回来月经的经历,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遥远而模糊,而她只有草木灰跟月经带给用,她晃了晃神,又投身到这近乎老来得子的喜悦中了,倒腾着步子拉着李娥的袖子,看李娥把门锁好,牵着往前走。

垃圾袋还不堪重负,里面装满了东西,走到一半就拽断了。

这时候也顾不上丢人不丢人,昝秀贞跟李娥各拿一半跑进院子,把淘淘吓了一大跳,跟着跑来跑去。

昝文溪是被李娥推醒的,李娥身上还带着香菇炖鸡的气味,她馋虫大发,坐起来朝李娥笑,想起自己早上忘了去帮忙了,连忙就要穿衣服,这才看见了褥子上有血,昝文溪一下子就腿软了,奶奶脸上喜气洋洋的:“你来‘那个’了!”

“月经啊?”

“昂。”李娥应答了,变魔术似的拿出来两包卫生巾,方方正正的两个塑料袋。

昝文溪说:“我不会用。”

奶奶站起来:“让李娥教教你……我,我也不会。”说着就出去了,好像是个很害臊的事情,可流血的是自己,奶奶害臊什么?

昝文溪想起来姜一清让她偷卫生巾的事情,端详李娥,李娥面色如常,扯开包装袋,拿出一片来给她比划:“你就撕开这里,然后……看我干什么,怎么了?每个女的都会来一遭。”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褥子啊?别用热水洗,没事儿。”李娥继续摊开比划,那薄薄的卫生巾白得耀眼,像婴儿的襁褓一样柔软干净,两侧还有护翼,后面有胶,可以粘在裤衩上。

昝文溪意识到自己的脸慢慢红了,很想用被子遮住自己,可被子里的棉花是新弹的,她不想弄脏了,只好把昝小鱼抱过来,盖在血迹上,并拢双腿,认真地看着李娥的手指在卫生巾上比划了好一会儿,记住了。

“好,换衣服,试着用一下。”李娥把卫生巾放下,跟她说白天用哪个,晚上用哪个,贴在什么位置,要她观察自己的血量,来得多的话,白天也能用晚上那个。

她拿着卫生纸跟卫生巾还有一条干净的旧内裤进了厕所,蹲下来的时候开始亲手操作卫生巾,看着的是自己的,心里想的却是李娥。她用手纸擦到血,忽然觉得很害怕,从前的日子可没有这样,长久营养不良她的月经在她身体拔节抽高到二十四岁才来,别人已经有十来年的经历了,自己还是头一次。

伴随着这时间扭曲,迟来几乎十年的血,还有小腹的下坠感,还有昨天情绪上的不对劲,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怪异极了,好像她不是她自己了似的,匆匆收拾干净自己走出来,奶奶又开始翻腾碎布头:“得缝个小褥子咯,我们小溪一直没有自个儿的小褥子。”

小褥子是做什么用的?李娥只是笑,也不解释一二,但她很快就明白了用途,奶奶说一开始都会弄到褥子上,原来小褥子是给褥子垫的一片可循环使用的卫生巾。

李娥说:“要是怕人知道,往后就跟我家里拿,我趁双十一搞活动囤的,特别多,用不完。”

“多少钱?”昝文溪细声细气的,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个人,李娥灌了热水袋让她捂着肚子,刚摆手说不要钱,奶奶就神神秘秘地把李娥拉到一边,背对着昝文溪,但她看得见是递出来十块钱,李娥犹豫了下,接过了。

“肚子疼么?”李娥收钱也做贼一样见不得人,弓着腰把钱叠在衣兜里。

“还行,就是好像有块石头。”她摸着自己陌生的肚子。

“头一回来,应该还好,要是难受,就泡点这个。”李娥扔过来一袋子东西,说是姜糖。有姜也有糖。

她的月经带来直接的影响就是李娥忽然拿起手机发了点什么,然后郑重宣布今天少卖一些盒饭,剩下的咱们自家吃,然后把做好的炒油菜和香菇炖鸡端过来一些,用盘子倒扣着。奶奶说你这是做什么,她要包饺子,一点儿也不缺。

这是什么好日子?过年么?

李娥独自骑车卖盒饭了,昝文溪也要跟着去,可奶奶不允许,说今天是她的大日子,应该坐在炕上跟猫玩,不应该出去吹风——今天刮大风呢!

而昝小鱼不乐意跟她玩,自己去角落吃的奶奶喂牛奶泡馒头了。

奶奶说:“李娥真是帮了太多忙。”

“是啊。”她眉开眼笑。

“她是真心实意。”奶奶又感叹了一句,昝文溪与有荣焉,不断地点头。

奶奶把缝制了一半的小褥子扔在柜子顶开始和面,昝文溪从李娥那里窥见一些拌馅的技巧,主动请缨做饭——奶奶让她消停会儿坐着就行,但自己也确实忙不过来,还要去买肉买菜。哈,昝文溪也不是坐月子了不能动!

奶奶拍了下脑袋,摸出钱让她去买二两肉回来。

她剁肉,切白菜,想着李娥的步骤,但也学不来一二,只把材料准备齐了,放什么调料,一概不知道。

于是奶奶自己上手,昝文溪怕咸了,连忙说自己可以,硬着头皮凭借记忆瞎放一通,最后想起李娥做饺子好吃的原因还有切碎的虾皮,她没有,就凑合着把油倒进去。

奶奶擀饺子皮,她胡乱地包,她不掌握什么技巧,能捏在一起就自觉了不起,奶奶动作快,接手了剩下的饺子皮,笼屉上楚河汉界,这边是一群奇形怪状的小团子,那头是一排排立好的肚皮滚圆的饺子。

李娥进门,被滚滚水蒸气淹没,她拎着一个小盒子,掀开看,是鲜红的草莓水果蛋糕一角,还配备了一根蜡烛。

这未免过于郑重,流血是这么值得高兴的事?

饺子扑腾下锅,昝文溪虽然包得丑,但都很用力地捏紧了,没有漏一个。

香菇炖鸡,清炒油菜,草莓蛋糕,饺子。

奶奶刚盘腿上炕,看见李娥还站着,立即就要下地:“来来,李娥上来坐,有什么我弄就行。”

李娥从灶台边摸来摸去,只找到火柴——奶奶用不惯打火机。

呲一声擦亮了,用手拢着那团火。

“把蜡烛插上。”

火焰亮在那抹红彤彤的蛋糕上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李娥朝昝文溪说,“别怕,许个愿吧。”

蛋糕旁边是有点局促不安的昝文溪,盘着腿搓着膝盖,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哭,但确实是高兴的。

没什么可羞耻的,她不要昝文溪惶惶然,手足无措,感觉尴尬,难过,被抛弃,无人在意。

她要大肆庆祝这美好的一天,哪怕它来得太晚。

往后都是好日子。她祈祷。

农药瓶子在地上滚着,尸体在炕上发臭,她蹲在水盆旁边艰难地洗裤子,她那腥气的冰冷的腐臭的阴魂不散的日子,在蜡烛的火焰中一点点消散了。

昝文溪盯着蜡烛看了一下,按照自己的理解开始“许愿”,跪坐起来,给蛋糕磕了个头,虔诚地说:“我希望李娥天天开心,奶奶身体健康。”

奶奶说:“哎呀你说出来干什么,你心里头说,老天爷能听见。”

“啊,不能说?”

“你小点声说。”

昝文溪又磕了个头,用越来越低的声音说:“希望李娥天天开心……”

第77章 恐惧

昝文溪给李娥夹饺子:“我拌的馅, 我包的。”

筷子很迟疑,看起来不太自信,话音也有点苦涩, 龇牙咧嘴的,像是考试现场等着她来抽查卷子似的。

她咬了一口,肉馅都抱成一团, 汁水四溢, 单从剁馅的角度看,昝文溪真是做得不错。

就是味道上很难用语言形容, 也不是难吃,但绝对不好吃,下回也不太想吃……

“还挺好吃的。”她大口往嘴里塞进去, 有热菜, 绝对不是食不下咽。

昝文溪低头愁眉苦脸地看饺子,奶奶却也吃得很香,也不知道是味觉系统也退休了,还是奶奶和李娥都默契地照顾她, 大家都说瞎话称赞她, 她自己怎么吃怎么觉得不对劲。

但东西不能浪费,又煮了好些,昝小鱼太小了还吃不了, 只能艰难地吃进去一点肉馅。淘淘和甜甜各自分到了一碗饺子,提前享受了过年的待遇。

本地都流行过年的时候给狗也分一碗饺子,奶奶有点舍不得,也不是过年……里头还有好多肉呐!但李娥说下一顿就不好吃了, 奶奶想了想,这顿也不好吃。

开了恩, 拿着饺子一个一个地让淘淘叼,让小狗感受一下这顿饺子来之不易要好好珍惜。

淘淘使劲浑身解数,很是用功地表演了一些握手,摊肚皮,两条腿站立等花活,奶奶一高兴,多打赏了半碗,俨然是淘淘的榜一大姐。甜甜是外来的狼狗好吃饭,一开始就给它准备了好大一碗,李娥端过去,它对着饺子只有些表面的从容,威风凛凛地抬着头,口水往碗里滴,等着李娥一发话,就稀里哗啦地把头埋进去大吃特吃。

昝文溪心里的担心烟消云散,本来怕浪费,现在都好好地吃干净了,那她就没有做错什么。

她还复盘了一下,自己包饺子之所以那么难看,是因为学的李娥的大馄饨的包法,本来就不一样!

来完月经之后,奶奶说这回能够吃胖了,不再跟个骨头架子似的。昝文溪不好解释自己一直吃不胖是因为那七年的能量缺口犹如无底洞,哪怕她现在一顿吃李娥一盆菜也很难在活着的时候长到奶奶心目中的理想体重。

自从她来月经,奶奶忽然开始叮嘱她了,除了不要打架之外,也绝对不要走小路,出门都要走人来人往的大道,绝对不要图近便就去绕小道。

孩童都喜欢去小道玩耍,那里崎岖弯折路途不平,像迷宫似的可以探险,农田和树木交错着,没有大人监管,是一片自由地带,之前她总跟着姜一清姜二楚去玩。

她死里复生之后就没有再去过,奶奶忽然叮嘱叫她品出一丝不对,再三追问,奶奶说是怕她被欺负。

奶奶说话永远都是绕着弯,欺负是什么意思?

她正不解,奶奶又压低声音说:“别去问李娥什么意思。”

这样,她就非得问问不可,刚踏出门,脑子跟了上来,在她脸上打了个苍白的巴掌。

还能是什么意思,李娥被欺负过?她扭过头,奶奶说:“我的意思是……你不要什么事情都去跟李娥说。”

“那‘欺负’是什么?”她知道这个语境下,和姜一清的欺负截然不同。

“就是强……奸!!”奶奶咬牙切齿,“我怕你给人强……奸了!知道了吧?别声张,那小路上有不正经人!”

来完月经之后,她忽然就从一个傻子变成了需要家长担心的女孩,她不知道别人家父母也是这么叮嘱女儿的,只觉得奶奶从前不跟自己说,她来完月经就说——这一切有一些她又不懂的暗语,约定俗成的规矩,还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玩意儿。

最开始,她并不在意,她本来也不去!

可这句话在心里头长起来了,这代表着一种潜在的危险,安宁祥和的世界一夜之间塌了,她还不知道“强、。奸”具体是什么形状,但它透着空洞的危险,是一种具体的敌意,隐藏在四周黑黢黢的世界里,小时候的景物风景都换了一轮。危险变成昝文溪的影子,跟在她身后,侵蚀着她,她后来琢磨到了这是什么。

这是恐惧。

她真想给这个世界贴一片卫生巾,免得那些还没出现但已经朦朦胧胧出现的恶意侧漏出来。她没办法在不和李娥倾诉的情况下独自消化这种恐惧。

她从前只是个纯粹的傻子,现在是个女傻子,会用卫生巾,有了生育功能的傻子,她在世界眼里立马有了利用价值。

但她不怕,她只剩下一个半月。

既然不能和李娥说,既然存在这种迷雾一样的恶意,她就非得去看看真面目不可。

有一天她拿了一把水果刀藏在袖子里,在兜里装满尖石头,思来想去,明明没来月经还是给自己垫了一片卫生巾,好像这样就安全似的。

那个下午,昝文溪走出门,故意去走了小道——那条小道从家直通大街,仅容一人通过。

她刚带着自己吓自己的冷汗走过去,就看见已经收割的农田上堆着的秸秆,姜一清躺在上面指挥姜二楚给他递东西,金黄的田野上点缀着双胞胎这两颗芝麻。

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雾气似的恐惧变得稀薄了很多。

说来也真是诡异,昝文溪头一次看见姜一清之后有种石头落地的安全感,双胞胎人如其名,是一种一清二楚的恶,她要找的是自己说不上来的那种感觉,她非得克服它不可。

她克服着所谓的“不正经”,也寻找着自己的恐惧,月经像一种符咒和仪式,在奶奶心目中自己脱胎换骨真正成人,昝文溪在心底承认,或许直到死她也不能理解其中真正的意思。

水果刀,石头,她走了一个来回,没有遇到“不正经人”忽然跳出来欺负她,她回家若无其事地在李娥面前干活,吃过晚饭迎着灰蒙蒙的压下来的黑天,继续往小道走,把手电筒关闭拎在手里,仿佛它已经提前没电。

她越走越黑,能见度越来越低,先是能看见眼前这条路的轮廓,然后只能看见身侧的围墙和模糊的收割过的农田的阴影,阴影像两面墙一样逼近,大风吹过辽阔的原野,像一个巨人在呼号着奔走,渐渐的她只能看见自己的布鞋在前后腾挪,阴影中,逐渐传出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放慢动作,那跟在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她蹲下来低头系鞋带,那脚步声在后面停下了。

她拔出水果刀往后刺过去,只刺中了一片虚影,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人,后来她意识到那是自己脚步的回声,在耳朵中加工,延迟,分成两半,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她自己跟自己打了一架。

黑暗中走了两趟,也不知道她是幸运还是不幸,亦或是奶奶的警告只是警告,不代表犯罪预告,昝文溪克服了这种恐惧,回家之后把手电筒放下,把手机从胸口拿出来,石头边走边扔已经一颗不剩,水果刀其实锈迹斑斑。

她找了一张马扎坐在上面,奶奶的呼吸声时重时轻,小猫蜷缩在枕头旁边,外面小狗淘淘也已经安然入睡,昝文溪在黑暗中坐着,坐着,有一种自己说不上来的平和。

她换衣服躺进了被子里,又听见了周同凯的车回来了,她讨厌周同凯回来得不是时候,害她还要披衣服起来偷偷摸摸地出去聆听动静。

周同凯没有耍酒疯也没有在地上游泳,像平时那样把车锁了就往里走,开门进去之前甜甜听见动静吠叫了一声,然后就是一片安静。

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和解了,第二天一早,好像是为了给所有人证明似的,从来不干家务活的周同凯上班之前去小卖部门口晃荡了一圈,买了一条烟扔进车里,顺带买了一瓶酱油。给所有看热闹的眼睛表演了一圈,但徐欢欢脸上不太得意,平和地微笑着,在麻将桌上表现中庸。

有心之人比如姜一清发现,从他家垃圾桶无法再找到用过的避孕套——他的傻姐妹一直以为是脏气球,而他从来都知道这些不太磊落的物什,除了上学,姜一清悉心侧耳聆听这对夫妻的夜生活,第二天就上房揭瓦去垃圾桶里翻找,确认了这对夫妻从此之后不再用避孕套了。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王六女,王六女当然先把他一顿臭骂,转过头就把这个消息广而告之,这对假装还能生养的夫妻终于把徐欢欢的自尊扔掉了,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从来都用不着那个,是她丈夫太给她脸了,现在撕掉了这层脸,都拜徐欢欢自作自受。

这些谈资和武器都化作了眼神和言语,王六女闲着没事在有德巷口惹是生非的时候终于敢把玩笑开到徐欢欢头上了,那天放学徐欢欢回来,踩着坡跟皮鞋往里走,王六女说人民教师怎么还穿高跟鞋啊。

徐欢欢并不和她一般见识,把她的话当成臭不可闻的屁继续往前走,王六女笑着说旁边的有德巷五号,中学生母亲的吴凤香:“你家儿子的老师应该也差不多四五十岁吧,哎呀老师们鞋不高不行啊,镇不住学生。”

吴凤香一家是外地人,对地头蛇,大仙的身份,年纪,体格都稳稳压过自己的王六女不敢不附和,讨好地笑了下:“是啊是啊。”

徐欢欢狠狠地回过头,刚要说什么,李娥载着昝文溪骑车出来,这个时间也不知道是去超市捡漏还是瞎逛,二姑娘的威风招牌摘了,但寡妇和傻子的组合仍然在有德巷最为显眼。

王六女转移目标:“二姑娘,去哪里去?”

傻子回过头嘿嘿地笑着,王六女就也嘿嘿地笑着,指着她:“李娥把你卖咯,一晚上能卖不少钱呢。”

徐欢欢走远了,李娥也出去了,吴凤香夹着尾巴笑着说要回家给孩子做饭了。

王六女哼哼地笑了几声,说:“我也回去给那几个该死的做饭了,唉,看看人家李娥,真年轻,三十岁跟那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似的。”

第78章 闻所未闻

提起吴凤香, 在有德巷好像不太有名,要是打听起来大家会说不认识这个人。需要换一个问法,比如说梓涵妈, 所有人就会点头,对对对,就是有德巷五号的那个女人, 外地来的, 个子不高,皮肤发黑, 口音怪里怪气,天天打零工的那个女人是不是?

吴凤香三十七岁,上岗梓涵妈这个岗位已有十四年, 她没有什么文化, 跟着丈夫从北边跑来有德巷五号的危房居住,全都是为了程梓涵,这是丈夫的户口所在地,比她老家的教育水平略高出那么一星半点。

有房子住就不错了, 这房子砸在原房主手里, 东边和邻居共用一堵墙,别人都没事,就他们这邻居傲得很, 在墙头又垒高了一层,还砌上玻璃碴子防止翻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富贵人家呢!

西边是随时会倒塌的土城墙,总有人从那边偷土, 把一堵墙从中间薅空,如果不是顾及这边还有户人家, 一定会掏出个洞来。每到下雨这边就会往下流泥水,掉土坷垃。

丈夫程大海一早就想要把这土城墙直接推倒,换成砖墙,但忽然就有人站出来捍卫本地历史,说曾经汉高祖刘邦经过,在这里喂马饮驴过,是一处名胜古迹,不允许他拆。

可也没见谁过来保护这名胜古迹,上面也没写刘邦的名字,牵强附会,这要是个名胜古迹,那随处抓一抔土都是上古遗物呢!耗子天天到此游览,一分钱不交,还要挖空墙角让这堵墙变得越来越危险。

就是这么个破烂环境,她也忍让了,因为有德巷离三中很近,近得只要留神就能听见早上十点多钟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的声音,这也是个学区房,有知识熏陶,方便程梓涵走读管理,她自比三迁的孟母,她才迁了一回,不指望培养出个圣贤,却也指望他有点出息。

看看吧,这么多邻居里面有人连手机也没见过,程梓涵小学一毕业,就把电脑手机全配备上了,家里的WiFi用的是高档的宽带,方便他上网课查资料开拓视野,还单独打隔断给他建造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房间。

围绕城墙,孩子的学习,家里的开支,夫妻两个天天打架。

她本来很不满意程梓涵,一个半大小伙子天天跟个游魂似的眼底乌青精神萎靡,学习成绩最开始还能算是人中龙凤,青春期发育之后就吊车尾,一次比一次差劲。

体育运动也不太行,别人是展翅的雄鹰,他是个烤干了的鸡翅尖,扑腾两下就窝着开始看手机,也不知道手机里有什么,他不像自己一样刷视频聊微信,她也弄不清楚他在干什么。

但望子成龙这事儿也确实是需要对比,有德巷的人们风采各异,她看见姜一清像个牲口一样撒野,昝文溪到现在智商还是负数时,回来再看程梓涵就忍不住溺爱,然后平时除了挣钱和吃饭睡觉之外什么也不干的程大海就会开始干第四件事,骂孩子,骂她教子无方,然后他们打架。

每次打架都是从程梓涵的出现开始的,一条游魂在眼前出现了,正洗脚的程大海飞起湿淋淋的一脚骂他:“挺起胸走,弯腰驼背的,一天就玩那个手机!”

程梓涵从来也不跟父母顶嘴,耷拉着脑袋像一根面条似的被踢开了,继续端着手机往回走,吴凤香气不打一处来地说:“你爸爸跟你说话呢,哎呀你看看你,整天盯着个手机,眼睛也弄坏了,学习要有这个劲头……”

她把擦脚布递给丈夫,程大海擦完,把布往地上狠狠一扔:“你看看你教育出来的子弟。”

“什么是我教育出来的?你天天回家什么也不干往这儿一躺,张嘴就要吃饭,我教育得怎么了,我教育的时候你在哪里?除了动不动发神经驴尥蹶子踢人家还会什么!”

程大海两只脚往拖鞋里塞:“你再骂我一句?你说谁是驴?我说错你了?当妈的天天看手机,刷刷刷,刷个没完没了的,什么快手刷来刷去的,作出什么好榜样了?我今天把你这个烂手机给你摔了看你还刷不刷!”

“死驴!有毛病你!你天天气不顺拿我撒气!什么东西,失败!你要是有本事我们梓涵还用学习?老子不争气指望儿子发大财,你做梦呢天天!你是王健林还是马云,我们娘儿俩跟着你一天到晚熬油点灯的?没本事的男的才天天冲老婆孩子撒气!”

然后果然是一顿撕扯,吴凤香都疲于回想,洗脚水流了一地,还得是她自己来擦,程大海从来都是得胜的,因为是她来收拾,所以他赢了,他赢得彻彻底底,她暂时忍受,等着程梓涵混出个样子,自己就能跟着儿子脱离苦海。

每次吵完架,吴凤香都像是把心给吐出去了踩在地上糟践了一遍,胸口空落落的,她从前会搂着儿子倾诉自己的痛苦,她也是痛苦的,她希望儿子能理解自己,同情自己,像个男人似的站出来保护她。但程梓涵年纪还小,还撑不起父亲的重击,她等得起。

自程梓涵青春期以来,母子之间亲密的交流就少了很多,但她还是想要去跟儿子倾诉一下。

她走到程梓涵房间门口,听见了他的笑声,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笑声了,欢声笑语无忧无虑的童年结束之后,程梓涵就一直是这副面色阴郁的样子。

她心里一高兴,忘记了尊重一下孩子的个人隐私,收拾了下心情直接打开门笑着说:“这是在高兴什么?给妈妈也看看!”

她出现得太过突然,程梓涵好像一颗虾米陡然下锅,像是给热油烫了,身子一弹,手机飞起来,程梓涵抓着把它塞进枕头下面,怒气冲冲地看着她:“敲门!”

她被这慌乱的景象吓了一下:“我听见你笑呢,进来问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出去。”

程梓涵越发没礼貌,硬邦邦的像个没教养的人,但是她也理解这是青春期男生,她就忍让,往后退一步。

但这事儿她记在心里,从前她一点儿也不好奇程梓涵手机里有什么,反正发微信让他买东西的时候都能有回复。她也觉得这样不好,做母亲的想检查儿子的手机,像话么!

她盯了好几天,有心观察时才发现真是不得了,程梓涵用手机的频率远超过她想象,拉屎也带着手机,吃饭也带着手机,上学之前都要摸着手机告别,手指头随时放在电源键上熄屏,随时随地保持着警惕,把手机里的内容封锁在那个神秘的小盒子里。

那小盒子里有一只网抓住了吴凤香,她非得知道不可,她心里头的鬼大喊着非得知道不可,大不了最后跟儿子道歉,不,根本不用,她是他妈妈,况且他根本不会发现——只要她做得足够隐蔽,就完全影响不了他们和谐的母子关系。

母子连心,她这样不安是有原因的,一定是手机中有一些东西是她非看不可的,想想吧,才十四五岁,万一在网上遇到了坏人?而且男孩闯祸总是比女孩更大,万一是没钱花借了网贷,哦对,还有早恋——学校里有什么不正经的女孩勾引了他?

这事儿经不住细想,一想就觉得可怖,四面八方全是威胁,汇聚在手机这个潘多拉魔盒之中。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程梓涵再警惕也有失手的时候,她暗地里留了一把钥匙,像是上次抓他玩游戏那样警惕着他反锁房门,在夜半三点多轻手轻脚地踏入儿子的房门,看见睡得四仰八叉的程梓涵敞开肚皮。

她的儿,那么孱弱的一个少年人,往后不知道要便宜哪家姑娘了。

手机在插座旁边充电,她暗自想着这也真是太危险了,快手上都说了这手机在枕头旁边充电会爆炸,她应该给它换个地方。

她拿起手机,心里的蛊惑就开始吟唱,然后她轻手轻脚地把程梓涵的手指拎起来,摁在开机键上,不敢当着他的面去看,怕亮光把人晃醒了。

出来后,她看见许多不认识的软件,想要检查也不知道从何检查起,也怕留下踪迹。

她先点开微信,只看见班级群,老师和同学还有家人。我老实本分的儿啊!

吴凤香心里愧疚了,她真不该偷看的!她真不该!

但忽然,一个企鹅头上浮现出来一个红数字,她本来不想点开的,点鬼使神差下点开看了。

是一个头像全黑,名字一堆奇怪符号的人发来的消息:

真牛逼。

【图片消息】

给你弄好了,爽死,极品。

消息是接连弹出来的,新消息提示悬在那个黑色头像上方。

她太想知道那张图是什么了,为此,不惜冒着被儿子责怪发现的代价,点开了她。

她后悔点开了它。

她的大脑被什么东西轰炸了,一点儿脑浆也不剩,身上冰冷一片。

慢慢往上翻聊天记录。

翻着,翻着。

她没有见过这样无耻的女人。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天亮之后,她把李娥杀了,老天爷都会原谅她这样一个可怜的母亲的。

第79章 李娥赖皮

自打庆祝了月经来那天, 李娥也真正地把昝文溪当做了成年人看待,之前总有点割舍不下的母性,毕竟是看着长大的, 现在终于变成了一种年龄上的突破,惶然回神,把那点残留的念头洗掉了。

盒饭终于在冷风里卖不动了, 李娥的卖粽子卖玉米的手段开始实施, 趁着中学放学的时间在学校门口,过街老鼠似的支开车子, 或者去另一头人流量较大的街上四处逃窜,喇叭里播送着新的吆喝:糯玉米,江米粽, 五块钱三个。

起先李娥想让昝文溪来录, 但她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对着喇叭不是卡痰了就是结巴了,声音变了调,李娥说也没有要求说普通话, 怎么成了这样, 但昝文溪对着那东西紧张,也不敢扯开嗓子喊,李娥就在家里自己喊了几句, 抬着眼看她,好像说:看吧,我就行。

李娥从来都很行,什么都行, 没有李娥不会的。

昝文溪不吃李娥的激将法,捧场鼓掌格外卖力, 把李娥抬得高高的,简直无所不能,李娥就自己跑下来,在她头顶重重地摸一把,说她夸得不地道,夸多了事儿全成被夸的人做了,夸奖的人付出个嘴皮子就行!

昝文溪一开始还没理解李娥是在打趣她,连忙说自己还要干更多的活,只是嘴皮子工夫也不能少,做得好还不能夸这是什么道理,李娥就笑成一团,点她的嘴唇说是能说会道的让人不知道怎么回,快不要说了。

昝文溪心说自己什么时候“能说会道”了真是荒谬,傻劲儿上来了还要讲讲理,咬她手指头尖叫她别乱戳,李娥就躲闪着掐她的耳朵,一会儿摸耳垂说打了耳洞长起来了,一会儿摸眼睛说气得也不正眼看人了,比她还能胡搅蛮缠,昝文溪哇哇地反击,打闹成一团,不过她可不敢乱碰李娥的身子,更不敢亵渎那张漂亮的脸,只敢抓抓手脚,把李娥的手硬是搂在怀里绑架了,李娥动弹不得,求饶说:“好了好了,干正事了干正事了。”

“你打不过,就喊着干正事,没有比你不讲理的。”昝文溪皱着脸抱怨,也不敢真的不松手,但她一松开,李娥就开始作怪,在她身上乱挠,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索性就一闭眼任由李娥捣鼓,李娥看她不挣扎,就也停手了。

但昝文溪不肯服输,睁开一个眼睛看李娥动作刚歇,就发起攻势,抓住李娥的两只手夹在自己胳膊下。李娥曲着腿坐,她就坐在李娥脚上,直勾勾地盯着李娥看,这回李娥没有武器了!

正所谓是娥高一尺,溪高一丈,你来我往,傻子还会佯败,李娥实在是叹为观止,闭眼认输。

昝文溪这才松开她的手,李娥就再一次把她抓住了。

“啊,赖皮!”昝文溪恼了,李娥不讲武德,张开胳膊,两条腿用力伸直,她坐在李娥腿上被搂住了,硬邦邦地戒备着怕李娥挠她。

李娥不挠她,就那么把她抱着笑,原来是战后和解,昝文溪眼珠一转也和解了,李娥好像看她是个吉祥娃娃,笑眉笑眼地把她打量了一会儿才放她下来:“好了,这回真是干正事了,跟我取快递去。”

李娥买了好些竹签子和山楂,本地超市卖的山楂都不太好。

李娥买了两箱子,昝文溪给她搬到车上去,看着包装箱上面的字,认识了“精品山楂”,把字形记住了。

李娥要做糖葫芦,说这东西冬天耐放,大家也爱吃,比糯玉米和粽子更好卖。折腾这件东西让李娥费了些功夫,竟然失败了好几次,不是糖太稀就是凉得太快还没来得及挂在红彤彤的山楂果上。

昝文溪从外头汗津津地跑进来,额头上有一层水雾朦朦胧胧的,李娥反应过来,该生炉子了。

李娥短暂回想起来自己娇气的时候,抿着嘴唇把前尘往事在脑子里算盘似的拨弄了一阵,低头看果然有赵斌发来的微信,她说着不用,连忙叫昝文溪和她一道进南房,家里有两个铁炉,一个大些,方方正正,铁皮烟筒还没锈干净,有一种堂皇的亮,这是在正屋安着的。

用薄薄一层纸板剪开铺在地上,再铺一层薄薄的铁片,炉子四只脚会把瓷砖犁出深深的伤痕,须得给它准备个台子。她在屋子里着急地挥舞剪刀,窗户外,昝文溪卯足了劲儿,一根牙签拎着硕大的一个炉子就端到了门口。

再在炉子上安烟筒,把烟筒从墙上的出烟口插出去,要个子高的人把烟囱举着对准那圆溜溜的黑黢黢的小口,李娥把凳子挪上炕,再踩着去够,终于安好了,把炕上落下的煤灰擦干净,要把小炉子生起来,腌菜还没完全好,不能这么快就冻上。

一出院子,看见一张硬纸片,上面倒着陈旧的煤灰渣,昝文溪两手黑黑,叉开胳膊耷拉着走出来:“我想起来了,我也得回家把炉子搭起来。”

“你倒煤灰还知道垫着,哪里找来的硬纸片?”

每年的旧烟囱里都会沉积着煤灰,稍不留神就会倒自己一身,要用炉钩对着铁皮咚咚咚地敲,把附着在内壁上的煤灰震下来。

“山楂箱子,我拆了个没用的盖子,你的地砖好干净。”昝文溪用胳膊擦脸,李娥跟在后面。

昝文溪家的炉子也生了起来,奶奶舍不得煤,说这几天就开始烧炉了,冬天怎么过,煤可能还不够,昝文溪只是龇牙笑着,撒娇说:“我怕冷。”

奶奶就也没有办法,跟她说生炉子的时候千万看着点猫,猫贪热,哪天钻进炉子底下不留神把人家毛烤焦了,可得看着点。

两家都渐渐热起来了,昝文溪请奶奶把那旧铁皮水壶拿出来,正好烧第一壶水给她洗手,李娥连忙说她去,奶奶摆摆手说自己就行,一瓢一瓢地往水壶里舀水,背影蹒跚。

昝文溪蹲在地上的冷水盆旁边,用手指头尖沾了点冰凉的水搓开,手心就流出黑色的脏水,一滴一滴地往水里掉,很快就晕开了。

昝文溪异想天开:“你说人家电视剧里用的墨,是不是就是煤灰和水啊,你看,这黑黑的,我要是有根毛笔,蘸着写字。”

又捏了一小撮水在掌心,和煤灰搅和匀了,右手心汪着一面幽黑的湖,李娥的手也脏了,用手指头蘸着这黑煤灰,给她手背上写字。

昝文溪本来就不认识字,只觉得痒,李娥还偏偏在她左手上写字,四个指头都蜷起来了,李娥说:“我写的是’昝‘字,就是昝文溪的昝。”

“哦。”她不敢看李娥。

李娥把手摊开,抠她蜷起的手指头,五根手指和四根手指交握,食指和小指都包裹着她……少了一根手指头就吃这样的亏!九根手指扣紧了,轻轻晃了下。

昝文溪瞥见奶奶拎着水壶转身,像是做了坏事似的连忙把李娥甩开,把手浸在冷水里胡乱地搓洗了下就去找肥皂,搓了肥皂沫在冷水里洗干净了,端起水就往外倒,李娥追着说还没洗呢,昝文溪说等热水吧这个太凉了——出去把水泼了,拎着盆回来,李娥用脏手把小狗淘淘也抹成个大灰脸,小狗一点也不介意,还朝李娥吐舌头摇尾巴。

“你这个傻狗!”昝文溪忽然抽风骂起狗不够聪明,她的立场没办法说任何人傻,只能说狗傻,说完了,她也觉得自己跟着傻了,李娥说她:“是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这回昝文溪不理直气壮了,又不是李娥不好,是自己心里鼓鼓胀胀的。

“没有,你快进去洗手嘛。”

“你把盆都端走了。”李娥抱怨,昝文溪把盆藏在背后,无效地藏起罪证,又拿出来。

“还不是你要……要捏我的手,还闹,等我下回赢你。”

“这也有个输赢啊?”

“你就打不赢我,要在这种投机取巧的地方赢我。”

李娥挠着小狗淘淘的下巴不吭声,昝文溪感觉自己没说好,又想起自己竟然也说了“下回”,决定立即兑现,现在就逞威风,蹲下来抓李娥的手,又抓了一手灰。

奶奶说你闹着闹着还不如刚刚就坐着,现在还要再洗一遍,人家李娥用你的洗手水啊,起开,让人家先洗。

李娥却说没事一块儿洗就行。

水温变热,奶奶想起来该做饭了,就去柜子里找面粉找油,说要做烙饼,要李娥就在这儿吃,别自己做了。

李娥本来要洗完手就去帮忙,但水里纠缠着的四只手没放过她,她捉住昝文溪的手,在掌心挠了两下,昝文溪果然落败,把肥皂扔进盆里搓出泡沫,搓她满满两手。

“好了好了,要干正事了。”李娥一到这时候就赖皮说要干正事了,好像她是个有很多正事的大人而昝文溪无所事事似的,有耍赖的前科,昝文溪才不信她,偷看一眼奶奶并没有听见她俩嘀嘀咕咕的话,压低声音说:“你赖皮,我不放你,什么正事?无非就是做做饭,我也会,你坐着玩手机去,我做完了吓你一跳。”

“哎呀。”听见她要做饭,李娥没有逗她的心思了,连忙跟她争抢帮忙做饭的权利,免得吃一顿怪味饭。

“你玩手机去。”

“你怎么不去玩?”李娥反问,忽然灵光一闪,“你不是会拍视频?今天机会正好,我看网上人家做什么饭,都拍视频发网上呢,你也拍一个吧。”

这下把昝文溪劝住了,她松手开始思索怎么拍,李娥果然又耍赖皮,趁机在她脸上抹了一道肥皂泡。

第80章 一家子的幸福生活vlog-锁定版

拍一张奶奶趴在锅灶边擦锅的样子, 奶奶忙着干活没看见旁边杵着个没事儿人,大大方方让她拍了,她一路跟着, 奶奶倒水,奶奶舀水,奶奶发现她, 奶奶指着手机说:“哎呀我倒泔水你也照一照, 发上去让人家网上的人笑话了!”

昝文溪才不在意,她也不是发给什么网友的, 小视频都存在手机里和朋友圈,只有李娥和自己看得到。

谁也不知道昝文溪都拍了些什么,她是跟在奶奶身后的尾巴, 过会儿还会翻转镜头, 把自己和奶奶一起放进画面里,她眼睛歪,奶奶捂住脸,李娥看着她们俩, 三个人没有一张正脸。

她渐渐琢磨到了一个视频是不能一口气录完的, 是用很多段镜头拼在一起的,她不会拼,吃完饭就请教李娥, 李娥也不会剪视频,网上现搜的,让她下载了一个什么软件,说这个软件就能够把视频拼在一起。

昝文溪还学会了一项技能, 就是读屏,软件可以把李娥发过来的网页读出来, 她大多数字不认识,但能听懂普通话,于是摸摸索索的,知道了那个软件最基础的功能。

晚上在被窝里支着手电筒照手机,四根手指戳戳戳,把这段挪到那里去,那段挪过来,切开,还能加上蝴蝶的特效,还有好听的音乐。

有一层棉被遮掩,加上耳背和熟睡,奶奶根本听不见她屏幕里热热闹闹的大戏台,她也没放太高声,因为昝小鱼就在枕头旁边趴着呐,时不时好奇地伸过爪子监工。她自己有时候听不清,就凑耳朵去手机旁听一遍,兴致勃勃地剪到半夜,弄出来一个像模像样的视频,带着兴奋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发给了李娥,凌晨三点十二。想着李娥看完的表情,激动地捏了一下昝小鱼,昝小鱼抬了抬腿没理她,继续打呼噜。

昝文溪平躺在炕上把视频回想了一遍,好像脑子里有个播映机,一遍又一遍地给她回放,她越想越觉得满意,一是满意自己巧夺天工太会剪辑了,二是觉得奶奶和李娥的笑容都那么多,还有她自己龇牙咧嘴,有猫有狗,生活幸福得一塌糊涂。

在这片反复播放的幸福中她融化成一团睡着了,早上六点,奶奶推了她一下,她想醒但身体还没醒过来,做了个起来洗漱收拾好了的梦,然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昝小鱼一爪子踩在她鼻尖,她被蹬醒了,摸索着起来,已经是上午八点半。

她连忙起来洗漱穿衣服,刚把牙刷捅到嘴里,脑袋就清醒了过来,听见隔壁甜甜竭力地吠叫,是有坏人来了似的不死不休的叫法,她胡乱地用湿毛巾擦擦脸,牙刷在嘴里乱搅了一下就吐了沫子往外跑,李娥的大门敞开,里头蹦出几个越来越高的音阶。

“啊,啊?啊!?”一连三个啊,高高地质问着什么,昝文溪跑到门口,扶住门板喘气,院子里是扔了一地的菜叶子和倒扣的黑锅,程大海站在门道里,他的妻子吴凤香站在院子正中,一手叉腰一手举起手机,面对着看热闹的王六女和贼笑着的姜四眼大声审判着:“你要不要脸!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狼狗费劲了全身气力,仍然没能从它主人的怀里挣脱,李娥不辩解,不解释,只是低头扣着狗项圈蹲着,背后起伏了好几下,才说:“你们回去吧,我抓不住狗,小心把你们都咬一下,我赔不起。”

昝文溪冲进人群里来,王六女立即笑着说:“傻子也来叫两声了,你可小心着点,她杀人不犯法,你赶紧走吧走吧,小心让狗咬一口!”

王六女这句阴阳怪气反而把李娥激怒了,愤然回头:“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去你妈的你装什么清高!你这个荡、、妇!你这个烂x!照相机是瞎的?好好看看!”

姜四眼笑着说:“我刚刚没看清,我再看看。”

王六女一脚踢过去:“操,看不够是不是?还想摸一摸是不是?老娘挖了你的驴眼睛,他妈的看没够,那么想摸就上去摸摸她本人,不要钱,大不了给个一百块!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姜四眼就不上前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捍卫一下自己几十年都没涌出来的男子汉气概说:“行了行了就你天天叨叨叨,叨叨叨,什么东西,人家跟你有什么关系,一个女人家,嘴碎的,没完没了的。”

王六女就过去抽他巴掌:“想看?想看好好看,看看这条狗咬不咬掉你的烂裤……裆!”

她像是牵一条狗似的扯住姜四眼的耳朵,不顾狼狗发红要吃人的眼睛,拽着他的胳膊往李娥身上放,让他当着自己的面摸摸这个biao子的屁股,大腿,好好让大家都看看这是个什么烂肉货色!

姜四眼想摸不敢摸的犹豫间,一个瘦骨伶仃的影子扑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水果刀横在眼前,对着姜四眼就劈下来。

姜四眼大惊失色逃窜,本来想上来夺刀的程大海也踌躇不前了,立马冲老婆喊:“赶紧跑,李娥也跑不了,等晚上那小兔崽子回来了再过来讨个说法!到时候叫破烂老太把这傻子关在家里头!”

他说话,昝文溪就去劈他,王六女早就逃之夭夭,喊着狗咬人了狗咬人了往外走,隔得远远的说要给她做法,说有鬼上身了才动不动打人杀人的,她就去砍王六女。

她追砍这个那个,哪个出声她砍哪个,回头看吴凤香正往门外跑,被她截住了。

昝文溪是真打算今天豁出命把这一群人全杀了,可惜她知道自己刀不锋利,院子里有两个男人,她做不到,也怕给李娥带来麻烦,只是吓人。她阴气森森地站在门口,伸出手说:“给我看看。”

吴凤香知道自己要真是杀人,不是拿刀的昝文溪的对手。指望着丈夫程大海能从后头给傻子来一下——男人早就逃回家里,连门都关上了,心里一凉。

她是外地人,对傻子的痴傻程度了解不深,下意识地寄希望于讲道理,讲着讲着就成了真情实感,声泪俱下:“我养个儿子不容易,我天天出去打工,一天六十块钱,还花十五块钱给他买盒饭。没想到她就做这种事情……我儿子青春期才刚发育,她这么不要脸,没了老公,成天勾三搭四的,好些男人来她家里头……这就算了,我不嫌弃她,想着照顾照顾老邻居生意,再怎么也是邻居,没想到她这么骚,连我儿子也不放过……”

“他拍的?”

她已经停止装傻子了,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既然要死,世间的律法无法约束她,装傻与不装傻没有区别,人人都会走向那个结局,而她更是轻盈,直接省去了死后的报应。

“昂……他才十四,她就能做出这种事,缺男人也不能把主意打在我孩子身上吧!”

吴凤香意识到傻子是可以沟通的,立即接连不断地控诉李娥是多么不要脸,她的孩子是多么年幼无知天真可怜,这样的行为简直骇人听闻,简直不能相信,这有多么伤她的心,她付出了多少辛苦——

昝文溪把相片删了,又把它从回收站也删了,打开微信,把每个人的聊天记录都看了一遍,看见了备注是【儿子】的人,发送时间是深夜。

她虽然弄不清其中逻辑,但知道怎么删除聊天记录,她自欺欺人地删掉了,自觉已经干净了。

然后她把手机递回去:“这个,不是李娥。”

“这没长她的脸?这不是她的院子,这不是她的狗?这不是她家窗帘?”

“李娥,穿着衣服。”

“你瞎了吗?她光着屁股在院子里走,骚得——”

吴凤香一激动就真情实感地涌出了对李娥的羞辱,昝文溪狠狠地推她一下:“我看见的,你儿子每次来,我都在。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个照片,不是李娥。”

“不是她还能有谁?这个婊——”

她用水果刀狠狠地指着吴凤香的脸:“你再骂她一句,我就杀了你全家!”

她不知道为什么照片上,李娥穿着陌生的高跟鞋,全身上下没穿一件衣服,站在灶台旁边微笑——脸是李娥的脸,身子却那么陌生,可是看起来很自然,就连院子里的光也是那么和谐,她很留意照片中的光照,根本发现不了这张照片到底有什么问题。

李娥怎么可能当着她的面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衣服脱掉,然后尽情展示给程梓涵看,还被拍下来?

这简直是胡扯,胡扯!

但是照片看起来是真的,昝文溪晕晕乎乎的,好像掉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难道是自己失忆了,或者这世界根本就是假的?她一点儿也弄不明白,只觉得脑袋钝痛。

李娥忽然出现在吴凤香后面,声音平静地喊她:“小溪,别杀人,别这样。”

昝文溪一晃神,吴凤香从她胳肢窝钻出去,拼死地踹门:“程大海你个死人,你把门闩上干什么!”

但门很快就开了,露出一张鬼鬼祟祟的男人脸,吴凤香也钻了进去,门板啪嗒合拢,夫妻两个闩了好几次才闩好门,门板哗啦哗啦,像风吹过骨头架子,狼狗停止吠叫,昝文溪回头锁上门,贴着门板脱力地跌下来,却硬是曲着腿撑住,没让自己彻底跌坐下去,再竭力滑着站直,朝李娥苍白地笑笑:“我把照片删了。”

李娥垂下头,忽然笑出声,笑了好一阵,像是抽泣,却又是扬起的嘴角,一滴眼泪也没落,干巴巴地笑了好几声,直到肺里一口气也喘不上来。

然后,一只手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昝文溪贴近她,扶住她的胳膊,李娥却捏住她的手,伸进了衣服里。

“你摸摸我。”李娥压低声音,把她的手挪到后背。

李娥用她的抚摸证明自己。

后背交错着粗细不一的疤痕,密密麻麻,像有人用犁耕过,冷汗让疤痕像是雨水浇过的田,昝文溪的手指抚摸着受伤的大地,四根手指蜷缩起来。

而那张照片的身躯太过完美,身上一块疤也没有。

李娥朝她抿起嘴唇:“我没有那样,我没有……我没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可最知道李娥无辜的人最不需要这样的证明。

昝文溪就在门后,就在窗内,就在院子里的角落注视着这一切。

她看见李娥穿戴整齐,心无杂念地炒菜,热情地招待来买盒饭的程梓涵。她看见程梓涵鬼鬼祟祟,把手机压在胸口拍照。

照片里,程梓涵莫名其妙地消失,哦,原来其他拍照的人不像她,总把在拍照的自个儿也录进去。被摄像头那机器的眼睛记录下来的只剩下李娥,赤条条的,一张诚恳的笑脸下面是不知道从哪里拼接来的别人的身体,那热情的微笑变成了李娥的罪。

那天开始,昝文溪不再拍李娥了,她弄不清楚世间的新技术如何发展,只觉得害怕,她不再对李娥和自己还有奶奶举起手机,她只拍饭菜和建筑,她甚至不再拍淘淘和甜甜还有昝小鱼,原来照相不能对着有灵的活物。

“我去问问那是什么东西。”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