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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娥 牛尔尔 22057 字 4个月前

去院子里把大木头劈成一小块一小块来生火,再用破鞋子和煤块来烧,奶奶回来之前她已经烧好了两暖瓶的热水,把炉火挑旺了。吃了挂面和煮鸡蛋,昝文溪从兜里拿着红枣来吃,奶奶说那是补气血的,问她哪里来的,说自己家也有,也翻腾出一袋子干瘪的红枣,她学着李娥的样子挑出比较好的先洗,给奶奶放在盘子里。

有一颗干枣滚落到炕上,昝小鱼支棱着尖尖的尾巴用爪子拨弄,跳来跳去,奶奶骂它爪子底下有弹簧,蹦那么高,但手指头又漏了一颗枣出去,故意叫昝小鱼拨弄着。

昝小鱼拨楞了一会儿就不玩了,转头去吃奶奶给它留的蛋黄。

“这小东西,嘴刁,就吃好的,鸡蛋黄全叫它吃了。”奶奶又嘀咕着,祖孙两个逗着猫,外头小狗淘淘汪汪了几声,听起来很嫉妒。

昝文溪出去安慰小狗,刚打开门,看见李娥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大门,往淘淘的狗碗里倒了一点饭,淘淘高兴着呢,摇着尾巴把脑袋扎进碗里。

李娥说:“语音我听完了,你是什么意思?”

“糖葫芦也不怎么挣钱……天也冷了,你那么累……我想……”

“我去店里头上班,你怎么办呢?”

李娥这话问得真奇怪,之前自己和李娥不熟的时候,李娥爱干什么干什么,她不还是跟奶奶捡破烂么。

“我没事,奶奶有低保,我花得不多,我之前也给人洗过碗,现在也看看能不能找个短工做一做……”

还剩一个半月,她可不要去打工。

李娥的眼神凝在她脸上,迫使她又吐出一句:“我问的这些,也就过年前做一做,我怕你也一直忙着不挣钱,年也过不好……等过完年,手里头攒一些钱,天气也暖和了,还能出去卖玉米啊糖葫芦的。啊,大年三十人们不是都上街热闹么,你就推着车卖糖葫芦,那时候卖得好。”

这些道理,李娥未必不懂,她才清醒了几年,李娥活了多久,当然懂这些。

“你呢?你怎么跟我‘你你你’的,以前不都是说‘我们’?你打算做什么?”

“我?”

昝文溪指指自己,手指头慌得险些戳在心窝里,她不想撒谎,也不想说事实,含含糊糊,李娥又看得出来,李娥怎么不问别的事情,单问这个?问她灰飞烟灭后的事,那她哪里知道。

“你要走?”李娥望着她迟疑的样子,心中有了猜测,抿起嘴唇思考片刻,僵硬地挤出一片微笑,手指头拨着门框,一拧身把门带上了。

李娥都不问她去哪里……昝文溪松一口气,心里乱糟糟的,奶奶探头出来问李娥有什么事情,昝文溪说没什么事。

“我听见‘走’,你去哪里?”

怎么偏偏是奶奶问?

“我哪里也不去。”昝文溪扬起一个笑脸回答,把李娥的神情想了一遍,追了出去。

她哪里也不去。

她会死在这里,她有奶奶,有李娥,那条路固然是孤单的,但……如果有人送送她……

第87章 什么关系

昝文溪追着李娥后头, 像她的小影子跟着,脚步声重叠在一起,起起落落。李娥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 昝文溪紧走两步进了门,要把脾气变得比天气还快的李娥追上,没想到李娥扭脚停下了, 正和她撞了个满怀, 昝文溪扶墙站稳,开门见山:“我哪儿也不去。”

“哪儿也不去?”

“我就在这儿。”

李娥的眼神慌乱得像被风吹散了, 左右晃悠,就是不聚焦,扯住她的衣领子说:“没事, 没事。”

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不看她, 就是自己嘀嘀咕一会儿,把她的衣领抹得比熨出来还平整。

然后,李娥把她端详着,有话要问, 却也没问, 昝文溪有话要说,却也没说。

这会儿没有什么不言之中的默契,互相盯着看了会儿, 李娥说:“你去哪儿,我也管不着,特地跑过来跟我说什么。”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不稀罕我, 我也还在这里。”

说完,昝文溪自觉有点厚脸皮, 她好像是赖着李娥不走了似的,事实也是如此……嗐,谁叫她以正常人的脑子活了一遭就变娇气了,又怕孤单又怕寂寞的,好像地府里的七年是白过了。

把自己的话说完,她想起自己该安慰李娥了,变鬼的时候心里想着李娥就是死也是个人选择,变回人之后就不这么想了,她还是想让李娥好好活着,有个正常的结局,投胎变成猫啊狗啊,都比散去了好——更何况狗娃说,作孽的灰飞烟灭的鬼魂容易给坏人捉走当了厉鬼,她不要李娥变成那样。

“你总是怕我‘走了’,我能去哪里?”昝文溪昂着头安慰说,“我活着一天,我就陪着你一天。”

这话都是真的,李娥肩膀耸动,有一些疑问险些从李娥嘴里冒出来。

李娥把她的脸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看她皮肉紧实,手指头摸过去实实在在,才松了一口气。

正说话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的脚步声,好几个人一块儿走着,步子都不太一致。

然后是吴凤香的声音:“找她问问去,你说话呀,你别闷着个头,当天晚上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该叫她赔,就得赔。”

程大海说:“就是,你能不能说话?哑巴了?”

紧接着是程梓涵的声音,伴随着几声鞋底擦着路面的摩擦。

“不去,我不去……”

李娥竖起手指,又一把捂住昝文溪的嘴,自己贴着门板悄悄听着外面的动静,朝昝文溪皱眉摇头,不允许她出去。昝文溪扒拉着门缝,李娥就轻轻捏她手。

紧接着程大海说:“你他妈的不会真的……真的干出那事情吧!老子打断你的——”

“好了好了,问清楚不就完了么,反正是男孩也不吃亏,你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

“出息!”程大海音调透着一股鄙夷,走在前头几步,又扭头回来了,“老子丢不起那个人!”

程梓涵还坚持着:“我不去……我不去……”

“到底是咋回事么,那我问你,是不是她打断你胳膊的?”

李娥蓦地攥紧昝文溪,几乎把她压在门板上,四指扣紧她的脸,好像捏着一块面团。昝文溪喘不上气,放弃挣扎,李娥神情凝重地继续贴门缝听——其实不特意去听也能听清楚。

“是……不是!不是她!”程梓涵说。

“不是?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不是她,不是她,是我记错了!不是她——”

昝文溪和李娥脸上浮起同样的疑惑。

程梓涵似乎抠住了墙皮一屁股坐下来,死活不肯跑去有德巷一号对峙,父母拿他没有办法,他一会儿大哭一会儿大笑,高喊着没有没有,僵持了三分钟左右,就被拎回家里。

刚被松开,昝文溪就轻声交代说:“不对劲,是我打断的,我亲眼看见了,他不指认我,不知道憋什么坏屁。”

在她眼里程梓涵就是个装满了坏水的屁袋子,连汤带水臭气熏天。

李娥却说:“他可能是怕了,这还不好,息事宁人。”

“他最好是怕了,我还不知道他照片删没删,”昝文溪揉着被李娥捏痛的脸颊抱怨着,“我看他没有好心,还不够,就该把他扔水库里头。”

“昝文溪。”李娥沉声喊她大名,有点威慑的意思,昝文溪不说话了。

李娥把息事宁人,算了吧,挂在嘴边,她就是这么个柔弱的怕跟人起争执的人,天生就怕人在她头顶抡棍子,怕冲突,怕矛盾,也不争,也很少哭,就平静地把自己的命扛着,受得住,就在人家给她划的一亩三分地里,抠着手指头的几个钱把日子过得活色生香,受不住就是个死。

是头一回遇到替她跟命运说理的人,昝文溪生猛野蛮得好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替她喊冤,替她惩罚坏人。

李娥心里翻涌着好些念头,脱胎换骨,借尸还魂,起死回生,这三个词多惊悚啊,偏偏就发生了,她不敢问,怕像是童话故事一样,问了对方就变成泡沫,自己什么都没了。

她是抻长了的橡皮筋,以为自己到了尽头,看见了昝文溪,觉得还能往长了抻。

这命运尽管压下来吧,现在她都受得住,她只是怕冲突,怕昝文溪再冲出去,要是有个万一,再没有了死而复生的奇迹,她就彻底失去弹性,绷断了。

忍一忍,她还能忍受,还能往下咽,吃苦的大胃王比赛她争取拿个一等奖回来,吃苦是美德,吃苦是本分,人都说一辈子吃苦是有限的,先苦后甜,她多吃点,幸福就会不期而遇——

但幸福的路上,埋着好几个潜藏的地雷,她不敢说。

她不敢。

总有一天,昝文溪会发觉有关自己的真相,李娥身上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清白无辜,李娥受人欺负都是自作孽,流言不是凭空产生,王六女的指控都有证据。

昝文溪会发现李娥的自私和卑劣,李娥的软弱和无能。

发现她贪图幸福才遭到报应,受苦就是受刑,罪名是——

出轨。

她私德有亏,该穿破鞋,门前的是非是她自己招惹的。

“我过会儿去听听他家的动静。”昝文溪征求她的意见。

她摇头:“别去。”

“万一他……好吧,他要是不找上门,我就把这事儿揭过去。”

“嗯。”

狼狗甜甜轻轻汪了一声,似乎是疑惑主人总在院子里却不过去找它,昝文溪小跑几步,狗脑袋钻进怀里:“甜甜,你吃饭了没有?你主人给你吃饭了没有?能见到你真好。”

甜甜汪了一声回应,看起来和昝文溪关系匪浅。

李娥摸了摸甜甜的头,兜里的手机忽然一震动,是谁给她发消息?

徐欢欢发来的一张截图。

原来有德巷邻居们还有个群,男女都有,在欢乐打麻将和帮我砍一刀中间夹着几条语音转文字,因为是方言她不太知道说了什么,徐欢欢又发来一段录屏。

语音里播送的是吴凤香的声音:“那个李娥真不省心啊,也不知道一天在忙什么,我发给你们的都看了吧,也好意思。我儿子那么大的人了,跟她单独相处,她就说些挑逗的话呀。我家小子没用,回来就不对劲了,我一问咋回事,不说,问清楚了,哎呀李娥真是缺男人了,看上我小子了,十块钱的饭给他专门加鸡腿……

“我还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呢,原来是想老牛吃嫩草,我劈头盖脸把我家小子骂了一顿,这才招了,说李娥跟他说了,没人的时候就来家里头,你说说这是什么意思,像话么!”

李娥平静地把声音放完了,手机收起来,把门从里面锁了,钥匙揣在兜里,回头朝着冲过来的昝文溪笑:“没事。”

“什么没事,你好心给他鸡腿,她胡说八道,长了嘴不说人话,还不如去舔茅坑!”

昝文溪没了当傻子的负担,一张嘴就让李娥想笑,真会骂人啊,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姜一清那小崽子骂人满嘴生殖器,小小年纪喊着给别人当老子,昝文溪骂人就顺耳多了,李娥忍着笑摇头,反复说没事,不在乎,聪明人听了就像徐欢欢这样——

她给昝文溪听徐欢欢的语音。

“真是又蠢又坏的一家人,你就是去告他们我也支持你……现在AI技术很发达,没想到能用到这种事情上。要是我,早就夹着尾巴逃跑了,她还跑来宣扬,那孩子之前学习挺好的,她折腾着搬家,搬来搬去,还给买电脑,这不是耽误了么。”

昝文溪不认同后半句:“怎么就怪搬家过来人就坏了,怎么,我们这地方都是坏蛋么?还不是他自己就不是好东西。”

李娥摁灭手机:“徐欢欢也不见得是看得起我,不然怎么把消息原原本本发过来,不还是要看看我的反应。”

“啊?”

“我不恼……我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我就不生气,”李娥撑着笑,尽量把云淡风轻挂在脸上,拉开门让昝文溪进去,“我习惯了,说一阵就没事了。”

昝文溪并不很好哄,歪着头看她的表情,她就笑给她看。

“搬家也是好办法。”昝文溪说。

“嗯?”

“我们再攒攒钱,把这两件屋子卖了,去别的地方买房子去,买楼房,你住一间,奶奶住一间,还有不用倒水的马桶。”

“你住哪儿?”

“我呀,我跟奶奶睡,你要是愿意,我也跟你睡。有了楼房就能天天洗澡,我就不脏了。”昝文溪还挺会安排。

“没人说你脏。”

李娥发现自己诞生一个新的习惯,她想说什么却不能说时,手掌就会托住昝文溪的脸,两只手都贴上去,昝文溪就靠在她掌心抬头看,之前昝文溪歪着脑袋时左眼不像平时瞪眼似的狰狞,现在左眼和右眼的差别变得很小,她仔细端详才能看出从前那个流口水傻子的影子。

把这张脸琢磨了半天,昝文溪也不声不响地任由她摸着,她十指伸开,插进发间,昝文溪用的都是捡来的劣质洗发露,每一袋都是不同的香味,廉价的,浓烈的气味,顺着手指梳开,发丝落在洗干净的毛线衫后面,静电呲啦一下,她缩回手指,反而凑近了闻:“这不是挺香的。”

“真的?”昝文溪就高兴地皱鼻子嗅嗅,李娥捏着她的头发让她自己闻,昝文溪闻不出来,说要回去再洗一下。

“怎么还是个洁癖?”

“洁癖……是什么?”

“说你爱干净。”

“以前太脏了……受不了,活过来以后就觉得我之前是怎么过的呀,天天在土里滚来滚去的……我喜欢洗澡,但以前傻,奶奶不给洗,因为我乱闹腾,很容易又脏了,太费劲了。”

活过来以后?

昝文溪好像还没意识到刚刚说了句什么话,还在扯着头发和衣服闻味道。

李娥谨慎地把问题抿回去,装作没听见。

昝文溪抬起眼睛看看她,又紧张地缩回去:“我不是爱干净,我是以前太脏了……我怕坏习惯没改,把你的东西弄脏。”

“不脏。”李娥说。

昝文溪就把两只手伸出来:“看。”

都是从狗身上摸下来的灰。

李娥推她一下:“洗手去。”

“我回家洗去,我走了,快把门打开。”

“别去找麻烦。”她把钥匙拿出来,昝文溪忽然胳膊交叉,挂在她脖子上,像条鱼似的扭来扭去,钻进她怀里抬眼望:“抱我一下。”

水库那次开始,昝文溪就爱撒娇了,喜欢往她身上黏。

“这是提条件呢?”李娥两只手背后,故意叫她孤零零地挂着。

“什么提条件?”

“不闹事,我就抱你一下。”

“那这是你在提条件。”昝文溪还挺会区分。

“怎么黏糊上我了,之前还动不动就不理我。”李娥把矮自己一点点的昝文溪搂住了,对方如愿以偿,愿意多说几句:“我是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我不能说,”昝文溪压低声音笑,“时机还不成熟!我走了!”

过去她决定来拯救李娥,现在她只把自己当做一个陪伴,因为她需要李娥,她怕寂寞,所以她想要李娥好……真是越来越自私了,这话可不能给李娥说。

第88章 你知道同性恋是什么吗

吴凤香, 程大海,带着程梓涵从学校搬完休学手续回来,脸上挂着不同色号的阴沉, 程梓涵变成了易受惊的体质,路上有个卡车轰隆隆地碾过,按了下喇叭, 程梓涵就跳起来回过头, 他妈妈就按着他的肩膀说:“没事,是个大喇叭, 不怕它,我们不怕它!”

吴凤香面对自己不太正常的儿子,自己也不太正常, 她翻阅着儿子过去成绩还算不错的卷子, 也把自己倒腾回去了,好像哄着还没上幼儿园的小孩似的,程梓涵也古古怪怪地看着她,不太习惯——他只是被车吓了一跳, 不是智商清零了。

程大海抽着烟想事情, 事已至此,他终于认清了现实已经不是他飞起一脚能解决的事情,先是跟吴凤香打架好几天, 后来喝酒好几天,最后习惯性地还是回来当这个“一家之主”,给老家打了电话,那边的朋友联系了中学, 接收程梓涵来念书,他就打电话回去, 让他妈把家里清出来,他拖家带口地回去住——

一家人路过昝文溪,昝文溪提着一团装着毛线的塑料袋往有仁巷去接她奶奶,回过头看了这一家人一眼,吴凤香迫切想要知道关于这神秘的傻子身上一点真相,但程梓涵已经加快了步伐。

昝文溪定在原地,两条巷子中间穿过一条牙签似的小道,她靠东把肩膀一靠,脚尖一踮,蹬着西墙。

这家人竟然都保持着相当的克制,没有人过来找茬,各自弓着腰脚步匆匆,给她留下两个半的人形背影,她失望地目送他们走进家门。

她想起水库边她打断的那条胳膊还有自己胸口喷出来的血,她还是想追上去把程梓涵的头摁进水里,为此她还感觉奇怪,李娥劝她不要打架,她发自内心地听着,为什么还是那么想拧掉他的头?

她头一回这么恨一个人,恨原来是讨厌的下一步,程梓涵最好别落在她手上。

这个祈愿没出两天就彻底实现不了了:

一辆陌生的皮卡开进有德巷,有德巷五号大门打开,从门里蠕动出来一件又一件家具,程梓涵作为第一批的最后一件,和充电线一块坐在了副驾驶上。

剩下的夫妻两个和剩余的行李坐在一起,各自拿着手机,一个在低头刷,另一个在打电话,昝文溪从门口出来,看着这批行李,吴凤香豁然站起来就朝着昝文溪迈开步子,昝文溪忽然一扭头钻进屋子里锁上门——吴凤香喊着说:“你到底干了什么,你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你去问问你儿子干了什么,跟我没完没了的干什么,我倒要问问你干什么!”她一张嘴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伶牙俐齿,淘淘这会儿狗仗人势地扑在门口吠叫。

大门一打开,淘淘就往后躲,昝文溪拿着铁锨做好防备,却看见是奶奶提着小布兜子回来了,吴凤香冲奶奶小声嚷嚷一句:“你叫她出来说清楚。”

奶奶耳背,愣是没听见,只知道吴凤香说话了,啊一声回过头:“什么?你大点声,对着这边说。”

伸过去个右耳朵。

吴凤香还真好意思冲着这只耳朵大喇叭似的又嚷嚷:“我说,让她出来,我有话问她。”

奶奶听见了,点点头:“我听见了,这么大声干什么!孩子小着呢,不懂事,别问了。”

说话间奶奶已经迈腿进来要关门了,吴凤香追上来,却被眼前的老太太昝秀贞堵得密不透风,往左往右都容易把这八十老太推倒在地,偏偏对方还很和善地朝她笑,看她要进来,还好心地说:“今天不是搬家了?我看见大海好像打电话呢,你看着点东西,别叫人拿走了。”

昝文溪这会儿装乖,躲在老人后头,大门一关,吴凤香无可奈何,程梓涵什么都不说,而明摆着是昝文溪打断了她儿子的胳膊。

但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冲老太太撒疯,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奶奶扭过头快步进家,昝文溪正弯着腰作鹌鹑,门关上后院子里,昝文溪肆无忌惮,又追到奶奶身边,搂住奶奶在脸上亲一口,奶奶耷拉下眼皮,没有露出什么高兴,也没什么不高兴,把布兜子一放就开始择菜,一条条豆角梳开,过了会儿才说:“她找你什么事情?”

“没有什么,就是程梓涵欺负李娥,我就打了他一顿,他没跟父母说,但是我专门跑过去气他。”

奶奶不高兴地骂她:“你有本事了?”

“没事的,奶奶。”她握住奶奶的手,和奶奶的生命紧挨着,死也紧挨着,奶奶有了昝小鱼,不会孤单,而昝小鱼有小狗淘淘陪着,只是小狗淘淘也很老了,昝小鱼要怎么办才好?

奶奶定睛望着她,过了会儿说:“你现在聪明了,就比什么都强,快找个对象照顾你吧。”

昝文溪皱着鼻子:“不要。”

“我死了你怎么办?”奶奶用指头把豆角梳开,“趁我还没死,快找个好的,别天天跟李娥混。”

“什么就跟李娥混,她不是好人么?你还把存折给她取。”

“你跟着她混着,去哪里找对象去?”

昝文溪没有话可以反驳,但凡她的日子再久一点,说不定就要随便找个对象满足奶奶的愿望了,可她是个吝啬鬼,就剩下一个半月还要再给别人分一分时间?

“也不着急,我还小呢。”

“哦,是,等明年再找,今年不许找。”

未成年人不许搞对象,奶奶还以为她十七岁。

她就把自己当十七岁的女孩,晚上钻进奶奶的被窝闹着要奶奶给她挠痒痒,实际上一点也不痒,就想要奶奶粗糙的手指头划拉她的后背,老人的身体那么热,好像知道烧不久了,所以把剩下的柴都噼里啪啦地放进火里。昝文溪刚钻进去撒娇没一会儿就热得钻出来了,奶奶说:“你就乱窜吧你,你当心感冒了。”

昝文溪把腿收进自己被子里,夜半,忽然听见轰隆的一声闷响,好像是打雷。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就冬天了还要下大雷雨么,一转头又睡着了。

早上醒来就开始鼻塞流清鼻涕,她拿着一卷纸坐在炕头喝热水,扒拉着药片给李娥拍照过去问问吃哪个,李娥先回复过来一张图,用红圈画出要吃的药。

“一天三顿,一次两颗……你知道么,她们家塌了。”

谁家塌了?

昝文溪吃完药就出去看热闹,塌了的是有德巷五号的半截土城墙,从人们的口中她得知这城墙似乎和汉高祖刘邦有些关系,她既不认识汉高祖,也不认识刘邦,穿过有仁巷和有德巷看热闹的人,看见被压塌了的丝瓜架和被埋进去半截的屋子。

“还好昨个搬走了。”有人这么说。

原来土城墙总被人从外头挖土偷走,早就被挖得像个陀螺似的头重脚轻,能在这时候塌下是老天爷的仁德,知道人搬走了不会闹出人命才塌下来。

昝文溪却埋怨起老天爷,如果早一天把这一家子埋进去多好,偏偏人们越说越邪乎,好像这一家积德行善才能有此大幸似的,她可不爱听,从人群里挤出去。

人群往外三四步,李娥靠墙站着发消息,她立即飞跑过去,猛地想起了孟婆的话。

当李娥自焚的时候,烧了有德巷西边的两户人家。

她一开始以为“两”是虚词,就像“给两个钱”“来两个人”,代表着“多”的意思,因为大家都知道有德巷有五户人家,李娥西边有三户——现在剩下两户了。

在没有自己的那个世界里,程梓涵一家也会搬走?

他们不是因为她威胁了程梓涵损坏他名誉,也不是因为程梓涵和她有冲突才搬走么?

打断的胳膊和被刺中的胸口,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她又觉得这似乎是自己的臆想,或许孟婆说的就是虚词呢!是自己对一两二三之类的东西斤斤计较自己吓唬自己。

李娥收起手机笑:“看见了?”

昝文溪收敛思绪,愤然说:“看见了,早不塌晚不塌,就应该昨天早上塌了。”

李娥立即竖起手指头嘘了一声,抬头发现没人听见昝文溪这话才拉着她往家里走。

她狠狠吸了一口鼻涕,但感冒流出来的鼻涕不受控,一个劲儿往嘴边流,她边走边扯卫生纸堵在鼻子上,等进了家,手里攥着一大把鼻涕纸,李娥伸手拿走,扔进炉子里烧了,顺手从炕上拿了件毛线开衫抖落着披在她肩头:“怎么感冒了?我还说有事情找你商量呢。”

“什么?”她被当一个大人看待了,李娥有事情要找她商量。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李娥就拢着她的衣服说:“你想不想念书认字?我想好了,你给我说的糕点铺,冬天我去上班,你就在我这里,我下载网课,就是跟着网上的老师学习……好不好?”

虽然弄不清什么是网课,和李娥是否去糕点铺打工又有何联系,但昝文溪也想多认字,当然求之不得,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去?那个网课……”

“你答应了?”李娥笑着摸摸她的脸,“那上网课得好好学习,我上班的时候,你就来我屋子里上课,哪儿也不许去,知道了么?”

“要是网络的话,我坐家里……”

“坐你家不行,平时用还好,但是这个网课,对网络要求高,隔着墙容易听不进去,你得坐在这里。”

“哦……我哪儿也不能去?”

“你得像学校里头的那些小孩一样好好坐一整天,等我下班回来接你。”

李娥又用小孩比划她了,昝文溪虽然不高兴了一下,却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说:“那也应该是奶奶来接我放学,那我中午能回去吃饭吧?”

“中午我回来做饭。”

昝文溪感觉自己像是李娥养的小孩,正要拒绝,李娥已经把这事定下来了了:“后天就去,你同意就好,你要是不同意,我也不放心去打工。”

“我又不是小孩。”昝文溪揩着发红的鼻子,鼻涕纸又成了一堆,她掀开炉盖把鼻涕纸扔进火里,李娥又托起她的脸盯着她,忽然用鼻尖碰她鼻尖。

“别出去。”

“知道了……好好学习,那个网课怎么弄,你教教我。”

反正她可以翻墙从自己家回去。

“别跟人打架。”

“我自己在屋子里,跟谁打架去。”

李娥失笑:“也是,好吧,我教你弄。你回去跟奶奶好好说,就说是现在不识字不好出身社会,知道了没?”

昝文溪隐约觉得现在的李娥又有点不讲理了,但李娥托着她的脸哄着的语气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讲理,李娥怎么这么爱托她的脸,她坐在炕沿仰着脸看李娥:“他们搬走,你高兴么?”

“没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没事,我不在意这些。”

“要是有机会,我是说万一,能把他们都杀干净了也不用负责任,你会愿意……让我去……”

“哪有这样的事,别乱想,”李娥笑着,“而且无非是长了一张嘴乱说,又没有对我怎么样,杀人家干什么。”

怎么能叫“又没有对我怎么样”。

昝文溪吸了下鼻涕,脑袋别开去扯卫生纸,脑袋晕乎乎的,她不知道在李娥自焚的那个结局中,每个人都扮演怎样的角色,她心里悬着一根绳,想着奶奶,猛地想起个念想,自私地拴在李娥身上:“如果……我就瞎说一下,要是我奶奶以后不在了,你能不能帮着照看一下昝小鱼,就是那只白猫,我怕它没有人照顾。”

李娥:“你呢?”

昝文溪明显感觉李娥卡在她颈间的手变冷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

“我……跟我一块儿养么,我又不会做饭……”她又找了个理由搪塞。

“养猫都跟我一块儿啊,到时候我开了店,你也跟我一块儿,现在我们也住在一块儿……”李娥停顿了下,原本有点逗她的语气变成了一句略显严肃的反问,“离不开我呀?”

“嗯,”昝文溪仰着脸,“世界上不能没有你。”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李娥拔高了声音去挠她,笑声把那句有点凝重的话冲散了,“戏弄我是不是!”

两个人在炕上笑作一团,感冒的昝文溪鼻子堵得笑得很费劲,连笑也笑不过,就气恼地轻捶李娥两下:“我认真的,我认真的!你多好啊,世界没有你,多少人都吃不到好吃的糖葫芦和锅包肉——”

话还没说完,李娥就堵她嘴巴说:“快别说了,怎么什么好话都不值钱地往外说。”

“好话还不让说……”

“你不知道么,人一辈子说的话是有限的,前半辈子话多,老了话少。好话说得多,后半辈子就说坏话……你现在一直说——”李娥停了停。

昝文溪笑着说:“我当傻子的时候,为了跟姜一清一起玩,他教我说过好多乱七八糟的话呢,不好的话,我前面的日子都说完了!往后都是好话。”

“他年纪又不大,能说什么不好的话,你还记得那会儿说的话?我都不记得了!”李娥怕她提起当傻子时候真是对不起之类的话,连忙去捂她的嘴巴。

昝文溪仗着感冒就娇气,在炕上懒洋洋地滚了个圈,离开李娥的怀抱,瓮声瓮气地回忆着说:“我记得,我记得,他小时候骂我‘傻子的头,像皮球,一脚踢到百货大楼’……”

“哈哈哈哈哈……真没有创意。”

“他还教我骂我奶奶,说什么‘白雪茫茫,拾破烂的老太太怎么怎么……听我一指挥,跑到垃圾堆’什么的,具体的我不爱听,就忘了。”【注1】

“真是坏。”李娥点评。

“对了对了!”昝文溪想起个新鲜的有创意的,一骨碌翻身坐起来,煞有介事地说,“他前两天还骂我个新鲜的。”

“什么?”李娥撑着脸看她。

“他说:‘滴滴答答嘟嘟嘟,你是一个同性恋’!”

昝文溪绘声绘色地把当时姜一清的污言秽语都说了,藏起了骂李娥是破鞋的部分。

李娥慢慢坐起来:“他这么骂你?”

“昂,不过我看都是大人教的,上梁不正下梁歪……所以你看,坏话那么多,我刚刚说完了,我现在说好话吧?李娥,你做饭好吃,你心地善良,你的狗也特别聪明,你帮了我奶奶很多,你长得也好漂亮,你对我很好,谁说你不好,是他们没有眼光。等我学会认字,我就用八国语言变着花样地夸你,你这么好,一定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你用错成语了。”

“没用错,”她坚持了五秒就心虚了,推推李娥,“不是要教我上什么网校的?”

“网课……”

“噢噢,快点,干正事。”她故意用李娥说“该干正事了”的口吻说,催着李娥把手机拿出来。

“同性恋是一种不好的东西,下回你别叫他这么骂你,你打回去。”

李娥头一次主动让昝文溪动用武力,她惊讶地睁大双眼,难道“同性恋”的杀伤力比“破鞋”还大?

不过还好是骂她,不是骂李娥,她知道这不是好话,毕竟当时挨骂的时候前缀可是“恶心的”。

“没事,我不在乎。”昝文溪抱着膝盖朝李娥笑,要是被骂的不只是李娥一个,自己也被骂,她反而觉得在这种无耻的不在乎中,和李娥的关系更紧密了。

手机慢慢播放起视频来,昝文溪扭头专注看。

“你知道同性恋是什么吗?”李娥问。

“不知道,没事,我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是呢,在这地方……比当破鞋还吓人。”

李娥喃喃地说着,昝文溪看着视频里出来一个人自我介绍:“同学们~你们可以叫我,姜老师~今天,我们来学习——”

她歪着头枕在李娥肩膀上靠着,李娥忽然弹了起来:“你自己看,我做饭去。”

“哦……我来帮忙。”她要穿鞋下炕,李娥指着手机:“不行,上网课的时候你就乖乖坐着,不能下来。”

“啊……”

那她不成了昝小鱼么!!!一天到晚忙自己的事情,吃饭的时候过来撒娇就行了!

第89章 李娥的十八岁

昝文溪二十四岁, 从拼音开始学难免心浮气躁,她迫切地想认字,跟屏幕里的老师反映了一下, 发现对方看不见自己的举动。李娥去糕点铺打工的第一天,她就破解了网课的奥秘,大胆地跳下炕去端了一碗水上来喝, 老师还继续讲着——原来上课不认真听讲是这种感觉, 她站在炕沿边喝完了水,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翻墙回家,从门出去。

有德巷五号自从土城墙坍塌之后,大门就被人上了把大铁锁避免人过去再被土城墙压下, 从农田绕到后墙, 看着被挖缺了的城墙倾斜下去,把有德巷五号埋成一个大土包。她慢慢裹紧外套,回过头,身后传来中学的广播体操声。

一般人都是先去小学, 然后去中学, 明明两栋建筑不连着,但却好像有一条隐形的通道。昝文溪试着靠近中学的外墙,沿着墙走了一分钟, 看见一扇小门,一个人走出来抽了一支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并排摆放着的四只垃圾桶被火腿肠塑料皮淹没了。

昝文溪试图去理解学校,那扇门一直没关, 她悄悄钻进去看,只看见人们忙忙碌碌, 穿着胶鞋,后来才知道那个地方是食堂后厨。没有念过书的人游荡了一圈,其实她当初威胁程梓涵的话都是外强中干,她都不知道怎么进去,找谁说话。

她还没有行动,对方已经退走了,人们不是围绕着李娥旋转的旗幡,不是只盯着李娥去坑害,他们各有自己的生活轨迹——只是和李娥的轨迹交叉就撞了车,然后各自肇事逃逸。

她走路时想着很多事,也悄悄去糕点铺远远看了看李娥,糕点铺分为前后,前面摆着时兴的蛋糕,玻璃展柜亮着灯,一块块方糕摞起来,后面是忙碌的一群戴着袖套的女人,在狭窄的窗户中一闪而过。

李娥把头发扎在脑后,额头流着汗,神情绷紧,不知道在做什么具体的工作。

昝文溪摸着兜,把里面的布料搓来搓去,用眼睛把糕点都尝了一遍,最后回家,做贼一样翻着墙跳回李娥的院子,甜甜见怪不怪地趴在地上。

网课已经播放到好几个视频开外,她登时慌乱着想要点回去重听一下,却不知道按了哪个键,按到了微信。

她犹豫着,看见有人给李娥发微信,但字她不认识,有几个消息,她没有点开。

四下摆弄着,好不容易找回了网课的入口,她这回沉下心重新开始听了,手机却提醒电量低。

手机充电,她去洗了抹布把家里擦了一遍,又扫地拖地,给炉子填了煤块,拎着热水壶掂了掂,生火烧水,等着李娥中午回来。

李娥还没进门,拖长了调子喊她:“昝~文溪——”

她坐在凳子上扭头笑,李娥打门口进来,带着一股凉风脱外套,好旧的一件冲锋衣裹了裹扔在炕尾,快走几步,把冰凉的手伸进她脖子里。

昝文溪被冰得哇一声,李娥闹她一下就把手抽出来托着她的脸:“不好好上课?”

“手机没电了。”

这倒是个好理由,李娥没有怀疑她上午开小差,让她挪开自己要开始做饭了,昝文溪建议说:“其实你要不要来我家吃呀,中午时间这么短,我中午跟奶奶把饭做好了,你直接来我家吃,还能多睡一会儿。”

李娥低头拆金针菇:“这不好。”

怎么不好了,李娥也不说,但知道这提议被否定了。

奶奶肯偶尔来李娥家吃饭,但不会天天来,李娥也愿意偶尔去她家吃,但不会天天去,其中的界限,昝文溪并不能完全明白,只知道自己天天待在李娥家里,理所应当地吃着李娥做的饭,这件事不太正常。

奶奶知道她中午在李娥这里吃了,隔墙问她晚上还回去吃么,她说回去。

李娥下午刚走,她就翻墙回家了,奶奶终于提出意见说,现在李娥也不用卖盒饭你帮忙了,她正经上班,你还去打扰人家,人家特意回来做饭,你也不着家,这不好。

李娥说的“这不好”和奶奶说的“这不好”指向两个行为,让前任傻子晕头转向,她仔细思考一下午,审慎地把这两个“不好”称量了一下,又翻墙回去,继续看自己已经跟不上进度的网课。

眼睛看着,心飘向天外,直到李娥回来才收住心思,把琢磨了一整天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我想,这个网课,能不能存到手机里呢?我带回家去看……我一直在这里也挺好的,就是奶奶又一个人了,我有点担心。”

她咬着舌尖往外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李娥的神情。

李娥把两只手搓了搓,带着糖霜与奶油味的袖套拽下来,李娥先是挤出个笑,又很快收回去了,把外套叠了又挂起来再叠了,两只手各忙各的,等实在收拾利索没有多余的事情可做,她靠过来,两手撑着炕沿望着昝文溪,刚要说话,又咽回去了:“奶奶怎么了?给我说说。”

“没怎么,就是……她年纪大了。”

李娥的眼神叫人觉得自己说这话好像罪该万死的,眼睛里藏着一汪甜水,昝文溪想回避开,又不自觉地看着,李娥忙了一天进家,额头有汗,打湿了几绺发丝,眉头微蹙,昝文溪险些没招架住说什么“总待在你这里不着家怪怪的”,还好咬着舌尖忍住了,她想这回咬破了,嘴里头甜丝丝的。

“我是怕你担心奶奶,不专心听课,就不容易学……人长大了,没有小时候那么学得进去,”李娥也找到一句话说,顺手捏她的脸,“那我发给你,你回家自己看。”

“不用下载?”昝文溪问,“不是说,隔墙……网不好。”

李娥挑起眉头笑了下,用手机把脸遮住了,没有回答,很快就给她发过来一个地址,叫她用自己手机每天一定要准时打开看,如何操作一番——她学会了,学手机这东西能触类旁通,她才知道大家的文字都是用那个拼音打出来的而不是语音说出来的,决定好好学了,看看课程列表,足足四十五堂课才把拼音讲完,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死前学会打字。

她第二天就开始中规中矩地上课,奶奶捡来过很多别人用过的草稿纸,她翻过背面用铅笔头学着写,每一个都奇形怪状意义不明,她克服着对自己的字的恶心又练习了五六页,终于能看出自己的字和老师的字有些相似之处,这才继续往下学。

人家说万事开头难,她没有上过系统的课程,不知道什么叫注意力集中,而且还有昝小鱼跑到作业本上捣乱,好奇地用爪子拍屏幕上老师的脸,动辄就把软件退到后台去了。

一整天摸一会儿猫,又隔着窗户和狗玩一会儿,然后上午又有人跑来找王六女这位大仙,甜甜一定会吠叫,然后吵得她学不进去,等客人一走,王六女第八百次大喊着要把甜甜这条狼狗弄死,然后骂姜四眼,姜四眼一定会拿孙子撒气,姜一清就会用无数脏话咆哮,带着姜二楚跑出来——然后姜一清就会砸她家大门等着她愤怒地跑出去,她才不去,就忍受一阵噪音,然后小孩去上学了,晚上徐欢欢回来,王六女会跟徐欢欢虚情假意地客气几句邻里之间的寒暄。

她忽然想起徐欢欢,犹豫再三,拿着手机去了有德巷四号。

自从周同凯和徐欢欢夫妻大闹一场之后,周同凯在有德巷更好比隐形人——很少再回来,回来后也是冷嘲热讽的,婚姻像纸片似的单薄,装也不装,徐欢欢脸上也没什么怨怼,回家之后把一堆卷子摊开一边骂学生榆木脑袋一边批改,两根笔夹在三根手指中间飞舞,啪嗒掉下来一根红笔——

她低头去捡,外头传来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有德巷二号据说不傻的傻子终于从“听说”里钻了出来,眉清目秀地出现了,手里拿着手机和一袋子鸡蛋,不由分说地先给她递过来。

也不是逢年过节,更不是人逢喜事,徐欢欢嘴角下撇地看着傻子,察觉出她五官的差异,但又想到捡破烂老太的经济情况,想起有德巷五号的传言——之所以搬走了,是因为小孩撞邪,那个“邪”就在眼前站着,人畜无害,亮着一双骆驼似的纯良无害的大小眼,左眼跟新安上去似的亮着,右眼有点微微眯着。

“怎么了?”她没接鸡蛋。

“徐老师……”

昝文溪一开口,把徐欢欢吓了一跳:“谁是你老师?你给我交学费了?”

“学费……”昝文溪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把鸡蛋往高了拎一下。

“什么意思?你想学什么?报名上……哦,年纪也大了……”

一旦把对方当成学生,徐欢欢就找回了自己的气势,昝文溪把鸡蛋轻轻搁在地上,把手机端出来,给她亮出一个视频,是学拼音的。

“能教教我认字吗?我光听这个,有点听不懂……我没有什么钱,但我能给你干活,做饭我不太会,我能打扫家里,洗衣服……”

“认字干什么?”

“不知道。”昝文溪回答得倒是快,徐欢欢就要把门关上,昝文溪说:“我想认识自己名字。”

她重新把门打开了,这是个简单而朴素的请求,不费时间,不像那个网课,看起来是个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长期工程。

“还想……认识,比如,户口本,存折,身份证上,都写了什么。”

“给我买根笔,”她把手上摔得不出水的红笔递过去,“买这一样的,两块五一根。去。”

她把人打发走了,正要关门,看见地上的那一兜子鸡蛋。

她亲眼见到了傻子,她看出傻子不傻,确实有着求知欲,但关于“户口本”“身份证”“存折”上的信息到底代表什么,却不是那几个方块字那么简单。

昝文溪想要的东西不像是一个“被撞到头就变聪明”的人想要的,看起来很富有远见,即便很多认字的人都不一定能把存折和户口本上每一条代表什么琢磨明白呢。

而且,为什么不去问李娥呢?李娥不是天天当她妈妈似的看管着,怎么这几天分开行动了?

徐欢欢在门口一留,昝文溪就带着笔跑回来了:“徐老师——”

得。

徐欢欢把笔戳在昝文溪锁骨窝:“教不了别的,今天教你写自己名字,回去练习。”

“好。”昝文溪就答应了,低头拎起鸡蛋就跟着她往里走。

推开厚厚的试卷,露出书桌,让昝文溪坐下。她记忆中的昝文溪永远是跟着姜一清厮混着,别人不跟她玩就大哭大闹的傻子,身上带着垃圾和泥土的臭气,但自打进门,昝文溪身上就是淡淡的肥皂味,是刚洗头或者刚洗衣服不久之后才有的味儿,这不像傻子。

她按住了昝文溪的后颈,昝文溪正在探头好奇地看着那一堆卷子。

“也给你一张写一写。”她抽过一张白纸,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昝文溪的“文溪”是哪两个字。

为人教师这么多年,没有花名册对照,徐欢欢捏着笔手腕一转:“你名字太难写了,从简单的开始吧,写李娥。”

本来只是个借口,但昝文溪挪挪屁股前倾身体看得更仔细了,一点儿也没挑拣能学写谁的名字,好像是个名字就行。

“李娥,李,是木头的木,和一个孩子的子……娥,是一个女,男女的女,和一个我,我们的我……”她比划着,昝文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拆解笔画。

横,竖,撇,捺。

“八字没一撇的撇,是这个撇么?”昝文溪指指那个小弯弯。

她就给昝文溪写“八”,昝文溪皱紧眉头看李娥的“李”字上半部分:“十八。”

“什么?”

“这个字,十八,”昝文溪不好意思地收起手指头,“我瞎说的,我记得它念‘木’。”

徐欢欢仔细端详昝文溪:“有点聪明,那你记住了,这个字就是一个十,一个八,十八。”

她记住了李娥的名字,等回去了,她写给李娥看。

“娥”字倒是实在没练习会,“李”字写得很熟悉了。

“就这样,十……八……我就会写了。”昝文溪放下笔,不会用笔的人,把手指头按得凹下去一片红痕。

李娥从糕点铺拿来的一些碎了的不好的饼干,从塑料袋里挑拣出看起来还有葡萄干的一块,喂给坐在炕上写写画画的昝文溪,顺口一提:“我嫁过来的时候,也是十八……哦,人们以为我是二十一了。”

李娥嫁过来的时候,十八岁了,即便人们说她二十一,但也是大姑娘进了光棍窝,好些人去闹新娘。

刘文华大她十五岁,脸上皴皱如菠萝外皮,她光滑柔润,与刘文华的区别就像鸡蛋与土坷垃。

新娘脸上带着茫然和惊慌,躲闪着那些人的上下其手,喊着要新娘当众用嘴给刘文华喂酒不说,要她蒙着眼摸男人们的皮带扣,看看能不能摸到哪个是刘文华——她不愿意,也不知道是谁的手拽着她的胳膊,不停地往那里伸过去——伸过去——她竭力蜷缩手指,也不知道是否是他们用力太猛转移了位置,她摸到的总不是皮带扣。

最后是赵斌说:“人家的新娘,你们闹球了闹,没完了!喝你的猫尿去!”

人们都笑他怕老婆,怕女人,才说这样的话。

她惶惶然地看着一群陌生的男人,记住的除了刘文华,就只有赵斌那有点贼眉鼠眼的脸。

第90章 往后别再维护我了

李娥握着昝文溪的手写“娥”, 昝文溪学会了,拆成“女”和“我”,买一赠二地学会了三个字, 带着大酬宾的丰收跑去找徐欢欢学写自己的名字。

徐欢欢让她把身份证带过来,她没有这东西,徐欢欢大为吃惊, 拖着她的衣领子到有德巷一号门口。

奶奶正在院子里喂狗, 把一个玉米馒头掰得想要去煮馍一样精细,就是为了让小狗淘淘不停地跳起来去接, 奶奶嫌它没有活力,遇到人就往下躺着翻肚皮,眼皮耷拉着。

用奶奶的话说就是:“老态。”

徐欢欢贸然闯入, 后面跟着昝文溪, 淘淘过来绕了个圈就回去追玉米馒头了,奶奶迎过来,得知徐欢欢为了户口的事情过来,也吃了一惊:“咋回事了?啊呀!得要这个东西了, 我糊涂的, 可都这么大了,咋弄呢。”

这才想起来婚丧嫁娶总离不开一个身份,她都没有身份证。

徐欢欢解释前因后果, 原来她不知道昝文溪的名字具体是什么字,奶奶噢噢了好几声,说她知道,从炕下面翻腾出一张纸, 模模糊糊地写着:

昝秀贞

昝文溪

“谁给写的?”

“没有谁,回家路过一个算命的, 给取了个名字,说她命里头有火的劫难。”奶奶的手指头戳着下面那个名字给徐欢欢解释,昝文溪在手心慢慢描着字样,徐欢欢扭过头想说什么,最后又憋回去了:“行,就教你这三个字。”

昝文溪本来也很担心徐欢欢忽然大发热心要催着她去上户口还是办身份证,办了还得销,徒增烦恼,她在人世间原来就跟不存在似的,也没必要重生后再给自己上个牌。一听徐欢欢的语气就是不想多管闲事,竟然有点感激,连忙拉着徐欢欢好言好语,徐老师长徐老师短的,即便这样,她写字写不利索的时候徐欢欢还是会用笔敲她指关节。

先学会了昝。

又买一赠二地学会了“处”和“日”,原来所有的字都是拼在一起的,连带着她也对笔画有了体会,一旦把所有字都拆成偏旁部首,她感觉自己能学会写所有的字,扒拉着徐欢欢的卷子,举一反三地写了一团乱麻似的“教学”,徐欢欢说她笔画顺序全错了,但字形是对的——她才知道原来还有顺序,不敢轻视了。

“文”字很简单,她很快就学会了,就是这个“溪”字她没弄明白,左边是水,但是水字又长另外的样子,徐欢欢见她问题太多也懒得回应了,开始从鼻孔里哼哼示意她应该赶紧滚蛋,右边的字形没办法拆,好复杂的一个字,她描了两遍就捧着纸跑回家。

她在桌子前画字,奶奶忽然侧身坐在她对面说:“咱们想办法弄个户口哇。”

“户口,不着急,”她搪塞着,“我还小呢,现在也不结婚。”

“那也得提前想办法了,不然你没有户口,哪天我死了,这房子就落不到你头上了!”奶奶用手指头按住她的笔尖让她先别写了,好好考虑考虑。

她眨巴着眼,想要安慰奶奶这房子最后也没人继承:“没事的呀,奶奶,说不定我走在你前头呢。”

奶奶重重地把桌子一敲:“胡说八道!我八十来岁了,你才多大点,呸呸呸,一天到晚的想什么呢!”

如果昝文溪不知道奶奶的死期,当然也可以嘴巴甜甜地说长命百岁之类的话,生死大事,她搪塞糊弄不过去,说出来也违心,只是看着奶奶笑,把笔帽扣上,蠕动到桌子另一侧把自己挂在奶奶身上。

“我不懂事,乱说的,”她有种提前做了猫的感觉,黏在主人家身上,连带着看昝小鱼也更加亲切,懒着身子靠在奶奶身上撒娇,“户口的事,着急什么,前二……前十七年都好好的,不能说就这几天没户口就过不了了吧?我听说接下来还要人口普查,到时候上户口容易,那时候再看呗。”

奶奶可不让她又黏糊,一巴掌拍在她肩头:“快起来写你的字哇,一天到晚的,怎么了这是。”

她继续描着自己的鬼画符,翻腾出那张陈旧的发脆的纸片,学着写奶奶的名字,奶奶的名字比她的好写,不管笔画顺序对不对,总归是写出来了。

李娥,昝文溪,昝秀贞

一张纸上这么并列着三个字,昝文溪注意力开始涣散,就用笔尖乱画,画了一座大房子把三个人的名字囊进去,忽然想到了奶奶的房子可以怎么安置。

要是她和李娥都把房子卖了,两家一起,不说买个什么好楼房,差一点的旧房子是能买的,搬离了有德巷,李娥是不是就……她兴奋得睡不着,就是想不出怎么跟奶奶开这个口,房子是奶奶的,不是她的。

正在胡思乱想,昝小鱼忽然踩住她的脑袋往前走,这小东西无法无天蹬鼻子上脸,去哪里都不走寻常路,湿漉漉的爪子一看就是踩了刚扫干净的地面,还带着点土腥气,就往她脑门上按了个戳,她寻找昝小鱼的身影,看见它撅起屁股往奶奶被窝里钻,只好原谅它,起来洗脸。

正洗着脸,手机嗡的一声响,她擦擦手看,李娥发来了一条消息但是又撤回了。

她匆匆把脸擦干净走出去发语音:“撤回了什么?”

过了大概有两年那么长吧,李娥回复说:“没有什么,问问你后天有没有时间,跟我去个地方。”

“好的呀,我都有时间,你放假么?老板让你来?”

“没,是晚上。”

晚上,李娥约她晚上干什么去?她一口答应,晚上不安全,下意识地想把刀带上,摇摇头。她半夜打着手电筒做贼似的在南房摸索,找见更加趁手的武器,一条有点弯曲但整体上看还算笔直的钢筋,锈迹斑斑。

就带着这根锈迹斑斑的钢筋,她不愿让李娥看见,藏在袖筒里,但钢筋比她胳膊略长,藏在裤腿里,拔出来也不方便,思来想去她少穿了一件秋衣,把钢筋的另一头贴着肩膀用手绢包好,另一头直愣愣地插出去,但袖筒是厚的,她稍微弯腰也看不出来。

就是有点冷。

用体温暖着这根钢筋,走着走着就几乎感觉不出来了。

李娥回家之后摘了袖套,袖套上的面粉沁出糖一样的甜味,身上也带着糕点铺的甜味,昝文溪下意识地就想腻过去抱着,右胳膊打直,钢筋戳得她隐隐作痛,她维持着表面上的云淡风轻:“去哪里呀?”

“等我换个衣服。”

李娥特意换了衣服,李娥这人实在是也说不上多时尚,好旧的一件过于大的灰色薄款羽绒服,袖口被磨破了又打好了补丁,李娥跟她说:“这是男款的。”

“哦。”

怪不得穿在李娥身上松松垮垮,看着怪邋遢的,还有个带绒的帽子,李娥一针一线地取下来扔在一边,裤子和板鞋没换,推了她一下:“走。”

昝文溪错后半步,怕李娥看出自己胳膊僵硬。出门时是晚上八点,天黑得犹如锅底,伸手不见五指,有德巷里没有灯,只有有仁巷的后墙的窗偶尔露出一两只眼睛似的黄光,照在路上也不那么明显。

李娥双手插兜走在前面,一声不吭,也不说去哪里,只顾着往前走,昝文溪亦步亦趋,紧走慢走,钢筋时不时就会戳一戳她的胳肢窝,她慢慢从袖口往外伸,把其中一截藏在手心,肋下的肉好受多了,她也能直起腰,步子变快了不少。

八点多,街道上就没什么人了,只有临街的店铺,人家,窗户里透出晃动的人影,吵吵闹闹,欢声笑语,一家人的影子簇拥着一家人,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飞快地掠过。

然后就到了从前的老刘早餐店的附近,李娥头也不抬,路过修车摊也不抬头,走啊走,折到棚户区去,又走出去很远,昝文溪感觉自己几乎要走出这座小镇了,李娥才停下,用手指向远处高高低低的影子:“那里,中间的那个。”

其实她没看见哪个,黑夜中的影子一样模糊,李娥带着她走到一个影子前,一大方块砖,上面写着红字。

四下一看,所有的黑影都是一块块墓碑,红字是他们的身份证,她不认识它们,闯进来看清时,已经位于正中了。

“这两天学写字,学得怎么样?”李娥没来由地问她。

“挺好的,我会写你的名字,我的名字……我奶奶的名字我会了一半。”昝文溪在心里复习了一下写法,李娥用脚尖踩着土块,把它踢来踢去,那格外宽大的羽绒服让李娥宽了好多,但风一吹就露出瘦相。

“为什么不愿意留在我家写?”

“啊……”

她以为这事情已经翻篇了,李娥不是也支持么,还给她发来了网课的链接。

“就是……奶奶……”

“徐欢欢好么?她教得好么?”

“挺好的,她是老师嘛。”

“你的名字,我也会写。”

“嗯,我知道。”

李娥就定定地看着她,半晌,低头笑了:“为什么总要走?”

若之前的“走”,都是昝文溪自己知道缘由,现在的“走”,她一时半会儿没弄清楚是自己哪一次做错了,但李娥没有追查问罪的意思,只是凝望着她,有点可怜。

“你是说……我回家看网课么……可,哎呀,我总是留在你家吃饭,你工作也忙,还要跑过来给我做饭。我家明明在旁边,但我老也不回去,把我奶奶一个人撂着,我……我是很愿意吃你做的饭,也愿意等你,但总是……”

“工作,不是你给我找的么?”

“你不喜欢的话……”

“我没有不喜欢……我只是以为……”

李娥后半句话不知道被谁抢走了,昝文溪觉得心里不太对劲,有点说不出的难受。她要是解决的话,难道中午饭在李娥这里吃,晚上回家吃?还是中午跟奶奶吃,晚上跟李娥吃,啊,还有徐欢欢的事,难道李娥嫌自己找徐欢欢学认字,不找她么,这确实是自己想岔了,但……

她心里翻涌着很多念头,不知道李娥最介意的是哪个。

“我以为你想跟我待在一块。”李娥说。

“我想的,我想跟你待在一块儿,但我……我……”昝文溪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嘴巴张了张,后半句话还没成形就散了。

“其实你没必要跟我待在一起,”李娥忽然转过身,示意她看墓碑,“人们骂我是破鞋,是对的……刘文华,喏,还活着的时候,我啊,就跟别的男人搞上了……那会儿他已经结婚了,有夫之妇,跟有夫之妇,勾搭在一起。人们骂我,是我该得的。”

这是刘文华的墓。

昝文溪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李娥蹲下身子,从兜里抓出个塑料袋,倒出一些碎了的蛋糕放在墓前。

“我做错了事,他们怎么对我,都是我活该的。”

“李娥……我一点儿也不……”

“赵斌是我自己勾搭上的,我甩不掉他;破鞋的事是我干的,邻居说我闲话。都是我自作自受。当着刘文华的面,我没有一句谎话。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为什……”

“往后,也别再维护我了,”李娥慢慢坐下,那乱糟糟的羽绒服蹭脏了也不以为意,擦擦墓碑,忽然抬起头笑着解释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叫刘文华当个见证,好叫你知道我没哄你……往后你要是想吃什么,我也给你做,不是说以后就不做邻居了,就是人们说我的时候,别反对他们,他们说得都对,我……哎呀,走了,走了。”

李娥猛地站起来推着她往前走,昝文溪失神间手一松,一根钢筋慢慢滑落出来。

昝文溪甩了甩袖子,把钢筋藏回去了。

“天黑了,我怕路上有危险。”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

李娥肩膀骤然垮下来:“是我不好。”

“没有没有……我……你……其实……”

她真恨自己的嘴笨到如此地步,慌乱下她抬起胳膊想比划着解释。

钢筋打不了弯,呲啦一下从肩膀扎破,穿了出去。

李娥扯起她的衣服,把钢筋拎走扔在地上,剥掉她乱七八糟的外衣,看见她里面单薄的一件单衣。

拉开羽绒服拉链,像张开两片翅膀,李娥把她兜进怀里。

李娥的毛衣柔软而甜香,带着奶油蛋糕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