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好饭要有仪式感,配点好菜来。
李娥皱眉:“你就支持赵斌的生意来气我?”
昝文溪只是抬着眼看李娥,过了挺长时间也不正面回答,怀着一点秘密似的微笑着:“他不认得我。”
李娥把话吞回去了,好像原本要说的话都说出去,浮在两个人中间,现在都咽回去打哑谜,李娥不说,昝文溪也不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长得跟前些日子可不一样了,是长开了,是吧。”
说着,李娥托起她的下巴端详,李娥总爱托她下巴仔细看。被美人的目光看久了自己好像也沐浴了点漂亮,昝文溪没露怯,仰着脸给看,笑眉笑眼的:“丑吗?”
“不害臊。”李娥嘀咕一声,拍拍炕让她坐上来。
昝文溪去拿了筷子倒了热水,端着一碟白糖过来:“吃糕,我看你把蛋糕都扔了,肯定也没吃饱。”
李娥在炕上动筷子,她在下面看着,一会儿给炉子填块煤,一会儿把李娥的衣服叠了叠,一会儿把桌子上的东西归置得比整齐更整齐,李娥吃完了一个蘸白糖的炸糕,撂下筷子说吃饱了。
她就收拾着放进冰箱,往白糖碟里倒水搅匀成糖水端起来喝了再洗干净,擦好灶台叠了抹布。
昝文溪干活很利索,李娥也认证过。她刚收拾完,李娥叫她一起来看个视频,是个年轻女孩自学装修,把家里翻新了一遍,刮腻子做木工缝帐子,一个人把一个破屋子打造得比城里的楼房还好看。
“我看她一边刮一边教,教程还挺仔细的,等我的店开了,也不用雇人,自己就能弄出来,还要你来帮我。”李娥说。
昝文溪说:“她真厉害啊。”
“院子里的灶还是我搭的呢。”李娥适时地说。
“你哪怕一个人,也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昝文溪夸着她,把脸贴过去仔细看视频的收尾,是女孩和姥姥姥爷的全家福,配着煽情的音乐,李娥就把手机关了。
“你要我一个人做?罢工不干了?”
“没有哇,我就是说,视频里这个女孩了不起,你比她还了不起,”昝文溪干巴巴地解释着,心里又亮起一点急智,连忙找补说,“我也干不了什么,也没文化,你说她教得很仔细,我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咯,我只要做得到,都跟你一起做。”
李娥终于把这个翻篇了。
昝文溪心里说,要是每次自己畅谈未来,旁边这个人都避而不谈嗯嗯敷衍的话,她也会怀疑不高兴的,可她撒不出谎,只好顶着“要结婚”三个字眼观鼻鼻观心地往外头走。
李娥又把她喊住了:“等你有空了,跟我多聊会儿吧?”
“啊,好呀,我跟奶奶说一声,一会儿过来。”
邻居相处得好像跟那一个院子里的两个房间似的,昝文溪进进出出好几趟,再过来的时候看见徐欢欢,裹紧风衣往外走,不知道去哪儿,她还好意打了招呼:“徐老师。”
“没你的事!”徐欢欢莫名其妙地呛她一刀子,昝文溪头一回知道“耸肩”这动作这么好用,耸了好几下肩膀,抽风似的进了李娥家,给她学徐欢欢的架势。
“她就这样,我就嗯——”她耸肩示意,“她没理我。”
李娥说你每天去人家那里学字,背地里嘲笑人家,这多不好,说着把泡脚水和拖鞋都放在她脚边。
手脚洗干净了,她上炕脱衣服钻进被子里,李娥挑开火炉二圈把火盖丢上去,火焰被压住了头,气势低了下去。再擦擦手,摸着灯的开关。
啪一声,屋子里黑下去,昝文溪翻了个身等着,两张被子挨得很近,李娥躺下的时候昝文溪还替她扶着枕头,一条胳膊探在人家的被窝里暖了会儿,给捉了个正着。
两只手在被子下面交缠着,昝文溪慢慢地觉得热,又不敢贸然伸腿去外面,怕再感冒一遭。
李娥酝酿了很久,好像黑暗中看不见脸,有些话才能开口:“你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嗯。”
“人们有好些议论,我也不在乎那些……就是替你高兴。”
晚上说的话就是不一样,她和李娥总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情,闲言碎语,烧菜吃饭,打扫院子,养狗逗猫的,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关系就近了。她说不好,她是要对李娥好的,有自己的主意,可李娥什么时候和她这么近了?回过神才觉得,她有点离不开李娥了,三个月太短了。
她往李娥那边蹭了半寸,李娥摩挲着她的手背,继续说:“我这人别扭,说出来的话……老是不对,我心里也不是那么想的,说出来就变味了。”
“你怎么了?”昝文溪凑近了去看,朦朦胧胧还是看得到的,李娥扭过头不给看,五指张开,贴着她的脸把她按回被子里。
又干干巴巴地晾着好一会儿,李娥才想起怎么说:“我想问你几句话,你别对我撒谎,行吗?”
“嗯。”
“你真二十四了?”
“嗯。”
“你是昝文溪吗?”
“嗯。”
“你是不是,很快就走了?那时候,我还能再看见你么?”
“这个两个问题。”
“那你分开回答。”
昝文溪想要把胳膊抽走,被李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手指尖按着她的手腕,像被按成了一块酥糖,散了一枕头。
“是。”
“能……再……”
“能。”
昝文溪没有撒谎,还有照片可以看。
只是这样钻漏洞,李娥会怨恨么?
“有照片。”昝文溪还是补充了。
她感觉手腕被按得非常重,李娥好像要现在就把她拴住,怕她下一刻就走了。
“你结婚的话,是骗人的?”
“嗯。”
“买赵斌的熏鸡……”
“我不能说。”
“你要杀他去?”
昝文溪不吭声了,她没办法撒谎说不是,李娥的问题怎么都是窄巷子,不是左就是右,没有模糊地带,也或许是自己拙口笨舌……也或许是,心里也想把自己的事向谁说说才好。
也只是想想。
“你什么时候走?”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12月……”
“你坐车走,还是……怎么走?”
回过神,李娥已经紧挨着她了,随着一个个紧追的问题,李娥跟着问题的尾巴追了上来,从手腕捉到肩膀,扣紧后背,殷切地看着她,鼻尖挨着鼻尖问话,黑夜是一团灰黑色的塑料袋,透着一点光,两只在塑料袋外头的灯亮着,她忙闭上眼。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忙忙地叮嘱,“别跟我奶奶说。”
“不准杀人!”李娥压着嗓子,怕人听见,可又急切,喊出来像是带着哭腔。
“我没……我没,”昝文溪被李娥追着摁在被窝里,又热又躁,难受得想要挣脱开,“要是我……真要走了,他伤害你,我……不要他得逞。”
“赵斌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勾搭的报应!你别去杀人,好不好?你走……你……非得走吗?”
“我不聪明,要是,要是有别的办法……我也……”
“我……”昝文溪期期艾艾,意识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李娥好像缠在她身上的毛衣,热得发烫,每个句子都在恳求,手指尖那么凉,扣在她脖子上那么温柔,就是发了狠也是轻轻托着她的脸问话,眼泪贴着脸颊往下滑,也分不清是谁在哭。
她知道自己漏洞百出的说辞总有一天给李娥发现了,可李娥真问出来,她也只回答了那么一点点,胸口就鼓胀起来,憋着个气球越吹越大,只需要再轻轻一碰,她就会溃败。
“你那么好,就是跟徐……跟别人说的那样,一定能找到个好的,比刘……比别人家的好一百倍。要是一个人过日子,也比别人一家人生活过得更好,你还有甜甜,也不孤单。我趁着还没到时候,能帮到你什么就做点什么,我想——”
“怎么都要走?”
昝文溪不知道第几次从李娥嘴里听见这句话了。
从李娥生命中走了很多人么?她不知道李娥的过去,徐欢欢说的那些狗屁她都扔在脑后一点也没算进来。
那垃圾袋一样的劣质黑夜中,从窗帘透进来的一线月,照着李娥柔软垂落下来的发丝,那张古装电视里走出来的脸好像撒了层极淡的银粉,映出一个写意的轮廓,泪水让眼睛变得明亮,轻盈地散落,浇灌在枕头上。
枕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好闻气味,昝文溪怕哭脏了,慢慢扭过头,她是无意,李娥却微微愣了愣,再往前半分,呼吸一错,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
“能不能不走?”
好像亲她一下是个非常昂贵的货币一样,用来换了“别走”这事。在懵懂的昝文溪看来,有点过于昂贵了,最重要的是,她做不了主,亲吻和生死还能联系上?死是悬在头顶的重石,吻那么轻。
她转过头:“……别这样。”
第97章 女通讯录吵架实录
“……别这样。”
李娥胸口有一把壶烧开了, 水汽外溢,蒸得她胸口鼓胀,脸也烧上一股热, 热烘烘地烧着,她咬住嘴唇,昝文溪已经转过身子去, 一个吻落了个空。
她捂住湿淋淋的脸蜷在被子里, 感觉到一种叫孽力回馈的东西在被子里抱着她,从后头嘲笑着她, 她说不出话,想回到五分钟前,把自己掐死了完事。
问出口的事怎么样呢, 心里头千万个线头, 慢慢地,慢慢地互相抱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哪件事难过,索性攒在一起哭了。
昝文溪转身, 好像刚刚拒绝的不是她似的, 半撑着坐起,慌里慌张地凑过脸,被她一把推开了, 又贴上来。
就这么个人,对她一点企图也没有,溪水东流,她只是在岸上看着。昝文溪对她没有任何条件, 只是对她好,然后不管不顾地走——走, 是什么意思,她不敢问出来,昝文溪坐在这儿也像是不在了,睁眼一看,茫茫人间,现在她又是一个人了。
她没有任何手段能把人留下。
“李娥……我,我做不了主,我也想一直跟你待在一块儿……”
“走。”她从指头缝里逼出一句话。
“我……”
“我一个人坐会儿。”
昝文溪茫茫然地被李娥赶出去,可天黑风高,她现在回去,奶奶都把门插上了,只能翻墙。她慢吞吞地找衣服,李娥弓着腰坐,脸深深地淹在两只手心里,肩膀一动一动。
“我不是不喜欢你亲我……”临走前昝文溪要解释一二,膝行到李娥身边,用嘴唇碰碰人家的手指,手背,李娥挥开:“别这样。”
她不解了,抿住嘴唇把两条腿往外伸,胳膊还撑在李娥腿前,等了好久李娥也不挽留她,她满心的话说不出半句,吐出一口气,这才知道为什么人叹气,脖子就会低下一截。
她低声下气地边走边回头,李娥缩在黑夜中,边缘模糊,一个险象环生又寂静无边的夜晚。
昝文溪到底还是没回家去,她停在院子里站着,站得两只脚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把她吃下去的两只脚越长越高,越长越高,爬到半截腰,把她吞进去了。
她看着窗帘在动,光从里面荡漾出一条缝,李娥的影子在看不见的地方若隐若现,她摸着嘴唇反刍李娥的话,狗从窝里伸出头凝望她,她看向狗,好像也趴了下来,面前叼着骨头。
半截腰都没了知觉,不知道是站久了,还是被风吹的。
风把云拽过来给月亮遮羞,天越来越暗,她挪开步子踉跄着,李娥竟然没来闩门,她又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带着一股凉风进去,家里头竟然还亮着灯。
李娥踩着被子靠着墙坐,面前是手机支架,正在放一部流行的电视剧。李娥木然地看着电视剧,但到了广告也没有动动手指挪下进度条,好像是跟墙长在一起风化了。听见动静,掀了掀眼皮,通红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神采,扑到炕沿,手机啪一声给打成静音,不知道卷到哪个角落去了。
“你没回家去?”说话间,李娥胳膊一伸,抖开被子把她卷进去,也顾不上她换没换衣服,把冷风也裹进来,两只手贴在她冻得冰凉的脸颊上,“说话,怎么不回家去?奶奶把门闩上了?那怎么现在才进来——”
腿麻得像触电,她歪着身子不吭声,等李娥问完了,面色苍白地笑笑:“还没到走的时候。”
这话一出,李娥的脸更白了,垂着眼皮跳下炕挑旺了火,等火炉再热起来,浸了两条热毛巾搓她的脸和手,把她当个玩具娃娃似的搓了好一会儿,她才感觉出热,嘴唇裂出又一个笑,轻声说:“我是傻子,不聪明,不懂你们的想法,要是你赶我走,我就提前走。”
把毛巾捂在脸上擦了两圈,昝文溪慢慢感觉身上热了,斜靠着墙朝李娥说:“我在外头想,不如今天就死了的好,你也不要我了。”
一连三句话都在戳李娥的肺管子,傻子软绵绵地恼着,她想不通的事要个回答——也未必是回答,可赶她走,不是个交代。
她自觉已经做了能做的,心里头也是乱的,只能听凭自己来故意说气话伤李娥的心,或许是猛药才能救绝症,她分成两个,一个哭着,另一个在外头嘲弄地笑着,要跟李娥打一架才好。
“别说这话,就是没了我,没有你奶奶么,谁又不要你了,我是你什么人,我不要你你就不活了?”
李娥呛她,一边红着眼瞪她,一边把她拽到炕头,又搭了一条棉被上来,搓热她的手指尖。
“那我还没死,你就把我赶走,是什么意思?”她猛地把“走”就是“死”的意思点破,李娥没听见似的,侧身躺下,在被子里一钻,摸着她的手腕:“好冷。”
“我难受。”昝文溪破开心事,哽咽了一句,她说不上来,只把李娥往外推。李娥讨厌得要死,她在生死关头凌迟了这么久,李娥还赶她走。
尽管她理解,她能明白李娥难过,可为什么要赶她出去,她妨碍谁了,把她当一块煤似的看不见不就好么?
“对不起,再也不了。”李娥道歉,摸着她的脸,手指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好像她整张脸都冰凉,非得这么搓几轮才会热,可她已经暖和过来了,身下是火炕,屋子里火炉正热,四周热气腾腾。
“我是奶奶捡回来的破烂……你不要我,就把我扔了。”
“对不起……对不起……”李娥喃喃地道歉,额头紧贴她的,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也有点语无伦次,“我是……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心里头堵得慌,我不会表达……只觉得该大哭一场,又怕你笑我,你一直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
“前一会儿还好好的,后一会儿……我知道你难受,可我不也是一样,你不跟我说,你就自己哭,把我赶走了,”昝文溪耿耿于怀地控诉着,越控诉越委屈,手脚并用地把李娥踢开,“我没跟奶奶说过半个字,死了还指望你给我烧纸,你这样……我死也不能放心!”
“谁要给你烧纸,你——”
“我现在就去死了!”
压着一个半月的秘密猛地揭开,好像高压锅盖子飞了一样,昝文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激动,要是对面是姜一清这个间接害死她的人,她就二话不说去把人掐把死才能泄火,如果对面是徐欢欢这个陌生人,她就一口咽下去,阴沉沉地离开。
可面前是李娥,她只能揪着刚刚那一个值得生气的地方大气特气,把被子都踢开,好像李娥该着她似的受气,她在炕上坐起来,炮仗似的乱摆胳膊,抽风似的蠕动了好一阵。
李娥跪坐,沉默地看她,既不辩解也不阻拦,就看着她闹腾了一会儿,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昝文溪也觉得闹得有点疯癫,她是什么,耍脾气的小孩?一抬腿,碰到个硬的东西,拿出来是手机。
“它硌着我了!”
她给手机甩锅是徒劳,李娥看也不看,眼睫一动,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落,用手背擦掉了,朝她破开一个笑:“是我不好,对不起。”
昝文溪心里头更不是滋味,越发难受得说不出话,烦闷得简直想去把个什么人拽出来宰了才好,今天给李娥说了自己就要死的事,非但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了,好像一份痛苦交给另一个人,诶,该死的变成两份了!她真想把今晚上所有的话都吞回去吃了。
“是我才不好,我总是办不好任何事……我活这一遭,想叫你高兴一点。可是……”
可李娥总是在难过。
浑浑噩噩十七年,人生短得只剩三个月。十七年又三个月,却是二十四岁,个中原因很难解释,也没办法从头开始说。李娥只知道她之前死过,现在活了,只剩一个半月就又要死,好像生死是个跨栏跑比赛,跑两步就抬腿跨一下。
“我高兴。”李娥说。
灯怎么那样刺眼,照得人总想流眼泪。李娥一开口,昝文溪就忍不住想哭,她想给李娥道歉,可她们总没完没了地道歉,到底是谁犯了错呢,也说不清,谁对不起谁呢?也很难说。
“我高兴,小溪,我高兴……可我越高兴,以后就越难熬。你明不明白?三个月以后你一走,叫我一个人怎么过?”
“有奶奶……她……”
奶奶的阳寿也有尽头,奶奶收殓了李娥的骨灰,埋在了杏树下面,奶奶脱下了鞋,奶奶也死得很早。
昝文溪不说话了,从被子里爬出来,她想不出怎么安慰,李娥却笑着安慰她:“我高兴,我从没有这样高兴过……你对我一点利用跟图谋都没有,你跟他们都不一样。我想留住你。”
但凡人怎么能和地府抢人呢?
昝文溪抬脸看,李娥说:“可你知不知道,人要是没有吃过肉,一辈子没有吃肉也不觉得匮乏。要是有一天见过了好吃的,却再也吃不到了,你叫她怎么能不绝望?”
“我……我……”
“或许,或许再过五年,十年,能再遇见个人真心对我好,可我,没有那个力气,再一个人活那么久。”
昝文溪恨自己刚刚发脾气太任性,连忙说:“能的,你这么好,一定有人眼光好,真心对——”
“要是我长得不漂亮呢,我不勤俭持家呢,我不会做饭呢?”李娥反问。
“可……”昝文溪心里想,这把人说成什么了,那这不是说她昝文溪么,真会笑话人。
“可什么可,要是只有人足够好,才能被别人真心对待,这样的世界还有什么意思?是不是我不够好,你就不来找我了?”
“当然不是!”昝文溪被绕进去了,大声反驳。
“你看,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一样好。”
“我……”
“我不想让你走,能不能不走?”
再一次,李娥撑在她身侧,把头发别在耳后,低眉亲她,嘴唇碰着嘴唇,鼻尖靠着鼻尖,呼吸缠在一块儿,这会儿是苦的,她想说话讲讲道理,但话音还没出口,就被轻轻碰回去了。她虽然不知道接吻意味着什么,却也知道这意义非同凡响,她身上更难受了,却又不敢动弹,逆着光看李娥,看不清表情,亲着亲着身子就不受控地软下去,抓着被子暗自使劲儿,才终于把话说出口:“嗯……我也不想走……唔……”
李娥不讲道理,她走不走,难道是她决定的?她决定不了,也强调了,可李娥就是选择性装聋作哑,非要听个谎言不可,就要用亲吻换生死,跟阎王爷强买强卖,真不讲理,真不讲理……
第98章 女通讯录腻歪日常
昝文溪对着光看李娥, 李娥亲完她,像纸人活了,脸上洒了点红。
她撑着起身, 陷进被子里,李娥歪了下脑袋看她,长发和衣裳勾结着缠在一块儿, 昝文溪脑子里嗡嗡作响, 慌乱地用手背碰下脸颊,咕哝了声炕头太热了——把自己想辩解的话忘了个干净, 只知道李娥不讲理地把她的话打包扔出去了。
李娥问她知道这是做什么吗,昝文溪点点头,心里疑惑李娥在明知故问些什么。
她倒也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反正就说知道, 李娥回手去把灯关了,四周一黑。
“睡吧。”李娥说。
李娥说一套做一套的,说着睡觉,身子却靠过来, 五指伸开, 托住她的脑后亲她。
昝文溪心里想好吧,亲个没完没了的,是有多舍不得她走……虽然李娥对她做什么都行, 可这也改变不了事实……唉……
软趴趴地说腰酸,要挪一下胳膊,说着就扯开被子给李娥裹了进来。
李娥顺势倒在被子里,昝文溪把被子拉紧, 只觉得炕头燥热,脸也被烧得发烫, 偏偏李娥就要往她身上凑。她悄悄伸出一只脚凉快,伸个懒腰让李娥抱得更实,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她是李娥身上的印子,不知道为什么,吐露出将死的秘密让自己变得轻快半分。
她怀揣着这个愧疚的念头闭紧了眼,再睁开,已经天光大亮。
对于昝文溪经常混在李娥家里的情况,奶奶表露出一种格外的矛盾,奶奶一边相信李娥是个拿了她存折与密码连一毛钱利息都不会拿走的好人,一边相信昝文溪和李娥混在一起不好——但为什么不能和好人联系在一起,就势必扯上男女关系这码事:但男女关系上,奶奶一边坚持相信是李娥好,赵斌坏,又一边被流言影响,混沌地认为或将影响昝文溪的择偶(哪怕在她眼里昝文溪还是十七岁)。
昝文溪从李娥家里回家之后,奶奶不是特别高兴,又叮嘱她不要老是去李娥那里了,但也就是提了一句,没有多说什么。昝文溪抱着昝小鱼滚在奶奶怀里,奶奶说起开,针落在炕上找不到了小心扎身上,她一滚就扎在裤子上了,扯下来交给奶奶,奶奶被她这一团孩子气搞得忧心忡忡:“我死了,你可怎么办。”
昝文溪不操心这些,她只操心她死了奶奶怎么办,她们都活不久,奶奶去了地府或许会在那些等着投胎的鬼魂中听见自己的事,也或许不会。
小狗淘淘在外面汪汪地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奶奶探头看了一眼说:“李娥来了。”
李娥基本不会空手来,好像拜山门似的总得给淘淘一点好处,甜甜吃的比淘淘好很多,淘淘每次吃到都欢欣鼓舞地叫几声,好像是隔着墙给甜甜示威。
没一会儿李娥就进来了,昝小鱼想要趁着门打开钻到院子去,被李娥用脚尖拦住了,拦腰抱起来扔回炕上,冲奶奶打招呼:“大娘,还没吃饭呢?中午去我那儿吃呗。”
昝文溪不错眼珠儿地看着她,打她进来就跟探照灯似的望着,李娥垂头看她笑,熟练地拿起炉子上的茶壶倒了水洗了手,把人和猫挨个儿摸一遍,奶奶才回答她:“你今天不上班?”
“去了店里头,这会儿不忙就让我们回家做饭了,下午忙。”
这工作时间还是挺灵活的,毕竟多的是要接孩子给一家老小做饭的女工。
“晌午吃点什么?”奶奶一边缝垫子一边问,头也不抬。
李娥说:“都行,所以来问问,咱们想吃点什么,我来张罗。”
“哎呀,你天天破费这些做什么,”奶奶撂下针,正看见昝文溪抬着脸朝李娥傻笑,摇摇头,“不去,不去,我都和面了,一大盆呢。”
李娥被拒绝了,转头跟昝文溪说:“你来吧,我做炒面,豆芽炒,便宜。”
奶奶率先说:“她不去,哎呀,你就别惯着她了,嘴馋的,天天在你那里吃,我做的饭都不吃了。”
昝文溪刚要张嘴说话,李娥就笑着说:“哪有,喜欢吃还不好么,吃不下去就要有病了,这样健健康康的多好。”
她用话把昝文溪堵住了,又三言两语地告别了,走之前摸了下昝小鱼,小猫没轻没重,爪子尖利地在她手上挠了一下,昝文溪啊呀一声,李娥就反手戳戳她说:“那晚上下班我给你带点零食,来取一趟就行。”
李娥知道昝老太太对她有了一些提防的意思,她也并不气恼。
在她决定迈出那一步之前,昝老太太没有对她露出过这样的拒绝,敏感得叫人畏惧。
老太太用这种敏感把昝文溪保护得很好,她不相信这片烂地方的人只对漂亮的小女孩有恶心的念头,在昝文溪混沌的幼年时光里有一些混沌的小孩所不能理解的恶,老太太阻拦他们,把昝文溪拴在裤腰带上,让她一直都当个孩子,连接吻的意义都不知道。
她也在想自己是对是错,是否欺骗了混沌的傻子,她的吻是否是另一种猥亵与侵犯?
为什么旁人眼中是“同性恋”,她自己尚且没弄清,就赌气似的遵循着本能做了。老人的拒绝是一种审判,她回去后思考很久,还是决定不要脸地活着。
晚上昝文溪来了,头一回见到完整的糕点,不是碎块,压瘪的,剩下的,而是完好的装在蝴蝶结盒子里的,透过玻璃纸看见奶油将融化的质地,点缀着巧克力碧根果杏仁,昝文溪的眼睛瞪得很圆,说:“这个不好吃么?为什么没卖出去?”
“我特地留的。”
“那不是要亏本了。”
李娥逗她:“那你多吃点就不亏了。”
这是她用自己的钱买下的店里最抢手的一款小蛋糕,老板说都有材料了你自己做一个试试,李娥试了下,觉得没做好,也拿回来了,藏在冰箱没给昝文溪看见。
昝文溪幸福地去拿勺子,她坐在炕沿,昝文溪吃一口就用勺子挖一口给她,她摆手说消化不了,缩着脚看昝文溪没完没了地给她递勺子,最后吃了一口,客观上,味道和压瘪的差不多,感情上就比压瘪的好吃很多,昝文溪没有什么灵敏的舌头,更吃不出区别,只知道好吃得要命,把底座都舔干净了,长长地吐一口气。
“给奶奶也准备了,不过老年人太甜的不能多吃,冰箱里,一会儿我给你拿着。”她说,拍拍身侧,让昝文溪坐上来,两团人依偎着,过了一会儿,李娥说:“我上回看你奶奶的存折,我觉得得往后考虑一下。”
“什么?”
“她有低保,基本生活不愁,但老人家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生病才是大支出。”
昝文溪心里想不会的,奶奶的结局就是无疾而终,最多就是年纪大了腿上风湿病老是腿疼,电视上什么癌症绝症的和奶奶没有关系,她没有考虑过这些。
但李娥慢慢掰着指头给她说起了养老保险,医疗保险,专门对老年人的保险,还有城镇居民大病医疗保险等等,到时候哪个能报销百分之多少……她是听不懂的,只知道中心思想是,买这个保险,每年花一笔钱预防着,万一到了最紧要的时候,就能缓解压力,没钱治的病也有指望了。
昝文溪歪着头,李娥知道她要死了,那奶奶未来的病……李娥是决心承担下来照顾奶奶的事情了么?这么想,她忧愁起来,差点把奶奶的阳寿说出去,又想万一奶奶能比预期活得长……一些万一的情绪砸在身上,她就僵硬地点着头,听李娥安排,心里又很愧疚,抱着李娥的胳膊一个劲儿点头,估计哪怕李娥一会儿说要把她存折里的钱全拿走,她也会连连同意。
李娥不说这些话,只说要是她同意,就叫她把奶奶的身份证给她,她去办理就行,这事儿不用跟奶奶说。
昝文溪:“那我去偷存折……”
这语气听起来像是要偷户口本来结婚,李娥噗嗤一声笑了,昝文溪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忧愁地想了下计划——奶奶出门看别人打麻将,她就去把存折拿过来,反正李娥知道密码。
“不用。”
“不用么?”
“嗯,现在很多保险,你在网上绑定一个账户,它到时候就自动扣款了,不用一次次交。”
“那钱……”
“再说吧。”李娥说。
保险,账户,扣款,这些字眼,昝文溪想从徐欢欢那里学习可是没有学到,在李娥嘴里听见像是天书,她很详细地问了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李娥也尽可能地给她解释——但她发现这个社会的体系过于庞大,每个词后面都连着一串知识,别说是昝文溪,就是很多智商正常了很久的人也不一定全能弄得明白,昝文溪只能弄懂大概,最后给糊弄过去了。
趁着这个空,昝文溪说:“我没有身份证,等我死了,我奶奶也没了,我奶奶的房子会归谁呢?”
“唔……”
“我奶奶上次说,想让我弄身份证,这些是去派出所问就可以,对不对?”
“你想要个身份证?”
昝文溪摇着头:“不用,就是这些流程,我总得跟奶奶讲一下,假装我问过了。”
“天天糊弄奶奶呢?”
“没有!”昝文溪嗔怪着轻轻推她一下,“我只和你说了!奶奶还不知道我的事。”
说着奶奶,她忽然想起奶奶不让她在李娥这里久留,一跃而起,李娥也匆匆跑下来给她打包蛋糕。
昝文溪说:“你觉得我不跟奶奶说,对么?我怕她,万一被我刺激了……”
“不说是对的,让她高兴点吧。”李娥一边抖塑料袋一边语速飞快,不到三秒钟就商量好了要把奶奶瞒过去。
昝文溪坚定地跺跺脚,感觉哪怕是死,有个人商量的感觉也很好,接过蛋糕放在一边,往前凑了凑,在李娥脸上亲了一下。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李娥故意问她。
昝文溪端起蛋糕思考了一下:“不知道。”
李娥摸摸她的脸:“不害臊。”
第99章 快乐的事01
李娥大清早地起来翻腾衣服, 从衣柜里一卷一卷地翻出樟脑味的旧衣服撇在地上,跪坐在衣服堆里挑拣。这个能穿,哪个颜色不喜欢了, 就撇在一边。樟脑丸一颗一颗地往外掉,她捡扣子似的用手指拢着,避免弹射到门外被甜甜误食。
扔了好些衣裳, 有时李娥也吃惊自己留下那么多刘文华的衣服做什么, 就连那件宽大好穿的羽绒服也一并扔了,家里把刘文华的影子彻底扫走了, 衣柜一空,李娥对着镜子比划了好一阵,惊觉自己衣服太少, 正在想着怎么用这些有限的衣服搭配出花样, 闹钟就响了,她匆匆上班。
昝文溪的奶奶如果还在捡破烂,一定会把碎布头捡回去废物利用——李娥自己也会废物利用,她用碎布头拼凑出给甜甜的垫子, 甜甜再乖也是条狗, 有时候就叼着垫子咬来咬去,咬破了她就重新缝。但这会儿她决定不那么从手指头缝里抠钱出来了,抠出来钱, 时间就大把地溜走,眼下时间是最为紧缺的东西,比青春走得还要快,她简直恨自己年轻。
找了个天高气清的周二, 昝文溪清早醒来就被她的微信吆喝过来,眨巴着眼看她, 她在炕沿搭了好几条裤子上衣,叫昝文溪坐在炕头等着,她从门出去,换一身衣服进来,让昝文溪当评委。
评委在炕头蜷着腿,好奇地看着门关上,传出李娥换衣服的声响。
炉子生得格外热,李娥穿的全都是夏天的衣裳,夏天她们还不太熟,李娥好像是要补偿给她,特意穿给她一件件地展示。李娥没什么好衣服,都有点发皱,穿之前,李娥用夹头发的夹板和热水的喷壶硬拉硬拽着把衣服领口抹平了。
头一件,是件暗粉的T恤,滚了一圈金边,上头有个非主流的女人的头,女人的衣服是一圈圈圆形小亮片。昝文溪不懂时尚,只知道不好看,但一看见李娥的脸,这衣服好像也没那么晃眼睛了,点着头咧嘴笑。
第二件,一条暗灰色的蝙蝠衫,背后有个骷髅头。昝文溪连连摇头,李娥脱下来一看骷髅头不吉利,卷了卷扔进炉子里烧了。
第三件,白生生一件短袖,就是压了太久,有道车辙似的黄印。
李娥把衣服都撇在地上了,昝文溪挺起上半身张望,在众多旧衣服中间,李娥挑挑拣拣,捞起一件抹布似的东西,摊开看,是件乳白的裙子,李娥端详着,忽然冲昝文溪说:“这件好看么?”
“好看。”昝文溪嘴里没有不好看。
不好看的衣裳堆了一地,更不好看的衣裳在李娥身上。李娥挂着难看的衣裳长着漂亮的脸,均衡地变丑为美,换了裙子进来立着,捏起裙角,昝文溪连连点头。
李娥转了个圈,朝她笑下,把乳白色的裙摆转开,转了两三圈就顺势跌在炕上的衣服堆里笑,胸口柔软地起落,裙子像牛奶似的流到炕沿,卷起一道浅色的浪,火炉烤得两条纤细的小腿泛出蜜色,晃动着火焰的影子,一口一口地爬上膝盖。
“喜欢哪件么,这么多衣服。”李娥出声,昝文溪啊一声回神,随手拎起手边一件。
展开看,是条夏天的牛仔短裤,李娥随手拎起另一件在昝文溪身上比划。
“啊,给我穿?”
“嗯。”李娥是存心摆弄她,逼着她把毛衣棉裤都脱了,昝文溪裹着被子蠕动了下,猛地大喊不公平,李娥换衣服就可以换个房间,自己就成了煮鸡蛋在这儿被剥开。
李娥就背过身子去。
昝文溪把衣服换好了,看自己两条腿像两根难看的竹竿,搓着膝盖一阵不自在,李娥已经扭过头瞧她了,先是垂着眼看她的身体,大冬天穿夏装,这可真是叫人害臊。然后李娥抬眼看她表情,看得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脸红了,格外不好意思:“看什么看,我知道我不好看。”
就这么闹着边换边扔,把春夏秋都过了一遍,衣服也整理好了,昝文溪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了——原来是帮着李娥收拾家里了,玩着闹着把家里大扫除,给炉子添了两次煤,她有点担心煤炭用得快,转念想,李娥平日里都很节省,而且也不是天天都在屋子里办时装表演,就多扔了一块煤进去,火焰窜出炉盖,她用火钩把焰头压下。
李娥提着两大袋子,昝文溪一探头:“怎么都要扔了,刚刚不是还穿得好好的。”
“都不好看,过季了。”李娥说。
昝文溪就仰起脸笑,她其实不好意思说李娥的穿搭几乎都没几件好看的,李娥不存心搭配,就都挺好看,纯色的毛衣,高领秋衣,就连一件睡裙都好看,但李娥要发挥时尚嗅觉的时候,时尚就溜边儿走了。
她想说,但她又觉得,自己傻了那么久,忽然就在审美上提出一些建议……她又不懂时尚,就是觉得拍照出来不好看,这理由可行不通,所以话都咽回去,穿丑衣服妨碍李娥是美人了么?没有。
还好是冬天,再怎样穿,街头的人们都是一片灰黑。
刮着一片片鱼鳞似的风,人脸上被风掴着巴掌。出门非得戴帽子不可——老实说,也不知道李娥非得出这个门做什么,难得休假一天,忽然就要来民政局,民政局旁边的二楼是什么社会保障大厅,昝文溪模糊地认着字,棉门帘一开,就被卷进了屋子里,里头是热的,有暖气,她靠着暖气站着。
李娥挤进了排队的人群中,昝文溪凑过去,可接下来说的话,她就不太听得懂了。
只听到一些本人到场,身份证,保险,办理,保障,账户这类的词。她面色凝重,李娥点点头,不停地问问题,陪着笑,点着头,排了好几个窗口,从展示的架子上拿下一本册子钻研。
“我们是来办理什么?”
“办理?不办理,就是先来咨询……就是来问问。”
昝文溪想起自己去医院踩点,明白了:“给我奶奶办业务?”
李娥微笑着没吭声。
跑了这一趟下来,四肢暖过来。隔着玻璃往外看,天地灰蒙蒙的一片,昝文溪想,冬天是一种灰,她就要死在这种灰白的季节,不由得觉得自己死的时机不对。
她望了一眼李娥,李娥也在凝望窗外,挂着满脸的心事。察觉到她的目光,就悄悄把心事一卷,变了张很温和的脸扭过来:“这里暖和,暖和一会儿再出去。”
李娥知道她的死了,她一开始以为这是个很不能暴露的可能,但说出口,她就非常想要和李娥说更多关于死的事,好像讨论开了就不怕了,果然当大嘴巴是没止境的,昝文溪抿住嘴唇,把软弱藏回去,牵住李娥冰凉的右手,轻轻一拽,让李娥又低了一点,叫她很轻而易举地亲了下嘴角——她心里怀着对李娥的想法又不知道如何说出口,抱着希冀,希望嘴唇自己读出她想要的话,在那轻轻一沾下,透过皮肤传递信号给李娥。
李娥一僵,猛地脸色发白,好像不是亲嘴而是给人抽了一巴掌。脑袋甩开 ,往四周警惕地看着,人们忙于办业务,有的或许视线朝向这边——那一排等候的座椅上有二三路人,李娥好像被烫了一下,反手扣住她的手臂,匆匆撂下一句:“我们先走吧。”
昝文溪好像商场的小孩被家长拖离了喜欢的玩具摊位,步子踉跄频频回头,并未察觉到谁在用审视的或者难堪的表情来望着李娥,她不解,可李娥脸上白得吓人。
钻进冷风里,李娥又扫了一眼四周,才冲她说:“这是做什么?”
“什么?”昝文溪不知道李娥在着急什么。
李娥语气一软,好像有点六神无主,又望了望四周,肩膀垮了下来,想说什么,好像对着昝文溪解释不清楚似的,十指摆弄了半天,终于豁出去似的找了个墙根亲了她一下。昝文溪刚露出笑,李娥就把刚刚那个吻当负面示范说:“以后……后面,要是公开场合,别这样。”
“哦……”昝文溪思索着,可李娥不容她思考出不能这样做背后到底有什么逻辑,牵着她往下一个地方去。
路过民政局的时候看见一男一女都穿得很厚,企鹅一样迈步从台阶下来,距离越来越宽,两只企鹅挪开了,走到平地上,女的跟男的说:我走了,男的早就扭过头走了,女的在原地站了会儿,蹒跚着往另一个方向挪着走。
“是离婚的。”李娥解释说。
“结婚也是在这儿么?”
“是。”
昝文溪想着刘文华和李娥走进来的样子,一阵阵反胃,那时候李娥的年纪——还那么小,她不由得有点讨厌这个地方,她们怎么不阻拦李娥跟刘文华结婚,以至于李娥到了有德巷这种地方。
她意识到自己因为刘文华迁怒了一个地方,甩甩头把念头驱散。
李娥牵着她走,从一个大厅到另一个大厅,从一个办事的地方到另一个办事的地方,甚至听到人家喊她姐,不由得鸡皮疙瘩乍起,觉得怪异,李娥已经货比三家地问了好多,最后坐在另一个房间跟人签下了什么。
“是做什么?”昝文溪竭力辨认纸上的字,看见了“昝”字。
“没有什么。”李娥说。
昝文溪仰脸盯着看,李娥退一步:“是保险。”
“噢!我还没有偷存折给你呢……”
“不用,”李娥失笑,轻声重复说,“不用。”
昝文溪也知道买保险是要钱的,立即着急了:“钱……不行,我得回去跟奶奶说……”
“你就要死了,不让我给你花点么?”
“可是……我,我,那是我奶奶,又不是……你没必要……”
“一样的,”李娥的声音很柔和,“你没强迫我,你没绑架我,我自己愿意……”
第100章 快乐的事02
李娥的意志纹丝不动, 昝文溪劝了好几次,李娥背着她买了什么保险,什么金的, 全用那浅浅的存款底子垫上,掏干了口袋给她送行,她上路前还能看见李娥为她花完钱, 变成个穷光蛋——这跟她的意愿完全违背, 她是想自己多使点力气,给李娥打下手, 多挣钱,让李娥过个温暖的冬,以至于过年。
昝文溪闷着脑袋走, 牵着李娥一只袖子, 李娥不吭声。
可她一回头,就一定能看见李娥的笑眉笑眼,好像知道自个儿这样花钱不对,但有点狡猾地用笑把她迷惑过去了, 讪讪的, 狡诈的,不好意思的,李娥的笑比迷魂药好用多了, 昝文溪就扭头不吭声。
也说不上话,心里头鼓鼓胀胀的,她和李娥相处,总有种被谁吹了一股气的充盈。街上卖气球的不一定比她更鼓鼓囊囊, 她也要飘起来了,胀得不太自在。
她这不自在很快就有了答案, 她人生第二回来月经,把自己吓了一跳。
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顿,想着女人难道每个月都要被惊吓一回?怪不得之前想发脾气,胸口鼓胀,来月经后跟奶奶说起来,奶奶说都是正常的,这是个预兆,女人真灵光,身体变化得很微妙,她体会着自己的身体,在被子里钻成一团,有点害羞。即便横躺着,她也觉得自己在下坠,下坠,从小腹开始下坠,总冒汗。
李娥又不请自来了,早上起就带着姜糖块,一进门,不打招呼就先烧热水。
奶奶正巧不在,屋子里是两个人的天地,昝文溪的眼睛凝在李娥身上,视线软趴趴地缠绵着,撒娇说疼。
李娥说肚子疼?就翻腾暖水袋,昝小鱼被李娥的动作吸引,跳到地上走来走去,是一块移动的绊脚石,把李娥绊得诶呦了好几声,拎着猫擦了擦脚,一把塞进她被窝里命令说:“ 捂着。”
昝文溪哼哼唧唧地说肚子是比较小的疼,胸口是比较大的疼。
“胸口疼?跟人生气了?”李娥把姜糖掰成小块,落在搪瓷缸子里当啷当啷的响。
“生气?没有啊。就是胀,憋得慌的疼。”
昝文溪一边按着猫,一边揉着胸口,小猫爱咬人,张开尖牙在她手背和拇指根叼了好几口。
李娥说快松开吧,她弄好了。
李娥拎着暖水袋跟姜糖水脱鞋上炕,昝文溪翻了个身,把猫放出去。昝小鱼在地上溜达一圈,没有人在走动,它意兴阑珊地跳回炕上,去窗台趴着。
昝文溪撑着坐起来,李娥让她先捂着暖水袋,凑近些,把被子裹紧了。
明明是决定照顾李娥的,但李娥一来,昝文溪就忘了自己的目的,娇气地哼哼唧唧说疼,给李娥指胸口说这儿不舒服。
李娥端着姜糖水吹了下,还没留意她,放下杯子。
她捧着心口自己洗衣服似的搓,好像要把身体里那股胀气给揉面似的揉出去似的,李娥两手并用地过来牵她的胳膊不让:“你要是疼,自己还乱摁,有肿块么?”
“没有吧,不知道。”她细心体会了下,这类正常女孩早早就体验过的东西她很少感知到,也根本不记得自己贫瘠的胸脯在初发育时怎么经历的,那时候自己混沌一片,所有的感受杂糅在一起像洗衣机洗完的卫生纸,分不清原貌,现在才想起分门别类,找不到合适的词。
她有点依赖,李娥教她用卫生巾的,是个顶好的老师,她想学习另外的知识,比如生理期前后身体为什么会酸胀无力,下腹下坠,一时没想到别处——李娥不是外人。
昝文溪不知道自己在别人面前揉着胸口是多奇怪的举动,偏偏她还无知地敞开给看,她专心致志地疼着。
李娥没搭理她,转头不停地吹着糖水,叫它赶快凉下来,好用勺子塞进她嘴巴里。
喝了两勺,昝文溪就捧着杯子灌进去了,李娥掀起被子叫她躺,昝小鱼趁机钻进来,被李娥一把揪住,拦在被子外。
她躺下了,又摸着手机看看时间才七点多,李娥上班还来得及,就拉着李娥说话。
李娥问:“奶奶呢?”
“出去买菜了,说要包馄饨吃。”
“走多久了?”
“刚走没一会儿。”昝文溪翻身把李娥的手压在胳膊下,仰着脸望,李娥就倾下身子被她压着,用额头碰碰她。
昝文溪油然生出一种陌生的幸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主动仰着脸要蹭在李娥身上。
没过一会儿,衣裳下摆给掀开了,李娥的手像蛇一样钻进来,像神医似的,摸到她胀痛的地方就药到病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嗯,饿了的感觉,她也说不上来,可她刚吃了早饭,胃里也不空,为什么觉得饿,好像肚子里有什么东西空空的没填满。
李娥的手从右边拨到左边,她就顺着从左往□□斜,还要挪着枕在人家腿上,方便那只手动作。
“还疼吗?”李娥轻声细语。
她刚想摇头,就警觉地想,病治好了,医生不就走了么?
立即虚弱地说还有点疼,请李娥使点劲。
她以为这是要使劲才能起效的东西,就像给奶奶捶背捶腿也得使劲儿才能有疗效。
李娥啊了一声,竟然真的信她的胡话,更用心地给她按摩起来,她只觉得越来越热,也不知道是不是李娥把炉子挑热了的缘故,她的脸烧得好像身处炕头,连话也说不利索了,索性闭嘴哼哼唧唧,心里想李娥一定觉得自己病很重,会多摸一阵。
忽然小狗淘淘汪汪了两声,李娥迅速把手抽出来,昝文溪被这突如其来的抛弃打得措手不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娥用被子裹住了。
李娥探头向窗外看,原来只是小狗淘淘看见了耗子,正奋勇地抠着墙根。
不知道为什么,李娥好像被惊吓到了,抚着胸口轻轻呼出一口气——也不知道是担心或者怕什么。
虚惊一场,李娥给她掖掖被子就要走了,她说不出“再给我揉揉”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憋了一下,拽着被子外的手拉进被子里,放在胸口上,哼哼了两声表达自己的暗示。
病还没治好呢,她自欺欺人地想。
李娥脸上带着一股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的白,有点压不住的难堪,嘴唇也哆嗦了一下。在昝文溪的眼神下,神情慢慢回暖过来,但步子一错,人已经要走了,昝文溪不舍得,嗯嗯唧唧两声。
李娥抿住嘴唇,站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在心里头跟自己打了几架,才坚决地扭过身子。
昝文溪眉开眼笑,李娥却凝重地举起刚刚的右手,用左手打它,说:“这不好!”
昝文溪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拦她:“怎么啦?我要是做错了……”
“是我不好。”李娥又来了,这平白无故的,又检讨自个儿说不好了。
“怎么啦?”
李娥抿住嘴唇很显然就要置气不吭声了,可这段日子显然也叫李娥改了,嘴唇翕动了好半晌,才命令她说:“坐!”
她盘腿坐直,李娥沿着炕沿走了好几步,走过来,走过去,天人交战,握紧拳头回头说:“我——我刚刚耍你流氓,你这次不懂,没生气。下次要是有人这样做,你就打她,不要让人乱摸你!”
昝文溪碰了碰胸口:“知道了,没事,是你就没事……”
意思是李娥别客气。
她这么油盐不进,表现出一个愿摸,一个愿挨的死皮赖脸,李娥脸色发白。
“我不好,你别这样。”李娥总把一切问题都先用“我不好”这个图钉扎住,才能开始描绘后面的蓝图,昝文溪也习惯了,专注地看着李娥要说些什么。
说来说去,李娥还是蹦出了个字眼“同性恋”,说这不好!
昝文溪当然知道不好了,要是好,姜一清和姜二楚怎么会拿这个字眼骂人?
她懂得一些朴素的道理,于是开导李娥说:“没事,傻子也不是好词,别人说我,我也不生气。”
她只知其表不知其里,不知道李娥脸上为难得又哭又笑是怎么了。
“你知道什么是同性恋?”李娥问她。
“怎么啦?我是傻子,那我是同性恋,也没事啊,明天说不定还骂我别的呢。我不知道又怎么了,我没读过书,我可不知道那么多脏词,”她理直气壮,又想起“破鞋”的前车之鉴,立即又靠近李娥说,“别人说什么,我们可管不着,我……你有我……你……这么好,他们没有福气知道。”
李娥僵硬了好一阵,然后冲她白了一眼:“不害臊。”
“嗯。”昝文溪已经被说多了,知道李娥害羞的时候就会这么说,她理解。
“那你知道恋爱是什么吗?知道结婚是什么吗?之前不是挂在嘴边说要去结婚,好哇,跟我说说,你知道人们结婚要干什么吗?”李娥有点气恼,一件件地问她。
“要办典礼,办酒席,给人发糖……”昝文溪回想起自己在饭店打工时见过的酒席,虽然不是结婚典礼,但大家说典礼都差不多,“还要有主持人,要亲嘴,啊……”
说到这儿,昝文溪呆住了,她掰着指头想了想自己跟李娥亲了几次,抬眼看着李娥,终于回过味了,惶恐地摸摸嘴唇,想着之前自己说结婚的事,犹豫着说:“我之前不懂……我也没亲过别人,除了我奶奶,你……要是我……你……”
越说越没有底气,她把以前那些事情都翻腾出来,原来在李娥心里头是这样的,怪不得徐欢欢介绍对象李娥生气,李娥心里头是认定她们早就结婚了?那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可她也没有钱办酒席……死期将至,到时候李娥不是又守寡,自己还闹着要去跟别人结婚,怪不得人家生气。
但这事经不住细琢磨,她记得的结婚很少,所有的夫妻都是男与女。
“同性恋”三个字忽然跳上心头,一个陌生的字拆成三个字,她细嚼慢咽地明白了这个意思。
她跟李娥那么近,是不好的——和其他的骂名不同,李娥没有做过的事情,被人家造谣,是另一码事,可这同性恋三个字……是实打实地做过的坏事。
她重生以来,不光没有做什么有效的事情,还使李娥多背了一道罪名。
她望着李娥,不知道说什么,想道歉也说不出口,想着李娥的那些事,都是为了迁就照顾她做的,是她让李娥做了坏事,她无知地作恶,娇气地用所谓的喜欢,把李娥绑架了。
她害了李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