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将死之人,指的是她,她还要再死一次,两次,千万次。
昝文溪有限的知识里,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她不再说话,沉默地闭上嘴,感觉嘴唇之间黏连在了一起。
第128章 番外:一家子的幸福生活vlog-解锁版
李娥不知道自己跟昝文溪说的话, 有几句来得及听。比起刘文华和赵斌的痛苦,昝文溪的死称得上是平静,安安静静地枕着她的胳膊, 靠在她怀中,像是熟睡着,下一秒要起来撒娇说李娥亲我似的。李娥端详了好一会儿, 意识到人死后就会变沉, 昝文溪压得她胳膊酸痛,她松开尸体, 望见灶台的火。
她还记得甜甜的叮嘱,她留下的那一份骨灰还在柜子里搁着,这会儿火苗在没吃到任何柴火的情况下陡然窜高, 像是甜甜挣脱项圈去吠叫似的, 火苗往上顶啊顶,好像抬起两只前爪不停地往前够,李娥忽然不忍心,抬起锅, 让火苗继续往上窜。
说来这火已经窜了这么高, 却不扑到她身上,她的衣服没烧着一点,好像特意躲开她, 呵护着她,像甜甜就算把牙齿在她胳膊上合拢,也不会咬破一点皮。她喊了声甜甜,搂住了那团火, 原来抱着火,是这样的心情, 火就烧在她怀中,却不像火炉那样炙烤皮肉,反而像太阳一样照着,明亮地绕过她的肩膀,攀到屋顶去,停留了好一阵,还要继续往外。
屋子外有什么?李娥撞开门跌出去,屋顶上黑压压的一团,黑夜压着屋顶,不见半点月色,她看不见。又跑回家里去,那甜甜化作的火焰一跳,舔到了屋顶,好像没了力气,萎靡地压了下来,李娥仔细一看,灶台中的煤几乎烧尽了。
她忙把手边剩下的所有煤一股脑地倒进灶里去,火焰发出一声微弱的喷气声,把这些煤块吞了进去,虚弱地长高半截,又低下头。
“你等着!”李娥往外走,她预备给这个冬天的火炭省着点用是够的,但她没省着,过了半个温暖的冬日,早就捉襟见肘,剩下的只够铲满满当当三四个簸箕。一趟一趟地搬进家里,一块一块地喂给火焰,十指漆黑,身上也脏了,浑不在意。看着火焰一点一点长高,像小狗甜甜一点一点变成威风凛凛的大狗,她也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只是流泪。
甜甜化作的火焰,像动画片似的,长着四只稍暗一点的脚抱着煤和柴,身子是明亮的橙,明亮的黄,乳黄,烧得空气微微荡漾着,最顶端的毛发是斑驳着的白,混着一些沁出来的暗黄,她想起狗的毛色和聪明的眼睛,噗呲地笑了。
狗还并没有吃饱,或者说,这狗的尸体残留下的火焰并不真的是她的甜甜,虽然有着不伤害她的底线,却也有着不得不完成的使命,那就是燃烧,火苗没了锅底的阻碍,很快就烧融了塑料的锅把手,李娥把锅盖也扔进去,很快就烧融了。火焰又往屋顶窜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李娥问它找什么,它当然也无法回答,只是盲目地扩展边缘,一点点扩大,把抹布也吞进去烧了,台面上也燃起了火。
李娥静静地望着。
小时候都听过一个故事,叫做卖火柴的小女孩。小女孩划亮了火柴,在火光中看见瑰丽奇妙的幻觉,温暖的家,香喷喷的食物,还有远在天国的奶奶。她想,原来这并不是童话故事,而真是有道理在的,火光烧起,在温暖中,她也恍惚了一阵,在火中望见了甜甜还在学着去叼她扔出去的馒头,望见了昝文溪小跑着过来,坐在三轮车旁边挤着枕在她肩头。
她往后退了几步,任由火焰在这个屋子一点点地吞掉台面上的塑料袋,菜板,调料瓶。
回身坐在了炕上。
死到临头,她其实是想扑灭火焰的,非常容易,水缸就在手边,几盆水的事。可一旦想起那是甜甜的火焰,她就不想扑灭它,甚至有些纵容地望着,要看看它烧到哪里。死到临头时原来本能会畏惧,还是怕了,但甜甜不烧她,她就平静地等着,仿佛此刻她的魂儿被抽去了,隔空看着她自个儿,事情如何发展,她也漠不关心。
坐在炕上玩手机,忽然看见昝文溪的手机也还在充电,拔了下来。
手机里除了预装好的,另外装了微信、快手、网课软件,还有花里胡哨的剪视频软件,还有个读屏的软件。她打开快手看几个短视频,全是在做菜的,退了出去。
微信里,只有她一个联系人,她翻看着她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很久之前。
朋友圈里只有她李娥,又看看昝文溪的朋友圈,是她做的菜,那会儿天天发,还有小视频,她都见过,有一个视频因为太长,在本地竟然过期了,但看封面,她想起来了,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哗哗地往上翻找,同步也打开昝文溪的相册,昝文溪有了“回收站”事件后应该不会删视频。
两个手机都闪成一团,她想起那个视频,那个长长的,昝文溪自己剪的花花绿绿的视频。
自己的手机里找到了,四分二十三秒,她刚要点开,昝文溪的手机里也找到了。六分钟。
李娥并未有心留意时长,她发现昝文溪手机里自己留的那个视频有了个封面,封面上画了个很大的×,下面有个流泪的emoji小人,仔细一看,发现长了好多。
那是个极其花里胡哨的视频,没有五十岁剪不出这种大富大贵的风格。
几朵花在屏幕上跳动,八个字,八个字体,一个旋转一个跳跃一个弹跳,几乎不重样地跳了出来:一家子的幸福生活。
屏幕黑下去,然后非常突兀地开始响起春晚时一定会播放的“相亲与相爱”的旋律,第一张照片是奶奶弯着腰擦锅,然后切得很快,奶奶倒水,奶奶舀水,奶奶回头指着她,这里就变成了视频:“哎呀我倒泔水你也照一照,发上去让人家——”到这儿也剪得乱七八糟的,她自己也忘了后面说了什么,画面就切了。
昝文溪初次学会转场特效,画面中间又开出大大的一朵花,屏幕水波一样荡漾,拍到了李娥。
李娥垂下眼,屏幕上的自己用手背挡着脸笑:“拍我做什么,奶奶那边呢。”
镜头刷一下挪开,昝文溪就跟着奶奶跑,奶奶跟小狗淘淘说:“你就天天瞎跑!你再等等!”小狗淘淘就绕着奶奶转圈,屏幕上又哗啦啦地闪烁着一些彩色的艺术字,你追我赶地把屏幕堆满了,再一转,画面就成了昝文溪用前置摄像头在拍,镜头抬高,昝文溪歪着头看摄像头,晃了一下。
李娥想起那会儿昝文溪的左眼还是歪着的,看人的眼神总不太对,显得脑袋也歪着,她都快忘了昝文溪这样子了,那段时间昝文溪整日自卑地说自个儿丑。李娥笑着继续看。
屋子里的陈设挪了个大圈,正好挪到奶奶进屋,昝文溪一边自拍一边后退,把屋子里正在扫地的李娥,正在进屋的奶奶,和倒退着扶墙走的她,还有正在炕沿鬼鬼祟祟地想要往下跳的昝小鱼,都拍到了同一个画框里,三个人都歪着脑袋,定格了,旁边又长出很多花朵,旋转着贴满屏幕。
“相亲与相爱,动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脉……”戛然而止,忽然停下了,变成了往期的视频,没有背景音乐,安静得有点过头。
水里红彤彤地泡着好些山楂,镜头里出现一双手。李娥知道那是她自己的手,她正在掏山楂核,但这会儿好像不是在干活,昝文溪太会拍了,太阳不知从哪里照进来,太阳是金色的,山楂红得耀眼,她的有些疮疤和茧子的手浸在水里竟然碰撞出了一种剔透的白,她捏着果核,声音从画面外来:“……有驿站好像也比没驿站好,跑得勤一点,天气冷了我也不想买东西……”
她那时在说什么?李娥竟然也想不起来自己说过的话,昝文溪只拍着她的手,忽然,昝文溪伸出自己那四根指头的手也去搓山楂了,视频又切了,李娥正用湿巾擦扩音喇叭缝隙里的脏东西,她想起那天是要喊卖粽子,昝文溪怎么也不好意思,昝文溪拍下了李娥在家里对扩音喇叭喊话的场面:糯玉米!江米粽!五块钱三个!
李娥歪倒笑,明明看过这个视频了,再看还是那么好笑,视频里的她有点憨。
如果是原来自己看过的那个视频,后面就是一堆特效,星星特效闪着,再绕回昝文溪的脸,昝文溪的脸黑黢黢的,好像是躲在被窝里亮着手电筒,不好意思地笑着,小声跟手机说:“我拍好了,你喜欢吗?”视频就结束了。
但,昝文溪手机里的视频静静地变黑了,她仔细辨认,才看出那是院子,院子里的杏树沉默地晃着,昝文溪坐在小马扎上,镜头里是摇着尾巴的小狗淘淘,但镜头好像在躲开小狗,要么就是狗脑袋伸过来,要么就是只有尾巴不断地晃。那只残缺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镜头剧烈地抖动一下,镜头里伸出的就是那只完好的右手了。
昝文溪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摸着小狗淘淘,伸开两条腿,脚尖碰在一起,又分开,可半晌不说话。
李娥看见这安静的,只有风吹和狗的脚步声的视频,她知道时间是程梓涵偷拍的那段时间,昝文溪总穿着那条破烂的薄薄的牛仔裤,在那之后昝文溪再也没拍过人的脸。
昝文溪在视频里慢慢晃着脚,过了好一阵,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
视频结束了。
第129章 这夜04-完结
李娥摩挲着屏幕, 火焰已经在身前展开,放下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 风从东边刮过来,火焰在屋子里一阵一阵倾斜。也不知是被烤的还是其他,眼窝一阵阵发热, 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沁。幸福在手心里划拉了一片薄薄的残影, 甚至无法打印下来留存,快乐的日子被悲伤更改了, 她的命运就是毫无指望地活着……吗?她不,阿强和小美在那一块薄薄的木板上漂流,小美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强永远坠入水底。
坠入水底的是自己, 还是昝文溪?
放下手机, 一切都没了遗憾,甜甜饿了,甜甜还在想方设法地找吃的,她猛地拉开柜子, 把里面剩下的那一撮骨灰扬进火里, 让骨灰与骨灰重逢,火苗蹿高,吞没了一整个灶台, 往火炕这边蹿。李娥推着镜子,撇进火里,木头和亚克力板被烧着,吞着, 噼啪作响。
衣柜的隔板,衣服。柜子, 桌子,能够推入火中的,她毫不吝啬。让甜甜多吃点吧,这火焰如今是不是甜甜也说不准了,它还是没吞掉她,绕过它,自行寻觅着吃食。被子开始被卷入,插线板噼啪作响,迸射出明亮的火花。
她撕下窗帘喂给它,纵容一直以来被她拴着的甜甜多吃点,想去哪里吃就去哪里吃。风吹向西边,火焰就窜向西边,可火焰毕竟不是甜甜,它竟然以为炕上躺着的尸体无关紧要,肆意地咬上了昝文溪的裤脚,李娥抱住了昝文溪,像是抱住了那团火,火焰迟疑着,李娥说:“你把我烧了吧。”
火焰像一团毛茸茸的金色狮子,舔过她的头发,却没有伤到她的皮肉,像是在撒娇,李娥说:“把我烧干净,好吗?”
她恳求着压低声音,火焰迟疑着绕过她,先去吞掉了后面的枕头和被子,好像是无可奈何,又被她吸引,试探地从发梢烧起,一发不可收拾。
死是痛苦的,起先就是疼痛,但火焰已经足够温柔,她怀抱着尸体,尸体上的火焰和她缠绕在一起,她猛地想起什么,急迫地叮嘱它:“不要往东烧,千万不要——”
火焰已经吞没了她,她头一回知道清醒地看着自己被烧死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一个巨大的烧红的铁刷子在身上刺,噗呲噗呲地扎出孔来,烫好像不是最重要的感受,因着火焰的温柔,她只感觉干,舌头僵硬说不出话,疼痛是细密的刷子,把她当做一条需要料理的肉排,不停地扎孔,放盐。
火焰徐徐上升,它感到前所未有地有力量,它膨胀起来,天花板被掀翻,落入身体内,亮出一阵幽蓝的光,横梁被它吞进去,气势立即上涨,火焰扩散的速度加快,它想起不能往东,它也不愿意和风抗衡,欢快地向西跑。
西边,它奋力咬着,讨厌的那邪祟之物就消失在西边,它追了过去。从屋顶到屋顶,很快落下来,它找到那邪恶之物,总来妨碍李娥的东西,它残存的意识想着,它总是被铁链拴着,无法尽情地把它们吓走,撕碎,现在有了机会。
地上散落着被砍断的神像,它不认识神像,但那是木头做的,烧起来那么快,还有火烛,还有那么多纸符,火焰欢腾着把所有燃料笑纳,烧断了横梁,屋子里发出迟钝的叫喊声。
王六女是第一个发现起火了的,那时她已经看不清到底是从哪里烧来的火了,只知道烟气蒸腾,火焰劈啪作响,愣了愣,难道是她的鬼神像那里香灰炉没熄?她奋力踹了姜四眼一脚:“起来,懒猪,起来!”但姜四眼呼呼大睡,翻了个身,毫不理会,她就起来跑去,却被更浓烈的火烟逼退了回来。
屋顶似乎早就烧起来了,偏偏她怎么一点儿没有发觉!可恨,她匆匆忙忙地往回跑,大喊着:“起来!起来!一清!一清!”
姜一清早就昏了过去,她抱起孙子,又踹了姜四眼一脚:“领你孙女!”姜四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王六女已经往外跑了。已经上小学的男孩本来就重,加上没有意识,王六女又呛了好几口烟,实在没力气,走两步就摔,走两步就摔,连拖带拽,膝盖快要磨烂了,好不容易打开门,堂屋传来砰的一声,横梁带着火砸了下来。
轰——姜四眼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两条腿被压在什么东西下面,没了知觉。
他推着身边的姜二楚,姜二楚咳嗽好几声,却不知道为什么睁不开眼,只蜷缩着咳嗽。眼睛好像被烟眯了,姜四眼看不清东西,喊他孙女:“别睡了,看看,什么东西砸我腿,我抬不起来,给我搬开,挪开!”
女孩子说爷爷我看不见,但她还是爬着去摸,另一道木头砸在她身后,她摸着摸着,摸到了一块巨大的木头在姜四眼的双腿上压着,她说是木头,她想搬却搬不动,哇哇大哭扭过头,看见她爷爷姜四眼的脑袋被一块巨大的木头砸下来,烟气蒸腾,她看不见尸体,只看见木头堆在那里,被火烧着,她哇的大喊一声。
想要从炕上下来,但屋子塌得差不多了,她只能去砸窗户,横梁砸穿了半截窗户,玻璃碴稀稀拉拉地挂着,一碰就掉。姜二楚哭着用肩膀撞玻璃,感觉肉都被划破了,但人也从窗台一骨碌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她感觉胳膊痛得快掉下去了,她也没办法去碰胳膊了,她喊着奶奶,喊着姜一清,没有人应答,火焰把整个屋子都烧了。
烟气滚滚,有德巷化作一团火海,火焰比十个人还要高。
李娥家的屋子早就烧尽了,火焰正在往有德巷四号窜过去。
周同凯很少回到家里睡觉,但徐欢欢说要离婚,因为什么狗屁的米粒,他听也听不懂,客气地和她理论,是她更年期提前来了,情绪不稳定,或是工作中出现了问题,希望她能好好解决。徐欢欢二话不说就要跟他分居,他说这对他影响不好,单位里的人怎么说?徐欢欢说就说她爹生病所以得回去好了,给了他个借口就走,回来一看,东西都搬走了,是铁了心。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打算好好地分析一下婚姻出现了什么问题。是的,他周同凯出轨了,可抛开事实不说,徐欢欢她就没有错?两个人一起去医院检查,生不出孩子是徐欢欢的问题,他甚至都没有因此对她发火,她还想怎么样,地位要多高?想窜到他头上去?要他去赔礼道歉?
怀着点闷火,下了班,还是把车开回了有德巷,说来也奇怪,那拎着茅台上门被他顶回去的赵斌也不来了,不知道又憋着什么馊主意,影响真不好……他回家潦草地吃了点冷饭,想着少年夫妻老来伴,徐欢欢难道不懂?他从没提过离婚的事情,那些萍水相逢推杯换盏的女人能持续多久,不过就是图个新鲜,他什么时候说过要抛弃她了?现在徐欢欢要抛弃他?该不是外头有人了吧?
周同凯睡下了,但总睡不沉,像是被魇着,梦境颠三倒四,总有什么东西压住胸口,喘不上气,好像走楼梯越走越窄,电梯不停下坠。睁开眼一看,世界好像另一场梦,火焰烧着了被子,近在咫尺,烤得他慌了神,连忙抄起还没被烧着的东西拍身上,仔细一看,火怎么这么大了!他奋力穿鞋跑出屋子,看见了通天的大火,想要往外跑,猛地想起了什么。
这是个好机会,有些东西——烧了可就更有余地了!他飞跑出去,从车上拿下公文包,怕赶不上这趟火,回过头冲进院子。
火已经烧到了院子里,他铤而走险,为了让公文包出现在它该出现的位置,钻进了火场中,门已经被烧变形了,漏出个大窟窿,他把公文包塞进去,刚松了一口气,看见袖口又被烧着了,连忙拍着火,匆忙地后退两步,不知道哪里来的什么硬块把他绊了个趔趄,翻了个身,一手扎进了一团烧着的塑料纸里,塑料沾在皮肤上,烧起几个大泡,还在源源不断地烧着,他不停地把手在地上蹭着,两只脚挪动着往外跑——大门廊被烧塌了,轰然砸下来。
姜二楚的喊叫声终于刺破了黑夜,蹒跚着的老太太走出院子,惊慌地抬头看,望见了那场大火。
好像是一场极大的巧合,又似乎是有冥冥之中的意志作祟,一墙之隔,她这边毫发无伤,那边已经成了火海。
她从家里拖拽出长长的,昝文溪给洗澡的水箱灌水用的胶皮软管接在水龙头上,打开水,把水管从墙头抛了过去。
李娥的门锁没锁,她不知道,火已经把门烧酥了,一胳膊顶开,火焰猛地往后退了,她走到院子里,从墙头拽下那流着水的水管,手指抵住水管口,水流喷射出去,火焰都躲开她。
红灯笼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铁丝,空空的壳子落在地上,被火焰舔了又舔,门板掉了下来,窗棂也掉了下来,露出里面的人影。
昝秀贞把水喷向人影,看见了是坐在炕上的李娥,李娥怀里抱着一具焦尸,李娥面无表情,像另一具焦尸,却还能说话。
李娥喃喃地说:“叫我死了吧。”
昝秀贞端着水管冲进火里,火焰一分为二,让出一条路。老太太用水管兜头浇了李娥一身,可李娥好像早已被烧化了,仅维持个人形而已,被水浇了就开始坍塌,皮肉扑簌簌地往下掉。
昝秀贞调转水管,看着她怀里的那具尸体,劝李娥说:“她已经死了,放下吧。”
李娥却抱得更紧了,焦尸和焦尸的脸颊贴在一起,皮肉就黏连着,成了有两张脸的怪物。
“要是来生能投个好胎……李娥,放下吧。”昝秀贞劝说着,自己也泪眼婆娑起来,命运怎么对她这样,她好不容易才睡着,她不去看,不亲眼送,就没有失去的命运。为什么总叫她看见自己的孩子们死得这样凄惨,没有人形,她不想看见,为什么她耳背,不叫她眼瞎?
“我造了杀孽,我投不了胎啊……”李娥的尸体依偎着昝文溪的,李娥是死是活,昝秀贞不知道,如果这样的人还能活——皮肉都被烧透了,哗啦啦地散架,被烧焦的肉皮变成炭,像下雨似的往下落,胳膊上的骨头还抓着另一具尸体不放,昝文溪爱上的是个什么人?是个疯婆娘,你说不清她是爱还是绝望,昝秀贞没办法对李娥说任何重话,只期盼曾经说过“我给你养老吧”的李娥能再安心些,要是自己说“好,你给我养老”,李娥是不是就不会死?
只是假设,昝秀贞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她对李娥说:“李娥啊李娥,你死了还对我说话,死的感觉好受不好受?要是死了能好受一点,我也跟着你去了!”
李娥想要回答,但她终于彻底死了。
再度看见鬼门关,有两个鬼差押着她的脖子,牵着她在路上走。罪孽太重了,她越走越沉在泥淖中,如果没有鬼差搀扶,她早就被埋进去了。她说,灰飞烟灭是不是就是去受刑?她还能不能再见一面昝文溪,死的时间相隔不久,昝文溪的死是地府害人,不是理所应当的,她说着话,鬼差回过头:“你等着吧。”
等着?是什么意思?李娥被鬼差拖着,终于走进了鬼门关,回过头,望见了一片漆黑的海,海上隐约有个人坐着,她看不清,被按着低下头,就听见了对她的判决,内容她都听见了,却不理解其中的含义,好像对方说的是另一种语言,其中玄妙,无法说出。再抬起头,她已经被牵着走进了另一个地方。
是有德巷。
“你的灵魂会永远徘徊在这里。”
有德巷二号,门口还挂着春节的对联。
这是枉死牢狱,她要永远在此地徘徊。有德巷后头连着有仁巷,但在这里,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个小小的巷子,头顶是不变的一片浓重的灰烟,脚下的土地也弥漫着散不去的火燎味。
押送她的鬼差忽然齐齐松开手,她已经做好陷进土里的准备,脚下一虚,扶住了墙。
左边的鬼差说:“你等着吧……”
右边的鬼差说:“你就要等到了……”
左边的鬼差说:“可惜这是惩罚……”
右边:“你将永远受苦……”
门忽然打开了,李娥呼吸一窒,刘文华靠着墙看着她,鬼差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她回头,赵斌贴着墙,朝她走来。
刘文华也朝她走来,掐住了她的喉咙,逼迫着她仰起脸。
啊……
她望见,在那浓重的灰烟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一条扁扁的小船,小船上探出一张脸。
等到了。
啪嗒——下雨了,昝文溪死后的鬼魂在船上,漂泊在那灰雾中,渐渐不见了,只剩下那一滴雨,落在脸颊上。
明明有千般冤屈可说,此刻也说不出半个字。刘文华不是真正的刘文华,赵斌也不是真正的赵斌,她的惩罚是一遍遍饱尝自己的痛苦,唯有那一点指望,那一点,眼泪化作的雨,她推开刘文华,推开有德巷二号的门,院子里站着她的叔叔,她的婶婶,父亲,母亲,王六女,姜四眼,他们都看着她,回过头,那阴天一样的灰云好像从未漂过一艘小船,视线被遮蔽了。
一只手臂,两只手臂,她母亲哀嚎着,所有的不知道哪里来的鬼哀嚎着,抓住她的脸,往下拖拽,拖拽着——
黑夜亮如白昼。
这场火到底怎么回事!昝秀贞没有见过这样有意识的火,绕着她,不把她这个老太太烧掉。在她说完之后,火焰也倔强地不肯烧她,好像有人下过命令,宁可把李娥烧成炭,彻底塌毁,也不沾老太太一根头发。
风还在吹,可火却不动了,除去早就塌了的有德巷五号和东边的一号,剩下的这三个院子,都成了一片废墟,姜二楚的哭声也止息了,断断续续地抽噎着,不知道她逃去了哪里。这一场安安静静的火焰烧着,不再扩张地界,它就要烧,要烧透,要烧干净,把每一寸地方都化成灰——昝秀贞看着李娥成了焦尸,出门去找姜二楚,看见门口趴着的昏迷的小孩。
昝秀贞从李娥的屋子里用簸箕装好了那一团被烧化的骨头,有些骨头是昝文溪的,有些是李娥的,她把它们都埋在了杏树下面。她也顺手救了姜二楚,也终于见到了她的父母,忙忙碌碌地把孩子接走,连句道谢也没有,姜二楚回过头,昝秀贞在门口看着小汽车,也看着她,姜二楚上了汽车,和她的父母一样一言不发,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天之后,昝秀贞又开始捡垃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