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越寒还没开口,就听见电话那头的姑父制止姑姑说:“急什么,他这刚去第一天不习惯很正常,多待两天不就习惯了。”
“那个越寒啊,不用那么着急回来,想在外面玩多久就玩多久,我跟你姑姑这段时间忙,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注意点。”
“嗯。”靳越寒小声应了一句。
靳霜叹了口气,说了许多关切的话,靳越寒则一直沉默着。
最后要挂电话时,靳霜突然问了句,“小寒,你是不是还在怨我?所以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车内安静了几秒,靳越寒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没有。”
一句没有,堵住了电话那头的人想说的所有话。
电话挂断后,不了解情况的路柯看了靳越寒一眼。
“你家里人挺关心你的嘛,还打电话确认你到了没,不像我家,都当看不见我最好。”
“情况不同,你要是没……”
靳越寒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要是换做平常,他们也会关心你的。”
路柯嗐了一声,“我现在连机都不敢开,生怕一开机就有无数个电话打进来骂我,躲都躲不赢。”
靳越寒没有再说话,转过脸看向车窗外,牧羊人骑着摩托车挥鞭驱赶羊群的场景。
其实姑姑以前是不会这样的,现在这样关心他,只是因为他出了事,他们愧疚而已。
而他,谢绝这种为了弥补内心愧疚而对他的好。
一路上,路柯看了好几次靳越寒沉默不语的模样。
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却好像经历了太多风霜,还没有等到春天,就已经在冬日里宣告自己不要活过今年冬一样。
察觉到投来的目光,靳越寒对视过去,眼神询问有什么事吗。
他的眼神总是黯淡的,黑色的瞳孔倒映着外面的绿和蓝,透露着那么一丝生机。
就像第一次见到时,过分的忧郁和安静,可又给人一种他在努力活着的感觉。
路柯实在想不通,一个人身上怎么会这么矛盾。
他一边专心开车,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了句:“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一开始,你为什么会说想来西北旅游?”
靳越寒眼睛转了转,望向前方笔直伸向天际的公路,还有两侧无边无际已经染上秋意的草原。
突然就想起前几天看见的西北旅游宣传语:
【为什么要来大西北?
因为在这里,你能遇见中国最极致的辽阔——沙漠与湖泊相邻,雪山脚下是万亩油菜花,千年的驼铃与高铁的呼啸在同一片土地回响。】
总结起来就是七个字:“听说好玩,就想来。”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路柯没法不认同西北的魅力,不然这里怎么会成为那么多人痴迷向往的地方。
提问的人继续开着车奔向目的地,解释完理由的人却在一旁发着呆,思考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理由。
是真的因为听说这里好玩产生了向往,还是心里隐隐期待,能够见到想见的人。
毕竟当初,说好了要一起来这个地方的。
每当想起那个名字时,靳越寒的心就会揪作一团,鼻腔泛起的酸胀丝毫不及心脏所带来钝痛的一分。
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他想,当初就不走了。
不走的话,还能知道他的近况,不会像现在这样彻底断了联系。
一路上看见的车辆不多,现在又是淡季,同去日月山的车辆更是寥寥无几。
谈起日月山为什么值得去时,路柯一副颇有研究的样子。
“听说站在登垭口观景台上可以一眼望两界,东侧是黄土高原农耕区,西侧是青藏高原牧区。左手是故乡,右手是远方,听起来多有意境啊。”
“对了,那里还有经幡阵,在垭口就能买五彩经幡,就是刚才一路看到的那些。这里的藏民们认为风吹经幡一次等于诵经一遍,所以很多人都会来这亲手挂经幡许愿祈祷。”
想起刚才一路见到过的经幡,靳越寒不禁想,他亲手挂上的经幡,高原的神佛能听见他的祈祷吗。
在距离日月山还有五公里时,车突然熄了火,被迫靠边停下。
路柯试着打了好几遍火都不行,跑下车检查情况。
靳越寒跟着下了车,两人在车前弯着腰打开车盖检查,却都经验甚浅,检查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靳越寒只好打电话给保险公司免费拖车服务,另外联系了租车行。
“奇了怪了,出发前还检查了一遍,到底哪坏了?”
路柯挠着头苦恼,问靳越寒要不明天再去日月山,“现在没车,走过去的话天都黑了,明天去也可以吧。”
靳越寒觉得都行,点头说好,大不了把所有行程往后推一天,时间上来得及。
他外面穿了件白色冲锋衣,最里面是件保暖毛衣。距离山越近风就越大,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乱作一团。
在车外待久了,鼻尖和下巴被风吹红,湿漉漉又泛红的眼睛在此刻显得没那么突兀。
他刚把鼻梁上的墨镜取下来,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喇叭声。
是一辆黑色越野车,边打双闪边停在了他们车前边。
驾驶位上的年轻男人从车窗处探出头来,摘下墨镜挑眉一笑,好心问道:“车坏了?需要帮忙不?”
他扫了一眼他们的脸,让他们放心,“我们不是什么坏人,单纯路过而已。”
靳越寒看着路柯,发现他眼里透露着犹如见到希望般的喜悦。
很快路柯朝前走近些,点头应道:“需要!非常需要!”
“好嘞!”
驾驶位上的男人立刻打开车门下来,还往车上喊了句:“快下来!你得搭把手!”
靳越寒起初有些担心,毕竟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荒野外,遇上的陌生人不能百分百相信。但有人好心愿意帮忙,他也犯不着那么戒备。
没等到传来关车门的声音,那人又冲车上喊了句:
“盛屹白,你听见没有?”
这句话顺着冷风钻进靳越寒耳朵里,一瞬间刺破耳膜,电流般流经身体,四肢酥麻又软绵。
他心里打着鼓,不会是同一个人吧,应该只是名字像而已。
几年前也遇到过名字很像的人,但都不是他。
几秒钟后,那辆黑色越野传来了一阵关门声,是有人下车了。
那人应了句:“来了。”
声音清冷低沉,又带着一丝慵懒,却轻而易举划破了靳越寒竭力维持的平静。
他扭动着灌了铅般沉重的脖子,抬起头顺着声源处望去。在看见那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黑色挺拔身影时,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高反。
是心跳太快,头晕目眩。
他张了张嘴,喊不出那个名字。
喉咙灌满了西北高原干燥寒冷的风,充血一般在喉间泛着铁锈味,苦涩又咸腥。
盛屹白?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此刻,盛屹白正被伙伴揽住肩膀,两个人在车边低头说着些什么。
路柯正处于有人帮忙的喜悦中,全然不知身边人的异常反应。
靳越寒低着头,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他只喃喃说了句:“找到了。”
路柯疑惑:“什么?”
我来这里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