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掠走
疑似被人性骚扰的神眷者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年少时,救世主有一张精致美丽到雌雄莫辨的脸,免不了被人说些垃圾话——不过一般是在见识他的手段之前。
但是眼前这个人……
阿祖卡似笑非笑地看了对方一眼,不打算和人计较,没听见一般面不改色地跳过危险的话题。
“我不曾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也许您愿意和我透露更多细节?”他的手无意般地搭在椅背上,另一个人几乎彻底被他的影子笼罩。
“它们袭击了我,但是在钻进我的身体后便惨叫着消失了。”教授垂下眼睛,语气冷淡:“还记得那个尼特·萨曼派来的杀手吗?不要告诉我,你给我下的保护魔法的效果有这么……血呼啦差的。”
神眷者的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他略带责备地看了人一眼,眼瞳随之变成了慑人的金色。
诺瓦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这种状态下的男主总让他有种“被看透”的不安——毕竟对方确实是“看见了他的灵魂”。
“……您的灵魂依旧生机勃勃。”对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但是神眷者的脸色越发凝重。
“请忍耐一下,试着不要抵抗我。”
他按住了教授的肩膀,毫无征兆地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黑发青年的瞳孔猛地缩小——太近了,那张仿若神明造物的脸哪怕放大到这个地步依旧完美无缺,来自另一个人热的吐息几乎侵入他的咽喉。
“放松。”
对方轻声命令道。
诺瓦忽然觉察到一种奇异冰冷的窒息感自额头升起,就像一头撞进荒芜原野上狂乱的风暴。他战栗起来,想要后退,想要挣扎,却被人死死禁锢在原地,只得任由那些东西将他淹没。他就像身处不断紧缩的风暴眼,周围是试图将他的一切都彻底吞噬的气流。
他几近本能想要抵抗,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另一人忽然猛得皱紧了眉,些微令人心惊的血迹从他淡色的唇边溢了出来。
“请您再忍耐一会儿,我不会……伤害您。”
那人的脸颊失了血色,显露出些许脆弱的苍白。但他隐忍地垂下眼睛,浅金的睫羽易碎般轻轻颤抖着,如寂静无声的薄薄晨曦,声音有些暗哑:“……好乖……就是这样。”
良久,神眷者收回手,直起身来低低咳嗽几声,用手指拭去唇边的血迹。
教授皱紧了眉:“你……”
“您身上有爱欲之神的气息,海神的则不太明显。”对方若无其事地说:“但是我刚才检查了您的灵魂,十分完好坚固,没有被任何东西指染。”
这种针对灵魂的探测法术极不礼貌,是许多作用于灵魂的攻击性法术的前置条件——当然以救世主的能力,施法时不必如此亲昵,只是某人的恶趣味——他也就是仗着宿敌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概念,不然但凡换一个本地术士在这里,就要因这严重的挑衅打起来了。
“您的灵魂……非常强大。”他再次轻声重复道,以至于些微本能的反抗便让一名圣者受到了反噬。要不是他操控能力精湛,加上对方对他并无敌意,现在可不只是吐口血便能了事。
“那么,袭击您的究竟是什么呢?”神眷者眼中的金色慢慢褪去,沉郁的蓝眼睛却是燃起了鲜明而冰冷的怒意,明明脸色苍白,却依旧显露出某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可怖压迫感。
“……神明。”教授看着他,平静地吐露了那个在大脑里不断被证实的猜测。
“——准确来说,是神明的灵魂碎片,但您吞噬了它。”对方轻声说:“之前杀死杀手的,是尚未被您消化的神明。”
那份暴虐来自海神欧德莱斯。
……
“莫里斯港……”
被兜帽长袍笼罩的阿帕特拉静静注视着被海雾笼罩的大船,船首的侍剑者安吉亚同样垂首凝望着她。
她轻笑了一声,手指漫不经心地卷弄着自己的长发:“瞧瞧,一切都如我所料——是不是?亲爱的赛肯?”
埃蒂罗处女的身边是一个身披长袍的壮硕身影,闻言黑着脸看了回来,光秃秃的头皮上布满了纹身:“别叫的好像我和你很熟一样,疯婆娘。”
海神殿大祭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说好的,你去缠住米勒,我负责把人抢过来,之后我们各凭本事。”
“哎呀,别把我那精妙绝伦的计划说得这么简单粗暴,你这个莽夫。”女祭司薄纱后的眼瞪了他一眼,哪怕嗔怒都显得风情万种,可惜赛肯压根不会被这疯疯癫癫的女人所迷惑。
傲慢的辉光教廷绝对想不到,海神殿与爱欲神殿居然会携手合作,虽说双方都坚信自己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
“我可怜的甜心被关进了光明教堂的修道院,明天的大礼拜上,那群白袍子就会将他生吞活剥。”阿帕特拉爱怜地说,随即她语气一转,颐气指使地扬起下巴:“可要赶在明早之前将他抢出来。”
“不必你操心。”赛肯冷笑了一声,他皮肤上的纹身竟是逐一亮了起来。海雾越发深浓,空气中满是海洋的腥味。有什么东西溜上了岸,伴随着寂静深夜中的第一声惨叫,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
诺瓦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门外凌乱的脚步与惊慌的叫嚷此起彼伏,时不时有刺目的白光闪过。神眷者早已披着衣服倚在窗口,夜色将他笼罩,听见床上传来些许动静便扭头看他,蓝眼睛幽暗深沉。
“您被吵醒了?”对方皱了皱眉,帮他将外套披在肩上:“一群杀人蟹爬上了岸,制造了很大的混乱。有人操控辉光教廷的教士攻击了枢机主教。”
被吵醒的教授看起来还有些呆,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冷漠:“现在确实是杀人蟹的繁殖季,但是它们一般不会选择这种繁华的港口。”
这群来自深海的巨型节肢动物残暴而狡猾,它们喜欢将受精卵产在大型哺乳动物的尸体里,小螃蟹孵化出来后,就靠着吃腐肉撑过第一次蜕壳。
在人烟稀少且没有高阶武者或术士保护的偏远沿海渔村,数量庞大的杀人蟹群甚至可能将整个村子屠杀干净。
混杂着杀人蟹群外骨骼相互摩擦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自远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惨叫越发响亮瘆人,其中开始夹杂了术士的吟唱和什么东西断裂倒塌的声音。
神眷者冷淡地回答:“是爱欲之神的女祭司和海神殿干的,估计是针对您的。”
诺瓦忽然想起对方曾说过的,“无数灾难与巧合会自然而然地降临”,眉头不由慢慢拧紧。
“恶心。”他厌恶地低声说。
一群不把无辜者的人命当回事的东西。
在教堂里发疯的杀人蟹群已经被回过神来的教士处理干净了。好不容易将被人操控的自己人全部打晕,米勒脸色阴沉,站在不知何时房门大开、已经空无一人的修道院客房门口,空气中还余留着淡淡咸腥。
“……”
他半闭了眼睛,揉了揉太阳穴,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冲一旁满脸惶恐的拉加沙主教说道:“分派一批术士去帮忙清理港口其余的杀人蟹,遇见能救的人就带他们回光明教堂,注意有无可疑之人混在其中兴风作浪。”
海神殿,爱欲神殿……
他无声地咀嚼着仇敌的姓名,如果是在末世纪,如此严重的挑衅已经足以掀起一场神战。
还好他之前在船上便有防范。
枢机主教面无表情地翻出权杖,伴随着吟唱声,一道刺目的光球升到空中,盘旋了几圈,忽地朝着某处飞去。
差点成为神战导火索的诺瓦半闭着眼睛装晕。抓走他的正是满身纹身的海神殿大祭司,将房门撞开后就一言不发试图打晕他。
神眷者几乎要对人动手,却被他制止了。也不知那家伙施展了什么手段,总之他清醒着被人扛在肩上跑了好久,差点被颠吐。
好不容易被粗鲁的丢到地上,诺瓦觉察到有柔软的风帮他垫了一下,随后听见赛肯冷声问道:“怎么选了这个地方?”
随后是一道略带沙哑的熟悉女声:“别抱怨了,这一次还是我出了大力气——哎呀呀,这下人家估计要上那位无尘之光的黑名单了,真是吓死人了。”
有人凑过来抚摸他的脸,指尖冰凉而柔软:“啧啧啧,我的小甜心,真是可怜死了,一两天不见都被那群白袍子养瘦了。”
另一人冷笑着骂她:“别冲神选之人发情了,米勒在这家伙身上施加了追踪法术,很快就会找来。”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选在这里会合?”女祭司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诺瓦不动声色地扭了下脑袋,将耳朵贴在地板上,随后听见了些许若有若无的可疑声响,哀嚎、谩骂、呻吟、尖叫与大笑,他仿佛身处地狱。
“这还得托那位拉加沙主教的福,这里构建了非常完备的反追踪体系,其中也包含了针对光明体系法术的法阵。”阿帕特拉略带嘲讽意味地咯咯笑道:“欢迎来到血色集市,银鸢尾帝国最大的地下人口交易市场~”
第42章 血色
如果说白日的莫斯利港是流淌着黄金与机遇的奇迹之地,那么夜晚的血色集市便是充斥着罪恶和欲望的黑暗之都。
奇珍异兽、各色奴隶、猎奇艺术、禁忌法术……只要有金币,这里应有尽有。
血色集市的所有者年龄几何,是男是女,没有人知道,只是大家都称其为血色公爵。这位血色公爵手眼滔天,当地的教廷、贵族、官员和各界名流都与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血色集市深处某个隐蔽的监牢里,阿帕特拉微笑着,只是眼中没有一点笑意:“当米勒发觉追踪法术不起作用,他很快就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但是如果传送离开此地,你猜那位无尘之光会不会立即出现在你我面前?”
俩人都不想和一个随时可能把自己推出去挡刀的家伙携手对付一名中级主祷级别的强者。
“先解除追踪法术。”赛肯冷冷地说,用脚将疑似神选之人翻了个面。黑发青年尚在昏迷中,苍白的脸庞从地上沾染了些许脏污与血迹。
“轻点,”女祭司嗔怪道:“别把我的小甜心弄坏了。”
这家伙不就是个普通人?赛肯嗤了一声,心中暗道怕不是眼前这婊子和辉光教廷为了遮掩真正的神选之人放出的烟雾弹,真把他当傻子了。但他明面上什么也没说,只摆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催促对方快些动手。
海神殿的其他人已经潜藏在光明教堂附近,他到要看看这群人打算玩什么把戏。
“我哪有本事几秒钟就解除无尘之光的法术?”女祭司慢悠悠地横他一眼,眼见海神殿大祭司的神情越发阴沉,几乎要发火,她咯咯一笑,冲人招了招手:“别急呀,人家又没说不能解,但是需要一定时间——所以你也别闲着。”
阿帕特拉伸手指了指厚实的铁门外。隐隐的嘈杂声响越来越大,逐渐盖过了原先那些荒唐的动静。
“去拖住血色集市的侍从与辉光教廷的白袍子,不然就我们俩一起在这里等着和米勒大眼瞪小眼。”隐隐发觉自己被人算计了的海神殿大祭司露出想要杀人的表情,女祭司毫无惧色地回瞪他:“快一点,我又不能对甜心干什么,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优柔寡断。”
回答她的是不耐烦的关门声。
狭小的监牢很快重归了安静,阿帕特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轻飘飘地跪下,将黑发青年那苍白英俊的头颅放在自己膝上,指尖勾画着对方的眉眼,温柔得好像在对待自己的情人。
“阿娜勒妮,我亲爱的。”她取下薄纱,闭上眼睛,轻声喃喃着祷告起来。
“我再也不需要自己的双足,
也许也不再需要眼睛,
我只需为你卑微地死去,
而你将从群蛇与玫瑰中升起
……”
在她低低的吟唱声中,那些遥远亦或不太遥远的,如群蛇般朝着这个深藏于角落里的隐秘之地游来。对于钱权的渴望,对于色欲的渴望,对于鲜血与复仇的渴望……无穷无尽的欲念侵染了这片血色的土地。
各大神殿最顶端的极少数人皆知,在这个绝大多数神明都已陷入“沉睡”的不祥世纪,唯有献出虔诚的信仰,神明才会降临。信徒的数量越多,其本人越是虔诚,成功的概率就越高。
但是阿帕特拉知道,真正唤醒神明的并非信仰。
女祭司感到颈部的神印开始发烫,哪怕隔着厚厚的墙壁,依旧能听见疯癫狂乱的尖叫呼喊和歇斯底里的大笑惨嚎。马上就要成功了,很快、很快就要见到她亲爱的阿娜勒妮了。她欣喜地几乎落下泪来,颤抖着想要抚摸神选之人的脸颊。
但是女祭司的手指僵住了。
她对上了一双如同来自荒芜之地的月亮般、冰凉而威严的烟灰色眼睛。
埃蒂罗处女无声无息地软倒下去,教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箍着腋下拖了起来。
“她在召唤神明,太危险了。”见人有些不满地看过来,阿祖卡一边平静地解释,一边试图擦干净对方脸上刚才沾染的脏污。
现在还不是直面神明的时候。
见人皱着眉头躲他的手指,确保对方站稳后,神眷者便松开了手,在房间里晃了一圈,便从角落里拾起一枚看似极不起眼的石头。轻轻敲了几下,那枚“石头”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里小巧繁复的机械构造与法术纹路。
“留影石,看来那位海神殿大祭司也不算很蠢。”
他轻笑一声,手指一动,那精巧的魔具便碎成了残渣。
方才闹出的动静太大了,绝对已经引起了任何一方势力的注意。俩人也不准备在这脏兮兮、臭烘烘的监牢久留,阿祖卡护着教授,一路穿过狭窄幽暗的走廊,将昏迷的女祭司丢在监牢里。
“你对这里很熟?”
他们所处位置是血色集市用来关押奴隶的地牢,一路上都是紧闭的铁门,从中隐隐传来痛苦的哀嚎与呻吟,道路复杂程度高得哪怕是诺瓦都得认真些才能记住。偏偏另一人带路带得毫不迟疑,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
“嗯,我来过这里,以‘顶级商品’的身份。”神眷者语气淡淡,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痛苦或屈辱。
诺瓦跟在他身后原本有些气喘,闻言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确实,光看对方那张脸便知道会是绝对的高级货。
“当时全族里只有拉米娜和我活了下来,她护着我一路逃到灰桥港,为了避免被萨曼家族和港口海军发现,我们又悄悄混上了一艘货船,目的地正是莫里斯港。”
也许是为了打发漫长且无趣的路上时光,这人居然主动和人提起了自己的过往。
“拉米娜伤得很重,一直处于昏迷中。为了药物和生活所需,靠着这张脸,我成功在当地的光明教堂打了些零工,勉强还能维持生计——恰巧是那位拉加沙主教所在的教堂。”
诺瓦顿时觉察到些许端倪——果不其然,对方用说故事般的语气讲了下去:“只是那位‘好心的主教’看我的眼神越发奇怪,我心生不妙预感,打算带着拉米娜悄悄离开莫里斯港。但是我在港口被人打晕,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出现在了血色集市——后来才知道某位实权贵族喜好金发碧眼的漂亮少年,愿意为此支付一笔极其高昂的报酬。”
尽管失去了双亲,但是依旧被全族宠爱着长大的少年哪怕再天资聪颖,也不曾见识过如此黑暗卑劣的东西,而他也为自己的愚蠢和自大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
“别担心,因为一些缘故,我本人没有遭到任何伤害,除了看见了些……令人厌恶的东西,”神眷者温和地微笑着:“只是那位拉加沙主教的死状可不太好看。”
至少比他仅剩族人的死状凄惨可怖数百倍。
阿祖卡忽然伸手将教授拽进怀里,侧身避开一队与他们擦肩而过、匆忙跑过的侍卫。两人此时即将离开地牢,进入交易区,奴隶的哀嚎逐渐被人群的交谈所取代。
“原定计划不变,但是现在将地牢的门全部打开,可以做到么?”难得安静靠在他胸口的教授忽然问道。
神眷者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捻了捻对方的发尾:“没有问题,但是我无法确保那些人之后的安全。”
“不必,只是打开门,本意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对方的回答理智而冷酷:“能否活下来全靠他们自己,这不是你的责任,是我的决定。”
救世主神情不明地看了人一会儿,眉眼忽然软了下来。他干脆胆大妄为地低下头来,在宿敌的肩窝蹭了蹭——结果自然是又被人不耐烦地抵着脸推开了。但是这家伙也不尴尬,若无其事地举起手臂对准了幽暗深邃的地牢走廊。
狂风嘶吼,以一种不可匹敌之势席卷而入,那些厚重的铁门竟如纸片般被逐一撕扯开来。狭小的空间顿时混乱起来,诺瓦被同伴按在一旁围观,只见多人匆忙赶来,却在走廊入口迟疑着止步不前。原先进入地牢巡逻的侍从早已被绞成了碎肉,现在谁也不敢踏入那莫名出现的可怖飓风的领域。
“到底是谁敢在血色集市闹事!”一个看起来管事的人怒声喝道。
杀人蟹带来的混乱已经足够让人焦头烂额了,结果大本营居然也遭遇了神秘袭击。关押奴隶的监牢大门上有高阶术士设下的法阵,毁得这样轻松,说明至少是个主祷阶层以上的强者。
一个被黑袍掩盖的人影从拐角走出。
“……您怎么来了?”管事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未消的怒意混杂着恭敬、紧张与轻微的不屑,这让他的五官变得有些扭曲。
来者不答,只是冷冷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教授忽然发觉身旁人的呼吸微微一顿。
“我在路上遇见了辉光教廷的米勒主教。”那人冷冰冰地说:“他没发现我,但是已经往这里来了——你们到底抓了什么人?”
第43章 人设
众人面面相觑,管事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奴隶是区别于公民的存在,没有人身自由,不受法律保护,不得与公民通婚,且子孙后代皆为奴隶。按照银鸢尾帝国的法律,奴隶一般作为惩罚手段存在,严峻程度几乎仅次于死刑,因此除国王和法庭之外,任何人不得将本国公民判定为“奴隶”。
明文律法是如此规定,暗地里操作的空间那可太多了。人口买卖已经成为帝国经济的重要一部分,谁也不干净。但是尽管血色集市的存在是当地掌权者之间不可言说的共识,也不代表着可以公然暴露于王城教廷的眼中——毕竟对方是远高于利益分配体系之外的存在。
见没人说话,黑袍人面无表情地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孔:“比如一个符合辉光教廷口味的人,金发碧眼的漂亮少年?”
对方生着黑发蓝眼,面容冷峻,神情孤傲。
一人小声嘀咕:“最近确实有客人预定这种类型的,有几个上等货……”
随后这家伙因为多嘴被管事狠狠瞪了一眼。
地牢狭窄的走廊漆黑一片,突然获得自由的奴隶们大概是被吓破了胆,暂时没人敢探出头来,唯余有寂静中浓郁的血腥。
逼仄的地牢里,空气不知何时变得潮湿,石壁上隐隐渗出水来。黑袍人慢慢眯起眼睛,他的影子被煤灯照得在身后摇曳不定,竟似个活物,随后,那人忽地化为一团黑雾,从原地消失。管事和几名侍从猛地弯下腰来,痛苦捂住口鼻,水迹顺着他们的五官缝隙淌下。
轰——
石块在离诺瓦极近的地方崩碎,他的瞳孔下意识一缩,但那些尖锐的碎片如遭遇了无形的屏障,从他眼前停滞、掉落。
始作俑者是觉察到不对,赶回地牢的海神殿大祭司赛肯。大祭司对角落里发生的事毫无所觉,而黑袍人似乎也对血色集市众人的惨状满不在乎。
年纪轻轻的黑袍人竟与海神殿大祭司打得有来有回,对方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闪烁的咒文如铺天盖地的浪潮,在半空中汹涌流淌,看得教授眼睛发亮。
“我们该走了。”
一片混乱中,教授已经看见有衣衫褴褛的奴隶不顾一切地试图逃跑,随后便捕捉到来自神眷者的提醒。说实话他还挺想继续围观下去,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直接使用咒文战斗的术士,怪稀奇的。
但是大局为重,教授只得恋恋不舍地决然离开轰鸣声不断的地牢,殊不知在他的背后,黑袍人忽然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俩人离开的方向。
“……阿祖卡?”
……
血色集市交易区分为好几个等级,最高等级的黄金集市有专属拍卖会,拥有珍惜的货物和绝佳的保密性,专门服务最尊贵的客人。最低等级的锈铁集市则是最普通的黑市,能否淘到好货全靠眼力和运气。
“做戏做全套,披上这个,脸抹花点,这样真实些。”
锈铁集市的一处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教授掀起不知从哪顺来的烂布就往人身上披,而救世主本人身体抗拒地微微后仰,看起来很想发表些抗议,但最终还是隐忍地任由那东西盖在他闪闪发光的头发上,神情活像只爪子沾水的猫。
大反派一边往他脸上抹灰,一边对他的脸挑三拣四。
“表情可怜一点,眉毛上扬,内角紧缩,外角拉直,上眼皮上抬——你现在是一个从人贩子手中死里逃生的倒霉鬼,不是很会做人的高功能反社会。”
阿祖卡:“……”
没听太懂,但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他恶从胆边生,不动声色抹了把脸,用沾满灰尘的手指在对方的脸颊上揩了一下,顿时留下了指印子。
“您这里之前没擦干净。”这人假惺惺地温柔提醒道。
结果对方看起来若有所思,先是揉乱了头发,又开始对自己身上的衣服下手,很快就拉扯得凌乱不堪,看起来分外凄惨可怜。
“……”
神眷者微微皱了下眉,用手指捏着那几乎被扯到胸膛的领口,往上提了一下,遮住那呈现出脆弱弧度的锁骨,惹得对方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别破坏我伪装出来的衣褶纹路。”教授毫不客气地训他。他皱眉看人时极有压迫感,直到神眷者妥协地叹了口气,再次抬眼时,原先那种风霜不染、雷霆不惊的淡然忽然从他身上消失了。
等米勒终于找到形容狼狈的神选之人时,发现对方身旁多了一个强撑镇定中流露出些许惊恐与疲惫的金发少年。
“把我掳来这里的光头男人和埃蒂罗处女发生了矛盾,后来又来了一个黑袍人,他们打起来毁了整个地牢,我趁乱逃跑,一路上有人追捕,是阿祖卡救了我,他是一名术士。”
他顿了一下,切换成在场没人听得懂的语言,冲身旁人说了些什么,见众人愣愣地看着他,又面无表情地解释:“他是卡拉克人,通用语不太熟练,又被吓坏了,我让他不要害怕。”
另一人原本将脸庞深深埋下,躲在神选之人的阴影里,闻言慢慢抬起头来。
神选之人将惊险万分的经历讲得干干巴巴,但没人在乎。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金发少年身上,特别是当对方露出那张哪怕沾染了灰尘都堪称神迹的美丽面容——这似乎也揭示了对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少年大概是被人看得有些紧张,瑟缩了一下,轻轻拉住身旁人的衣袖,一言不发,全靠神选之人帮他解释。
“他是平民之子,坐了一艘从灰桥港前往莫里斯港的货船,却被私下掳掠来这里,然后被关进了地牢。”黑发青年眼神冰冷锐利地盯着着米勒主教身后的拉加沙主教,直看得对方冷汗涔涔,才慢慢移开视线。
米勒主教闻言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下一秒,他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淡淡微笑,先是安抚了死里逃生的神选之人,又表明会帮忙彻查此事,还他们一个公道,在此之前先邀请二人一起回“绝对安全”的光明教堂休息。
枢机主教本想再单独试探几句那位“阿祖卡”,但被布洛迪先生冷着脸挡了回去,似乎是对自己经历的无妄之灾产生了怨怼。
“我会说卡拉克语,如果您想要询问他些什么,我可以担任一下翻译。”黑发青年警惕地盯着他,被他挡在身后的、有些柔弱的漂亮少年大概对人产生了雏鸟效应,看起来对布洛迪先生的决定毫无异议,就连回到教堂后都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后,进了同一个房间。
不禁有人开始阴阳怪气,说某个怪胎着实好运,先是被枢机主教另眼相看,现在被异教徒掳走后又毫发未伤的回来不说,竟还有个小美人投怀送抱——殊不知“小美人”一进房间便忍无可忍地将身上的烂布丢在地上。
“演得不错。”教授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称赞道。
他看不懂那些细腻丰富的演技,但从米勒的反应也能判断出对方大概信了五六分,等查到血色集市那边,估计就差不多了——毕竟卡拉克人是出了名的流浪民族,一团乱麻般的迁徙交融历史足以让任何一位学者抓狂。曾有闲来无事的好事者统计过,一个卡拉克人一生至少会历经三十七座大大小小的城镇。
没人能理得清他们从哪里来。
另一人正仔细擦拭着自己的手指,闻言似笑非笑地抬起眼来,切换成了纳塔林人的语言:“毕竟我被吓坏了,不是么? ”
原定计划只是为了让神眷者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明早的大礼拜上,结果这人直接塞给他一个瑟瑟发抖小可怜儿的人设——真是一种……格外新奇的体验。
被人为安排娇弱小白花剧本的热血少年漫男主简直对此大为震撼。
“……无害是一种保护,也是目前的最优解。”那人面无表情地解释了一句,又飞快地转移了话题:“你要先洗澡吗?”
毕竟对方分明是有些洁癖的——他绝口不提这是否是针对船上那场争执的报复。
折腾了一晚上,天光已经微亮了,神眷者神情莫测地看了人一会儿,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您先洗吧,洗完还可以稍微睡一会儿。”
才智过人、遭遇海难、却只是个普通人的子爵之子;温和柔弱、贩为奴隶、拥有惊人美貌的年轻术士。究竟谁才是神选之人?时间不多了,难以辨别真假的枢机主教一定会让二人一起面见神明。
“爱欲之神和海神的灵魂碎片寄居在信徒身上,我曾吞噬了两个神明的灵魂碎片,但是信徒毫无所察,女祭司依旧试图召唤爱欲之神并得到回应,说明神明的灵魂碎片不止一个,而且碎片之间大概率无共感……那么,明日应信徒召唤而来的究竟是光明神本尊,还是更大些的灵魂碎片?我看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注视着他,其中灼灼燃烧着一种令人震悚起来的东西——那是一种狂热至极的好奇心,和为了答案不惜一切代价的求知欲。
“已知我可以吞噬神明的灵魂碎片,你是命定的神选之人。假若降临的是神明本尊,我们暂且静观其变。但如果是光明神的灵魂碎片,我会为你……清除它。”曾几乎毁灭一切的最终反派轻声说:“无论如何,我们都将得到一个答案。”
第44章 光明
晨光里钟声沉沉,黄金百合娇嫩的花瓣上,露珠在微微颤动。光明教堂华美威严的雕花拱门被缓缓推开,侍卫肃然而立,信徒缓步移入,一旁远远围观的莫里斯港人时不时小声发出惊呼。
“塞尔伯爵和伯爵夫人、航海协会和商会会长、市政会上层议员卡特先生、维斯法官、莫里斯港报的总编……我的光明神啊,那是市长先生和他的夫人么?”
贵客们衣冠济楚,不论心中有何成算,至少每张脸都显得庄重而虔诚。早早站在大门口迎接访客的拉加沙主教挂着稳妥周到的微笑,实则心里思绪重重。
血色集市具体有多大能量,拉加沙主教并无把握,只是隐隐知道这是一只寄居在帝国身上野蛮生长着的庞然大物,而他不过是一截身处要塞的血管。如果阻遏了这只贪婪巨兽的呼吸与吞吐,掐掉一截坏掉的血管对于背后之人来说并非难事。
但是王城教廷他同样得罪不起,毕竟不论背地里如何营私敛财,辉光教廷明面上的体面要有,也必须要有。这一点拉加沙本来做得极好,他有个乐善好施的好名声,出手阔绰大方,和上流社会各界人士之间的关系也维系得不错——直到昨天深夜,那位布洛迪先生的眼睛死死钉在他身上,有心人都能看出来,就差明说这件闹到枢机主教面前的破事和他有关了。
思虑再三,他当即悄悄跑去敲开米勒主教的房门跪地痛哭,直言自己知道血色集市的存在,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他绝没有参与贩卖非法奴隶一事——顶多是帮忙物色人选、打通各路关节、出手推波助澜罢了,当然这些话他决不会吐露半个字——而且对那个漂亮的金发少年毫无印象。
——不过有一说一,如果真能遇见过这种品相的货色,他绝对会动手。
“……回去吧,一切皆有吾神的旨意。”
夜色晦暗,拉加沙只能隐隐瞧见枢机主教冷淡的侧脸。对方的手指摩挲着权杖,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觉得这位辉光教廷的“无尘之光”竟是如此冰冷可怖。
有些走神的拉加沙主教忽然正对上了一双烟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瞳如命运女神手中的尖梭,某种冰冷无机质刺人骨头的东西让他吓得差点当场叫出声来。
而眼睛的主人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拉加沙不得不承认,在对方彻底移开视线时,他才发现自己在那一瞬间已经失去了自主呼吸的能力。
其余众人的注意力却全在黑发青年身后之人的身上。
一个完美精致得堪称神明杰作的少年。
温柔灿烂的阳光钟爱他,亲吻了他的发丝;海洋如层峦起伏的梦境,绚烂了他的眼瞳。他就这样站在晨光里,在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神像的注视下,尽管衣衫简朴,那具躯体却依旧显露出世间最明亮夺目的辉光。
所有信徒的心中都隐隐出现一个念头——他该站上高台,垂眼注视着世人,就像光明垂怜众生。
枢机主教走上布道台,扫过其下明显身份不俗的“信徒”,随即意味不明地看了拉加沙主教一眼。但他什么也没说,等对方结束开场词后,平静地翻开光明圣典,引领信徒们一同祷告。祷词有些陌生,众人竟从未从辉光教廷的其他教士嘴里听说过。
那是末世纪神战时陷入绝望的祭司们祈求神明降临的祷词,诺瓦神情冰冷地注视着布道台上的枢机主教。
无论如何赞美或哀求,祷词的最后总要加上一句——
“——我的灵魂属于您。”
诺瓦没有跟着念,阿祖卡也没有。黑发青年只是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地盯着枢机主教,仔细分辨对方面部肌肉的任何一点动向——他忽然缓缓眨了眨眼睛。
教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男性,沙哑而古怪,带着完全不加遮掩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两人皆是,带他们上前来。”疑似光明神的声音说。
但是在场之人除了他和米勒,似乎无人听见任何声响,诺瓦甚至有些疑虑这是否又只是自己的错觉,如同被那些苍白扭曲怪影围猎的挣扎与绝望。
但是下一秒他所瞧见的,让教授怀疑这似乎并非只是他的臆想——或者又是大脑出现问题后的产物?
一道无比眼熟、和他曾拥有过的幻觉如出一辙的人形虚影,鬼魂般怪诞扭曲,模糊一片的人脸如同融化的油画,些许灰蒙蒙的雾气滴滴拉拉地从脸上掉落下来,简直就像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
无论如何都和那尊威严伟岸的光明神神像沾不上边。
那“东西”隐隐浮现在米勒的躯体上,随着米勒捧着光明圣典走下布道台,逐一向信众赐福,那不该存在于现世的旧日之影也离俩人越来越近。
裸露在外的皮肤出现一种针扎似的幻痛,但这一切仿佛只是他一人的噩梦——直到身旁人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任由那被手套包裹的手指不自觉地轻微抽搐。
“……愿光明与你我同在。”
阳光美好,圣歌环绕,枢机主教圣洁俊美的脸庞之上浮现出一只丑陋至极的怪物,诺瓦瞧见那些粘稠的雾气仿佛海底生物贪婪的触手,朝他们涌来,他下意识在缺氧导致的眩晕中身体紧绷——
“——阿娜勒妮!乌托斯卡!”
那东西忽然愤怒地咆哮起来,显得越发狰狞,就连米勒的表情都痛苦地扭曲了一瞬。
“他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陷入暴怒的“神明”越发森然可怖,诺瓦瞧见那些雾气在俩人周身汹涌,时而聚拢成一面巨大的、看不清五官的人脸,时而又分化为无数细小的颗粒,仿佛随时都要吞噬他,但最终还是不甘心地消散了。
“您没事吧?”礼拜结束后,枢机主教立即被热情的人群包围,诺瓦听见神眷者在他耳边用纳塔林人的语言轻声询问,手也被人小心翼翼地握紧。
“没事,我只是瞧见了一个……气急败坏的鬼魂。”隔着人群,诺瓦与神情难辨的枢机主教对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时之间甚至忘了把手抽出来。
这就是众人所信仰的……这就是所谓的“神明”吗?
——还有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名字为什么会从光明神口中吐露?
“堂哥……堂哥!”
好像有人在叫他,脑海里思绪万千的教授暂时不想理任何人,干脆装听不见——但是对方试图拽他衣袖,又被身旁的神眷者不动声色地拦住了。
“早上好,有事?”
他的语气大概是极不耐烦的,好不容易再次鼓起勇气的波西顿时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眼神滑过堂兄身旁那拥有惊人美貌的少年,惊艳之余想起对方的来历,不禁对人流露出些许不屑和敌意,又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
身份如此卑贱之人怎么敢这样毫无自知之明地黏在堂兄身边?他可是看见了,在教堂里,那家伙故意拉堂兄的手,但是堂兄居然没有立即甩开他——带着不自知的隐隐醋味,他故意扬起下巴,冲人优雅地微微颔首。
“波西·布洛迪,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二年级首席,请问你是?”他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假惺惺地补充了一句:“啊,抱歉,我忘了你听太不懂通用语。”
青少年这点拙劣的演技和小心思完全瞒不过神眷者,但他懒得和小鬼计较,只是冲人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对方顿时陷入了呆愣中,脸上出现了可疑的红晕。
“没关系,我会说一些,只是不太熟练——你好,我是阿祖卡,是布洛迪教授的助手。”
“……等等,助手?!”波西好不容易从那双几乎要将人溺毙的蓝眼睛里回过神来,随后便听见了这样一句话,顿时猛然瞪大眼睛。
这家伙不就是个被米勒主教随手一起救回来的奴隶么?怎么又缠上了堂哥?!
“我的部分研究课题恰好涉及了卡拉克人的文字与历史,而阿祖卡先生救了我的命,又想要一份工作。”他的堂哥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对他的过度反应感到莫名其妙。
“你到底有什么事?”对方啧了一声,那双漂亮的烟灰色眼瞳如同一面镜子,将他的狼狈与慌乱照得纤毫毕现。
“……我只是担心你。”波西忽然有些委屈。他开始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好不容易在光明教堂逮着人就立即凑过来,结果现在还要努力压低声音,不让自己失态。
波西不得不承认,米勒主教对诺瓦·布洛迪的特殊态度让他危机感顿起。一方面他隐隐自得,自家堂哥果然是个很厉害的人,就连枢机主教那样的大人物都要对他另眼相待;另一方面他无法压抑内心那些阴暗潮湿的嫉妒和心焦,还有那如附骨之疽的恐惧。如果因为枢机主教的青睐,一向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爵位终究归于堂兄,波西·布洛迪的人生只会彻底沦为笑柄。
他的同学、他的朋友……还有他的父亲该怎样看他?
鬼知道昨晚听说堂兄被异教徒掳走的消息时,他的大脑简直如一锅被煮开的浓粥般咕咕冒泡——但在听闻对方平安无事归来,隐隐松了口气之余,他又为自己那些丑恶可怖的念头感到羞耻与害怕。
以至于现在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堂兄神情不明地打量着他,波西几乎以为对方要将他的灵魂剖开,将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污全然暴露出来——但是对方最终只是轻飘飘地回答道。
“我知道了。”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冰冷而平静,仿佛看穿了他的一切不堪:“一个忠告,离我远一点。”
——无数灾难与巧合会“自然而然”地降临在神选之人及其身边之人。
第45章 疑虑
波西的眼瞳瑟缩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的那位兄长,他所深深崇拜、嫉妒、恐惧着却又试图亲近的兄长,那单薄且缺乏血色的嘴唇带着冰冷锋利的弧度,仿佛天生不曾柔软,没有情感,也不会陷入迷茫与无助,总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离我太近的话会有人插手,你可能会死。”对方平静地看着他,似乎不经意般侧过身来,露出被人群包围着的米勒主教。
最深的恐惧被验证了。年轻的小布洛迪看起来要哭出来了,但他最后还是保持了贵族应有的体面姿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冲他的堂哥扬起下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失去爵位便意味着这支血脉的子嗣后代会逐步失去银血特权,部分没落的血脉甚至会沦落的和卑贱的平民一样,倚靠辛苦肮脏的工作才能维系勉强生计。所以小巴特曼说得没错,他是卑鄙的强盗,是无耻的小偷——但在命运的推动下,不是诺瓦·布洛迪成为波西·布洛迪人生的垫脚石,便是波西·布洛迪彻底沦为家族血脉的罪人。
是他将一切想得过于天真烂漫,他的这位堂兄并非他所想的那般无欲无害,而他们本该是母兽体内两枚互相厮杀、消化彼此的胚胎。
波西·布洛迪离开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背影却是坚决至极,只抛下了一句话。
“我们之间……本该如此。”
诺瓦看着那个好像快要碎掉的灰败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冲身边人确认道:“他真的明白了?”
“我想没有。”神眷者温和地回答。看了一眼宿敌越发茫然的表情,他叹了口气,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对方的后颈。
他的教授聪明绝顶,几乎在任何领域都是无可非议的天才,偏偏在这种与人交往的小问题上一窍不通。
那边米勒主教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众人总算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对方神情复杂地看了两位“神选之人”一眼——没错,两个都是,足足两个——但是全被该死的异教徒捷足先登。也亏的枢机主教愣是勉强稳住心神,没有表露太多情绪,只是看人的眼神难免变得阴郁起来。
成为神选之人意味着必将走上一条艰难痛苦的道路,但与此同时,对方也是被神明注视之人,直接杀死神选之人,等同于向神明宣战——当然,除了献祭派那群脑子不正常的疯子。米勒半闭着眼,轻吐出一口气,现在暂时不太想看见两个糟心玩意儿,但是某人显然不想体贴他的情绪。
“米勒阁下,我有一些事想私下里单独与您商榷。”
糟心玩意儿一号面无表情地拦住他,身后跟着糟心玩意儿二号。对方换了衣服,擦干净了脸,看起来已经从惊恐中恢复过来了,眉眼间仿佛自带一层令人屏息、柔和神圣的光。
天生的神职人员好苗子,尤其适合辉光教廷的一贯风格。
想当神职人员也是要看脸的,五官俊秀的神父天然比面目粗陋之人更容易得到信徒的信赖与爱戴——当然气质最好也要温柔可亲,像布洛迪先生那种孤僻古怪、冷漠严厉的学者气场,脸再好也不适合。
……简直更心痛了。
埃蒂罗处女的眼睛瞎了么?选了这么个画风不符之人——还有风暴之神的信徒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但是这些话一句都不能和在场的任何人吐露,米勒也只好保持微笑,温和地示意对方换一个地方详谈——但是很快他脸上的微笑便慢慢消失了。
“……您的意思是,拉加沙主教与异教徒私下里有些……令人震惊的交易?”
枢机主教神情莫测地打量着对方,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嘴角绷起,显露出冰冷的弧度。
“这可是一种十分严重的指控,布洛迪先生。”他轻柔地说:“我需要您明白这一点。”
“血色集市拥有十分完备的反追踪法阵,甚至能够阻遏您的法术。”对方的语速奇快,平稳且缺乏波动,好像丝毫未觉自己吐露的字句是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东西:“拉加沙主教不仅仅参与贩卖非法奴隶、私自泄露辉光教廷法阵体系、贪污公款倒卖教内资源,不仅仅是这些。”
“他和包括爱欲之神、海神信徒在内的某些人保持了长期的合作。尤其是爱欲之神的信徒,对方为他的敛财提供包括渠道、人手、技术手段等等方面的便利,而他会提供一些……特殊的信息。”那双烟灰色的眼瞳锋锐明亮,仿佛其中流淌着世间一切冷的光源。
“——比如神选之人。”
在枢机主教瞬间缩小的瞳孔里,黑发青年平静地吐露了本不该知道分毫的名词。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不知道那些异教徒在寻找什么。也许在他看来,他只是透露了些许教内重要人物的行踪,交易对象也不仅是异教徒。”
枢机主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您有什么证据?”
“我的头脑,和我的耳朵。”对方冷淡而傲慢地掀起眼睛,理所当然地吐露旁人听来堪称荒诞的理由:“您难道指望我立即交出从拉加沙主教的房间里翻出的大量罪证么?我只是个被莫名其妙波及的普通人。”
就算有,枢机主教也不会信——太快了,以至于看起来太像一场刻意的栽赃。
黑发青年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不是我该参与的事,不过是因为您是位行事公正仁慈的阁下,我才愿意提醒几句。”
枢机主教并没有为这家伙理直气壮的傲慢动怒,他深深地看了人一眼:“……我会派人明察此事。”
“最好不过。”对方冷淡而矜持的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向在门口等待的异族少年。
不管枢机主教内心如何复杂,两位新出炉的神选之人并肩回到房间。门关上后,阿祖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您刚才所说都是真的吗?”
尽管米勒设下了防止窃听的法术,但是对他来说没有多大用处。如果那位拉加沙主教也和神选之人有关,也许他需要亲自和对方“谈谈”了。
“九假一真吧。”另一人轻描淡写地说着可怕的东西:“不过拉加沙主教百口莫辩,就算碰上你们这里独有的审讯法术也没辙——毕竟他真的做了一些事,而我只是引导米勒朝着敏感的方向思考。”
正因为异教徒大为光火的枢机主教恰巧撞上了勾结异教徒的叛徒,再加上牵扯到了神明,拉加沙主教已经注定是个死人了。
“我知道了。”神眷者微微点了点头,温和体贴地转移了话题:“您昨晚都没有怎么休息,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对方坐在椅子里,双腿交叠,揉着额角,苍白的面容略显疲态,抬起的眼睛却是亮得惊人:“现在有一个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涉及你我之间最基础的信赖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