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做的。”刺客头子的声音危险且低沉,双刀在他手上闪烁着冷厉的光:“突然出现在博莱克郡的‘逐影者’。”
没等诺瓦回答,便瞧见那更活泼些的刺客凑到他面前,带着莫名的激动柔声劝道:“您也别怕,我们逐影者可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想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只要您如实告知情况,我们绝不会伤害您分毫……”
第一次被人安抚不要害怕的漫画反派:“……”
差点露出天崩地裂狰狞表情的漫画男二:“……”
诺瓦微微眯起眼睛,这算什么,劣质版本红脸白脸?
奥雷嘴角抽搐着,迅速将不省心的队友扒拉到身后。他们是翻窗而入的,某人似乎不在,但他一点也不想挑战对方是否有设置守护法术。
但是暴君估计是不知道这一点,奥雷也就心安理得地将双刀亮了出来,语气分外森冷地威胁道:“你最好说实话,这一次可没人救得了你——如果你想试试我最擅长的极刑法术,我也奉陪到底。”
然后他瞧见对方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随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致上下打量着他:“哦,真的?”
“您都会些什么?”那家伙饶有兴趣地问道:“猎魂,血鹰,凋零与生长……我这里有收藏一本《末世纪裁决史:极刑大全》,这么说来您都能一一进行验证?
极刑法术现在明面上是不被允许使用的,具体效用已几近失传——如果对方所说的是真的,那可不就是一本活生生行走着的末世纪裁决史百科全书?
本来只是想吓唬人,却差点被对方的变态反应吓到的刺客头子皱起眉来,他猛地上前一步,将一柄闪着寒光的弯刀抵在那人的脖颈上,迫使对方抬起头来。
“那家伙郑重地同我保证,目前为止,你还只是个无罪的普通人。”刺客的声音冷得可怕,一字一句道:“可现在来看,你依旧本性难移。”
另一人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轻轻嗤笑了一声:“怎么,难道是因为您威胁要对我施加酷刑,但我并未如您想象中那般瑟瑟发抖着跪下求饶吗?”
他视脖颈上的锐器如无物,直接伸手去抓——奥雷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他下意识收回弯刀,却由于速度过快,将对方掌心的手套横拉了道口子,血顿时溢了出来,滴滴答答地顺着手腕淌了下去,弄脏了手套与袖口。
奥雷:“……”
哦豁,遭了。
那家伙却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沙发上,脱掉迅速被血染红大半的手套,漫不经心地甩在地上。
“别拿着这玩意儿冲我比比划划,”暴君漠然盯着他:“毕竟您不敢杀我,甚至不敢伤害我……”
他忽然傲慢且气人地露出了一个魔鬼般的微笑:“怎么,是担心挨揍吗,一生都在渴求得到认可,却被好友碾压到黯淡无光的可怜配角?”
达尼加在一旁看得彻底陷入了迷茫。
博莱克郡出现了“逐影者”,在被银盔骑士追捕的时候“畏罪自杀”。他们这群真正的逐影者还处于发懵状态中,便瞧见他们的头儿盯着报纸看了一会儿,忽地咬牙切齿道:“是诺瓦·布洛迪做的。”
“啊?头儿你怎么知道?”达尼加茫然地望着他,有些迟疑道:“诺瓦先生现在应该在白塔镇吧,他怎么可能影响博莱克郡的事?”
“只有他。”刺客头子看起来恨不得将某人大卸八块:“我太熟悉这一套了,看似一切都是巧合,哼……”
达尼加沉默了一会儿,从鼻腔里发出了更大的疑问:“……哈?”
“是他无疑。”
“……”
有一说一,达尼加都有点搞不懂,自家头儿到底是憎恶那个人,还是崇拜那个人了。
第107章 友谊
“别用你那卑劣肮脏的思想来揣测我们之间的友谊。”黑发褐肤的刺客甩了甩刀上的血,闻言不由嫌恶地皱起眉头。
“你不觉得自己可悲吗?”他冷嘲道:“机关算尽,到死都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信任的朋友,甚至连个试图为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暴君死后,阿祖卡带走了对方的头颅,他和玛希琳谁都不知道那家伙最后到底是埋了还是用来泄愤了,暴君的尸身却是被真正意义上挫骨扬灰,连火烧后剩余的骨灰都被撒进了泥土里,因为常年被过路人踩踏,连最常见的野草都长不出来。
被主角团之一开嘲讽的反派不为所动:“哦,所以你真得打不过他。”
刺客铁蓝色的眼睛凶悍地眯了起来,看起来很想掐住另一人似乎十分易折的脖子:“你这个——”
“……那个,头儿?”
身后传来达尼加略带颤抖的呼唤,奥雷寻声望去,却见对方浑身紧绷着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蒙脸用的面具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一只手出现在达尼加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掐着他的咽喉。随后,来者漂亮到瘆人的脸从阴影中缓缓浮现,像会自深海中浮现的那种东西——身为一个刺客,竟被人从身后近身,直到被掐住要害才反应过来,不怪达尼加感到惊骇异常。
“奥雷·阿萨奇。”对方平静地说:“这就是你和我打招呼的方式?”
他看起来简直像是自云层深处浮现的天灾。
凭着对好友的深刻理解,奥雷顿时意识到,这家伙生气了,这种时候招惹到对方的人最后往往要付出格外惨痛的代价。
……不是,为什么啊?!他又没真冲人下手,只是稍微吓唬一下,谁知道对方这么柔弱,拿刀轻轻一碰就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那边阿祖卡已经放开了被吓坏了的刺客,无视了对方劫后余生后的迅速后退。他甚至视房间里的俩人如无物,转而走向正坐在沙发上的青年,单膝半跪在对方面前。
在奥雷震惊中夹杂了些许心虚的瞪视下,阿祖卡轻柔地拉过教授尚在淌血的手,将其扣进自己的掌心里。伴随着法术发动的轻微光芒,那条不算太深却显得颇为可怖的伤口开始快速愈合,很快便只剩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唯有通过被血染过的袖口与手套,才能看出来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疼吗?”身上还带着风雪的气味与寒意的魔法师低声问道。
“我的感知神经十分正常。”诺瓦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从对方手里抽了出来,饶有兴趣地举起来翻转查看。
对方明面上是风暴之神的眷属,表现出来得却不仅仅是对风,或者说是对气流的操控。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警惕地抬起眼睛,冷声警告道:“要打出去打,别祸害我的书房。”
但凡他的那些宝贝再遭一次灾,诺瓦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不定会把这三个家伙一起扒光了倒吊在白塔上喂乌鸦。
阿祖卡沉默了一下,无奈地站起来,俯下身去,温柔地用散乱在沙发上的绒毯将他裹住。
“好,我明白。”他低声说,眼睛中有种诺瓦看不懂的东西。
但是除了救世主,房间里的其他人似乎完全没将他的警告当回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达尼加惊疑而警惕地瞪视着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金发青年。对方看不太出具体年龄,光看外貌身形似乎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但周身那恐怖的气势却令人难以相信他还这么年轻。
是,他是打不过自家头儿那种怪物,但达尼加自信自己在同龄人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怎么可能被一个看起来好看得过分的男人如此轻描淡写地从背后靠近,还被掐住了咽喉。但凡对方有杀心,他刚才就死了。
“这是阿祖卡。”然后他瞧见自家头儿忽地挽了个潇洒的刀花,收起了双刀,随后冷漠地抬起下巴冲人点了点:“我的好友兼债主。”
他们三人之间各种你救我我救她她救你的烂账早已算不清了,但玛希琳是个好姑娘,至于这家伙,却简直好像自己上辈子,呃,或者是上上辈子欠了他似的。
“……哈?”
达尼加傻兮兮地张大嘴巴。
尽管自家头儿十分厌恶“血色公爵的儿子”这个身份,但这也意味着对方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贫穷”,逐影者行动的所需资金几乎都由对方支付——怎么会莫名其妙在外面欠了债?
……等等。
瞥了一眼对方那张漂亮到不可思议的脸,达尼加的表情慢慢变得惊恐起来。
“……收起你那副蠢表情。”奥雷面无表情地一巴掌拍在那小子的后脑勺上:“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在想什么,但绝对不是你想得那样。”
真是够了,好友的脸实在是太过招摇,以至于前世的各种恶意与臆测几乎没停过。加上他和玛希琳都长得不错,三人间各种离奇又低俗的猜测大家都有所耳闻——只是后期碍于实力问题没人敢在他们面前八卦罢了——搞得他们仨对吟游诗人这种生物至今都观感极其不佳。
当然,不只是内部的纠纷,包括但不限于三人的私人感情问题,吟游诗人们始终对他们怀揣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巨大热情,奥雷甚至怀疑他们三个直到重生都是单身,也和那些看了简直令人想自戳双目的胡扯八道有关。
现在回到几乎没人认识自己的时间点,奥雷竟多少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这才叫隐藏于阴影里、行走于黑暗中的神秘刺客!翻墙跳窗的时候都有人推开窗户趁机冲他示爱算什么刺客!
阿祖卡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是吗,那么现在你欠我的东西又多了一个。”
比如一次“切磋”,打到八分死那种。
“……我的黑夜神啊,我们到底能不能回归正题?”奥雷迅速转移了话题,气势汹汹地冲在一旁坐在沙发上无聊看戏的教授兴师问罪:“我还没追究呢,你这家伙为什么要在博莱克郡盗用逐影者的名号?!”
“难道这不是你们所希望的吗?”暴君用看傻子的眼神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气得刺客头子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你们现今阶段需要名声,而且是良好的名声,如果沦为居心不轨的异国间谍,或是精神失常的杀人疯子,便会彻底和你们的纲领背道而驰。”他的语气很平静,因而显得更加气人:“当然,这里我就暂且不提你们这个甚至称不上纲领的‘纲领’本身到底有多么不成熟,多么不可持续,多么……”
奥雷冷冷地打断了他:“既然你不想提,那就不要提。没人想听你的评价,甚至没人想听你说话。”
被人打断的教授很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冷漠地扭开头去,开始用一种瘆人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莫名激动的刺客。
奥雷顿时警惕地上前一步,挡在达尼加面前,沉下声音威胁道:“你在看什么?”
对方收回视线,慢吞吞地回答:“一个死人。”
“——你什么意思?!”一时间涌起无数不好记忆的刺客头子瞬间炸了,他下意识想去揪人衣领,却被人一把拦住了手臂。
“奥雷,也许是我以前没有和你说清楚,那么现在我重申一次。”好友挡在暴君面前,紧紧攥着他的小臂,看不清神情,但奥雷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的咔咔怪响:“不要碰他。”
“不要、碰他。”他轻声重复道,微微抬起头来,如海水般涌动着的蓝眼睛很冷,这意味着对方没在开玩笑。
“……”
行,谁让这家伙对他们来说简直脆得可怕。
奥雷猛得拽回手臂,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他转向诺瓦的方向,理智且克制地问道:“那么请你先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一个死人’?”
无数经验教训告诉他,他不得不对暴君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心怀高度警惕。
“可惜没有人想听我说话,不是吗。”诺瓦漠然掀起眼皮重复道。
被气到额头青筋爆凸的刺客头子:“……”
这个!记仇的!小气的!可恶又卑鄙的混账!魔鬼!
“那个,我想听。”僵持之下,达尼加悄悄看了一眼自家头儿的臭脸,小心翼翼地举起一只手来:“还有之前您所说的那些,呃,纲领?”
见自家头儿虽说脸色恐怖,但终究没有阻止他,达尼加立即欢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兴高采烈地往教授面前凑,哪怕被阿祖卡不动声色地拦住去路,也只是站在原地傻乐。
“诺瓦先生!其实我是您的忠实读者!”几乎所有人都能看见这家伙身后疯狂摇晃的尾巴:“《黎民报》每一期我都有买来收藏,还总结了不少问题,如果您能帮忙指点几句那就太好了!”
奥雷忍不住瞪了这阳奉阴违的家伙一眼,结果对方压根没接受到他的信号。
“呃当然,我绝对没有强迫您的意思,也不是说一定要现在,我是说在您方便的时候能稍微看一眼,当然如果能写信回复是最好的,稍微写几句就好……”达尼加悄悄看了眼那如忠心耿耿的骑士护卫在君主身旁的神秘强者,忍不住吞了口唾沫——黑夜神呀,这人明明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他老觉得心里瘆得慌呢?
第108章 血迹
见众人都用莫名怪异的眼神瞪着他,达尼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实在不行的话,您可以给我一个签名吗?一个就好!”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
他没有回答,反而扭头看向阿祖卡的方向:“世界上有法术是通过亲笔签名为发动前置条件吗?”
“有。”救世主瞥了眼如遭雷劈的达尼加,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下:“但我想这个不是。”
——他的教授很不擅长直面这种……过于热烈直白的善意,因而这种程度的热情反而会将人吓着。
那边护犊子的刺客头子已经面露冷笑:“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卑鄙?”
教授冷嗤一声:“我想这话从被帝国通缉、被银盔骑士追杀的不法分子口中说出来可没什么说服力。”
三番五次被人攻击反驳,他是真得有点烦这家伙了,男主关于对方那番“脑子一根筋”的判断可真得一点也没说错。
“您为什么这样恨我?”戴着眼镜的瘦削学者干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身上还可笑地裹着绒毯。但当他一步步靠近了奥雷,竟令对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因为我杀了你的什么人……不会是你的父亲,你恨他。你的母亲?不,她早死了。”暴君的灰色眼睛如荒芜的月面,残忍而真切地清晰倒映出眼前灵魂每一次致命性的颤动与逃避。
“不是阿祖卡,不是玛希琳……是与你信仰相同、血脉相连的族人,是逐影者,而且不仅仅是一两个,是许多人,也许其中还有本来和你志同道合的好友。”他的声音很轻,但奥雷却好像看见对方脚下流淌着那些来自未来的每一张死者的面孔,那些哭泣、咒骂与诡计……
“闭嘴。”他低声说。
“看来不是我亲手杀了他们,也不是我派人杀了他们。是你杀死了你的兄弟。”黑发的暴君平静而笃定地下了定论,就像已经清晰看见了未来:“也许是一场无可调和的纷争,也许是一场悲哀血腥的背叛,是我推动的——至少在你看来,是我蛊惑操纵了他们,令他们与你背道而驰,我令你亲手杀死那些曾经全身心信赖着你、支持着你,最后却背弃了你的手足。”
“……我让你闭嘴。”
“所以你恨我,不仅仅是因为我迫使你不得不手染族亲的鲜血……”那个人的眼睛缓缓地抬了起来,脸色是一如既往的、毫无情感可言的苍白。他像一樽玻璃神像,在黑夜的翼幅下,印照着罪人的脸。
他轻柔的,悲悯的,一字一句地问道:“——也是因为我曾让你真切感受到了,究竟什么是无能为力的绝望,对吗?”
有那么一瞬间,奥雷·阿萨奇简直想要一拳砸在面前人可恶至极的脸上。
“……看来我猜对了。”
暴君没有露出胜利的表情,他只是冷淡而厌倦地耷拉着眼睛。唯一在状态外的达尼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迟疑了半天才小心而敬畏地犹豫道:“你们在……说什么?”
“——我刚才是听见了一个预言吗?”
“预言就是狗屎,”他的头儿粗鲁地回答:“在命运女神已经陨落的如今,预言是骗子、疯子和野心家的产物。”
“呃,所以那是……?”
奥雷沉默了片刻,不情不愿地回答道:“……一个预言。”
他总不能和人说自己活了两辈子,对方会认为他得了疯病——话说明明暴君才是没有重生的人,怎么轮到这家伙来剧透了。
“那不是预言。”诺瓦冷漠地打断了他:“那是你即将被操纵玩弄的可悲人生。”
奥雷:“……”
男二站在原地,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不要搭话,他咬牙切齿着警告自己,否则结局只有两个:要不你被他气死,要不你打死他,然后被得了疯病的好友打死。
做点什么,他瞪向好友,捂住那家伙的嘴,或者他俩干脆去外面打一架什么的,他没办法和长嘴的暴君呆在同一个空间里——对方却是用一种……奇异的、夹杂着些许不知针对谁的嘲讽和淡淡悲伤的复杂眼神凝望着自己。
“他说得没错,奥雷。”阿祖卡低声说:“你的一生是被操控着的。”
不仅仅是人,还有神。
“……你在说什么。”
奥雷紧紧地盯着好友,甚至觉得对方有些陌生。
他们来自相似的血脉,拥有如携着不同物质与水温的洋流般交汇分离着的人生。那家伙有不少坏毛病,比如睚眦必报,手段凶残,矫情又虚伪,喜爱装腔作势忽悠人——但是有一点,奥雷不曾质疑过,那就是哪怕经历了无数糟糕透顶的、足以令常人彻底崩溃的烂透了的破事,记忆里那个来自大海与雪山深处的少年,本质上依旧是一个温柔的人,甚至称得上是一个好人。
而一个温柔的人是不会轻易去触碰好友真正深藏起来的伤口的。
“劳驾,我们现在面面相觑着傻站在这里到底是打算干什么?”刚对男二迎头痛击后的反派开始不耐烦了:“为了制造狭管效应好让这座魔窟变得更加寒冷刺骨吗?”
也许是没人听得懂的冷笑话,也许是因为失血,也许只是单纯忘了吃饭,诺瓦感觉自己有点晕乎,浑身冷得打颤,随后其余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刚引起腥风血雨的罪魁祸首旁若无人地从两名刺客身旁挤过,裹着毯子给自己冲咖啡。
阿祖卡突然想起了什么:“您有吃晚饭吗?”
“没有。”
“……午饭?”
“没有。”
奥雷颇为震撼地看着好友深吸了口气,语气显得格外轻柔:“我记得我有拜托您的学生帮忙带饭。”
“等我想起来已经凉透了,不想吃了。”
“……”
诺瓦盯着手上忽然消失的咖啡杯——他甚至没看清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动作的,他的晚间咖啡便彻底不见了踪影。
“一起出去吃吧,我请客。”他听见神眷者如此语气轻松地说道,然后一件分外厚重的大衣忽然笼罩了他。对方娴熟地帮他系紧纽扣,又取了条格外厚实的围巾替他围上,很快就将他的大半张脸捂得密不透风。
我不要出门,他有些恼怒地试图抗议,出去一趟又冷又麻烦——但吐出的字句全被柔软的围巾堵在嘴里。眼见那家伙已经抓起一副厚得惊人的羊绒手套,发现完全拗不过对方的教授干脆自己夺了过去。
“不要戴面具。”正在帮人整理围巾的阿祖卡忽然头也不回地地叮嘱道:“白塔镇不比莫里斯港,带了面具反而会引起旁人警惕,路上我会帮忙施加混淆法术。”
达尼加捧着面具,呆愣地看着他——都要施加混淆法术了,带不带又有什么关系?
救世主平静地微笑着:“因为我看着不爽。”
尽管颜色不一样,但是全脸面具总让他想起“生命之子”那群疯子——而且教授观察人的时候喜欢看人微表情。
“控制狂。”奥雷冷嗤一声,但也接过了对方为了缓和气氛递出的橄榄枝,率先带着达尼加跳出了窗户。
明明可以走门,诺瓦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另一人似是读取了他的想法,轻轻笑了起来:“刺客的老毛病了——有一次奥雷那家伙照例从窗户跳了出去,但他忘了自己身处船上,外面就是大海。”
诺瓦:“……”
见鬼,好像有点好笑。
将一只手塞进厚手套里后,另一只手便显得格外艰难。救世主似乎看不下去了,干脆捧起他的手来,温热的指腹无意间按在那道初愈合的伤口上,惹得他不由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对方顿了顿,忽地慢慢收紧了手指。诺瓦有些不适地挣扎了一下,发现那人纹丝不动后皱眉道:“只是一个意外。”
“我很生气。”阿祖卡垂下眼睛——对方袖口的血渍被大衣遮挡住了,苍白嶙峋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血痕,摸起来几乎没有人类应有的温度。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完全听不出所谓的“生气”。
“你可以和奥雷·阿萨奇打一架,反正他打不过你——只要别波及到我的领地。”诺瓦冷淡地回答,良久没有听见回应,他思考了片刻,忽地不满地抬起头来瞪人:“等等,你在生我的气?”
可惜他的半张脸都被围巾遮住了,只剩一双被镜框遮住的眼睛,一点压迫感都没有。
对方不答,只是将手套一点点替他戴上:“有些时候,我是真心觉得您该受到点教训……”
“——但是您又很擅长让人心软。”
他叹了口气,重新温柔又小心地握紧了那个人的手:“疼吗?”
“……你应该知道你自己的法术的作用效果。”诺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为什么生我的气?因为我和奥雷·阿萨奇说的那些话?”
“逐影者脱胎于血色集市,源自压迫者的‘血统’导致了其中必定会出现不和谐的声音。神明在其中作梗,而我确实应该做了一些事——比如杀死温和派,比如不断激化矛盾。”
透过镜片,反派甚是冷酷地盯着救世主的眼睛:“毕竟从内部分化是瓦解一个强大势力的最佳选择,不是吗?”
第109章 仇恨
有点尴尬。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双方挤在小镇餐馆里,耳旁是老旧手风琴沙哑诙谐的腔调。冒着热气的奶油南瓜汤令眼镜起水汽了,诺瓦正摘下来擦,结果一抬眼便瞧见其余三人都盯着自己看。
“……有事?”
餐馆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他们坐在餐馆的角落,也不知道神眷者做了什么,无人前来打扰。
“汤,沾到脸上去了。”阿祖卡轻叹了口气,递给他手帕,示意他擦拭一下脸上的痕迹。某人还没亲自动手呢,结果刺客头子的眼神已经诡异得要命了,仿佛在看一只坐在餐桌前挥舞触手的章鱼。
今天浇在土豆泥上的肉酱里居然有腌制过的蘑菇,教授正以解剖尸体时的严谨专注,一点点将那些带着软绵绵土腥味的玩意儿挑到了盘边,完成这一宏伟工程后才满意地舀起一勺彻底“干净”的土豆泥。
结果等他再次抬起头来,却见那群家伙依旧神情怪异地盯着他看,诺瓦沉默了一下,分外严肃地科普道:“食用毒菌会导致恶心呕吐、腹痛腹泻、幻视幻听等中毒反应,严重时甚至会危及生命。历史上,极北之国弗尔洛斯的国王马里奥就是因为后厨误将剧毒的白伞菌当做可食用的白菌,令其误食后死亡。”
“当然,也有一种说法,是国王的侄子故意将毒蘑菇混进了他浇土豆泥用的蘑菇肉酱里。”他面无表情地补充道:“也就是我们现在吃的这种肉酱。”
放下勺子也不是,继续吃也不是的众人:“……”
那位倒霉的国王还有个音译过来后足以成为地狱笑话的名字,可惜在座各位完全不懂这个笑点。教授将安全的土豆泥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自己的演讲:“综上所述,吃蘑菇很危险,所以——”
刺客头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挑食就挑食,还那么多废话。”
简直和某人对待昆虫时的嘴硬一般无二。
……第二次了。诺瓦阴森森地打量着他,但没等他喷洒毒液,坐在他身旁的阿祖卡便微笑着唤道:“奥雷。”
奥雷警惕地盯着他:“做什么?”
那家伙脸上的微笑更盛,声音柔和动听,任谁都挑不出错处来:“你要来点火椒吗?”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奥雷:“……”
……行,现在你俩倒成一伙儿的了,他愤怒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团土豆泥。
达尼加咬着勺子默默坐在一旁,总感觉自己似乎围观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诺瓦先生的性格和他的想象截然不同,光从文字来看,他幻想中的《黎民报》那位主编先生,应该是一位冷峻刚直的绅士,他真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呃,活泼?
……所以头儿和诺瓦先生之前提及的那些令他似懂非懂、却莫名悚然的东西,真的只是一条预言吗?
餐馆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风雪扑了进来,门口吊顶上那灯油早已所剩无几的油灯摇晃了几下,苟延残喘着的火苗便随之熄灭了。
借着微弱的雪光,进来了三个人。他们满身是雪,裹着黑色皮质斗篷,遮得严严实实,连脸都没有露出来,顿时吸引了餐馆里所有人的目光。
奥雷忍不住看了阿祖卡一眼——瞧,多此一举的人出现了。
法术依旧在奏效,来者似乎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为首的人同满脸惶恐的老板说了些什么,但很快对方便变得神情呆滞起来,梦游般转身去了后厨。
奥雷忽然脸色一沉,诺瓦瞧见他低声念了几句,如暗河般流淌的咒文顺着他的手指淌到了桌下,无声无息地向着四周蔓延。
刺客头子冷声哼道:“那家伙在冲餐馆里所有人下傀儡咒。”
教授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施咒,直把人盯得浑身汗毛倒竖,抽空凶狠地瞪了回去。
心知和人争辩是无用功,刺客头子干脆恼怒地怪罪到好友身上:“难道你没教过他在外不要直愣愣地盯着不熟识的、正在施法的术士看吗?”
“注视是许多法术的前置条件,这近乎挑衅,确实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好友的语气很平静,也很欠揍:“但是现在我在这里。”
——所以这里没有什么称得上“麻烦”。
这家伙怎么和溺爱孩子的家长一样。奥雷眼角不由抽搐了一下,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撇开眼去,嘴里还要阴阳怪气地嘲讽道:“行,您是公主殿下,您说了算。”
“……”
失手捏弯了汤匙的阿祖卡缓缓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想死?”
——看来要打到九分死了。
这边的人尚在斗嘴,后来的三人占据了另一张桌子,沉默不语,相互之间半点交流都没有。诺瓦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便有些无趣地低下头来,用勺子去戳剩下的土豆泥,耳边众人不知何时转而开始讨论那三人的身份了。
“那人施咒的手法不错,至少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好。”
能得到男二如此评价,显然对方的实力并非常规意义上的“不错”。
“白塔镇来了不少大人物。”晚餐的餐后甜点是黄油烤苹果,阿祖卡顺手将自己那份推到教授手边,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包括女祭司?”
奥雷轻哼一声:“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跑来这个鬼地方。”
兴师问罪只是顺带——至于达尼加那小子,纯属是对方一听他要来白塔镇,顿时兴奋得忘乎所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奥雷心知哪怕自己拒绝了,说不定那小子也会找个机会哪天偷偷跑来,还不如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和某人稍微接触一番,等到偶像形象崩塌,心里的幻想破灭,自然便会明白一个真理——不听头儿的话就会被人坑。
……但是暴君之前那句漫不经心的“死人”却令他的神经不由紧绷起来,想到这里,奥雷忽地扭头冲身旁的年轻人嘱咐道:“明天你就离开白塔镇。”
达尼加顿时露出了分外沮丧的神情,眼巴巴地瞅着自家头儿:“啊?为什么这么急?”
“没有什么为什么,”奥雷黑着脸凶他:“因为我是你的头儿。”
结果那小子还不死心,可怜巴巴地祈求道:“那、那头儿你能帮我要一个签名吗?”
正在吃烤苹果的诺瓦忽然漫不经心地插嘴道:“如果你想让他死的话,就让他落单。”
四周顿时陷入了寂静,奥雷缓缓直起身,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仅仅露出一双铁蓝的眼睛。
“……什么意思。”
诺瓦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一言不发。良久,便见对方深吸了口气,隐忍地在他面前低下了头:“请你、您赐教?”
“我知道很多人不想听我说话。”教授放下刀叉,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嘴:“因为我总能揭穿他们拙劣的伪装与隐瞒,令他们表现得好像个没有脑子的傻瓜。”
奥雷咬牙:“我现在想听。”
“你现在想听不代表我现在想说。”
“……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还请您先学会最基础的礼貌问题,”那家伙冲他飞快地假笑了一下:“比如,不要,打断,我说话。”
“……”
奥雷颇为憋屈地闭上了嘴,顺便瞪了坐在一旁看戏的损友一眼——对方正优雅地撑着侧脸,挂着淡淡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欣赏他吃瘪。
“很好。”见人不吭声了,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发慈悲地指点了几句:“其实很简单,想想你们最近招惹的敌人是谁?”
他的头号敌人可不就是眼前这混账,奥雷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但很快他便觉察到好像哪里不对,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那个人平静地注视着他,声音很轻,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某种令他格外熟悉的、仿佛掉进蛛网里的毛骨悚然一点点爬上了刺客的脊背。
“——比如说,你们真得甩掉了那群银盔骑士吗?”
……
刺客们迅速离开了,大概是去处理没处理干净的尾巴。剩下俩人离开了餐馆,顿时撞进了大雪里。街上空无一人,食物带来的暖意还能支撑一段时间,诺瓦仰起头来,盯着那些纷纷扬扬压下来的大片雪花,却在即将触碰他的头发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你不去帮忙?”他忽然问道。
“奥雷能自己处理好。”对方温柔地将他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他是你的朋友,关系很好的朋友。”尽管俩人斗嘴斗得厉害,互相挖苦起来也毫不留情面,但那份源自时间的默契与信赖是无法遮掩的。
“……您想说什么?”救世主的手指微微一顿,对方极少对他进行试探。
“奥雷·阿萨奇恨我。”他的宿敌侧过脸来,在大雪中凝望着他:“显然,前世的我和他立场有所不同,所以为了达成目的,我会侵害他与亲近之人的利益,也不会考虑他的感受,他会因此对我产生恨意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你呢?你为什么不恨我?”诺瓦紧紧盯着那张完美的脸上每一次轻微的变化与颤动:“——还是说你恨我,但能够倚靠理智来做出正确的选择?”
“很久以前我就开始看不懂你的情绪。”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像是被困在风雪里:“但是我需要你的回答,从而做出正确的判断。”
“……不论那是什么。”
第110章 难过
雪在稳定下坠,几乎要压住他的睫毛。诺瓦有些不堪重负地闭了闭眼睛,忽然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鬼地方提问。
“……我想知道,您是如何理解‘仇恨’,与‘爱’?”
另一人的声音很轻,逼得他不得不靠近他——但是很快对方便抓住了他的手,带着他穿过风雪,沿着街道模糊的形状继续向前走。
“仇恨,世界上最必不可少也最为相似的产物。”教授简短地回答道:“个体、种族、国家、制度乃至信仰之间的差异因仇恨而绵延不绝,于是我们管它叫历史。”
“至于爱。”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像在斟酌一件值得慎重的事。
“我们都知道,你我的价值几何,终究归根于能给他人带来好处的能力,而这种能力终有一天会变得贫弱。”
他在说话的时候,白雾从他的口中升腾,模糊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狮群会抛弃驱逐年老伤残的同伴,亲鸟会拒绝喂养孱弱不堪的雏鸟,雌虫会吃掉完成繁衍任务的雄虫……但人类精于算计的基因无疑是极聪明的,为未来投了一份名为‘爱’的保险。”
“这就是爱。”他在漫天大雪里平静地总结:“源于恐惧,源于衰老,源于哀愁。”
直到回到白塔大学,另一个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一路握紧着他的手。
诺瓦解开围巾和大衣,又开始脱鞋。沉冷的靴子锁扣在手套下有些打滑,他不耐地啧了一声,下一秒却忽然失重,整个人跌坐进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软椅里。
教授握紧扶手,有些发懵。另一人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替他将靴扣解开,任他踩在自己的膝盖上。
在袜口和裤脚之间,黑发青年露出了一截苍白至极的脚踝,淡蓝的血管如攀爬而上的带刺荆棘。
阿祖卡不轻不重地握了上去,温热掌心亲昵贴附着的是一片脆弱的冰凉。对方下意识一缩,但只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在那单薄皮肤下汩汩跳动着的动脉。
“……冷吗?”他顿了一下,低声问道。
明明已用法术隔绝了风雪,但那人的皮肤依旧显得又湿又冷,像一具在冰川里丧生的尸体。
对方似是有些恼:“你的洁癖呢?”
“我又没有低头亲吻您的靴尖。”阿祖卡冷淡地回答。
他站了起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双手按在扶手上。软椅剧烈晃动了一下,另一人已经彻底被他笼罩了,正有些呆愣地仰头望着他,身体本能往椅子里缩了缩。
显然,对方被他的突然靠近吓着了。
“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失去了大衣的遮掩,他的宿敌单薄得简直令人心软。阿祖卡平静地垂下眼来,不疾不徐地温和问道:“第一个问题,您现在感觉冷吗?”
……这家伙此刻的状态明显哪里不对。
身后是椅背,面前是另一人的胸膛,教授用余光扫了眼左右两侧,结果发现完全没有逃离的空隙,沉默片刻后,他最终还是决定谨慎对待,先暂时顺从对方。
“……我感觉很冷。”
在他开口的下一秒,救世主冲他俯下身来,些许冰凉的金发顺势掉进衣领里,惹得他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对方的手掌不知何时抚上后颈,嘴唇似乎无意般擦过耳尖,但没等教授捂着耳朵恼怒瞪人,那家伙已经收回手来,恢复了之前居高临下的姿态。
脖子上好像多了点什么。
诺瓦低下头,只见一条银链俨然出现在他的脖颈上,其下坠着的暗红菱形宝石尚在轻轻晃动,一下下吻着他的胸口。
也不知对方做了什么,伴随着宝石轻微的颤动,其上顿时浮现出奇妙绚丽、精巧至极的法阵花纹,舒适的热意忽地顺着胸膛开始向四肢蔓延。
“双向魔具,我大致改造了一下。”救世主向他展示了另一枚外形一般无二、只是颜色是青色的宝石,轻声解释道:“敲击三下是空间储物,敲击两下是自动发热,敲击一下是双向通讯,链接的对象是我。”
诺瓦一时也顾不得对方的冒犯了,他的眼睛顿时亮得惊人——其余都还好说,但要知道这是一个法术凋敝的时代,空间法术早已失传,现存和空间法术相关的魔具与卷轴几乎都是从末世纪甚至初世纪时期流传下来的,全是各大势力的宝贝。
但是没等他细问,右手又被拉了起来,扣在另一人的掌心里。
“再过不久便是您的生日,我原本是想等那时再送给您的。”
救世主垂着眼睛,撬开他手套腕口上的锁扣,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就这样慢条斯理地挤了进去,顺着手腕中心的轻微凹陷缓缓深入。
他的拇指正轻轻按在那优美凸起的桡骨上,坚硬的,脆弱的,带着些微不自知的颤抖——但是很快他便将手套扯了下来,另一人的手指甚至还在紧张地蜷缩着。
“可惜冬天实在是太过漫长。”阿祖卡轻叹了口气,抬起眼来,静静望着那双微微睁大的灰色眼睛:“第二个问题,被刀划破手心的时候,疼吗?”
这一次对方回答得迅速多了:“疼。”
……好乖。
救世主温柔而坚决地舒展开那些僵硬的手指,迫使他的宿敌暴露出掌心,随后低下头来,轻轻吻了吻那新生的狭长白色伤痕,像一个冰凉的祝福。
微凉柔软的湿润触感一触即分,诺瓦愣了片刻,经过一阵极其混乱的脑内搜索后,才再一次从同病床的那对母子身上勉强得到了答案。
他慢慢皱起眉来:“……你把我当五岁小孩哄?”
——好像哪里不对。
“亲吻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剂,实际止痛作用微乎其微,”他面无表情地快速反驳道:“况且现在我也不疼。”
——他不是一只期待来自母兽的舔舐的幼崽。
那人不答,只是捧起他的脸,迫使诺瓦溺于那片清澈绚烂的蓝色海洋,他的影子彻底陷入对方投下的巨大影子里:“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告诉您,我对您的一切温柔与纵容都不过是为了遮掩恨意的伪装……”
阿祖卡敏锐发觉对方的瞳孔分明瑟缩了一下,这令他的眼神变得柔软,声音也更加轻缓,仿佛生怕惊吓到了什么:“那么,您会对此感到难过吗?”
“……我不明白。”
“您会明白的。”他松开手,转而握住椅背,将额头轻轻抵在对方的前额上,温和且冷酷地拒绝了那些近乎无力的抵抗:“就像体会那些寒冷与疼痛一样。”
“我儿时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巫医,其次是加入纳塔林人的猎队。”阿祖卡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地就像在讲述其他人的故事:“可是接下来我便一次次丧失了那些平凡安稳却显得乏味可陈的可能性。”
“阴谋与仇恨永无止境,在无数次险恶致命的仓皇逃亡中,我狼狈万状,疲惫不堪,于是我开始软弱地想,‘我’该怪罪谁,‘我’该仇恨谁?”
“后来他们称我为‘帝国的救世主’,同伴与拥趸环绕着我,在无数或是真挚或是虚伪的欢呼声里,我自鸣得意,意气风发,于是我又不由警惕地想,‘我’该赞美谁,‘我’该感激谁?”
他的声音很轻,世界一片寂静,只有皮革之下的木质结构在他指尖的微弱作用力下嘎吱作响。
“如果说我的人生只是一场剧本,那些仇恨与爱戴,那些潦倒与辉煌……不管我是路边的乞丐,还是帝国的英雄,不过都是诸神逗乐之下的产物——那么不论我喜爱的,亦或我憎恶的,是否已经失去了一切意义?”
风暴离那个人好像十分遥远,那些来自海洋、来自雪山、来自荒原深处的绝望嘶吼都被一层透明轻薄、清澈美丽的蓝色玻璃挡住了。
教授慢慢皱起眉来:“你不该这样想,也不会这样想。”
一个发誓要向诸神复仇的人,一个可以与前世宿敌合作的人,绝不是一个被困在过往记忆里绝望奔逃、拳打脚踢的囚徒。
另一人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忽然慢慢笑了起来:“是啊,所以我不会这样想。”
一种肆意而骄傲的灼人神采,再一次出现在那历经过无数艰难险阻的伟大英雄的脸上。
“我为什么要被困在所谓的‘剧本’里,一生都惶惶不安于哪一天就会在作者的笔下失去我所拥有的东西?”
“我曾弑神,为什么要因神明促就的恶果否定我的一切,直到毁灭我自己?”
男主的身上有一种非常奇妙的能力,那是一种温暖炙热、磅礴生长着的东西,令他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明亮,而且色彩鲜明,足以坦然地迎接那些来自命运的残酷折磨——温柔同样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且足够危险疯狂。
“我要爱该爱的人,恨该恨的人,肆无忌惮地使用那些属于我自己的情感与理性。”他微微拉开些距离,温柔而真挚地注视着另一人的眼睛:“所以请您回答我。”
“——您会因我的仇恨而感到难过吗?”
就在阿祖卡以为对方依旧会保持理智且残酷的沉默时,便听见黑发青年忽然低声说道:“……我依旧不明白,但是我应该是会难过的。”
是的,尽管理性告诉他,另一人的真实情感对计划的影响并不致命,但他确实会因那尚未明确的可能性,早于大脑的判断,于胸腔深处产生了一阵阵微弱的疼痛与寒冷——非常微弱,但是无法忽视,如鲠在喉。
“……好孩子。”
他的月亮理解世间一切宏大的命运,却对个体的爱憎一窍不通——不过没关系。
阿祖卡叹息着,凑上前去轻轻吻了吻那人紧皱的眉心:“我就在你的身边,你可以随时随地需要我,直到你彻底明白一切,哪怕那是世界的尽头。”
“……所以不要难过。”
请保持思考,不要难过。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教授的观点源自此处:
爱要么是一种本能,要么是算计。一般来说,两者都有。我们很清楚,自己的价值实际上只取决于个人的工作能力,取决于给周围人、给社会带来好处的能力。我们也清楚,这种能力不可能永恒不变。所以我们才给自己投了份保险——这就是爱,它源于恐惧、源于病痛、源于忧愁。
——《星星是冰冷的玩具》谢尔盖·卢基扬年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