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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多:“……”

话说这是……笑话吗?他有些迟疑地想,他要不要给人面子配合着笑上几声?

年轻的士兵吐出一口气,忽然一把抓住酒杯,仰起头来一饮而尽。火辣辣的热意顺着咽喉淌了下去,在他的胃里凝结成火,逼迫他将冰天雪地里那一切关于背叛与死亡的愤怒,一切想要向着世界咆哮的怒吼,全部一股脑地呕出来。

那双灰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现在,请您告诉我,关于‘铁盾’荣耀突击连在布拉法尔地区所发生的一切。”

……

菲娜在门外徘徊。幽灵先生没有让她进去旁听,她自然也不敢偷听,但她终究还是有些在意那个和她哥哥有些像的年轻士兵的命运。

“伍德小姐。”

菲娜浑身一僵,下意识抓紧了衣角,默默转过身来。少女恭恭敬敬地向着那被斗篷笼罩的修长身影低下了头:“阿祖卡阁下……”

这人在室内也没有脱掉遮掩容貌的兜帽,也许是不喜欢所有人一齐盯着他的脸看。在黎民党,虽说幽灵身边的人都极富传奇色彩,但得益于龙骑士的身份,这位阁下绝对是最神秘、也是狂热粉丝最多的高层之一。强大异常的异族术士,和首席近乎形影不离……还有小道传闻,据说此人和幽灵的关系不简单。

嗯,感情方面的不简单。

但若是胆敢瞎嚼幽灵先生的舌头,假如被奥雷先生抓住了,怕是要享受一番叛徒和探子才有的可怕待遇,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就连一向好脾气的玛希琳和格雷文先生也曾对偷偷说幽灵先生坏话的家伙黑过脸,据说玛希琳甚至当众直接给了人一拳。

菲娜倒是觉得那家伙活该至极,就因为他们的首席是普通人,竟敢将一些极其恶心黏腻的恶毒揣测和他扯上关系……以幽灵先生的性格可能对此并不在意,尽管那个又蠢又坏的家伙被玛希琳当场打碎了下巴,菲娜发誓自己若是在场,非要补上几脚并冲人破口大骂才够解气。

奈何尽管幽灵先生是个很可敬也很可爱的人,这位阁下却着实令人心生恐惧与敬畏,就像在直面在天边不断汇聚的风暴似的。

“不必紧张。”对方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声音温和清朗得足以令人放下一切戒备,下意识听从他的指令行事:“教授让我告诉你,你可以先去忙自己的事了,那位维克多·劳恩斯中士会得到妥善的照料与安置的。”

说是不用紧张,但是菲娜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初见时的可怕遭遇,她居然还臭骂了这二位一顿,午夜梦回都想坐起来扇自己两耳光——简直更紧张了,但菲娜还是小心翼翼地打探道:“他、他决定加入我们了吗?”

“教授很欣赏他。”龙骑士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平静地说:“他是个值得敬佩的人,也是个好人。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但至少不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去做自己的事吧。”见菲娜愣在原地,兜帽下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昨天教授安排给你的报告初稿,可以先拿给我看看。”

少女猛地打了个寒颤,顿时飞快地扭头跑走了:“……我、我还要更改一下!”

第306章 庆典

菲娜·伍德头也不回地跑了,表现得好像身后有怪物在追。

阿祖卡淡淡地收回视线。重活一次,救世主本人最大的变化,大概便是对维系所在环境的基础社交提不起太大兴趣,保护欲、或者说掌控欲几乎全部转移到了自己在乎的人身上。如果是以前的他,绝不会令波西和菲娜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轻易觉察到他的可怖,甚至会有意以一种不动声色的精妙方式,促使身边所有人心甘情愿以他的意志为行动准则。

至于现在——害怕他也是件好事,免得这群小鬼天天缠着教授。

他重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教授的临时办公室里。离开的维克多·劳恩斯中士眼圈红肿,神情恍惚,但肢体语言明显变得放松了不少。至于教授——他维持着之前双手交叠抵着下巴的姿态,沉默地望着虚空,一言不发,看不出情绪变化来。

“您还好吗?”

肩颈上浮现出舒适的暖意,一人熟练地摸了摸他的颈侧,用指腹轻柔抚摸着下颌单薄的皮肤。有些痒,诺瓦顿了顿,忽而顺势将脸颊抵在另一人的掌心里,用力磨蹭了一下。

阿祖卡:“……”

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隐忍地蜷曲起来。

“……没什么。”黑发青年慢慢地说:“只是在想,无论是哪个世界,都难以摆脱历史的周期规律。无论早期的理想有多么高洁伟大,依旧逃不过时间流逝下既得利益者的逐步腐化,乃至彻底变质后的沦亡。”

驻守在布拉法尔地区第三军团的团长是罗斯金家族的旁支,就是之前由教授提供线索、被骑士长及其背后的王后怀疑“叛国”的那只家族。

结合维克多的描述,教授推测,同为凭借军功起家的大贵族之一,罗斯金家族发现了伯劳家族倒卖军用物资的罪证,并以此威胁后者。奈何莫里斯港的黑龙提前曝出了罗斯金家族内部通敌的罪证,王室要处理叛徒,汉德森·伯劳也想要趁机一举解决罗斯金家族,防止对方趁机攀咬——于是厄运的磨盘就这样残酷地碾动起来。

从维克多·劳恩斯中士的视角来看,他和战友始终不曾向敌人投降,更不曾背叛祖国,总指挥官允诺的支援却迟迟不来,以至于全连牺牲的仅剩他一个人。但阴谋的真相却异常简单且荒诞:‘铁盾’荣誉突击连,因为名气最大,知名度最高,是赫赫有名的英雄队伍,所以被“选中”成了攻击政敌的活靶子,上位者三言两语间,一百八十五名士兵的性命与荣誉便这样沦为了内部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最讽刺的是,无论是罗斯金家族,还是伯劳家族,祖上都曾出过威名赫赫的将军,先辈在战场上开疆扩土,杀敌立功,而他们的后代却靠出卖麾下士兵来换取短暂的利益。

阿祖卡安静地听着。他和同伴的后半生基本在战场上度过,这些低劣阴毒的手段对他们来说简直如呼吸一般常见。换句话来说,士兵从来都是为了背后的统治者利益而战,是纯粹为了获得军功与赏钱、或者仅仅只是为了活着的暴力工具……“为人民而战”的黎民军才是前所未有的异数。

不为君王,不为贵族,不为所谓的“家族荣誉”,更不为抢钱抢粮抢女人——只是为了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芸芸众生。

他忍不住低下头来,虔诚地轻轻吻了吻这一切奇迹的缔造者,亲吻那人柔软微卷的黑发,还有光洁苍白的额头。被打断思路的教授莫名其妙地瞪了那家伙一眼,再次抵着对方的脸,将人推开些。

“控制一下你自己。”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说:“我还没说完,说完再亲。”

救世主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眼神一片温柔:“您说,我在听。”

“维克多·劳恩斯中士的证词很重要。”教授用指骨在桌面上敲了敲:“菲娜这一次立了功,具体奖励按制度走,或者哪天有空问问她想要什么;派治疗师关注一下劳恩斯中士的状况,包括他的心理状态;还有关于伯劳家族的罪证……”

诺瓦沉默了片刻,微微蹙眉:“帝国北境和费尔洛斯方面你应该比较熟悉?”

“很熟。”阿祖卡淡淡地说:“算是老对头了。”

包括圣者萨尔瓦多和他的冰霜巨龙白噩梦。

“那便由你安排。”教授点了点头:“不必太急躁,我们的人现在应该暂时还没有太多余力涉足,只是早作打算——目前还是以绽放会议为主。”

黑发青年疲惫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去,摘掉了眼镜,慢慢揉捏着眉心。

……战争啊。他和外敌在一同充当这庞大古老帝国的掘墓人。

……

这一年的祭神日庆典大概是最为潦草又最为状况频发的一次庆典了。在阿玛卡蒂奥,不论是王室还是教廷,都有意将庆典举办的盛大热闹些,试图冲淡战争带来的阴影。奈何经费不足,人心惶恐,导致的后果便是丑态百出。

祭神日当天,工匠们匆匆忙忙搭建的庆典拱门居然还没等游行队伍通过便塌了一半,漫天的尘土中,惊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差点让阿玛卡蒂奥的居民以为费尔洛斯的军队打进来了。

然后是教皇的金马车驶过鸢心广场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飞来的烂西红柿在地上炸开了花。当卡西乌斯二世和王后爱斯梅瑞站在观礼台上向民众挥手示意,居然有人躲在人群里大喊大叫“叛国的婊子滚出去”,最后银盔骑士将人抓住一看,却是个喝得醉醺醺、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的醉鬼。

为了替绽放会议造势,黎民党也为祭神日的庆典做了一些准备——很朴素,很贫穷,只是在平民聚集之地搭建起了简易的舞台,上演了一些自己人编写出来的、讽刺权贵的戏剧节目。当鸢心广场附近的庆典陷入混乱时,越来越多的平民却是开始向着舞台聚集,哄笑声此起彼伏。

菲娜和一些孩子很是机灵地趁机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向观众发送传单。教授站在人群的边缘,静静地看着舞台上的演员正以十分夸张的肢体语言扮演一位被聪明的农民戏耍的贵族老爷,那些滑稽的动作与台词逗得台下的人哄堂大笑。

剧本他都看过,也曾兴致勃勃地试图给些建议——然后被缪加纳学院的专业编剧冲到他的办公室里拍桌子,以一副若是逼他采纳这些意见、便是在玷污自己的职业素养的悲愤表情拒绝了,对方声称新任会长的“幽默”会令鲜花枯萎,河水冻结,就连天上的飞鸟都会忘了拍打翅膀,像石头一样坠落而下。

教授:“……”

伟大的暴君就这样屈服了,默默将一切都交给异世界的专业人士来做。

他没有借助法术遮掩行踪,很快便有人发现了“幽灵”也在这里。诺瓦瞥见有人悄悄离开了人群,猫着腰朝着远处跑去,他身旁的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还未有举动,便被恋人抓住了手指。

“没关系,让他们去。”教授漠然道:“黎民党不能总是呆在黑暗中。”

阿祖卡无奈而纵容地叹了口气,用手指将身边人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理到了脑后:“这可是您难得的放松时间。”

“在哪里看戏不是看戏。”黑发青年刻薄地冷哼了一声:“现实里的蠢货可比戏剧里的小丑花样百出多了。”

阿祖卡:“……”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谁说您不擅长幽默。”

“我也这么想。”教授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带了一点得意洋洋的意味:“我小时候为了和人交际可是专门背过笑话大全的。”

奈何效果似乎并不怎么好,那些同龄人只会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和同伴们一起窃窃私语。

此时舞台上的戏剧已经演到了高潮部分,但是欢笑被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断了。一名骑着马匹、身着盔甲的银盔骑士出现在了人群尽头,他的眼神像鹰隼似的犀利扫过众人,最终固定在了站在边缘地带的黑发青年身上。

人群轻微骚动起来。王城人自然认识银盔骑士的装扮。他们不明白这群王室的使者不去保护国王与王后,此时跑来平民中间做什么。

银盔骑士翻身下马,在瞥见幽灵身旁那位遮掩了容貌的存在时,身体不由僵硬了一瞬,尽管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教授迅速捕捉到了。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这家伙有些紧张地掏出一张……请柬?然后深吸了口气,当众高声念道。

“尊敬的诺瓦先生,奥肯塞勒学会的新任会长。我奉王后陛下之命,邀请您前去参与今晚的鸢心宫晚宴。”

一片哗然,连表演都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原本已经警惕地跑到教授身边的菲娜顿时忍不住抓住了黑发青年的衣角,又在阿祖卡若有似无瞥来的眼神里讪讪松手。

银盔骑士才不怕这群平民的目光,但他所忌惮的存在就站在幽灵身旁。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继续补充道:“王后陛下特许,您可以携带一位同伴前往参宴。”

第307章 宴会

哪怕有头盔遮掩面部表情,银盔骑士依旧感到自己的脸都是僵硬的。明明身为被联合通缉的通缉犯,银鸢尾帝国最大叛党的头目,但是黑发青年就这样理所当然地站在一群平民当中,姿态很放松,就好像他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似的。

最令银盔骑士浑身冷汗直冒的,是对方身边那被掩藏在斗篷下的人影——那位一个照面便令十二名银盔骑士全军覆灭的“神明”。

对方的斗篷下摆似乎轻微晃动了一下,银盔骑士顿时猛地后退了一步,手下意识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就连呼吸都停止了。

“请柬。”神经高度紧绷下,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毫无波动地在他耳侧响起。

……什么?银盔骑士懵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那位存在没有攻击他——只是幽灵向他伸出一只手来,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

叛党头目姿态闲适,他却表现得如临大敌……真是该死,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他在王室的敌人面前露怯了。那群可恶的愚民正一边偷看他,一边交头接耳着窃窃私语,想必是在讨论他的失态。

诺瓦干脆自己从人手中拿走了那张精致的请柬,迅速翻看了一遍。他并不担心请柬本身有什么阴招,王后不会做这种无谓的事。

“我答应了。”黑发青年冷淡地说。

这个回答似乎令银盔骑士松了口气。他完全没心思计较幽灵那堪称傲慢至极的不敬态度,而是僵硬地翻身上马,逃也似地匆匆离去,仿佛多在原地呆上一秒,都会被什么东西彻底吞噬。

“您真得要去鸢心宫?”银盔骑士的身影刚消失在视野里,菲娜便担忧而急切地小声问道:“我打听过,此次祭神日的晚宴,国王、王后以及许多大贵族都会出席,今晚一定很危险!说不定、说不定他们会趁机设下层层埋伏,就为了抓捕您……”

“王后邀请的是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教授随手将请柬递给身旁的阿祖卡:“这意味着她不会在明面上动手,至少今晚不会。”

更何况王后知道阿祖卡的存在,她不至于愚蠢到冒着彻底激怒神明的风险,做这种收益远小于代价的蠢事。就算真有其他看不清形势、脑子不清醒的家伙……

“不必担心。”黑发青年淡淡地说:“今晚危险的是谁还不一定。”

……

祭神日晚宴一如既往地在鸢心宫召开。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璀璨硕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殿堂映照得恍若白日。宴会厅穹顶的诸神宴饮图栩栩如生,长桌之上的银质刀叉闪闪发亮,无数烛火在雕花烛台上摇曳生姿,将站在王座之后的银盔骑士的秘银铠甲都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奢靡的熏香,使者们手托鎏金托盘穿梭其间,其中盛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酒。宫廷乐师们奏响悦耳的音律,客人们则身着华服,仿佛完全忘了白日里的尴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优雅地举杯浅笑,女伴身上的珠宝在衣香鬓影间争奇斗艳,尤其是卡穆公爵的夫人颈间那枚硕大的蓝宝石,据说足以买下一整支海军舰队。

一名贵族用酒杯遮掩了唇边的讥笑:“我简直无法想象,那位……‘幽灵’,居然会被我们尊贵的王后陛下邀请前来参加晚宴。”

“愿光明神保佑,”另一人嘲讽地哼笑一声:“真希望那位阁下能平安抵达鸢心宫,否则这场晚宴必然会少了许多乐趣。”

背叛了家族的子爵之子,叛党的头目,贱民与奴隶的救世主,唯一适合他的场合唯有监狱和绞刑架,现在却要与尊贵的银血贵族共同踏上脚下这片精美繁复的羊毛地毯,简直想想都令人作呕。

而他们那位曾和野兽同吃同住的“王后”也就这点眼界,居然被这种货色吓得跪地求饶,果然女人就是女人。尽管丢的是王室的面子,但作为高贵的银血贵族,不少人依旧为这种贱民竟然也配前来赴宴感到异常不满。

低低的哄笑与附和声阵阵,卡穆公爵漠然瞥了这群愚蠢的贵族一眼,慢慢抿了口杯中的美酒。

一群蠢货。

这群大脑被美酒与美人泡坏了的家伙完全不知道幽灵的身后究竟是什么,也浑然忘了曾以雷霆手段令他们噤若寒蝉的王后,又怎么可能是个见识浅薄的妇人。不过他们的王后陛下倒是好魄力……那个女人到底打算做什么?

话题的中心人物几乎是卡着点来的。当黑发青年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就连乐队的旋律都微妙地滞涩了一瞬。

无数目光如利箭般射来,惊愕,厌恶,探究,忌惮……牢牢钉在与宫廷晚宴格格不入的来宾身上,试图将人扎得千疮百孔。没有人真心实意地欢迎这突兀的黑色身影,但年轻人只是站在门口,抬起眼来,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缓缓环顾全场,不少人竟被他看得不由屏住呼吸,狼狈地移开视线。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身侧那位身披斗篷、完全看不见脸的存在。

请柬上要求客人正装出席,而曾经身为子爵的儿子,诺瓦很了解贵族的那一套。宴会是社交场所,哪怕是男性,衣着的考究程度,款式的流行时间,甚至是袖扣和领针的搭配细节,都是用来暗地里争相攀比的重要指标。若是装扮不得体,绝对会惹人耻笑,甚至会影响家族地位,“令家族蒙羞”。

奈何教授没有太大兴趣参与这场无聊的攀比游戏。

“得体就好。”他无情地拒绝了菲娜将戏剧院最贵的那套男主角表演用礼服重新微调应急的提议。这丫头不再操心他的人身安全后,又对打扮他这种事莫名变得兴致勃勃起来。被拒绝后瘪着嘴,看起来恨不得让他在宫廷晚宴上像仙度瑞拉一样穿着水晶鞋惊艳四座。

而他的“仙女教母”则神情很是纵容,一边温柔地夸他穿什么都很好看,一边哄着他再更换一下领结的系法以及袖扣的颜色——总感觉这家伙在趁机玩弄他的教授冷冷瞥了人一眼。

作为一名习惯与龙为伍的纳塔林人,救世主的日常衣物都以易于活动为主,要不就是彻底掩藏在长斗篷下。好在身为会仔细打理头发的“公主殿下”,这人的审美一向很好,或者说脸好看,无论什么都能让他穿得熠熠生辉。

想起初见时对方那身神秘威严而且极具异族风情与奇幻色彩、一看就是宗教领袖的装扮,教授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只在谷里见人穿过那么一两次,后来这家伙就全部换成了舒适为主的款式,再后来甚至突破了自己的底线,为他披过“破布”……

……所以当初在阿萨奇谷,这人为了和他见面,还特意打扮过自己?

“一般来说,这种晚宴需要携带的‘同伴’,通常指的是女伴。”教授面无表情地说,但阿祖卡愣是从自家宿敌缺乏波动的脸上中看出了一点使坏的意味。

“您的意思是要我穿女装吗?”救世主故作惊讶地挑起眉头,他居然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唔,如果您有这种癖好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更希望私下里单独给您一个人看。”

他可没兴趣让一群恶心的贵族盯着他的脸看。在不能大开杀戒的前提下,忍耐杀意着实是一件很无趣的事。

“……我的意思是,如果非要严格按照贵族礼仪,你我着装都不合格,所以停止折腾我的领结。”诺瓦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而且我没有这种癖好,不许污蔑我。”

这些乱七八糟的小插曲暂且不提,教授很是满意地发现,自己的时间点卡的刚刚好。几乎是他和阿祖卡刚刚到场的下一秒,号角吹响,卡西乌斯二世和爱斯梅瑞在侍者的簇拥下,走进了宴会厅。

所有贵族都站了起来,正面朝向国王与王后低头行礼。而这也令幽灵和他身侧的同伴显得极其显眼。前者只是有些漫不经心地颔首致意,后者则更过分——连动都不动。

无数惊诧的目光顿时聚集在这两个胆大妄为的家伙身上。卡西乌斯二世又喝得醉醺醺的,脸色酡红,看起来正在神游天外。早就习惯国王这副荒诞德行的贵族也不指望他能做出什么反应,但是以残忍暴虐著称的王后绝对看见了,那张锐利冰冷的脸却看不出丝毫情绪。

若是有人需要趁机向王后献媚,此时该出声训斥对方的大不敬了,现场这无比诡异的气氛却令十分擅长审时度势的贵族们闭上了嘴——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气氛几近窒息。

王后如野兽一般凶戾明亮的金色眼珠,毫无顾忌地直直撞向了幽灵冷冽透彻的烟灰色眼瞳,后者平静地隔着人群与她对视,仿佛两簇相对冷酷燃烧着、永恒不灭的火,互相侵蚀着双方所代表着权利与思维的领域。

终于,亲眼见到你了。

爱斯梅瑞嘴唇微动,无声无息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诺瓦。

第308章 神恩

“欢迎诸位来宾。我们齐聚于此,共同庆祝诸神的诞生。”

银鸢尾帝国的王后接过侍者托盘里的水晶杯,酒水在杯中轻轻晃动着,如同流淌的鲜红宝石。她向着众人遥遥举杯,声音沙哑粗粝,却无人敢为此露出丝毫异样的神色:“银鸢尾永沐神恩。”

不论心中在盘算些什么,表面上众人依旧纷纷举杯,沉声齐道:“银鸢尾永沐神恩。”

“今夜,鸢心宫中还有一位特殊的客人。”王后似乎没有太多废话的习惯,她的目光停驻在被人群隐隐隔绝、从而分外显眼的黑发青年身上:“奥肯塞勒学会的新任会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第三议会议长,《神史》的编纂者——诺瓦阁下。”

是啊,其余贵族忍不住暗地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凛冬审判的发起者,西境叛乱与暴动的幕后主使,黎民党的头目,全国榜上有名的著名通缉犯……现在这数罪并罚后、该吊死百八十次的罪犯却全须全尾地站在鸢心宫的地毯上,姿态闲适放松,仿佛身处自家客厅的壁炉前。

爱斯梅瑞一步步走下王座,在离幽灵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锐利明亮的金瞳宛若两朵灼灼的冷火:“您的到来真是令我倍感……惊喜。”

她主动褪去丝绸手套,伸出一只手来,却并非手背向上,示意觐见者向尊贵的女士行吻手礼——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与王后对视了片刻,同样摘下了自己的手套,与人握了握手。

“承蒙您的邀请。”他冷淡地说。

在另一个世界,政客喜欢通过握手来暗示地位与立场。王后的手冰冷有力,以至于松开时,黑发青年的手背上还残留着青白的指痕。她的虎口和指节都带着粗粝的老茧,完全不像普通贵族女人那般纤柔细嫩。

蔑视繁文缛节,习惯靠强权威慑,强势且自信心强烈……还有一点,出乎意料地比起“神明”更看重他。诺瓦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判断,而王后本人也在迅速评估这位年轻的神选之人。

一个……和王庭那群老东西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他并不圆滑善变,也不屑于进行伪装,看起来似乎不像一个合格的政客——但就是这种人,这种天真执拗的疯子,惊世骇俗的天才,偏偏能够凭借这个世界不曾出现过的东西,吸引无数人为他赴汤蹈火。

关于黎民党的那套理念,爱斯梅瑞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细细研究并思索过。嗤之以鼻的同时,有那么一瞬间,哪怕是她竟也忍不住真心实意地去想,那些奴隶口中的新世界究竟会是什么模样。就像她曾饿着肚子蜷缩在臭烘烘的兽笼旁,忍着浑身鞭痕的剧痛,耳中满是女人的惨叫与男人的嘶吼,满脑子都在期待着一场干干净净的大屠杀。

多么美好的幻想,但是爱斯梅瑞没有从中看见留给王室的角落,或者说在那个人的构想里,王室是属于肮脏腐朽的旧世界的——这意味着他们注定是敌人,不得不是。

……太可惜了。

爱斯梅瑞的目光轻飘飘地滑过幽灵身旁那个身披斗篷的男人,便又转身回到了王座上,搞得一旁知道内幕的卡穆公爵不由微微皱眉——难道说情报有误?幽灵身边这人不是那位神秘的神明?

……爱斯梅瑞那个疯女人总不会将重点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却选择无视了一位神明吧?

晚宴正式开始了,客人们纷纷入座,侍者鱼贯而入,为众人面前摆放由金盘陈列的珍馐佳肴。

“吃吧!喝吧!今夜不醉不归!”卡西乌斯二世大笑着宣布道,也就这位没心没肺的醉鬼国王,能在这王室和叛党共处一室、无比波诡云谲的氛围下继续享受人生了。

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硕大的龙虾钳子,坐在他附近的贵族很是明显地将座椅移开了些,以一种优雅的姿态窃窃私语,不怀好意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想吃这个吗?”他听见救世主的声音低低钻进他的耳朵里:“我帮您敲开?”

“暴殄天物。”黑发青年的眉头异常不满地拧了起来:“这种永恒巨獒虾只生长在海底火山口,全世界也不超过百只。这么大的个体估计至少活了三百年,比一些神明活得时间还要久些。”

结果现在居然被做成了一盘菜,端上了餐桌,内部结构被高温与配菜破坏得一干二净——还不如呆在他的标本架上呢。

阿祖卡:“……”

他不由哑然失笑,将脑袋凑过来了些,看起来非常认真地提议道:“那等晚宴结束,我们用法术把龙虾壳偷回去,洗干净了说不定还能用来观赏研究。”

他的宿敌慢慢眨了眨眼睛,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好主意。”

“诺瓦……阁下,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您。”

教授从痛心疾首中回过神来,冷着脸抬起头——嚯,某种意义上的老熟人。

“卡穆公爵阁下。”他淡淡地说。

阿祖卡冷飕飕地瞥了帝国唯一的公爵、王庭议会的议会长一眼,这令后者下意识身体一颤——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此人有仇,曾经差点被血色集市卖给这个老东西。

公爵和王后相比又是另外一种画风。如果可以的话,教授倒是更乐意和爱斯梅瑞打交道,这只老狐狸简直啰嗦得惹人心烦,试探和算计藏在亲切的闲谈里,脸上的皱纹堆砌出虚假到令人恶心的笑容。

大致来说,大概是打探第三议会在绽放会议的立场,并且若有似无地暗示王庭知道伯劳家族的所作所为,有无读作互相合作、写作算计坑害的可能性。

说得口干舌燥、却只得到几句简短的语气词回应的公爵终于假笑着举杯:“不知我有无这个荣幸敬您一杯?”

“抱歉,我不喝酒。”教授干脆利落地回答道,并且无视了卡穆公爵终于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瞬的嘴角。不过对方立即控制住了表情,总算不动声色地袒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真是遗憾——那么我可否敬您身边这位阁下一杯?”

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但还没等他说话,便听见身边人慢吞吞地反问道:“您确定?”

卡穆公爵脸上的表情不变:“哦?您这是何意?”

“我的这位同伴酒量并不算好。”幽灵的声音毫无波动,威胁之意却是溢于言表:“他若是喝醉了,在场的各位都将十分头疼,我可不想毁了王后陛下的一番好意,您说对不对?”

卡穆公爵的瞳孔微微瑟缩,他瞧见那被斗篷遮掩身影的“神明”轻轻笑了一声,好像十分无奈且纵容地摇了摇头。但与此同时,他忽然觉察到某种可怖的存在似乎终于睁开眼睛,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是我唐突了。”他假笑着微微后退了一步,后背上全是冷汗:“愿二位有个美好的夜晚。”

卡穆公爵火速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不少贵族惊疑探究的眼神时不时落在黑发青年身上。区区一个平民,居然引来王后和公爵接连前来攀谈,这人似乎并没有他们所想的那样简单。

于是有人试图上前打探,结果三言两语间便被黑发青年呛得眼角抽搐着闭了嘴。那家伙看起来很是礼貌,偏偏得不到任何信息也就算了,每句话还分外气人。

于是晚宴十分正常地进行了下去,直到宴会结束,舞会开始,完全没吃饱的诺瓦有些不耐地双臂抱胸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贵族和女伴们双双滑入舞池,在悠扬的舞曲中翩翩起舞——当然没有哪位胆大包天的贵族小姐敢来邀请他。

就在教授即将耐心尽失时,他们等的人终于出现了。一名侍者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俯身低语道:“阁下,陛下有请。”

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宴会厅。哪怕只是早春,在法术的加持下,月光下的花园依旧一片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诺瓦阁下。”爱斯梅瑞平静地站在月光下,她是冷肃而危险的,毫无女性的柔情,与周围的温柔绚烂格格不入,野兽般的金色眼瞳缓缓滑过他身边的存在:“还有这位……神明阁下。”

王后的身边没有银盔骑士的存在,她选择了孤身前来——或者说她心知肚明,在神明面前,无论有多少人在场,都只是一层轻薄虚假的遮羞布罢了。

“三百年了,终于再一次有神明行走于安布罗斯大陆的土地上。”爱斯梅瑞轻声感叹道,哪怕正在直面一位随时都可能碾死她的神明,她依旧表现得从容镇定,肩背笔直,教授隐隐从她身上瞧见了约菲尔·伊亚洛斯的影子——或者说骑士长受她影响颇深:“我希望您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您所代表的理念究竟是什么?”

阿祖卡没有摘下他的兜帽,只是冷淡地反问道:“你是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话?银鸢尾帝国的统治者,还是阿娜勒妮的奴隶?”

“一个试图拯救国家的爱国者。”王后平静而坦然地说。

第309章 动手

“猫头鹰阁下所言不假,教廷与神殿的存在阻碍了帝国术士的发展。”爱斯梅瑞肃穆而立,她看起来像是一樽由钢铁熔铸而成的雕像:“旧神已死,他们已不再属于人类。若不彻底剜去腐土,银鸢尾将无法绽放于失去生机的大地之上,我的国土,我的国民,我的一切,亦会于不可挽回的衰微中,绝望地沦为敌国的养料,化作历史的尘埃。”

王后的金瞳将眼前那匿身于斗篷之下的神明倒映出分外扭曲的形状。那并非得到救赎的慰籍与解脱,而是垂死的野兽寻见新鲜血食的贪婪与狂喜:“——但是现在,新神已至。”

抗争与变革之神沉默地注视着她。

起风了,他们三人脚边那些娇美的花枝被吹得摇摇欲坠,精心打理过的柔软长草丛如浪涛般起伏,一浪高过一浪。

“您应该明白,神明需要信仰。”爱斯梅瑞直接了断地说:“而我拥有一座庞大的帝国,拥有二百七十万余人口。只要您愿意,他们都会成为您的信徒——而您所需要付出的,不过是接纳银鸢尾人的信仰,成为银鸢尾乃至全世界的新神。”

她曾选择纵容这位被新神庇佑的年轻人,不曾在对方尚且弱小时动手。她小心翼翼地把控着平衡,借他之手处置旧神,打压教廷,清理王庭,铲除帝国的蛆虫与叛徒——直到爱斯梅瑞开始感到局势越发失控,直到她隐隐发觉,这颗傲慢至极的棋子居然抛弃了最为简单也最为有用的布局,彻底掀翻了她的棋盘,选择走上了一条无比荒谬也无比艰辛的道路。

他要人类全然依靠自己,他要他们去亲手推翻这个旧世界,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美好未来。

——多么可笑。

……多么伟大。

所以现在她不得不来听听这位新神的想法了,爱斯梅瑞愤怒而沮丧地发现,她居然再一次不得不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神明身上——神确实是人类,但是爱斯梅瑞这辈子都不曾相信过所谓的人性,所以她不会相信神明。

然后王后听见神明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掀开了兜帽,露出了一张在月光下令人屏息的脸。

……这位哪怕只是露出脸来,往鸢心广场这样一站,爱斯梅瑞忍不住想,想必首先全王城的贵族小姐与贵妇都会立即晕倒大半,随后半个王城都会心甘情愿地将他奉为新的神明。

“我拒绝。你在邀请我进入一场可笑的轮回。”阿祖卡平静地说:“神明诞生,术士昌盛;神明死亡,术士衰落。”

“那么人类又是什么?神明豢养着的、不忠诚的狗吗?”抗争与变革之神毫不客气地质问道:“旧主尸体未寒,便又哀嚎着四处寻找新的主人,向他摇尾乞怜?”

“当我的祖国被外敌撕碎时,当我的国民的尸骨铺满这片土地时,没有谁会在意自己是人是狗。”王后看起来没有被他的话激怒,她冷漠而疲惫地说:“尊严是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去探讨的东西。”

“到底是王室的尊严,还是您口中的‘国民’的尊严?”一旁的教授犀利地反问道:“严格来说国家只是一个历史范畴,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强者有时确实会发挥决定性作用,王室也许是最适应当时社会矛盾的产物。但是世界上数量最广大的那一批人依旧是普通人,他们并不是术士,也不是武者,他们依旧成功地繁衍至今,发展壮大,创造辉煌的人类文明——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神对人类中的绝大多数来说,将不再是必需品。”

爱斯梅瑞微微眯起眼睛。这话着实惊世骇俗,除了眼前这人之外,任何一个人胆敢在她面前这样说,都要掉脑袋。

“您似乎忘记了,高高在上的幽灵。”她慢慢地说:“您口中的这些……数量庞大的普通人,那些被您所深深尊崇着、信任着的普通人,他们愚蠢,麻木,胆怯,自私且残忍。哪怕只是一场战争,一场瘟疫,一场饥荒,都能如收割麦子一般,成批次地收割他们的性命,甚至他们自己都会自相残杀。若没有强者与帝国庇护,普通人连繁衍后代的机会都不会有。”

“您说得没错,陛下。”那双烟灰色的眼瞳仿佛看穿了一切,冷酷而悲悯地与她对视着:“但是您可曾想过,是谁造就了愚昧,是谁挑起了战争,是谁放任了瘟疫,是谁无视了饥荒?这本该是发展生产力去尽力解决的问题,而您却选择了开历史的倒车,选择为了延续王室的统治,去为人类创造新的牢笼——我不知该说您愚蠢,还是说您胆怯。”

“……看来我们无法达成一些共识了?”爱斯梅瑞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

“没办法,你我立场不同。”本该是谈判破裂、剑拔弩张的气氛,黑发青年却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如果你能脱离你如今所在阶层的禁锢,再与我对话,我会很高兴和你聊聊天,比如你究竟是如何毁掉阿娜勒妮的一片灵魂碎片的。”

“……你对这个感兴趣?”爱斯梅瑞微微一愣,她不由挑眉,嘴角浮现出了一个小小的、得意的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的战绩可比我的还要更光彩些。”

“毕竟她真得很蠢。”教授冷嗤了一声:“或者说这群选择将自己灵魂剖开的旧神都不太聪明,也许在分割灵魂的同时,也将大脑平等地分成了几份。”

王后立即因他的刻薄话抚掌大笑起来,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浮现出了肆意的笑纹,就像许久许久都不曾这般开怀大笑似的。

“哎呦,说实在的,我是真的喜欢你。”她慢慢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你要是我的大臣该多好,我真是受够了那群无能的蠢货。”

教授瞥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说:“那我该随时想着如何夺权篡位,该怎样砍你的脑袋了。”

毕竟上一世他就成功了。

“那也值得,欢迎来砍。最伟大的王总能自如驾驭臣民的野心。”王后看起来并不生气,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就像在调侃一位老朋友:“还有你这人可真是嘴巴不饶人,平日里怕是没少挨揍。”

“这个就不劳你担心了,”阿祖卡漠然道:“我不会允许。”

月色美好,微风送来花朵的芬芳。爱斯梅瑞抬起头来,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那轮高悬于天穹之上的、硕大皎洁、冰冷明净的月亮。

“舞会应该还没有结束。”她沐浴在月光下,静静地说:“二位有兴致的话,应该还来得及赶上最后一曲。”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没吃饱,没兴致跳舞。”教授面无表情地拒绝了她:“可以的话我们想要先行离开,去找点宵夜吃。”

王后看起来有些惊讶:“哦?是侍从招待不周,还是菜品不和胃口?”

“和晚宴本身无关,您的安排已经尽善尽美。”黑发青年幽幽地说:“只是身为一名学者,在看见餐桌上的那只珍贵的永恒巨獒虾后,着实心痛得食不下咽。”

终于打探出其中缘由的爱斯梅瑞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她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意,宽容地允诺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后厨里应该还有一只备用的,而且是活的——我叫侍从拿给您。”

“真的吗?多谢您的慷慨。”对方立即道谢,看起来正等着这茬呢。

花园里渐渐又重归了寂静。爱斯梅瑞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她沉默地注视着二人消失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年轻的银盔骑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王后身后,单膝跪下:“陛下,他们离开鸢心宫后,那位阁下和幽灵便立即失去了踪迹。属下无能,实在不敢跟得太近……”

“我知道了。”爱斯梅瑞淡淡地说。

银盔骑士踌躇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不甘心地问道:“陛下,难道就这样让他们离开吗?”

幽灵这人和他的名号一样难抓,神出鬼没,无形无踪,却又仿佛无处不在,仿佛笼罩整个帝国天空的阴云。现在终于见到了真人,却要任由对方大摇大摆地离开鸢心宫——怎么想都亏得慌。

“你能在一位神明面前,对他决定要庇佑的人做些什么?”爱斯梅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种除了激怒对方之外毫无意义的蠢话,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句。”

对上那双金瞳后,银盔骑士服顿时惶恐地低下了头。你疯了吗?他在心里咒骂自己,怎么有胆子质疑王后陛下的决定——也许是因为王后今夜看起来居然心情意外得不错,这让他稍微松懈了些。

“去传播幽灵和王后相谈甚欢的传言,然后对铁棘领动手。”爱斯梅瑞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平静地吩咐道:“不必留手,那里是幽灵的地盘,里面的人都已是叛党,或者是未来的叛党,包括波西·布洛迪和布洛迪家族。”

年轻的银盔骑士为那血腥意味十足的命令颤动了一下。他更深地低下了脑袋,沉声应道:“是!”

第310章 流言

绽放会议尚未召开,流言便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四起。

消息是从鸢心宫里流传出来的,据说有女佣亲眼瞧见黎民党的首席幽灵与银鸢尾帝国的王后爱斯梅瑞像老朋友一般谈天,王后陛下很欣赏他,准备赐予他侯爵爵位、大片封地与巨量财富,条件仅仅是要他放弃第三议会的议会长席位,转而加入第二议会,即王庭议会。

很多人不信,也不愿意相信。他们说幽灵先生也曾是一名贵族,却选择自行离开了自己的家族,背叛了自己的血脉。他曾经锒铛入狱,曾经几度出生入死,冒着生命危险带领着一群奴隶组建起黎民党,又将它一点点发展壮大,从中完全足以看出这位先生志不在此。

但是也有人酸溜溜地反驳,区区子爵,如今恐怕还比不上一位富有些的富商有地位,这种爵位不要也罢——但是一位贵族为何要和一群穷鬼在泥地里摸爬滚打?想必是有所求的,而王后的欣赏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如今明明可以轻轻松松荣华富贵一生,又何必提着脑袋和一群平民奴隶为伍呢?

“这群——脑子被驴踢了的蠢货!”菲娜气得将手中的报纸揉成了一团。报纸上刊载了幽灵参加宫廷晚宴的场景,笔者用词暧昧,字里行间意有所指,甚至还附有一张照片,画面中黑发青年仅露出了小半张俊美冷淡的脸,被手套严密包裹的修长手指抵在下巴上,背景却在极尽描绘晚宴的丰盛与欢乐,就像幽灵正在瞧着这奢靡的晚宴出神似的。

此处还有一点题外话,那便是这期报纸一经发行便被王城居民争抢一空。但是这些读者的意图却并非全如王后所预想,不少人特意将这张照片裁剪下来用作收藏,甚至还有许多原本并不关心政治的贵族小姐私下里偷偷打听“幽灵”究竟是谁的——而在后世,这张由旧王王室拍摄的黎民党领袖人像,也成了“幽灵”本人本就少得可怜的图像史料中知名度最高、也是最为珍贵的照片之一,每一张保存完好的剪报都被拍卖出了天价,被各大博物馆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列。

但是现在,菲娜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要是当初银盔骑士前来邀请时不去应约就好了,女孩忍不住想。以她的敏锐,自然能发现这事儿要是不能完美解决,怕是会对黎民党乃至第三议会的士气造成异常沉重的打击。

“没用的。”身处舆论漩涡中心的主角本人却显得格外淡定:“我若是不去,恐怕便该是叛党头目宛若无能鼠辈,龟缩在下水道里不敢冒头。如果连一场晚宴都不敢赴约,这样胆怯的人又该如何承担起代表广大平民向王室发声提议的责任呢?”

这种政治方面的舆论战他在地球上见得多了去了,甚至还有几分时代导致的粗陋——更何况由于载体的限制,舆论并没有被王后彻底把控。

菲娜不由焦虑地咬紧嘴唇。冷静下来后,她又发现幽灵先生说得一点没错,无论如何王室都有说辞。

“她打她的,我打我的。”黑发青年平静地说,钢笔在他的手中如同指挥棒一般转动:“这对我们来说其实是好事,为了这些流言的‘真实性’,明面上王后不会在王城过度为难我,反而会表现得对我、或者说对第三议会更加宽容——我们完全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良机。”

于是就在流言在王城里愈演愈烈,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发誓自己在鸢心宫当值的三舅的婶娘的孙子亲眼所见,幽灵扶着王后在花园里散步,王后还说要把自己的远房侄女——额,应该算得上是一名公主——嫁给对方时,王城的居民忽然惊讶地发现,鸢心广场的一角不知何时搭建起了一处木台,上面整齐排列着十余个分外沉重的封闭木箱,仅有顶部有一道狭长的裂口。

黎民党的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虎视眈眈的王城军与治安官的视线中,右臂还统一带着代表第三议会的红色袖章。

也许是接到了命令,明明王城军与治安官从中看见了不少通缉犯的面孔,他们却只能别开眼睛选择视而不见。

幽灵就站在他们中间,肤色苍白,衣着朴素得甚至有些陈旧,唯有镜片后的灰眼睛亮得吓人——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像一个志得意满的侯爵候选人,反倒像是一名文质彬彬的学者。

“木箱里装着截至目前第三议会自十五个城镇收集到的七千三百五十一条提议,而王城便是收集提议的最后一站。”黑发青年无视了那些冲他而来的窃窃私语,不紧不慢地说道,用手掌拍打着离他最近的、空荡荡的封闭木箱:“在场任何人如有任何所思所想,哪怕只是有苦要诉,都可以通过不记名方式将想要说的话写下来,投入木箱,不会写字的黎民党还会提供代写服务——这些提议将会出现在绽放会议上。”

随后他并没有离开,而是亲自打开了一个木箱的锁头,从如发酵的面团般冒出来的纸条中随机抽取了一张,开始当众朗读,并以此为主题进行深入解读探讨,竟对这些数量异常庞大的提议表现得了若指掌。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鸢心广场上。平民们哪里见过这般场面,绽放会议说是有为平民发声的第三议会,但哪怕是国王脚下的居民,也少有人能对此说出个所以然,大家都是糊里糊涂地“被代表”,莫名其妙地“被做决定”。

随着时间推移,开始有人走上前,往木箱里塞纸片。也开始有人壮着胆子站出来,向幽灵先生提问。对方倒是显得十分耐心,第一天便足足坚持了六个多小时,水都没喝几口,直到声音彻底沙哑,才换了下一个位宣讲者来。

之后黑发青年的身影时不时会出现在鸢心广场附近,哪怕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了,对方依旧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台下,静静地看着他们沟通、讲解、争辩,为过往路人发放宣传册。

渐渐的,少有人去提所谓的“爵位继承”或“迎娶公主”了,他们开始更多地去争论在即将召开的绽放会议上,究竟要向王室提出哪些意见,该如何更好地争取广大市民、中小商人、学者、农民、工人和手工业者的权益。

不少贵族气急败坏地称其为“作秀”,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不过短短十余天,整个王城的气氛便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些原本对政治漠不关心的平民,在茶余饭后都在激烈地讨论着议案,甚至不少小贵族也忍不住加入其中。

这场广场上的征集活动很是粗糙,看起来极不正规,甚至还有几分荒诞可笑。但是它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着、一直持续到了绽放大会召开的前夜。

在此期间,鸢心广场还爆发了三起刺杀未遂。其中两起是冲着幽灵本人而去的,一次是枪击,一次是法术,还有一起是纯粹试图将所有围观的平民一同炸上天。

搞恐怖袭击的是一名普通人,那家伙藏身在人群中,浑身绑着土炸弹,然后突然发难——被发现对方意图的黎民党人按倒在地后便立即选择了自爆,还好在场有术士,但是猝不及防之下还是炸伤了不少人,幽灵先生的半个胳膊也被炸起的碎石划出了数道血口子,被血浸透了袖子。

“他们在害怕我们。”幽灵的声音穿透了惊慌失措的人群,令广场上不断推搡尖叫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因为我们开始思考,我们开始发声,我们开始团结……这令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感到恐惧。”

幕后凶手是教廷,是王庭,还是哪个脑子不正常的邪教徒?但是不管是谁,这次袭击彻底激怒了王城人,而黎民党也立即宣布会为此次袭击事件中的伤者提供治疗与赔偿,赚取了很大一波好感。

远离人群、重新回到自己房间的诺瓦终于忍不住疼得嘶了一声。他承认自己在将计就计的同时顺便搞“苦肉计”,或者说他需要依靠这些不至于引起恐慌的轻微伤势煽动民意,避免不必要的怨恨与不满,引发更多的同情与支持,政治从来都不是光明磊落的。

有人轻轻摸了摸他那泛着一层薄薄冷汗的后颈,黑发青年掀起眼皮,瞥了眼浮现出身影的阿祖卡,然后疲倦地软绵绵靠在对方身上,任由那人一言不发地帮他清洗伤口,然后用绷带一圈一圈地替他包扎。

“……太夸张了。”他半睁着眼睛,盯着自己被层层叠叠包裹住的胳膊,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只是一些擦伤,你搞得好像我的胳膊断了似的。”

之前在阿萨奇谷这家伙也是这样,什么破习惯。

救世主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直到教授莫名有些心虚时,才低低地叹了口气,凑过来分外怜爱地吻了吻他的眉心:“疼吗?”

“疼,我的痛觉感知神经依旧正常。”一向独断专行的暴君笨拙地小声安抚他:“不过你可以继续亲亲我,安慰我一下。”

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不过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放在桌上的水晶球忽然亮了起来,刚才还蜷他怀里咪咪呜呜撒娇的宿敌顿时跳了起来——波西·布洛迪神情焦灼的脸出现在了水晶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