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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困意

菲娜愣住了,嘴巴下意识微微张开,半天都没有合拢。

“所、所以您全部都是诈他们的?!”她竭力压低了声音,但尾音依旧忍不住拔高了一瞬。女孩强行忍住尖叫的冲动,只感到自己后颈的汗毛都全部竖了起来。

“你可以理解为,我将结论早于过程本身甩了出去,而我的推论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正确率。”教授懒洋洋地说,他身上那种在鸢心宫里轻松掌控全局、冷酷锐利咄咄逼人的锋芒,此时似乎收敛了一些:“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个需要被王后陛下紧急叫停的‘惊天秘闻’——最高军务大臣‘涉嫌’叛国,王庭议会长对此置若罔闻。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只等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菲娜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可是绽放会议!她惊恐地想,幽灵先生所面对的可是银鸢尾帝国这个庞然大物的最高统治者,还有一群操弄权术就如呼吸一般自如的老狐狸!

这太疯狂了!他们身处鸢心宫,帝国当之无愧的心脏,虎视眈眈的王城军随时都有可能将这群手无寸铁的平民撕成碎片——然而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在足以将他们碾为齑粉的权力巨物面前,这位先生竟然真就如此面不改色地站在鸢心宫里,把整个帝国的权贵玩弄于股掌间,将他们化作掌下四肢捆绑着丝线的温驯木偶!

但是在后怕的同时,一种隐秘的兴奋,一种仿佛被尖刀拨弄神经般的战栗顿时油然而生——是啊,这位先生一向如此,她早该知道的——而她,菲娜·伍德,现在竟然成为了这场惊世骇俗的表演的助手!

菲娜被那令她头皮发麻、浑身发抖的激动与兴奋冲击得恍恍惚惚着想:今后不论发生了什么,她绝不会后悔那天选择了敲开幽灵先生的大门、告诉他自己要去莫里斯港。

“……接受不了?”

教授皱眉看着呆滞站在原地、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的年轻姑娘。对于“政治”的印象破灭是必经的事,哪怕是他也无法干涉——他开始思考需不需要给女孩留一点时间,用来独自消化这冰冷现实的冲击了。

“不……您真是,您真是……”菲娜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忽然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纯粹的、近乎狂热的崇拜和求知的渴望,惊得诺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太厉害了!”

激动之下菲娜忍不住抓住了教授的衣角,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似的,完全没有注意到后者身体的轻微僵硬和逃避本能:“您究竟是如何推测出来王后她会在何时叫停会议?您怎么知道她不会让您在后续把所谓的‘证据’拿出来?万一她真得想看呢?万一她震怒之下当场下令彻查呢?您……”

“伍德小姐。”

就在教授身体僵硬地后仰着,开始忍不住想要后退,试图躲避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时,一个温柔清朗的声音止住了菲娜步步紧逼的发问。

阿祖卡不知何时出现在教授身边,视线若有似无地滑过那揪着教授衣角的手指,带着一种温和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压力——下一秒菲娜顿时本能地松了手。

“你太激动了。”救世主满意地收回视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带了些许不太赞同的意味:“我理解你求知若渴的心情,但是这么长时间下来,尤其是经历了将近大半天的会议,现在大家都很累了,不是吗?就连我都被吵闹得有些头疼。”

在欣赏自家宿敌英姿的间隙,还得强忍着不要宰掉那群胡扯八道的蠹虫,这种体验可不算愉快。

……确实。菲娜从亢奋情绪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因过度紧张肌肉一阵阵抽着疼,被人一提醒,精神一放松,她甚至开始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恨不得立即就地躺倒大睡一觉。再看幽灵先生,对方的脸色比起往日明显更加苍白,声音也已有些沙哑。

太不体贴了,菲娜。女孩默默将之前扯对方衣角的手藏在了背后,只觉得脸开始隐隐发烫,她为自己的莽撞感到羞愧。

“先思考,再开口。”被人从炙热的眼光中拯救的教授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他冷淡地说:“实在想不通的东西可以记下来后问我,我会尽量抽出时间回答,至于现在。”

他顿了顿,视线滑过菲娜,还有她身后的其余第三议员众人:“先去休息,接下来我们还有硬仗要打。”

“是!幽灵先生!”正想找机会逃跑的菲娜立即答应:“我现在就去休息,您、您也请好好休息……”

女孩几乎是逃也似的快速离开了。

终于顺利回到了据点。待到将门锁好后,阿祖卡刚一转头,便瞧见自家宿敌毫无形象可言地将鞋子一左一右甩在一边,外套也被随便一揉丢在椅子上,眼镜和文件倒是记得好好放在桌子上,奈何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彻底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一动不动。

他的月亮看起来被这段时间的高强度心力脑力对抗折腾的真得累坏了,难得表露出对于休息的渴望。黑发青年只有胸膛还在极其轻微地起伏着,呼吸微不可闻,睫毛在明显青黑的眼下投射出一小片透支过后的疲惫阴影。

救世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视线微沉,轻柔而缓慢地一寸寸滑过那个人明显蹙起的眉头,不安转动的眼皮,枯涩紧抿的薄唇,还有方才脱外衣时被人胡乱扯乱的衣领下,隐入阴影深处那颈侧清晰凸起的淡蓝血管和锋锐锁骨弧度……

只是这么一会儿功夫,对方看起来已经陷入了昏睡——但是睡得并不安稳,被他的视线扰得下意识眉头蹙得更紧,意味不明地含糊咕哝了一声,将脸不满地埋进沙发的靠枕里,头发都被蹭得翘了起来,然后又不动了。

阿祖卡无奈地移开视线。他先是将那些被人丢得到处都是的衣物规整好,又将文件分类摆放整齐。做这一切时他的动作分外仔细,又刻意放得格外轻缓,以免惊扰了睡梦中的人。待到一切结束后,他才再次靠近了蜷缩在沙发里的黑发暴君。

救世主俯下身来,用手指轻轻将自家宿敌那些蹭得乱七八糟的黑发全部拢到脑后,温柔地低声哄道:“困了去床上睡,好不好?”

“沙发太软了,”他的声音越发低柔,宛若气声:“这么睡上一夜,第二天您的脖子和后腰绝对会疼得让您想把它们拆下来……”

另一人疲倦地阖着眼,从鼻腔深处里哼出了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不满抗拒意味的鼻音。良久,对方终于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烟灰色的眼瞳难得迟钝而无害地涣散着,没什么焦距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敷衍地向他伸出一只手臂,手腕无力地垂着。

“……随你,不想动。”他的宿敌懒散地咕哝着。

救世主的蓝眼睛深处顿时浮现出像是被什么东西深度取悦后、异常餍足的笑意。他从善如流地俯下身来,让极为罕见正冲他撒娇耍赖的恋人成功将无力的胳膊松松搭在他的肩上,然后双臂探入对方身下,拖住后背和膝弯,将人稳稳抱了起来。

陡然失重让黑发青年本能地僵了一瞬,但是很快,他便觉察到自己正身处世界上最为安全的巢穴里。

等回到卧室的床上时,这么一折腾,睡意似乎消散了一点,但依旧离他很近。诺瓦干脆将脑袋埋进救世主温暖的颈窝里,蹭了蹭,然后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顺便享受着对方在他后背上舒适的轻柔拍抚,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应那些轻缓低沉如潮水般的问询。

“明早早些叫我,要开会……”他迷迷糊糊地嘱咐道:“牛奶?想喝,要加一点蜂蜜的……”

“……洗澡?”暴君沉默了一会儿,看起来似乎有点纠结。泡个热水澡确实很解乏,清清爽爽睡觉会更舒服些。但他不确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会不会直接在浴缸里睡过去……或者更糟。

“我帮您洗,好不好?”阿祖卡柔声哄道,见人明明都已经睁不开眼睛了,还要强撑着瞥他一眼,其中夹杂着些许清醒的警惕与怀疑。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带了一点不满意味在人嘴唇上轻咬了一下,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又怜爱地亲了亲。

“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做。”救世主无奈地承诺道:“您已经很累了,先生,我只是想让您更舒服一些……今晚什么也不会发生。”

他自认已经很温柔也很克制了,十分“顾全大局”。眼下居然被人“冤枉”了,某人顿时冲人流露出一点隐忍的委屈来。

教授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是在绝对安全环境下越发沉重难熬的困意,和对于清爽舒适的贪恋与渴望,彻底战胜了那点本就少得可怜的、纯粹是被人强行历练出来的警惕之心。他唔了一声,小声道谢,然后信赖地将身体靠了过去,将下巴舒舒服服地搭在对方肩上。

阿祖卡的唇角不由弯起一个无声的弧度。

第322章 扯平

……好乖。

那个人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歪斜着,脑袋疲倦地靠在他的胸口,颈侧凸起的血管和凹陷的颈窝于浴室昏黄的灯光下显露出细腻动人的起伏。微卷的黑发、安静的眼睫、还有耳朵上浅浅的、软软的绒毛都是湿漉漉的,在热水的浸泡下,暴君常年苍白的皮肤难得呈现出淡淡的薄红。他似乎很放松,习惯性微蹙的眉头都渐渐松弛了下来,眉眼间竟罕见显露出些许孩童般的柔软与无辜。

阿祖卡忍不住将人从背后抱得更紧了些。浴缸是符合据点老旧装潢的狭小,还好算是干净,只是要容下两个成年男性着实有些艰难。他的腿不得不屈了起来,分别紧贴在冰凉的瓷砖上,尽量为人创造出一个更加舒适宽松的空间——而这也令赤裸肌肤的紧密相贴显得更加顺理成章。

确实十分顺理成章——某位救世主也顺理成章地无视了分明可以淋浴或站在浴缸外帮人清洁的选项,毕竟他的恋人着实累坏了,需要他更加温柔体贴的照料……哪怕他无法否认,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无比美妙的嘉奖,也是足以令人发疯的折磨。

阿祖卡忍不住将脸埋进怀中人的颈窝深处,那片单薄的皮肤柔软微凉,带着干净的水汽和独属于教授本人的、冷冽微苦的气息。他贪婪地深吸了口气,轻轻吻了吻恋人的颈侧,感受着颈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有力的跳动,如此致命,如此脆弱,毫无防备地紧贴着他的嘴唇与牙齿,带给他几近疼痛的满足感。

教授平时不太喜欢被他触碰一些部位,比如腰侧。哪怕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稍微一碰都会躲闪得厉害,逼急了还会连带着小腹深处都在剧烈抽搐,要他用发烫的掌心温柔按揉好一阵子才会缓和。

但是现在,那个人却表现得很乖,当他的手心混合着皂角打出的细腻泡沫慢慢滑下去时,对方也只是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发出了一声夹杂着睡意的不满咕哝声。但也许热水让人感官变得迟钝,很快又在他的无声安抚下呼吸重归平缓,连指腹带着水流无意间掠过几处平日里完全碰不得的软肉时,怀中的身体也只是在他臂弯里更深地蜷缩了一些。

……果然是太累了吧。

这个想法简直让救世主的心脏融化成太阳下的糖浆,夹杂着一些被人毫无保留地信赖的柔软发胀,和深沉酸涩的心疼怜爱。他小心地避开一些碰不得的部位,仔细按揉着对方因长期伏案凝结僵硬的肌肉。怀中人明显被他揉得舒坦了,脸颊无意识地往他的胸口蹭了蹭,几乎要从喉咙深处发出舒坦的咕噜声。

阿祖卡的手忽然一顿——他说过,他保证什么也不会做。

但是金发青年微微挑起眉来,有些诧异地垂眼注视着水下的异样: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刻意挑逗,只是单纯的、毫无狎昵意味的按摩与清洁。他甚至有想过自己大概率会在此过程中出现一些失态……但是现在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是因为这段时间太忙了完全没时间亲近吗?还是说……这具对方曾发誓“不会对人产生欲望”的身体,在他极为慷慨地刻意讨好与精心喂养中,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于陡然放松的情形下,终于开始渐渐贪恋起他曾试图引导对方肆意享受的东西?毕竟他的宿敌其实还很年轻,而且在他的日常照料下已经开始逐渐逼近“健康”这一概念。

但不论是哪种隐秘的猜测,都足以让他的呼吸渐渐发沉了,失控的征兆隐隐浮出了水面。

奈何怀中人的睡颜依旧见鬼的无辜,只是因为身体被唤醒的变化,鼻息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而已。渐渐的,他似乎因这自深处迟缓上涨着的陌生悸动感到有些不适,眉头再次蹙了起来,迷迷糊糊着,有些焦灼地用鼻尖极其轻微地蹭了蹭近在咫尺的锁骨。

阿祖卡的手指猛地蜷缩了起来,就像是在强行压抑某种冲动。至少在前一刻,他是难得真心实意想要遵守和人许下的诺言的。

但是更要命的是,半梦半醒间,此人极其坦然而信赖的将身体迎向他在水下蜷起的手指,甚至轻轻磨蹭了一下,指节顿时感知到高热的触感——也许只是睡梦中的无意识举动,但是从他的视角来看,完全就像正在理所当然地向他讨要某种抚摸与奖赏似的,简直毫无警惕之心……有那么一瞬间,阿祖卡甚至以为这家伙在故意装睡,借此故意拨撩折磨他。

救世主面无表情地看着怀中十分擅长折腾人的宿敌,终于忍不住磨了磨牙。他确实曾被称为英雄,但可不是什么高尚的圣人。

于是黑发青年忽然毫无征兆地小声呜咽了一声,下意识蜷缩了起来,双腿本能夹紧,像是试图逃避什么,却又被人慢条斯理地一点点抱得更紧,温柔轻哄着让他放松下来。

沉睡中的暴君好像觉察到了某种异常危险的预兆,眼皮下的眼珠开始剧烈地转动起来。但是过于熟悉的体温包围着他,温柔无比的呢喃自耳畔若有似无地滑过,还有周身那令人沉沦的、无比的舒适……于是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他现在是绝对安全的,而这让他的本能彻底迟钝了,那头警惕抬起脑袋的猛兽仅仅只是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便又懒洋洋地趴回了原地,眼皮都重得睁不开。

而掌控这一切的人冷酷地把持着全程的节奏与尺度,见人呼吸急促地往他怀里蹭,便变得越发轻柔迟缓,如同隔靴搔痒般恼人;等人彻底放松下来,手指再一点点无比残忍地、慢条斯理地收紧。

于是直到怀中的身躯忽然紧绷着战栗起来,水下冒出了一点区别于清澈水流和皂角泡沫的东西,被伺候得舒舒坦坦的黑发青年始终没有真正自睡梦中清醒。

无奈地亲了亲恋人明显流露出放松与满意的眉心,还有被水汽与情欲浸泡得血色充足的微张嘴唇,救世主在人耳边似笑非笑地低语道:“舒服了?高兴了?”

他现在可是既不舒服也不高兴——奈何情形不允许,他不能继续,除非真想把人惹急了,然后挨挠。

……更何况他也舍不得。

用浴巾将人裹起来拭去水珠,头发一点点擦干,再塞进被子里。阿祖卡自身后将人搂进怀里,静静嗅闻着怀中人干净湿润的气味,并且强行无视了某些“烦恼”。

反正总有机会“报复”回来,救世主怜爱地吻了吻在家宿敌那微微泛红的后颈,蓝眼睛却是一片幽深,谁叫他本性上是个相当……睚眦必报的人。

教授暂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屁股未来可能——或者说一定——要遭殃。他睡得很好,甚至是前所未有的好,以至于第二天没有被人叫醒,便早于生物钟睡醒了。

身边的人罕见还处于睡梦中,微凉的金发亲昵散落在他的脖颈上和手臂上,一动痒痒的。诺瓦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会儿,也许是还没彻底清醒,忽然忍不住伸出一只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在清晨的阳光下仿佛会发光的浅金色睫毛——然后他为自己意味不明、仿佛大脑宕机似的举动不解地皱起眉来。

等阿祖卡清醒时,便瞧见自家恋人正依在办公桌前,一边端着杯子,一边低头看手中的文件。他的上身仅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没有系紧,露出半边锋锐漂亮的锁骨,听见动静后扭头向他看来,大半张脸都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一颗烟灰色的眼瞳几近透明,其中繁复美丽的纹路清晰可见。

“早安。”他的宿敌淡淡地说,看起来对昨晚的失控似乎毫无记忆。

见他坐在床上,那家伙想了想,又从桌上拿起了一杯牛奶递给他:“给你,加了蜂蜜的。”

阿祖卡下意识伸手去接,然后中途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手顿时微微一顿:“早安——您刚才在喝什么?”

对方瞥了他一眼,然后忽然举起自己的杯子,毫不犹豫地仰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转而向他展示了一下干干净净的杯底。

“咖啡。”那家伙带了一点成功干坏事后、得意洋洋的意味说。

阿祖卡:“……”

他微微眯起眼睛:“昨晚您亲口告诉我,早上您想喝牛奶,还要加蜂蜜的。”

“昨晚你还亲口承诺什么都不会做。”教授毫不示弱地反击道。别小瞧他的观察力,而且哪怕陷入了睡眠状态,身体的感官和残余的愉悦是骗不了人的。

“哦?我做什么了?”阿祖卡微笑着望着他。

见人穿着睡衣慵懒地坐在床上,用那张漂亮的脸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一副他若是亲口承认就要将他就地正法的模样。发现自己似乎在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教授有些心虚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直接将牛奶塞人手里。

“我亲手泡的,还做了早餐——四片烤面包,两份煎蛋。”他面无表情地试图结束话题:“咱们扯平了?”

第323章 幼王

扯平不扯平暂且不提,从始至终,某人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柔和笑意。教授只感到后背一阵莫名发凉,待狐疑地扭头盯着那家伙时,对方却只是捧着牛奶温柔而无奈地望着他,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追究下去。

本来就是,教授理直气壮地想。他早上临时改主意想喝咖啡又有什么错?完全没有错。

他选择性无视了这段时间以来为了支撑巨大的工作量、再次飙升至最高警戒线的咖啡摄取量。

议会内部的临时会议开得很顺利。准确来说,第三议会里本来因为他的年龄和身份还不太服他的议员们,现在彻底没了不赞同的声音——至少表面上没有,毕竟现在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敢当着国王王后的面硬刚的狠人了。而在帝国刚提出要人命的“十三税”的当下,妥协派彻底没了发挥空间。

不少人感到失落,更多人感到愤怒。他们似乎说了许多,但依旧收效甚微,得到的仅仅只有所谓的“会后再议”,就像朝着一大团几乎要将人噎窒息的棉花声嘶力竭着怒吼似的,大概率什么也不会发生,最终不了了之。

但是他们的议会长却看起来淡定得很,继续安排第二次会议所需工作。

真的会有第二次会议吗?有人丧气地问道,依据上一次经验,王后看起来恨不得将他们直接扫地出门,或者关进监狱里。

“不管王室会不会召开第二次会议。”幽灵先生却是别有深意地说道:“我们将会召开,这就足够了。”

他们千里迢迢跑来王城,可不只是为了向当权者跪着祈求所谓的“公道”的。

于是在王城渐渐无法触及的地区,黎民党实控的各种宣传渠道开始发力,毫不客气地为大众还原了绽放会议上发生的事。甚至无需夸大其词,只要配合“十三税”颁布的惊天噩耗,早已怨念深重的民众的思维自然而然就会向着对于王室来说不太美妙的方向发散。

在此关头,一位王室成员忽然找上门来。

“妮维娜·尤里·马基安。”

教授见怪不怪地盯着出现在他的临时办公室里、笑靥如花的女祭司。自瞧见这人忽然出现在绽放会议上,他便知道对方肯定要来找他。

“叫我阿帕特拉,亲爱的。”女祭司妩媚地捂着嘴咯咯直笑,完全看不出之前那副疯癫、凄然且危险的模样。

见人冷冷盯着她,一言不发,女祭司又故作委屈道:“绽放会议上人家本来是想帮你的,却被帕瓦顿·米勒那个装模作样的婊子抢了先——甜心你不会怪人家吧?”

教授:“……”

话说“无尘之光”帕瓦顿·米勒知道自己被这位公主称为“婊子”吗?

“说正事。”诺瓦面无表情地说。他忙死了,没功夫听人仿佛美高mean girl一样阴阳怪气搞美式霸凌。

“甜心你真凶。”女祭司受伤地说。但很快她又开始好了伤疤忘了疼地作死拨撩人,也不知道这坏习惯到底和谁学的。

“不过哪怕这么凶也很迷人,”她故意眼神迷离着呻吟道:“亲爱的,在绽放会议上你表现得简直棒极了,让我想要当场撕掉你的衣服,想要狠狠把你——”

阿帕特拉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她忍不住后退一步,感觉后颈和手臂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那位阁下也在这里,对吗?”女祭司小声问道。

而她的“甜心”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正毫无波动地与她对视,甚至令人不由心生一种,被此人看透了一切轻佻伪装的恐惧感。

“好吧,好吧。”阿帕特拉撇了撇嘴,几不可闻地嘀咕抱怨道:“真是小气吧啦的男人……”

男神也是男人。

女祭司终于正经了起来。

“想必上一次的交易让您很是满意。”她略带期待地开口道:“至于现在,不知您可有兴趣进行一个新的交易?”

教授掀起眼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毫无征兆地说:“你知道我知道了神明的行踪——谁告诉你的?”

但还没等女祭司回答,他便了然地给出了答案:“是你的老师马格纳斯。”

“什么都瞒不过你,甜心。”女祭司柔声道。

她不再兜圈子,以免产生彻底激怒人的风险——不论是激怒哪一个:“我知道您厌恶帝国如今的统治者。”

“不过很正常,我也讨厌他们,恨不得他们立即去死。”她笑嘻嘻地说:“我那亲爱的、愚蠢的、懦弱可笑的王兄,彻底被下半身毁了脑子;至于爱斯梅瑞那个婊子——她只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却选择对无能的丈夫保持忠诚的可怜虫。”

“这样的王室,这样的‘神眷者’,哪里还有效忠的必要?”有一瞬间,女祭司的脸上流露出异常狰狞的表情:“脏死了,烂透了,腌臜得令人恶心——”

但是很快她又冷静下来,声音重新变得轻柔甜蜜:“你不想杀死他们吗?甜心?你不想让这对被神厌弃的高贵夫妻的血将王座浸泡得通红,让纯金王冠在地上咕噜噜滚动,让所有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和大臣毕恭毕敬地跪在你面前,然后便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那些伟大的事业吗?”

“这很简单,亲爱的。”女祭司软绵绵地说:“只要您需要,我愿意为了您背负手染亲人鲜血的罪孽……”

教授慢慢挑起眉头:“你是想让我当国王,还是想要自己当女王?”

“女王?不!”阿帕特拉立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天真、却更显诡异的笑:“我的阿娜勒妮呐,当然不,亲爱的——我对那个肮脏、冰冷、沾满血污与诅咒的王座没有任何兴趣,它只会束缚我的自由,玷污我对阿娜勒妮纯洁无瑕的爱,它对我来说是诅咒而不是嘉奖。”

“但是如果您想当国王?”女祭司夸张地提起裙摆行了一礼:“当然可以!亲爱的陛下!”

“不过除了现国王和现王后之外,我们还有一个小小的阻碍。”她捏起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距离:“非常微小,但是不得不提。”

教授冷漠地盯着她,难为女祭司在“看你怎么忽悠”的眼神下还能继续表演。

“您知道当今国王与王后膝下没有孩子吧?”阿帕特拉故作神秘道:“据传言咱们的王后陛下在当驯兽女时伤了身体,失去了生育能力。但是她嫉妒心强烈,不允许丈夫留下任何不留着她的血的子嗣。”

“帝国没有流淌着尊贵马基安血液的下一代继承人,这可是大忌,”女祭司的声音越压越低:“但是您知道王庭议会今年以来劝诫的声音为何越来越小吗?”

“因为现在有了其他继承人。”教授面无表情地说。

这一点很好猜测——甚至不用猜,前世他死后,是有一位年幼的新王登基的,想必就是那位“继承人”。

……而且卡西乌斯二世没有子嗣恐怕也不是所谓的“王后的嫉妒心”,而是一但有了名正言顺的男性顺位继承人,被逼急了的王庭议会便有可能铤而走险暗杀卡西乌斯二世,借此废掉王后,然后扶持年幼的王子登基。

历史上又不是没有类似案例,盘踞数百年的大贵族一向都是王室的心腹大患,先王也不是什么雄才大略、杀伐果断的雄主,否则也不可能任由儿子闹着娶了一个不合适的王妃。

后来王后失去了丈夫的助力,一个毫无根基的平民女人能够在大贵族的围剿下活下来、甚至还能将王庭议会整治得表面上毕恭毕敬,这种战绩已经足够惊人了。但是如果此时出现一个血缘合法的幼童,甚至一个毫无自主能力的婴儿——那可比一个不管事的国王和一个过于强硬的王后更好伺候。

“没错!甜心你可真聪明!”阿帕特拉拍了拍手,惊喜道:“所以这个小东西的存在将会是你我的最后一道阻碍!你想知道他是谁吗?”

“我为什么想知道他是谁?”教授丝毫不给面子地反问道,他隐隐推测出这家伙要干什么了。

女祭司愣了一下,她试探道:“您不想当国王……?”

见人苍白冷漠的脸上神情毫无变化,阿帕特拉惊讶地睁大眼睛,她没想到幽灵居然对王位丝毫不感兴趣——不过女祭司也不感到尴尬,而是立即转换了思路:“没有关系,我们将那小东西推上王位也是一样的。”

“王庭议会的蠢货们对你如此傲慢,让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吃闭门羹,一个小小的婴儿却足以让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改变态度。”女祭司的声音柔软甜蜜:“想想看,一个合法的,正统的、只会流着口水吃奶的幼王,我们完全可以以他的名义重新选举新的议会成员,清除掉那些腐朽的蠹虫。您的黎民党也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地位,你们的主张,你们想要的变革,想要的属于平民的权力,不管是土地、税收还是法律的权力……都可以借着幼王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推行!”

“——比起您现在这般辛苦,难道不轻松了数百倍吗?”

第324章 声音

“如果我所追求的是‘轻松’,”幽灵的声音冷漠无波:“你真的认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试图和我谈条件?”

“别这样说,甜心。”女祭司刻意拉长了声音,故作委屈地说:“如果那群白袍子都能扭扭捏捏着向您低头献媚,为什么我就不行呢?”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

这位“公主”是个纯粹的狂信徒,她在过去从未表现出对于世俗权柄的热衷,现在却试图将筹码压在他身上——他可不信这份突如其来的“好心”是为了“帮助”黎民党,想必还是为了阿娜勒妮。

——而且对方甚至不惜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恐怕不仅仅只是为了“知道行踪”,她渴望的,恐怕是为了靠近、甚至控制爱欲之神的契机。

果不其然。

见人对自己抛出的诱饵无动于衷,女祭司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那么您想要什么,亲爱的?关于上次的交易,我已经提前支付了一部分报酬——”

她指的是关于爱斯梅瑞的秘密,还有利用王室血脉引走了一部分银盔骑士。

“哦,所以你担心我反悔?”黑发青年了然地挑起眉来。他的左手懒洋洋地抵在下巴上,右手则随意地转动着钢笔。

“您会吗?”阿帕特拉颇为幽怨地盯着他,绯色的眸子里波光流转:“截至目前来看,您可真是一个狡猾又冷酷的男人——不过依旧很迷人就是了。”

“那是因为你在和我兜圈子,用废话浪费我的时间,哪怕我明确提醒过你‘说正事’。”教授冷冷瞥了她一眼:“但凡你和我说真话,我也会和你说真话——至于现在。”

他恶劣地冷笑一声,坚决地闭上了嘴。

弄巧成拙的女祭司:“……”

阿帕特拉脸上那层精心涂抹的轻佻妩媚终于如同劣质面具般层层剥落了。沉默在空气中凝滞了许久,她再次开口,声音苦涩地渐渐低了下去:“其实我知道,来自旧日的神明必有所求。”

“也许是将我的身体作为容器,也许是将我的灵魂化为柴薪。”女祭司苦笑道,肩膀微微垮下:“正如猫头鹰阁下所说,诸神已死。那么他们若想继续残存,必然是要付出一些代价,而我便是‘代价’本身。”

“——但是我不在乎。”她轻声说,慢慢抬起头,脸上竟是流露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癫狂的光来。

“我不在乎。”阿帕特拉重复道,声音微微发颤:“就像您可以利用我,将我当做用来诱捕神明的血食,或者制成承载神力的容器——我无所谓,要想得到我所想要的一切,恐怕这个世界上只有您能办得到!”

“所以,告诉我,您想让我做什么?”女祭司急切地上前一步,几乎要触碰到书桌的边缘,声音因渴望而变得越发尖利:“我将非常乐意完成您的命令,只要您能让我见到亲爱的阿娜勒妮,哪怕是要我陪她一同步入永恒的安眠——”

她露出一种扭曲的、期待的、癫狂的、仿佛小女孩渴望玩具熊般的天真笑容:“双双殉情,不正是爱意最极致的献祭与完满吗?”

“你的老师马格纳斯说得没错,”教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毫无征兆地说:“我见到了阿娜勒妮。”

在女祭司因震惊与狂喜而瞬间扭曲起来的狰狞表情里,他却不再细说,而是转而要求道:“我不需要那个还是婴幼儿的、所谓王储的具体身份——我要你的老师马格纳斯的相关情报,一切。”

毕竟关于前者,他只要询问救世主就足够了——教授对那位意图不明、身份不明、立场不明的未来的大预言者更感兴趣。

钢笔被搁置在纸面上,黑发青年被皮革手套仔细包裹的双手优雅地交叠起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烟灰色的眼瞳深处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兴味:“现在请你告诉我,你对马格纳斯了解多少?”

阿娜勒妮愣了半晌,在那双灰眼睛有些不耐的无声催促下,她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我不能说我十分了解他,”女祭司柔声笑道,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便宜老师买了个彻底:“但我依旧知道——他呀,脑子有病。”

教授:“……”

恕他直言,这对师徒的精神状态看起来都不怎么正常。结果现在一个疯子却和他吐槽另一个疯子脑子有病?

阿帕特拉被他一言难尽的表情逗得笑了起来。

“亲爱的,亲爱的,我知道我是个疯子。”她娇声道:“但是你得相信我,那家伙绝对比我疯得更加彻底……”

女祭司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用气声说道:“毕竟我曾听他自称,是一个既来自过去、又来自未来的人哦?”

……

在众人的声讨与催促下,绽放会议第二次会议终于有了消息。地点还是在鸢心宫,但形式却截然不同了——三个议会将不再同处一室共商国是,而是分别由王室确定时间单独开会,分别向国王提交自己的诉求,再由王室宣布最终投票结果。

“这有什么作用?”菲娜盯着那张崭新出炉的王室告示,脸因气恼而涨红,她很迅速便想清楚了其中的门门道道:“这样一来,不就是王室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吗?”

虽然之前也差不离,“十三税”在国王的支持下还是搬上了台面,而且其余两个议会的议员也不一定会支持他们——但至少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是平等的,是处于同一片穹顶之下的,那些人多少会对此有所顾忌。

“我们不同意。”她身边的幽灵先生却是毫不客气地向王室特使说道:“请您转告陛下,自帝国成立以来,绽放会议从来没有此等先例。1795年版本的《银鸢尾帝国宪法》中也曾提及绽放会议是‘为了呈现全国各个地区、各个职位、各个领域人民的真实想法与诉求’,现在却违背了绽放会议召开的初衷。”

无视了王室特使微微发白的脸,黑发青年的声音不大,却显得冰冷刺骨。他一锤定音道:“第三议会拒绝参与单独会议,我们要求王室按照会议章程来。”

他甚至开始面无表情地威胁人:“如果王室决议一意孤行,那么未来无论王室就绽放会议宣布任何结果,在第三议会看来皆不具备合法性——至于后果,还请两位陛下自行斟酌。”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叫好声,有几人脸上不免露出担忧迟疑的神色,但瞧见周围同僚的激动与愤懑,终究将到嘴边的丧气话吞了回去。

望着王室特使匆匆离去、甚至显出几分踉跄和狼狈的背影,见幽灵先生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菲娜犹豫了下,忽然提高了声音。

“诸位,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明白拒绝倾听意味着什么。”少女的声音清晰有力,在聚拢过来的第三议会议员中响起:“他们以为无视我们,把我们当做无形的空气,把我们当作路边的尘埃,就能让饥饿、贫苦和不公继续像枷锁一样套在我们的脖子上吗?!”

“绝不!”立即有人大声呼喊道:“我们要让王室听到我们的声音!”

“如果他们不听——”

“我们就要让全帝国都听见!”

这些小小的骚乱,经由那位王室特使之口,混杂着自己被那双灰眼睛吓到的恐惧,被添油加醋地呈报到了卡西乌斯二世和王后面前。

第三议会拒绝参会,王室也不可能派兵将第三议会的议员像赶鸭子似的赶到鸢心宫里去。卡西乌斯二世难得支棱起来,夹杂着事态变得越来越严峻、越来越麻烦的烦躁。他干脆一脚踹翻了桌子,骂了句脏话:“那就他妈的让那群乡巴佬等着去和空气开会吧!”

王后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她看起来竟似乎有些走神。

“两位陛下,此事恐怕不妥……”有大臣小心翼翼地劝说道:“这群人声势正盛,口舌甚多。如果他们真得集体缺席以示抗议,反倒坐实了王室‘无视、打压平民’的指控,恐怕会引起更大的不满,甚至……骚乱。”

最近的舆论方面王室真得很吃亏,鬼知道幽灵和黎民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仅靠着一张巧嘴,一手纸上的鬼神功夫,一群弯腰低头在泥地里刨食了一辈子的愚民,现在竟是胆敢站起来朝着他们的国王咆哮。

“你以为讨好那群泥腿子会有什么好下场?”

卡西乌斯二世冷笑道,微微发黄的眼球中浮现出些许血丝:“他们要的就是骑在老子头上,难道你指望老子老老实实率先跪下给他们当马骑吗?!”

大臣的眼神闪过一丝惊愕,他不曾想到一向只会吃喝玩乐的国王居然还能有如此一针见血的见解——但是很快卡西乌斯二世又破口大骂起来:“而且为了这群贱民,老子的金丝雀剧团都卡了多少天了,再不排演那群婊子连他妈的台词都忘得精光了!”

大臣:“……”

好吧,卡西乌斯二世还是那个卡西乌斯二世。

“够了,就这么定了。”王后爱斯梅瑞缓缓站了起来,阴郁而简洁地开口道:“第三议会反对无效。”

第325章 火药

在第三议会的议员面前,菲娜嘴上说得义愤填膺,甚至显露出惊人的敏锐与天赋,私下里依旧心里没有底。

她年龄小,又是女孩,就算是土地自由党党首的妹妹,又是黎民党幽灵先生的特派员,在第三议会的议员眼中,友善些的将她当做新生代,当做需要呵护的对象,不太友善的则选择无视她,私下里还有些不太中听的话,只是不敢传到幽灵先生面前罢了。

菲娜对此并不气馁,也不曾想过找幽灵先生帮忙。她还年轻,总有一天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威望与势力,仅仅只是因为“菲娜”。

但是现在,待到第三议会的议员缓缓散去,女孩还是肩膀一垮,脸上那种强撑着的自信顿时烟消云散,唯余有深深的焦虑与担忧。

谁能不焦虑?谁又能不担忧?他们所叫板的对象是可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如果王室真得决定撕破脸,大肆派兵抓捕他们……

“你怕什么,明明我们已经讨论过此类假设问题。”也许是因为她在幽灵先生的办公桌前杵着的时间太久了,对方头也不抬地淡淡问道——只是听起来更像是陈述句。

“……我知道有预案,”菲娜悄悄瞥了眼黑发青年背后的那一大张王城地图,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道:“但那可是王城军,还有银盔骑士,而我们只有一群泥腿子……”

“谁说我们只有一群泥腿子。”那位先生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太多情绪变化,却莫名令人异常安心。他看了看时钟,忽然开口道:“应该到了。”

在菲娜忽然瞪大的眼瞳中,一个身影缓缓自幽灵身后的黑暗中浮现。

“见到我没有欢呼就算了,”黑发褐肤的刺客双臂抱胸,闻言冷嗤了一声:“结果只有一句‘到了’,啧。”

他看起来莫名有些气呼呼的。

“早上好,奥雷。”教授面不改色地瞥了刺客一眼:“如果你想要欢呼的话……”

他想了想,忽然在菲娜惊恐的眼神里面无表情地“哇”了一声,然后顶着刺客满脸见鬼的扭曲表情认真地问道:“还满意吗?”

奥雷:“……”

他飞速瞥了眼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里的兄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然后迅速扭过头来,陈恳地道歉道:“对不起我错了,求您正常点。”

菲娜也满脸恍惚地离开了,见后辈离开,于某人的警告眼神中,刺客的脸再次气哼哼地一垮:“之前我说我也要来,你非不让我来,说什么有不得不留在莫里斯港的理由——结果就是为了那个讨厌的铁罐子!”

“还要趁机处理党内的叛徒与探子,镇压附近想要趁乱打劫的地方军,顺便将情报网填补扩大。”教授平静地补充道。

“那群垃圾还非得我动手?”奥雷顿时面露鄙夷之色,嚣张得要命。

绽放会议啊,一听就很好玩,况且奥雷几乎能预见自己将亲眼瞧见王城那群讨厌的老熟人被暴君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美妙场面——想想都觉得有趣极了。

结果难得兴致勃勃主动请缨的刺客头子被人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他,末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刺客,堂堂“血影奥雷”,居!然!被拒绝了!而他的兄弟却能顶着那张异常无辜的脸,若无其事地站在暴君身边!

尽管知道这人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但也不妨碍刺客对此感到颇为不爽,总感觉自己被人排挤了。

“现在又把我和逐影者叫来王城,遛狗呢你。”他毫不遮掩自己对于暴君前世那位忠心耿耿的下属的恶意:“你就那么相信你的那位将军,能够处理好那个死脑筋的铁罐子?别回去一看老巢被人给端了。”

“依据目前的局势,以及约菲尔·伊亚洛斯的性格分析,他现在忽然发疯选择鱼死网破的可能性很小,所以已经无需你亲自盯着了。”教授认真地和他分析,这反倒令本来只是想冲人抱怨几句——或者说撒娇(尽管他绝不承认)——的刺客莫名有些不自在起来:“况且还有玛希琳和格雷文在,再不济风行者也算战力的一部分,‘老巢’不会出事。”

“至于现在,我需要你,还有逐影者。”那双烟灰色的眼珠清晰倒映出刺客微微紧绷起来的下颌:“第三议会和王室的矛盾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彻底爆发,我要你们尽量保护第三议会的议员的人身安全,以及在必要情况下带领第三议会逃离王城……”

“……等等,逃离?”原本还被暴君一记直球打得手足无措的奥雷,听闻此话不由将抱在胸口的双手放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形势已经这么严峻了吗?这么短的时间里,你究竟做了什么?”

“稍后我会和你作详细解释。”被人打断话头的教授很不高兴地盯着他看,直把刺客看得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但是现在,不要打断我说话。”

许久不见以至于有些得意忘形的刺客:“……遵命,陛下——好了这只是单纯调侃我错了您请继续。”

但是很快,听暴君讲解完整个计划后,奥雷脸上那种总是夹杂了一点冷嘲意味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虽然我和你是一伙儿的,教授,”他慢慢地说:“但是我不得不说,你他妈的就是个疯子。”

“在教授面前注意言行,奥雷。”一旁的阿祖卡慢条斯理地提醒道。

“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刺客不可置信地猛地扭过去头,恶狠狠地瞪着自家好友那双温和平静的蓝眼睛——好吧这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失心疯了才去从人身上找认同,这俩人简直一个德行。

“我的黑夜——”

奥雷艰难地吞下口癖,在不大的据点办公室里有些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但是很快身体一顿,转而正对着教授的方向。

“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他严肃地问道,铁蓝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隐隐的兴奋。身为常年游走于生死之间的刺客,男二本人也不是什么谨小慎微的性格。

粗暴些来说,奥雷热爱搞事,从小到大。

“没有。”教授面无表情与他对视:“除非你给我一个说服我的理由——或者你打得过阿祖卡。”

被人提及的救世主愣了一下,脸上忍不住浮现出柔和的笑意。奥雷一瞧见他那副无条件溺爱的模样就觉得辣眼睛——瞧把人给惯的!他在心里嘀嘀咕咕,浑然不觉自己待人的态度早已不知不觉软化了无数倍。

刺客撇了撇嘴,然后靠近了地图,视线快速扫过那些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名字和路线,连同前世的记忆,迅速在脑海中构筑出王城的立体模型,无数条可能的逃生路径如同蛛网般延伸开来。

“工作难度不小啊。不过……”刺客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个嗜血而兴奋的狰狞微笑:“比起在莫里斯港收拾杂鱼,还是收拾王城这群猪猡更有意思,想必我手下那群狼崽子也是这么想的——听你的,老子干了。”

然后他被人从后脑勺重重拍了一巴掌,疼得奥雷顿时嘶了一声,恼羞嗔怒地跳了起来:“搞什么——你这混蛋想打架是不是?!”

“你是谁老子?”救世主平静地问道。

奥雷这家伙出身血色集市,从小耳濡目染,各类粗话张口就来,后来愣是被他以“不许带坏玛希琳”为理由,揍得学会了什么叫“礼貌”。

“我说我是那群贵族和教士的老子!”刺客隐隐有些心虚地呲牙咧嘴抗议道:“你激动什么,教授都没生气——”

然后他在那双冷飕飕的烟灰色眼瞳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悻悻放下了手:“好吧,我只是开个玩笑缓和气氛,正事要紧——您请继续。”

这人怎么越来越有气势了?奥雷不可思议地想,简直开始向着前世记忆里的那位暴君无限靠近——只是更加年轻,更加意气风发,甚至更加……“健康活泼”,并且依然令人移不开眼睛。

……不过比起前世那位恐怖瘆人、如同噩梦般的暴君,他还是更喜欢眼前这位会毫不留情地毒辣嘲讽他,也会面无表情地为他欢呼的陛下。

刺客不知道走神到哪里去了,越来越显露出威严的暴君用指骨敲了敲桌子,待人回神后,略带警告意味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分析道:“现在王室的面前摆放着一根引线,奈何他们已经被麻痹了太久,一心向着如何通过各种方式将火星掐灭,浑然忘了引线的末端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而我也需要让火药桶的燃料堆积得更充分些,这注定是无比血腥残酷的。”此时此刻,幽灵显得异常冷酷而坦然:“但是只有这样,才能逼迫其他潜在的支持者看清王室的真面目,也令己方尚且心存幻想、还在期待‘和平改良’的人彻底清醒——否则迎接我们的,只有在退让和妥协中绝望地等待死亡。”

第326章 议题

绽放会议第二次会议正式于鸢心宫召开,待国王召见时,三个议会的代表便需分别进入其中。此次会议最重要的议题便是为了确定“十三税”的合法性——说是投票决定,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不过是走个过场,此事对于王室来说早已是板上钉钉。

宫门前的侍卫们精神却是越发紧张。第三议会拒绝了王室各个议会各自单独开会的提议,据说那位幽灵居然还当众威胁了两位陛下,许多人都听见了——况且上次这帮乡巴佬在鸢心宫里席地而坐、或者说静坐示威的事还历历在目呐,事后负责此事的侍从被痛骂了一顿,甚至不少人被赶出宫去——鬼知道他们这一次又能做出什么事来。

怕什么来什么。

依据次序,最先前来的神圣议会的教士与祭司们罩着白袍或彩衣,然后是身披绫罗绸缎的王庭议会的贵族们。他们不属于被防范、被阻拦的行列,于是很快便被放行。但是就在左右侍卫准备上前关上鸢心宫沉重华丽的大门时,走在最前列几人中的帕瓦顿·米勒脚步忽然微微一顿,他转身望去,引得众人不由纷纷驻足,就连宫门的侍卫都被转移了注意力。

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支沉默的队伍。没有华丽的旗帜,没有闪亮的盔甲,没有弥漫在空气中的香薰与圣油的气味,只是宛若一条古老的大河,源源不断地向前流淌着。

你能从中找见任何潜藏在历史书边角地带里的、或者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给他们的小人物,他们是农夫,铁匠,小商贩,码头工人,学者……第三议会的代表们。

幽灵就在他们中间,灰色的,瘦削的,影影绰绰的,就像一只来自不知名的新世界的魂灵。

宫门侍卫的手心被汗水濡湿了。他不知道如果这条河朝着鸢心宫不管不顾地涌来时,自己应该做些什么——阻拦?第三议会有权进入鸢心宫等待国王召见。放行?这阵仗足以令最迟钝的人也感到不安。

于是当那被称作“幽灵”的年轻男人停下脚步,站在他的面前时,早已见惯了大人物的侍卫竟有些结结巴巴的:“第、第三议会需在等候室等待国王陛下按次序召见,会有侍从引领诸位前往。”

“不必,”幽灵平静地说:“我们是来开会的。”

侍卫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不等待国王召见,又该如何开会?

结果从人群中冲上来了几个抱着粗布卷、麻绳和几捆长短不一的木杆的壮年汉子,当着侍卫的面,就开始在鸢心宫前的空地上卸下肩头重负,手脚麻利地展开粗布,敲入木桩,拉起麻绳,三下五除二,便在鸢心宫外那片宽阔干净的街道地面上搭建起了一片简陋却稳固的露天会场雏形。

侍卫看得目瞪口呆,嘴巴都合不拢了,一时之间甚至忘了阻拦。数百年来从未有人胆敢如此嚣张地亵渎鸢心宫……门前的这片空地。

宫门之外距离国王真正居住的场所,其实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因而是允许平民走动的。而这也导致了许多平民被此处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围上来,但是站在不远处看热闹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你们在做什么?!”可怜的侍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其中一人小跑着前去汇报上级了,其余几人试图上前阻拦,却被几个壮年汉子挡在了外围,不允许他们靠近“施工现场”。

那些人没有动手,眼神中甚至没有太多的愤怒,只是显露出一种奇异的庄严与坚定,甚至令那些侍卫迟疑着不敢动手。在此期间,更多的第三议会代表们走进被粗陋圈出来的“议会厅”里,不知从哪掏出了小板凳,纷纷有序地坐下。

幽灵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由木箱子临时搭建起来的演讲台上,他的手中还举着铁皮喇叭,被放大后、夹杂着些许金属杂音的声音清晰在人群中响起。

“如您所见,”那双烟灰色的眼瞳缓缓地滑过被宫门阻隔在鸢心宫内的神圣议会、王庭议会众人身上:“履行宪法赋予我们的权利与责任,前来参加会议。”

“荒谬!”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自贵族中响起:“只有国王陛下才有召开绽放会议的权利,你们这群贱、平民哪有什么召开会议的资格?!”

也许是这么多人的沉默注视着实太过瘆人了,那名贵族勉强将那句“贱民”吞了回去。

“所以我们这不是前来参会了吗?”结果幽灵看起来颇为诧异:“现在三大议会的代表们齐聚鸢心宫,只是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可惜,看来鸢心宫的大殿容不下这么多人,我们只得如此为陛下分忧了。”

说罢,他也不理其余人等如何反应,当即便令几人将横幅挂了起来,其上赫然写着“绽放会议第三议会分会场。”

“放心,我们会令诸位哪怕在宫内也能清清楚楚听见第三议会的声音。”这家伙顶着众人五彩纷呈的脸色若无其事地说道:“当然,要是有人乐意的话,我们也很欢迎你们前来参加分会场的活动。”

众人:“……”

谁要参加啊?!

结果幽灵已经彻底不理侍卫和其余两个议会的议员作何反应了,他当场拿出了之前在鸢心广场及全国各区征集到的民众意见汇总稿件,开始当众宣读。

“尊敬的国王陛下、王后陛下,还有神圣议会、王庭议会的诸位议员代表。基于宪法赋予第三议会的权利,综合各个地区、各个行业代表及万千民众请愿,现第三议会特于绽放会议期间,提出以下正式诉求。”

他的声音经过那简陋的铁皮喇叭放大,清晰穿透了鸢心宫的宫门。

“第一,坚决反对‘十三税’执行,并启动全面审查。该项税收政策未能充分考虑民众实际负担能力,是纯粹的剥削压榨暴政,我们要求建立基于收入分级的累进税制,并配套实施基本民生保障制度。”

“第二,要求彻查在与费尔洛斯国爆发的北境战争中的叛国、渎职、临阵脱逃、弃置士兵、军需贪腐、玩忽职守等行为,查证属实的相关责任人,均需依据帝国法律对其进行公正审判与惩处,不得受其身份地位影响。”

“第三,将‘市民议会’正式更名为‘公民议会’,通过立法明确界定并扩大公民议会的法定议政范围和权力,将其确立为国家最高权力机构。”

伴随着倒抽凉气的声音,幽灵的声音平缓而冷肃:“废除奴隶制,凡帝国境内,无论出身、种族、性别,生而为人者,皆享有法律保障的人身自由与基本尊严;废除宗教人士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特权,令其与全体公民平等适用律法;剥夺贵族领主在其封地内擅自征收额外赋税的权力,所有赋税政策均需公民议会审议并授权,国王不得越过法定程序随意进行增删修改。”

暂时没有第四。

因为前三条、尤其是第三条便足以令众人当场哗然起来。简直是匪夷所思——卡西乌斯二世再荒唐,那也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结果现在一群衣衫褴褛的平民居然敢说他们要踩在国王的脑瓜顶上,哪怕是国王也不能违背他们的决议?!

卡穆公爵猛地抬起头来,他知道这位“幽灵”观点激进,但他真没想过对方居然胆敢站在鸢心宫外,如此平静的,理所当然的,向着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要求交出他们所想得到的东西。

“这、这是在造反!当着陛下的面煽动颠覆!”之前那位质问幽灵的贵族脸色已经煞白一片,唾沫星子都溅到了侍卫的脸上:“士兵!你们在等什么?还不快把他们抓起来!”

侍卫们却满脸为难。严格来说,第三议会确实在“合法的场地”,开一场“合法的会议”,在没有得到命令的前提下,谁也不敢贸然点燃这颗摇摇欲坠的火星。

神圣议会的教士与祭司们则显得更加沉默一些。帕瓦顿·米勒俊美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经过之前的广场辩论,老教皇的身体每况愈下,甚至无法出席此次绽放会议。现在辉光教廷严格来说仅仅只剩两位实权枢机主教,而他是最有竞争力的教皇候选人,他的意志很大程度上将代表了辉光教廷未来的方向。

帕瓦顿·米勒注视着那位黑头发的年轻人,微微握紧了权杖,这个人……

宫外的平民却反应不太一样。第三议会的议员中有人激动地拍着大腿,低吼“说得好!”,还有人摘下了破旧的帽子,紧紧攥在胸前,浑浊的眼中浮现出隐隐的泪光。至于更远些的平民,起初是沉寂,然后是压不住的骚动。人群中开始隐隐传出零星却坚定的叫好声。那些饱受贵族剥削、任由教士随意差使、于战争中屡屡失去亲人的面孔上,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激动在蔓延着。

平民们开始不由自主地朝向第三议会所在的方向涌去。他们只是聚集着,向前涌动着,如同即将吞没一切的海洋。

第327章 有人

爱斯梅瑞没有坐在她那银色的王座上——比国王的王座稍小些,造型更加纤细、柔和,代表着国母的宽容慈爱与妻子的温婉和顺。

此时她正站在卡西乌斯二世身后,一身黑裙,如同一只不祥的野兽,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色的兽瞳森冷明亮,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诡异平静。国王背对着她,正颇为烦躁地抖着腿,宫中侍从战战兢兢跪在他们面前,水晶球里清晰传来了幽灵的声音,一字不落的。

年轻人被众人包围簇拥着,脚下木箱造成的高度差竟令他如同被人潮举起似的。那双极为醒目的烟灰色眼睛似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水晶球的方向,将像与法术背后的窥探者对视——然后他便移开了视线,举起那可笑的铁皮喇叭,继续宣讲那些令人嗔目结舌的疯言疯语。

“不能把他赶走吗?”卡西乌斯二世焦躁地问道,神经质地抓乱了头发:“侍卫呢?王城军呢?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把这群人立即驱散?!”

跪在地上的侍从声如蚊呐:“陛下,宫门外现在足有千余名平民,他们没有冲击王宫,而调动王城军需要时间,侍卫长不敢擅作主张,害怕、害怕激起民变,惊扰圣驾。”

“民变?”

国王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情,就像尚未理解此词是什么意思似的。等他反应过来了,脸色顿时产生了变化——再昏庸麻木的君主也该明白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这、不就是税率的调整,这些人至于闹这么大吗?!”他有些结结巴巴地气恼道,身体下意识前倾,仿佛寻见了救命稻草:“对了,你这样告诉他们,第三议会议员所在地区的税率给他们特令降低就是了,有什么冤有什么仇的,告诉监察庭,就说是国王的命令,他们自会秉公处理……”

“陛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卡西乌斯二世的语无伦次。

王后的手按在国王的肩膀上,看起来没有用力,却如有千钧之力似的,竟令卡西乌斯二世噤了声,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慢慢坐了回去。

“人心是很贪婪的,贪婪无度。”爱斯梅瑞轻声说,金色的眸子难得有些失焦,也不知是在评价谁:“最初他们很可怜,只是想要吃一顿饱饭,不要被饿死罢了;如果吃了一顿饱饭,就想一直过衣食无忧的生活;等到衣食无忧后,便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奴隶和领地,尽情享受世间的荣华富贵与美好欢乐;等到坐拥大片土地、奴隶和财富后,他们便该想要坐上最高的位置,手握世间最大的权柄,最好还要长生不老了。”

“而狼群是喂不饱的。”王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没有对于丈夫懦弱无能的失望鄙夷,也没有对于门外平民的愤怒嫌恶,而是一种令人不由屏息的、仿佛洞悉一切的隐隐疲惫与平静:“驯兽师可以挥舞皮鞭恐吓它们,令它们记住恐惧与疼痛;也可以给予它们一些好处,令它们为了争夺碎肉残渣互相撕咬起来——但当这些愚蠢而狡诈的畜生决定团结起来,一起朝着驯兽师呲牙低吼时,能够驱使狼群的,唯有冒火的猎枪。”

卡西乌斯二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难得没有像个狂躁的婴儿似的冲着妻子大吼大叫,只是肩膀萎靡地耷拉了下来:“行了,别废话了。你打算怎么做?总不能任由这群人在宫外大吼大叫——”

“当然不。”爱斯梅瑞瞥了国王一眼:“幽灵最擅长的就是煽动人心,假如任由形势发展下去,只能任其在愚民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高,越来越不可控,这对我们来说极其不利。”

“但是如果不想被各方势力指责王室肆意违宪屠戮议员,暂时不能以王室的名义动手。”她冷哼了一声:“虽然我不在乎这点可笑的名声,不过确实很麻烦。”

王后金色的眼瞳沉沉落在水晶球里的黑发青年身上,夹杂着几不可闻的叹息。

“——但是有人可以动手。”

宫墙之外,人群越聚越多,以至于响起了一片低沉的嗡嗡声。他们听着那些曾经想也不敢想的诉求,互相交换着眼神。自由,尊严,权力……这是他们能够拥有的东西吗?震惊,怀疑,迷茫,还有难以置信的希冀,与被长期积压后陡然被点燃的愤怒,这令他们本能地靠近了简陋的“绽放会议第三议会分会场”,靠近那些与他们一样出身微末却挺直脊背的第三议会议员代表,靠近那个……生着黑色头发与灰色眼睛的年轻人。

但是很快,一阵奇妙的、不知来自哪里的低鸣响了起来,就像有谁吹响了某种古怪的骨笛。

低鸣声轻柔拂过所有沸腾的头脑,那些被点燃的怒火,那些被激发的勇气,那些被催生的希冀与渴望,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的炭火似的,无声无息地冷却黯淡下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详预感”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人们不由开始觉得夹杂着同伴呼吸的空气不再滚烫,刚才还震耳欲聋、直抵心扉的呼喊声,此刻听起来竟显得颇为遥远……且吵闹?脊背开始发凉,仿佛生出骨刺,一种“不该在此地停留”的念头悄然而生,好像如果坚持呆在这里,将会发生许多不好的事情。

诺瓦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见原本牢牢悬挂在木桩上的条幅似乎颤动了一下。

“离开木桩!”黑发青年忽然厉声喝道,偏偏就在此时,原本一直用得好好的铁皮喇叭突然坏了,而他的声音彻底消失在了人群的议论声中。

下一秒,几根粗重的木桩发出了断裂的吱呀声,直直朝着离得最近的幽灵和几位第三议会的议员砸了下来,其中还有反应迟缓的老人。若是砸中了,足以让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头破血流、甚至当场毙命。

教授只得利落地跳下木箱,一边躲闪倒下的木桩,一边试图将离他最近的老议员拽开——但是就在他跳下来时,一块石头不知何时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黑发青年的落脚点,眼看他就要身体一歪,失去重心,被那沉重的、裹挟着风声的断裂木桩狠狠砸中脑袋——

一双手猛地自身后拖住了教授的腋下,稳住了他的身体,将他拽离了木桩的倒塌范围。逐影者也已不得不显出身形,于木屑纷飞和人群尖叫声中将几位议员带离了危险区域。

“王庭守护者,桑卓。”尚且惊魂未定的教授下意识抓住了牢牢箍在他胸前的手臂,随后便听见救世主在他耳边以一种冰冷的语气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对方不忘带着安抚意味,用下巴蹭了蹭怀中人的头发。

诺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位是谁——银鸢尾帝国三位圣者中最为神秘的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性圣者。对方甚至神秘到足有二十多年不曾在人前出现,直到最近才因“巴兰朵城有神明出现”的传闻,现身帝国南境,最近据说是坐镇巴兰朵城、震慑灰域联盟来着。

依据传闻,对方信奉的神明,是幸运之神阿兰贝。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看来银鸢尾帝国总算查清了阿兰部落的圣者塔隆不是失踪而是死亡,这才令桑卓腾出手来回到王城。而王后究竟付出了何种代价,换取这位神秘的圣者在此刻甚至有些大材小用的出手相助?

——是,“神明”吗?

但他暂时无暇深思,“幸运”的反面“不幸”正在王宫门前的空地悄然蔓延着。短暂的混乱尚未平息,更多的“意外”接踵而至。

一名站在前排、刚才还因幽灵的演讲热血沸腾的学徒被人挤了一下,顿时撞倒了一位嘴里叼着烟斗的老农。烧灼的烟灰掉了下来,将学徒的衣袖烧了个洞,疼得他尖叫一声。

这本该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但是一阵风起,对方穿着的亚麻布衣的衣袖竟是着了火,周围的人连忙帮忙拍打着,可在拥挤的人群中,推搡在所难免,一时之间他被人挤到了会场边缘,随后竟是直接点着了周围悬挂的粗布,火苗轰得一下窜得老高。

一名逐影者手疾眼快地将着火的粗布拽了下来,丢到空地上迅速踩灭。结果还没等这边处理完,教授身边又有一名议员脚下莫名其妙一绊,直接朝着不远处的尖锐断裂木桩撞了过去,角度刁钻,眼见就要被硬生生贯穿胸膛,还好被阿祖卡一把拽住了后衣领。

教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一种无形的、古怪的力量正在编织着一张厄运之网,笼罩着整个集会现场。

“大家不要慌乱!站在原地不要动,互相照看彼此!”他大声喝道,在风的帮助下,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响彻了混乱惊慌的人群。大部分人渐渐安静下来,迷茫而惊恐地望着同伴的脸。

发生什么事了?直到现在,大部分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而幽灵则是微微扭头,朝着身后的阴影冷声命令道:“奥雷,把桑卓逼出来。”

第328章 火海

幸运之神阿兰贝的信徒“不定赌徒”人数众多,毕竟谁不想拥有好运呢?但是信奉这位神明的术士是出了名的鸡肋:幸运虚无缥缈,甚至不如命运女神拉莫多的信徒“纺织者”那般还能作出预言,早期也许只有诅咒敌人吃饭咬到舌头,或者走在路上不小心平地摔。

更何况幸运之神阿兰贝一向认为好运和厄运双生双面,此消彼长,就算为敌人施加厄运,为己方增加好运,那么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形势便会发生逆转——也许是下一秒,也许是几十年后,而且消耗好运或厄运的“代价”也往往要由施术者承担,所以“不定赌徒”们通常不会轻易施展法术。

但是一位圣者级别的“不定赌徒”是十分恐怖的,如果愿意以性命或者更多东西为代价,他们甚至拥有令一个中小型国家的全国上下于莫名其妙的灾厄与混乱中步入灭亡的能力。

“这种理念涉及了世界法则,或者说通过某种巧妙的方式利用了世界法则。”阿祖卡和教授十分耐心地解释道:“因此假如找不到施术者,是很不好对付的——所以每当有‘不定赌徒’参与战争时,施术者的人身安全将成为指挥官最需优先考虑的重点之一,他们会被藏起来,以免被敌人杀死,破解法术。”

按照教授的理解,简单来说,“不定赌徒”就像是金牌辅助,擅长给己方和敌方分别上增益和减益buff,奈何血薄肉脆,需要层层保护。

“但是她此刻会出现在这里,至少在王城。”教授微微眯起眼睛:“因为你在这里。”

对方曾前往巴兰朵城追逐神明的行踪,说明对于“神”并非无动于衷,而现在正是接触神明的时机、甚至也许是唯一时机。

救世主的眼睛不由柔和地弯了起来,他低笑道:“您总是这样聪明。”

一阵微凉的风温柔抚过黑发青年的脸颊和发梢,又在他的颈侧眷恋地蹭了蹭。下一秒,那风骤然加速,化作了一道无形的高速轨迹,周遭惶恐不安的喧嚣人群瞬间虚化成了不断倒退的流动色块,而一个站在混乱的人群的边缘,披着斗篷腰背佝偻着的老妇人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兜帽下露出一张干瘦枯槁的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下一秒,她以不符合年龄的敏捷侧过身去,利落地躲开了一柄自阴影深处凶险割向咽喉的弯刀,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简短的符号——奥雷脚下刚踩稳的一块石板随即突兀碎裂,同时一旁建筑的墙体毫无征兆地开裂,二楼沉重的窗框瞄准刺客的脑袋砸了下来。

一击未中的奥雷不爽地啧了一声,身形再次扭曲模糊,消失在了灰尘与阴影中。

哪怕好友已经为他指明了目标,但和高等级“不定赌徒”作战就是这样讨厌,总能体会到“全世界都在针对你”是什么感觉。

但是奥雷也不是什么善茬。他已无限逼近前世的实力,离圣者仅差临门一脚。外加还有前世磨砺出来的丰富战斗经验,足以令他暂时缠住了桑卓,让她无暇继续针对第三议会的众人和平民施展法术。

周围的人群惊恐四散,任何人都能瞧见此地发生了一些异常不详的事,意外接二连三,简直就像被诸神诅咒了一般——更何况在桑卓附近,这种观感更加强烈,仿佛将百年来可能发生的小概率厄运全部于数息间聚集于一处狭窄的街角似的,宛若微型世界末日降临。

而教授只觉得简直就像在看异世界版本的《死神来了》。

桑卓应付得并不轻松,顶级刺客的威胁逼迫她不得不无间断施展法术,否则任何一个瞬间都有可能被抓住机会,突破幸运的保护,夺取她的性命。

更何况这家伙是个被世界法则深深“眷顾”的强运之人,很不幸的,若想通过世界法则影响他的“运气”,将不得不耗费数十倍、数百倍甚至更多的力气。

老妇人沉冷的眼睛扫过站在不远处的幽灵,对方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但是仅有的一次擦边式施术经历便足以令她心中极度骇然了——王庭守护者桑卓见过许多强运之人,他们不一定运气很好,但是往往有一段时间功成名就或者位高权重过,一般都是对世界走向影响深远的决定性人物。他们就像被世界浪潮着重偏爱的小船,只需鼓起风帆,便能比常人走得更远、更久。

但是现在,本能告诉桑卓,那个人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可怕,如果试图影响对方的命运,甚至不仅仅是丧命那么简单了。

——他不是一艘小船,他、他不知是什么东西,就像来自另一片陌生至极的海域的不速之客,裹挟着名为“世界”的重量。对付一艘小船也许可以搅动波涛,甚至掀起风暴,但是又该如何应对海洋本身?

……更何况桑卓隐隐感知到,对方身后还有一位存在,一位可以彻底无视她的命运、杀死她的存在。极端不详的尖锐预感在她的背后升腾,她是答应替王后帮忙,但可不打算将命交代在这里。

街道尽头出现了惊慌失措的叫嚷与惨呼,教授下意识扭头看去,只见一架失控的重型马车着了火,车夫不知所踪,拉车的两匹马匹双目赤红,口吐白沫,显然经受了某种“不幸”的影响而陷入癫狂当中,正横冲直撞着冲向了混乱哭喊着、拼命推挤逃窜的人群。车厢里拖拽的货物——似乎是数十桶烈酒——则被火焰吞没了,浓烟滚滚、熊熊燃烧着。

还未等聚集在王宫前的人群做出反应,车厢里木桶外的箍圈终于不堪重负,桶身发出轰然巨响,纷纷爆裂开来,蓝色的火焰顿时随着四溅的酒水流得到处都是。

王宫前的街道很繁华,许多贵族宅邸和商铺都在附近,可燃物极多。火焰直接点燃了酒馆的木质结构,窜上了横梁,浓烟中开始传来令人心悸的噼啪断裂声。更远处,一家炼金材料店的玻璃橱窗在热浪冲击下陡然爆裂开来,里面的硫磺、硝石粉尘被热风卷起,在空气中闪烁着异常不祥的火星。

鸢心宫和贵族宅邸都有大型法阵保护,火水不侵,但王宫前的街道和绝大多数店铺可没有。若任由火势蔓延,引发连锁爆炸和大火,后果将不堪设想,整条街道、甚至附近的临近街区都有可能化为火海炼狱!

“那个疯婆娘在干什么?搞什么鬼?”同样从水晶球里看到这一幕的卡西乌斯二世忍不住破口大骂:“她要烧了老子的王宫吗?!”

爱斯梅瑞同样脸色难看——她知道桑卓性格古怪,或者说绝大多数圣者都是性格古怪、不顾世俗常理之人,但就连她也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的圣者居然行事极端到这种地步!

阿祖卡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指竖起,无形的风墙悄无声息地护住了周边的店铺,阻止了火势的蔓延,避免了可能的大爆炸的发生。他对除在意之人之外的人类情感淡漠,但不代表会任由这种可能波及数千无辜平民的惨剧在他面前发生。

“救火!保护现场平民!”救世主身边的教授则当机立断,无视了缠斗的奥雷和桑卓那边的情况——现在不是和王室对抗的时候。

在幽灵先生的命令下,第三议会的议员们同样反应过来,出身底层的人对于灾难的应对本能总是无比清晰。

“水!快找水!”

“拆掉旁边的棚子,隔断火路!”

“都别他妈的给老子挤!让老人和孩子先出去!男人跟我来!”

混乱的人群开始被有序组织起来,老弱病残被率先送离了现场,男人们上前灭火并拆除可燃物,女人们排队传递工具、安顿伤员。

原本被鸢心宫大门拦在宫内的几名教士和祭司同样选择冲了出去动手帮忙,身为术士,他们比普通人更加强大。几位水系术士准备召唤水流,冲刷那架身为罪魁祸首、尚在噼啪燃烧着的马车,却被幽灵立即出声喝止——酒精密度小于水,火势会因此蔓延得更广,别捣乱了。

许多人都注意到,哪怕现场一片混乱,但是幽灵先生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异常危险的火场。极端高热造成的汗水浸透了他苍白的皮肤,黑发都被打湿成一绺一绺的。刺目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唯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就像是这片火海中唯一清明的冷色。

鸢心宫内,爱斯梅瑞闭了闭眼睛,不再去看水晶球里的场景。

这不是她所需的“驱散”和“威慑”,而是可能点燃整个王城、将王室彻底置于风口浪尖的灾难——她必须立刻及时止损,将事态尽可能控制住。

王后猛地转身,对着匍匐在地的侍从厉声呵道:“传令!王城卫队立刻出动救火,维持现场秩序!”

“——谁敢趁机作乱,格杀勿论!”

第329章 等待

热浪滚滚,空气都被扭曲成模糊的波浪状。

“那个老东西跑掉了。”刺客阴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顺手用刀尖挡开直朝着教授飞溅而来的焦黑炭屑。

“没事,我们也准备要跑。”诺瓦淡淡道,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前来救火的王城士兵——此时大火已经基本被控制住了,火灾不再是最大的威胁,方才还携手救灾的王城卫队与平民百姓,又隐隐呈现出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就这么走?”奥雷用沉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他的身上尚且残余着森然的杀意。而士兵们面带警惕与敌意,身上的甲胄在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火下反照出不祥的暗红。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教授轻声说。他的眼球被熏得泛红,脸上蒙了一层黑灰,又被淌下的汗水勾画出一道道干涸的痕迹。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缓缓滑过被火焰燎得焦黑的建筑物,惊魂未定又被组织起来救灾的平民,被聚集在废墟一角呻吟哭泣着的伤者,还有更远处毫无声息的焦尸……最终他的目光又落回了鸢心宫的大门上。

守护法阵正在发挥作用,繁复绝妙的咒文散发着点点星光,一层美丽的、泛着珍珠色光泽的薄薄结界轻柔笼罩了庞大的鸢心宫,将大火与灾民挡在门外,令这座华美奢靡的宫殿与里面珠光宝气的贵族与教士保持纤尘不染,和现场灰头土脸的平民和遍地狼藉的街道呈现出异常鲜明的对比。

——从始至终,它都不曾为王城的子民打开过,甚至连一条门缝都没有。

“诸位应该都已瞧见了这场大火究竟有多么诡异。”幽灵的声音并不高昂,却格外清晰地落在众人的耳朵里,也同步传递给了水晶球:“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愿无端怀疑谁,也不想深思这场大火究竟打断了什么,又是在为谁遮掩什么……”

无需他继续多说。

“……王庭守护者,桑卓阁下。”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声音沙哑地说:“无端发生的厄运,宛如被诸神诅咒般、无休无止接连而至的诡异灾难——我年轻时当过兵,曾在战场上瞧见过相似的景象,为了对抗费尔洛斯的上一任圣者,桑卓阁下也参了战。”

——而且是针对敌我双方不辨目标的“厄运”,据说整个战场都塌陷地裂了,数千名双方士兵都被埋在了合拢的群山之间。

众人顿时骚动起来,第三议会的年轻人们还有些茫然,但是年长些的人显然对这位圣者没有什么好印象,恐惧与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是她!桑卓!那个厄运女巫!”

“是王后派她来的,她要烧死我们!”

“看看那扇紧闭的门!”有人怒吼起来:“他们压根不在乎我们的死活,甚至还派了士兵来!”

士兵们脸色难看。刚才他们也参与了救火,此刻却被人群警惕而愤怒的目光包围。

“退后!”一位长官厉声呵斥道,但他的声音在沸腾的民怨中显得格外苍白无力,一张张被烟熏黑的脸开始缓缓向他们逼近——

“诸位。”在此关头,幽灵的声音却是再次响起,有些沙哑,并不高昂,却令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灾难当前,第三议会无意在此刻引发更大的冲突,当务之急是收殓死者,救济伤者,安置灾民——以及为这场无妄之灾向王室要一个解释,为受灾者寻一个公道。”

一群手无寸铁、毫无准备的平民,若在王宫门口和王城士兵爆发冲突,便是一场毫无争议的单方面屠杀,在意一时的进退毫无必要。

在士兵们紧张的注视下,那位深不可测的年轻领袖完全无视了他们,而是看向了鸢心宫的方向。

水晶球的另一段,王后冰冷森然的金色瞳孔与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灰眼睛隔空对视。

“第三议会希望能够得到绽放会议第三次会议何时召开的答复,”幽灵平静地说,其中的轻蔑意味却没有丝毫遮掩:“还请两位陛下给予我们一个明确准确的答复。”

“——我们的时间有限,耐心也是。”

……

人群渐渐散去了,教授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皱着眉用手背蹭了一把快要淌到眼睛里的汗水,只觉得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高温烤得生疼。

“别用手揉眼睛。”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扣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轻柔掰起来了一些。温柔凉爽的风包围了他,黑发青年一愣,但很快被那微凉指腹触碰热胀皮肤的舒适触感安抚了,不由舒服得眯起眼睛,任由救世主用沾了水的手帕仔细地一点点擦拭他脏兮兮的脸。

“刚才有没有哪里被烫到?”阿祖卡一边仔细揩去自家恋人脸上那些碍眼的脏污,一边皱眉问道。

“没唔,”教授被他揉得有些口齿不清:“有你在,怎么可能……”

有时候这家伙对他着实有些过保护欲,搞得好像随时一个不注意,他就会像家猫一样跑丢,然后饥寒交迫可怜兮兮死在外面似的。

但他又不是一只被人娇惯豢养的宠物,不可能随时呆在恋人精心塑造出来的安全舒适环境里。

一块小小的手帕显然是杯水车薪,很快布料都被烟灰浸黑了,教授也仰头仰得有些不耐烦了。他余光一扫,恰巧旁边就是广场的小喷泉,干脆身体一拧,竟是成功从未作防备的救世主手下挣开,转而自己趴在喷泉边的石沿上,用手捧起一捧水稀里哗啦往脸上一扑,用力揉搓了几下。

凉快了,舒坦了。诺瓦满意地将衣领扯开些透风,又将往下滴水的额发拧干,乱七八糟地拢到脑后,一抬眼便瞧见救世主大人正站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将手帕仔细折叠起来,将干净的那面贴身放好。

诺瓦:“……”

不知怎的,莫名有些瘆得慌——但是他又没做错事。

“先生,这里没洗干净。”见人冲他露出不自知的警惕表情,胸前湿透的衣领呈现出半透明状,苍白锋利的锁骨上,甚至还有几滴水珠在缓缓往下淌,阿祖卡叹了口气,微微冲人俯下身来,用手指温柔擦拭了一下黑发青年的脖颈,惹得人本能缩了一下。

……自家恋人对他过于熟悉,以至于那些极为细微且不太体面的情绪变化都被人捕捉到了——他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哪里?”教授一愣,下意识抬头,结果被人毫不客气地趁势俯身亲了下来,微凉滑腻的舌头贪婪地撬开他毫不设防的牙关钻了进去,缠着他有些无措的舌尖不放。这一次对方没有忘记固定住他的后脑,一只手深入湿漉漉的头发,另一只手则扶住了他的肩膀,按得他动弹不得。

“见鬼,我还在呢!”奥雷气急败坏的声音自一旁传来:“我只是遮掩了身形又不是死了,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这么旁若无人?!”

阿祖卡顿了顿,随即觉察到那只下意识抵在他胸口的手的抗拒意味开始加重。某神只好颇有些不满地缓缓直起身,不忘顺手将被自己揉得凌乱的黑发捋整齐——见鬼,一时之间居然忘了“好兄弟”不处于他的混淆法术作用范围内。

“你不是去打水喝了吗?”救世主不太高兴地说。

“是啊,几分钟而已,结果一回来就看见你们两个亲得难解难分。”刺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视力过好的他甚至能瞧见暴君的嘴唇上糊了一层湿漉漉的亮晶晶的东西——他的眼睛要瞎了。

“你们两个的,柠檬水冰沙。”他黑着脸,分别递给两人一小杯冰品——器皿边缘还沾着几根小贩用来保温的稻草。

“你在哪里买的?”阿祖卡接过来,颇有些怀疑地盯着他。

“一个还没有跑的小贩,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三杯没化太厉害的。”奥雷恶狠狠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浇了糖浆和柠檬汁的冰碴,顿时舒适地出了口气——火场太热,无论是多高等级的术士都有些顶不住。

某神不算,他作弊,掌控着风,可以自行降温。

“闭嘴吃,反正毒不死你。”见人依旧半信半疑,奥雷冷笑一声,转而看向教授,不怀好意地和人揭兄弟老底:“你别理他,这家伙龟毛得很,以前哪怕在战场上都要定期找水源洗澡,就算找不到也要每天梳他的头发,连头发丝都要捡起来带走。”

无视了某人警告的眼神,他越说越起劲:“而且就算啥吃的都没有,人都伤重昏迷、半醒不醒了,没被洗过的野果,咱们的公主殿下那是坚决一口不碰。”

“首先,术士的头发是施法媒介,外流有一定风险,黑市上圣者的头发都被拍卖出了天价,我不信你不知道。”阿祖卡一边优雅地用小勺搅着冰沙,一边冷冷地插嘴道:“其次,我只是不碰你找的野果——而且那是因为你找到的食物绝大多数有毒。玛希琳那副铁做的肠胃吃了都上吐下泻,导致我们三个曾经差点被一整只敌军围困。”

“嘿!那只是因为我那时候太年轻了,缺乏野外生存经验!”被人揭短的奥雷瞬间有些恼了,他恼羞成怒地抱怨道:“就这么一件小事你要念叨多久啊?”

然后他便瞧见原本正往嘴里快乐塞冰沙的暴君默默将勺子从嘴里拽了出来,颇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仔细翻搅了一下那杯冰水混合物。

奥雷:“……”

这两人简直是一般货色!他气哼哼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冰沙,嚼得咔咔作响,就像在嚼某人的骨头。

一大群鸽子扑簌簌得在广场落下,咕咕叫着,古老的阿玛卡蒂奥所发生的一切灾厄,所掩盖的一切不公,所无视的一切苦难,还有那些潜藏在城市深处的汹涌潮水——都好像与它们完全无关似的。

奥雷叼着勺子靠在雕塑旁,大脑难得放空了一会儿。明明有足足两辈子,但这么算下来,他依旧少有这样什么都不去想的好时光。

结果难得心生感慨的刺客刚一歪头,另一边那俩人还在腻歪,其中一人一看就是故意的,另一人还满脸茫然,搞得他甚至有些同情对方了。

他的好兄弟正柔声细语地说先生糖浆有一点粘在脸上了——话说这家伙是小孩吗?居然吃个冰沙都能糊到脸上——黑发青年迷茫仰头,然后被人仔细擦拭了一下侧脸,接下来那家伙居然还十分自然地舔了舔自己的指腹——居然!还舔了舔!

噫!恶心!刺客浑身鸡皮疙瘩地想,那混账的洁癖其实具有针对性,在教授面前就不翼而飞了是吧?!

第330章 成神

鸢心宫深处,往日被花朵的芬芳与昂贵的香薰浸染的空气中,不可避免地参杂了一股不祥的焦糊味。

爱斯梅瑞站在窗前,挥退了左右,厚重的宫门在她背后紧闭着,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与混乱,此时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她一人,而桌上的水晶球依旧在如实传达宫门前发生的一切。

一个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大殿的角落里。

“……王庭守护者,桑卓阁下。”王后没有回头。

被她如此称呼的老妇人摘掉了兜帽,她的头发绑着乱七八糟的来源不明的骨骼,颈上也挂着层层叠叠看不出用途的、五彩缤纷的珠串,还有一柄泛着昏黄颜色的骨笛。

“您让我感到失望。”爱斯梅瑞终于转过身来,声音冰冷而沙哑,形如兽类的金瞳牢牢锁住了面前的圣者:“我请您在隐瞒身份的前提下,试探幽灵和他身边的那位神明,驱散第三议会,您却令我的王宫被大火和暴民包围,差点将王城最核心的街区化为一片火海!”

“陛下,这您可错怪我了。”桑卓浑浊的眼珠神经质地转动着:“‘厄运’一但开始蔓延,便如逃离兽笼的野兽,它不再受到施术者的掌控,自有其轨迹,并非总能如臂指使——更何况您所试图折损的,本便是一群被命运眷顾之人,就像妄图用蛛丝捕捉奔腾的马群,用麻布拦截倾倒的岩浆……”

“我得说您为自己选择了一个可怕的敌人,命运就在他的背后,而我们的‘神眷者’……”桑卓古怪地笑了几声,完全无视了爱斯梅瑞陡然沉冷下来、暗含了些许杀意的眼神,若有所指地说:“难道‘他’不是早已被神明抛弃了吗?”

王后冷漠地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若有似无、漫不经心地将人威胁了一通后,桑卓便继续若有所思的、神经兮兮地喃喃低语道:“不过那位阁下所代表的理念,却显得更加锋利,更加……可怕。哪怕仅仅只是感知到他投射于此世间的一道微不足道的目光,都足以令像我这样试图逃避‘定数’的存在的灵魂为之刺痛……”

……神明啊,圣者不由敬畏而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爱斯梅瑞却是再次冷静下来。那些被人轻描淡写断定必败的愠怒,那些被人当作注定要被滚滚车轮碾死的虫子的不甘,那些棋逢对手却始终棋差一着的兴奋与挫败——全部被她很好地潜藏起来,她依旧显得冷酷而强硬。

“桑卓阁下,请恕我提醒您,”爱斯梅瑞冷冷地说:“您应该明白‘王庭守护者’的名号究竟来自哪里,又究竟代表着什么。”

“啊,当然……我又怎么会忘……”老妇人闻言,不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王后陛下,您可比我们的先王更加的……野心勃勃。”

自先王开始,银鸢尾帝国和眼前这位圣者便有着十分悠长的交易历史。如果没有银鸢尾举全国之力向对方提供大量的“幸运”或“不幸”进行研究——不论其载体究竟是帝国的子民还是敌国的子民——对方也不会这般轻易地成为圣者。

这种“交易”很常见,势力培育强者,强者反哺势力,如果幸运到培养出一位圣者,那么这一势力、甚至这一国家那便是祖坟冒青烟,彻底熬出头了。

只是随着实力增长,王庭守护者桑卓的力量表现得越来越可怕,索要的报酬也越来越多,以至于就连先王都开始感到忌惮,不再轻易和人做交易。而桑卓似乎也对使用力量所需付出的代价感到惊恐,这才选择了销声匿迹——直到卡西乌斯二世登上王位。

但是关于此次交易,对方却答应得十分爽快,王后猜到了大概和那位新神有关,她不介意利用这一点——但她唯一没料到的,是这位圣者性格如此偏激极端,行事几乎完全不将王室放在眼里,不惜将其当作自己的垫脚石。

爱斯梅瑞终究是一名不被王室与大贵族认可的外来者,事关王室的一些秘辛,她依旧被排除在外。

……所以眼前这位圣者,是一个不可掌控的变数。

“桑卓阁下,您想成神吗?”王后忽然毫无征兆地问道。

圣者的身体陡然不动了。浑浊的眼球,枯槁的面部肌肉,甚至连带着她身上那些层层叠叠的饰品,都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凝固了似的,整座大殿都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桑卓哑声反问道:“您说……什么?”

她的视线牢牢钉在王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如同某种冷血爬行生物的舔舐。

……

另一边,被二人念叨到快要打喷嚏的抗争与变革之神正在认真地和教授做科普。

“‘幸运’这一理念,其实与‘命运’是有相通之处的,但在某种程度上又是截然相反。”他意外地擅长讲解,耐心地寻找着普通人也能听懂的方式:“‘命运’选择顺应世界规则,‘幸运’则选择试图逃避某种定数。”

教授倒是对此接受良好:“明白,【算命】和【改命】。”

阿祖卡愣了一下,那两个名词对方是用中文说的,对于不同文化体系的人来说稍微有些难懂,不过救世主还是很聪明地依据字面意思推测出来了大意,赞同地颔首道:“您概括得很准确,而这一点与‘变革’很有可能会引起某种相似的共鸣,所以桑卓会对我所代表的理念敏感。”

他顿了顿,又有些好奇地问道:“在您的母语中,关于我的理念也有什么类似的说法吗?”

【有。】教授面无表情:【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阿祖卡:“……”

这下彻底超纲了。

他努力尝试了一下,磕磕绊绊的,然后遗憾地发现舌头开始不听使唤。

“抱歉,教授,也许需要您再多教我几次,我才能成功复述这句神秘的箴言。”抗争与变革之神最终放弃了模仿。他坦然地摊开手,脸上流露出些许无奈而好奇的笑意:“只是我依旧能隐隐从中感悟到某种关于秩序、规律与变动的、非常宏大的理念,能够道出这句箴言的,一定是一个蕴含着深邃智慧的古老文明。”

……理解得居然基本没错,教授有些惊讶地看了某神一眼,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理念的共鸣”吗?

“这句话大致源自《周易·系辞上传》,意思可片面理解为天地万物规则本不齐全,凡事皆有一线生机,后又被本土宗教道教所吸纳。”他大致翻译解释了一下其中含义,然后便瞧见那家伙的眼睛明显微微发亮,显然很感兴趣。

罕见的,几乎没有经过太多思考,诺瓦下意识脱口而出:“如果你对这方面感兴趣的话,未来可以去大学里旁听哲学方面的课程,我可以推荐几位学术能力强的教授给你。”

此话一出口他便觉察到哪里不对——另一个世界的他大概率早死了,能不能回家都暂且是未知数,到哪儿去介绍人上哲学课?

阿祖卡愣了一下,眼神不由变得越发柔和:“您对我真好。”

“我不好。”他的宿敌却是严肃地皱了下眉:“很抱歉,我发现我刚才在给你画饼,只是一些尚未经过严肃思考的随口一说——请你无视我关于哲学课的提议,不过我也可以为你浅显地介绍一些基础知识。”

被画饼的某人:“……”

他叹了口气,捧住了自家宿敌的脸,垂下眼睛爱怜地亲了亲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心:“不,先生,您愿意为我考虑这些已经足以令我微笑起来了,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无比珍贵的奖赏……”

救世主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在黑发青年被夸得下意识绷紧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当然,您的‘诚实’也总是很可爱的。”

令人有些哭笑不得的同时,又总是让他心里一阵阵发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可爱又可恶的人?

……简直让人想要含在嘴里细细舔吮成一汪颤动不已的软嫩的肉,再毫无保留地全部嚼碎了咽下去。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避免不必要的期待落差。”教授被人夸得有点招架不住,脊背却莫名隐隐发凉。眼瞅着那家伙又要凑过来亲他,他连忙用手掌将那张脸抵住:“够了,回归正题。”

“好。”那双蓝眼睛温柔而真挚地注视着他,带着柔和的笑意。

……有那么一瞬间,诺瓦很想让这家伙别这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怪瘆人的。那层温柔真挚的薄薄表皮之下,蕴含了太多他不太理解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轻薄的,深沉的,柔软的,致命的——让他脊背莫名一阵阵发麻,就像窗外的眼睛,床底的呼吸,睡梦中的舔舐……仿佛被某种贪婪、危险、而且永不知餍足的东西盯上了。

但是理性又告诉他,这一提议除了他的主观感受外又好像毫无道理,而且就像刺客所说——按照外人的视角来看,似乎有点过于腻歪,像是情侣间的调情。

“别一直这样盯着我,吓人。”教授冷着脸,手掌忽而上移,一巴掌盖在那家伙的眼睛上,将几乎靠在他身上的人推开了一点。那些纤长柔软的睫毛在他的掌心里扫过,痒痒的,手收回来后,他不由下意识收拢了手指。

外人的评价对他来说毫无意义,黑发青年严肃地想,他选择相信自己的本能反应。

救世主则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点委屈的表情,但他十分熟练地没有继续纠缠浑身绒毛都警惕炸起来的宿敌,这反倒令人有些迟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他狡猾地开始继续说正事。

“我猜桑卓想要成神,或者说所有圣者都会本能地渴望与自己所选择的理念得到更加深入的共鸣。”阿祖卡静静地说:“但尤其在瞧见了我和她的理念拥有相似之处的情况下,这一渴望会得到前所未有的激发。 ”

“王后不会允许。”教授却是皱了皱眉:“从之前的那场大火来看,桑卓的最大特点便是‘失控’,她不会允许这样一位极端危险、而且完全不可控的‘新神’存在。”

第331章 开枪

铁棘领,布洛迪宅邸内。

被关在卧室里的奥特莱斯·布洛迪宛若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坐下也不是,站起也不是,只能焦灼地来回走动着。

他居然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软禁了。起初他不顾贵族风范地操起铁烛台拼命砸门,冲着门外破口大骂,甚至用椅子砸碎吊灯,将卧房破坏得一片狼藉——但是那些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仆从完全无视了他,每天只有三餐按时从门缝里塞进来,他只能气喘吁吁地呆在自己造就的废墟里。

于是在折腾了一天一夜后,奥特莱斯冷静了,看起来似乎认命了,看管他的仆从渐渐对他放松了警惕,曾经陪伴他良久的老管家还偷偷塞给他一把手枪“防身”。

而从那些仆从的只言片语中,奥特莱斯渐渐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故事——他的好儿子,波西·布洛迪,在那个被家族除名的畜生的蛊惑下,竟是胆大妄为地屠杀了一支王城军!结果那小子现在伤重昏迷了不说,家里还出现了几个来自莫里斯港的陌生人,在他的家中来去自如,如同出入无人之境!

得到消息的奥特莱斯只觉得两眼一黑,他顿时浑身瘫软如泥,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直冒,哆哆嗦嗦了半天都没喘上气来。

完了,全完了,奥特莱斯双目呆滞。在他为数不多的子嗣中,就这个婚生子的资质最高,现在又是帝国最年轻的主祷术士,未来形势大好,前途一片光明——偏偏这么一遭下来,他苦心孤诣为儿子铺就的仕途,彻底被毁了个一干二净。

……都怪他那个侄儿!奥特莱斯·布洛迪一想起那个人,就气得浑身血液逆流,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个怪胎!不知天高地厚、妄图谋逆的孽种!拥有魔鬼一般的蛊惑人心的能力,明明都已经脱离了家族,偏偏还能将他们害得这样惨——

不,不能这样下去。得到消息后,奥特莱斯在地上瘫坐了半夜,忽而一骨碌爬了起来,扑到床头拼命翻找些什么——假如任由波西那蠢货这般胡搞下去,他们全家迟早都得一起上绞刑架!

他还记得巴特曼侯爵阁下代表卡穆公爵阁下前来参与波西的成人礼那一天,提供的“礼物”信封中除了家主戒指之外,还有一张巴特曼家族的名片,其上附有法阵咒文,点燃后可互相传递一次信息。

这是巴特曼家族伸来的、具有象征意义的橄榄枝,奥特莱斯当然舍不得随意使用,这张名片甚至被他珍藏在卧房的床头柜里——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窗外传来了轻微却有规律的敲击声。奥特莱斯猛得剧烈哆嗦了一下,从回忆中抽出神来。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确定弹药尚满后,一点点挪到了窗前,颤抖着摸索着拔出插销,尽量缓慢地推开了沉重的橡木窗。

夜色很深了,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只余下些许惨淡的微光,勾勒出窗外摇曳的树影,还有一个潜藏在阴影的人形。

“奥特莱斯·布洛迪阁下?”来人身着黑衣,声音压得极低。

“是、是我!”奥特莱斯同样压低了声音,异常急切地回应道:“您是巴特曼侯爵派来带我前往王城的阁下吗?”

对方简短地回应了一声,却不急着下一步动作,而是眼神锐利地扫过奥特莱斯身后的一片狼藉,声音冰冷森然:“此地不宜久留,有高手在附近,我也不能确认不出缺漏——但是我得向您再次确认一遍,您可想好了,大名鼎鼎的幽灵可是您的‘亲侄子’。”

“当然!布洛迪家族和那个孽种一点关系都没有!”奥特莱斯咬牙切齿道,眼中燃烧着恐惧与怨毒交织的火焰:“您尽管放心,我将以血亲的名义在两位陛下面前指控诺瓦通敌叛国。只要这样能够将功赎罪,保住布洛迪家族全家上下的性命——”

来人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留影石,微微点头,侧开身来示意奥特莱斯翻窗而出:“那么走吧,事不宜迟,巴特曼侯爵在等着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突兀且轻微的声响。

黑衣人眼神忽而一冷,如一阵风似的席卷而入,手指微微用力便捏开了门锁,拽开了卧室的大门。

一个穿着白色睡袍的女人出现在门口,脸色惨白,黑发凌乱,神情惊骇,显然是自门外听见了他们的密谋——正是布洛迪夫人,幽灵血缘上的母亲。

这位一辈子所经历过最刺激的事,也不过是被异端裁决所上门调查的贵妇人,看起来已经被彻底吓呆了。她的目光下意识滑过一片狼藉的卧房,陌生的黑衣人,还有奥特莱斯那张写满了惊慌、心虚以及尚未褪去的狠毒的脸。

“奥特莱斯阁下,他是谁?”她居然没有立即晕倒,而是颤抖着质问道:“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我听到了我儿子的名字……”

“这和您无关,夫人,您最好闭上嘴。”黑衣人低声威胁道,眼中却是闪过一缕杀意——这是一个贵族女人,有魂灵护颂保护,他不想节外生枝。

而这看起来柔柔弱弱、颇有几分神经质的贵妇人却没有被吓到乖乖闭嘴,而是声音更急促了:“奥特莱斯,你疯了?你居然要在国王面前指控我的儿子通敌叛国?!”

“别理她,走!”奥特莱斯急促地说,他担心这老寡妇会将波西或来自莫里斯港的“客人”惊醒,那么一切都将前功尽弃了。

“别走!”但是眼见他们二人想要逃跑,布洛迪夫人忽然声嘶力竭地高声尖叫起来,如同一只被激怒的母狮,朝着奥特莱斯的方向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奥特莱斯!你不许走!他可是你兄长留下的独子!你唯一的亲侄儿!”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