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审问
里昂·克罗夫和他的士兵老老实实地缩在黎民军的营地里,一些热乎的、稀薄的豆子汤便足以令他们感到再次活了过来。
他们没有受到虐待,依靠劳动换取食物和住所。不算太好,但也绝对不差,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一顿是不是断头饭,还有没有下一顿。通常来说,俘虏的地位是最低的,还不如牲畜有用。更何况他们并非帝国的高层将领,能生能死,全看敌人的心情。
那些人对他们态度倒是不算粗暴,总之和帝国军队中向士兵们灌输的“魔鬼”形象相差甚远——我们共同的敌人是费尔洛斯,几位黎民党的士兵十分认真地和里昂等人解释道,大家同为银鸢尾人,何必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打得你死我活?还不如一起去踹那群该死的北方佬的屁股,将他们撵回老家去。
能在北境带着底下人混这么久,还没有进雪狼的胃里,里昂·克罗夫可能不够聪明,但一定擅长审时度势。他仔细观察了几天,然后发现这只队伍大概有两个老大。
一个是那个叫玛希琳的红发女人,另一个神神秘秘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听声音很年轻。但是那些黎民党的士兵瞧见他时都会下意识挺直脊背,态度很恭敬,甚至颇为敬畏,和对待那个玛希琳时打成一片的热情劲儿形成鲜明对比。
那天里昂正在和几个手下一起费力清理营地前的积雪,铁锹砸在比石头还硬的冰层上,简直震得人虎口发麻。
他们正干得浑身冒汗,四肢冰凉,里昂忽而瞧见一队黎民党的士兵路过他们,押送着那名曾差点吃了他们的费尔洛斯女祭司,走向营地中央最大的、似乎是用来议事的帐篷。
女祭司似乎恢复了些力气,尽管被捆得结结实实,嘴也被堵住了,依旧试图用格外怨毒的眼神杀死看见的每一个人,喉咙里呜呜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咆哮声,仿佛一只失去幼崽后歇斯底里的母狼。
路过里昂时,对方似乎认出了他们,眼中的疯狂与仇恨几乎要溢出来。这让几名本来还在偷偷打量对方的帝国士兵顿时低头猛挖雪块,生怕被这疯婆娘扑过来咬上一口。
里昂悄悄和人换了个能瞧见帐篷入口的位置,借助干活的时机趁机抬头打量。中央帐篷的门帘被掀开,先是那个叫玛希琳的女将军走了出来,和押送女祭司的士兵交谈了几句。
对方身边就是那个神秘的年轻男人,身形高挑修长,正漫不经心地低着头给自己戴上手套,不紧不慢,优雅极了——一个令人血液冻结的不祥象征,总令人怀疑这是否代表着接下来会发生些使人不适的内容。
女祭司被堵住的喉咙深处发出了模糊的咆哮声,大概是在诅咒谩骂。但她似乎感知到了某种可怖的危险预兆,明明那个男人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她依旧不由身体本能地往后退缩,但还是被士兵粗暴地搡进了帐篷里。
神秘人撩开门帘俯身进入之前,忽而微微抬起头来,他的兜帽甚至没有发生太多形变——里昂忽然感到自己像是被某种冰冷漠然的视线洞穿了。那是一种纯粹的审视,没有讥讽,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像只是在观察一块荒原上死去的石头。里昂顿时浑身一僵,当即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那股视线在他身上甚至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毫无兴趣地移开了,仿佛只是拂去一抹微不足道的尘埃。但里昂的后背几乎被冷汗打湿了,直到身边的手下觉察到不对,凑过来低声唤他,他才恍若初醒似的剧烈抽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差一点就死了。
……好可怕的人。
阿祖卡平静地收回视线,目光终于落到了死死瞪着他的女祭司身上,为了防止对方开口伤人的口枷已经取了下来,那女人当即冷笑起来。
“肉畜。”她用生硬的通用语骂道,这是费尔洛斯人对银鸢尾人很常见的蔑称:“你们这些只适合呆在兽笼里和奴隶为伍的东西,也敢触碰萨尔瓦多的使者?冰雪会剥去你们的皮囊,雪狼会扯出你们的肠子……”
但是另一人没有动怒,也没有打断她,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兜帽的阴影完全遮去了他的表情,这反倒让女祭司的心底涌起深深的不安。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只想迅速激怒对方,从而尽快迎接死亡,重新成为大萨满的血肉的一部分。
直到女祭司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对方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来,女祭司顿时下意识往后一缩——但那个人只是将兜帽掀了下来,露出了一张令人屏息的脸。
女祭司尚未被那张脸惊到,便陡然被一双金色的眼瞳震慑在了原地,一动都不敢动,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脖颈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血流了下来,但还未落到地上,便被一阵风凝结成血珠,落到金发青年的指尖上。
“大萨满,萨尔瓦多。”阿祖卡隔着手套捻了捻手指,缓缓地说。他居然能说一口流利的费尔洛斯语,甚至听不出丝毫口音:“他令你们吃下了他的头发和血肉,令肉体产生共鸣,从而使费尔洛斯的祭司获得了他的力量——一种非常……原始、古老且粗暴的做法。”
相较下甚至诸神都显得进步许多。
“你怎么……”女祭司的瞳孔剧烈瑟缩起来,这可是费尔洛斯王室最重要也最隐晦的秘密,现在居然被一个外族人如此轻描淡写地随口道出?!
“你究竟是谁?!”
金发青年没有回答。在那双冰冷而威严的金色瞳孔的注视下,女祭司不由发出了一声仿佛被踩住脖颈的野兽般的微弱声音。她想要后退,想要避开眼睛,却仿佛被一座巍峨的高山压在身上。
“萨尔瓦多想成为神。”阿祖卡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女祭司煞白的脸色,他看起来甚至有些微妙的厌倦:“当然,这并不稀奇。”
“他允诺给你们的又是什么?”他不由露出了一个冷笑:“共享他的神力,永恒的生命,‘不死’的殊荣……”
——就连真正意义上的“诸神”都做不到这一点,只是世界上永远不乏意图征服命运的狂徒,不论是愚蠢、狂妄还是伟大。
“可惜你们只是化为了他的延伸,他的一部分。你们的信仰滋养着他,由于血肉的链接相融,恐怕就连个人意志都会有一天全然消失。”阿祖卡冷漠地评价道:“这就是所谓的‘共享、永生与不死’,可笑。”
女祭司看起来像是被他轻慢的态度激怒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异族人,你又懂什么?!仁慈的大萨满无所不能,他将以无上伟力重塑这片折磨费尔洛斯千百年的冰原,用敌人的污秽血肉铸就我们永恒的神国!”
“所以这是费尔洛斯王室的官方说辞?”阿祖卡若有所思道。
前世他们反击费尔洛斯时,银鸢尾已经深陷战争泥潭当中太久太久,很少有人还有精力去操心这群疯狂的北方佬的疯癫呓语背后究竟潜藏了些什么东西,也就是他和两位好友足够敏锐,这才发现了这群祭司的力量来源。
杀死萨尔瓦多和冰霜巨龙白噩梦之后,失去主心骨的费尔洛斯溃不成军。他们的全部精力又主要放到了猩红暴君身上,除了匆匆忙忙签订战败契约之外,确实没怎么和费尔洛斯的王室打过交道。
……看来费尔洛斯王室是支持这位“大萨满”尽情收割全国上下的信仰的——但是萨尔瓦多本人究竟是如何想出这种野蛮血腥的实力增长方式呢?
……巧合?还是又和诸神有关?
女祭司被拖了下去,阿祖卡揉了揉额头,这些大萨满的信徒的狂热与邪戾令他很不舒服,只感到莫名烦躁。
一旁围观的玛希琳也没有说话,红发姑娘看着好友毫无表情的侧脸,眉头有些担忧的蹙了起来。
成神。
这条无比艰难的道路上的虔诚信徒们,往往越是成功,便越会轻易地与理念共鸣,被理念异化……甚至可以说成神的本质,就是被理念逐渐剥离人性的过程。
诸位旧神曾经也是属于他们的黄金时代的、伟大的英雄,现在却变成了一群可悲可鄙的老不死。而如今意图成为新神的人同样花样百出,相较下猫头鹰的狂热求知欲,帕瓦顿·米勒为了维护世俗功名的虚伪,都显得异常正常且无害了。
说实在的,阿祖卡成神这件事,玛希琳直到现在都没有太多实感,好像除了情绪淡漠了些——呃,或者还要加上对那位陛下的诡异狂热——之外,那家伙似乎还是一如既往的又好又坏。
……但她不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未来对方会不会出现一些可怕且可悲的异变,她甚至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不会也成为一副面目可憎的模样。
“萨尔瓦多大概拥有费尔洛斯的王室血脉。”
阿祖卡愣了一下,他回过神来,便瞧见黑发青年低头掀开门帘钻了进来。他动作稍微一大,便不由捂住嘴低低咳嗽了几声。
随后玛希琳便瞧见好友那张脸出现了某种非常明显的变化——那种仿佛与世俗隔了一层薄膜般的冰冷淡漠从金发青年的身上迅速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格外平和的温柔。
第382章 魅力
“教授。”
阿祖卡摘掉了曾经摸过女祭司鲜血的手套,上前小心地将人扶住。他将对方身上披着的厚重防风斗篷系紧了些,顺便十分熟练地摸了摸那苍白的额头,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一般。
“……我没事了。”诺瓦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见这人又想将他打包塞进椅子里,终于伸手阻拦了他。
“那位女祭司同样有王室血脉,她脸上的图腾只有王室才能使用。”教授将话题扯回了正轨:“但她不却曾想过搬出费尔洛斯王室来为自己争取俘虏地位,一点都没想过,反倒一心求死,在她的心目中大萨满大于王室。”
他注视着女祭司被拖下去的方向,烟灰色的眼瞳深处凝聚着锋锐明亮的光,语速渐渐快了起来:“萨尔瓦多以极短的时间之内在费尔洛斯国内全方位地崛起,并不太符合一般的宗教势力发展规律,也不符合能力强大——王室利用——扩大影响的‘招安’式流程。王室不惜在对方尚且势弱时举全国之力创造这位‘大萨满’,甚至甘心令他越过王室,双方中肯定有某种十分紧密坚固的联系。”
“要不萨尔瓦多能力超群、将费尔洛斯全王室同样变成了自己的信徒,要不就是这位大萨满本身就是王室的人。虽然暂时没有实际证据,但我认为后者更符合基本逻辑。”教授面无表情地断定道:“有些时候,血缘是最古老也是最牢固的纽带,尤其是费尔洛斯这种崇尚血脉论的国度——如果他是王室的核心成员,那么王室倾力支持他、甚至甘愿屈居人下也就说得通了。”
而这意味着萨尔瓦多不仅仅是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个体,他代表着整个费尔洛斯,代表着一个可行的、可以复制的造神案例——就算杀了萨尔瓦多也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创造一位属于自己家族的神祇。”阿祖卡的眼中滑过些许冰冷的讽刺意味,他的手指不由捻了捻:“屡见不鲜了——关于费尔洛斯的王室人员变动,银鸢尾王室大概会知道一些东西,我会命人进行验证。”
教授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人总能迅速跟得上他的节奏。一旁的玛希琳听得晕晕乎乎的,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了。在以前阿祖卡本身就是他们三人中做决策拿主意的人,现在这俩聪明人凑到一起,她总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完全不敢插话。
也许是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黑发青年忽然咳嗽起来。他偏过头,用手背抵住嘴唇,瘦弱的肩胛骨在厚重的斗篷之下清晰地起伏颤抖着。阿祖卡皱了皱眉,伸手拍扶着他的后背帮人顺气,顺便接过玛希琳递来的热茶,送到人嘴边。
“今早我忙起来没顾得上盯着您,药有喝吗?”他低声问道。
那家伙可疑地沉默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道:“喝了。”
“真的?”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这人就着他的手老老实实低头喝水的模样——不对劲。
“嗯。”教授莫名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睛。喝了一半应该也算喝了,最后一点泛着药渣的他实在犯恶心喝不下,倒进火堆里毁尸灭迹了。
不过这事儿只要他不说,还能有谁知道?
为了转移这个危险的话题,黑发青年若无其事地看向了玛希琳,严肃地问道:“约菲尔·伊亚洛斯那边情况如何?”
“快了,”玛希琳愣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展开了地图摊在桌上:“他刚在霜语山脉附近打了个漂亮的伏击,吃掉了一只试图南下的北方佬军团,拔掉了他们的补给据点,最晚明天和我们会和,刚好替我们补充物资。”
教授微微颔首,低头看着地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玛希琳静静注视着他的侧脸。他看起来依旧有些虚弱,苍白的脸上尚且带着病容,后颈嶙峋的脊骨伴随着低头的动作微微凸起。要不是被手套紧密包裹的、骨骼分明的修长手指正搭在地图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点着,他看起来更像某种硬质而易碎的雕塑。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大胆到堪称疯狂地将银鸢尾帝国那位忠心耿耿的鸢心近卫团骑士长丢到了黎民党的军队里——反正玛希琳自认自己绝没有这种魄力,那位骑士长在猩红暴君面前当场自刎追随旧主而去的忠诚与决绝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被人算计着成为了帝国的“叛徒”,起初骑士长拒绝和任何黎民党的人进行交流。他倒是没有动手搞破坏,只是沉默地选择了撂挑子不干,工作全部丢下不管,像是一块被投入激流却顽固地试图保持自身形状的顽石。
那家伙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用仅剩的手臂一遍又一遍擦拭着自己的配枪。当时尚未前往王城、忙得死去活来的奥雷懒得管他——最好再有点骨气,把自己饿死,他气哼哼的和玛希琳抱怨道,这样也省心了,免得天天担心这只死脑筋的铁罐子哪天暴起将咱们的陛下捅个对穿。
但说是这样说,他们依旧不得不随时关注这位骑士长的状况。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玛希琳其实对这位骑士长本身没什么恶感,或者说她对那位陛下决定留下的人都不算讨厌,也许是因为这些人本性都不坏——不管是曾经差点杀了她的格雷文·沃里夫,还是这位帝国的前任银盔骑士长,都是些苦命的倒霉蛋……尤其是伊亚洛斯,被那位陛下盯上更是倒霉透顶。
她试图劝过,但是对方门都没让她进去——直到一封来自王城的信件到达了莫里斯港,也不知道那位陛下在信中和人说了些什么,总之效果立竿见影,第二天对方终于不再在屋子里伪装成一只阴郁的蘑菇。
一起重生的小伙伴里,阿祖卡深不可测使人忌惮,奥雷又冷硬直率性格高傲,就属玛希琳和其他人处得最要好、最融洽。后来就连骑士长都忍不住问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神明天生就拥有掌控人类的权利吗?
怎么可能?当时玛希琳分外惊悚地看着他,只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个被洗脑洗傻了的可怜傻瓜。
她当即将人强行拽到酒馆里一起喝酒,将自己曾经因为海神残忍的祭祀而愤愤不平的心路经历和人分享了个遍。
你也瞧见阿祖卡了,她毫不客气地将好友提溜出来举例开涮,他现在是神,可是本质上来说他依旧是个人类,会哭会笑的人类,还是个被爱情诅咒了的、无法自拔的傻瓜。
也许强者确实可以依靠各种渠道来操控欺压弱者,最后玛希琳很聪明地总结道,但是这个世界终究是由绝大多数脆弱的普通人组成的。如果强者将其当做理所当然的、可以肆意妄为的事,那么等强者势微,或者所有脆弱的普通人联合起来,变得比强者强大了,从而反过来推翻强者的残暴统治,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见人愣愣地盯着她,红发姑娘有些害羞地挠了挠脸。这是教授写在书里的东西,她解释道,呃,好像是叫“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社会注定会朝向符合绝大多数人利益的方向螺旋式发展”,我觉的说得很有道理。
玛希琳不知道这番劝解究竟发挥了多少作用,总之那天骑士长将自己灌得烂醉如泥,第二天倒是开始老老实实前来上班,只是越发沉默。
后来和帝国正式撕破了脸开战,奥雷极力反对让他参与作战,甚至当众说了不少难听话。被人这么刺激羞辱,骑士长也不出声反驳,似乎毫无做出一番成绩证明自己已经投诚、不再为老东家卖力的忠心——或者说这人骨子认定的唯一主人依旧只有王后爱斯梅瑞,只是不是帝国本身罢了。
最后是教授力排众议将人丢进了军队里,专门对付那些帝国贵族欺压平民最为残忍严重的区域。这似乎良好地吻合了对方骨子里执行正义、保护弱小的骑士精神,他不再抗拒,反倒渐渐开始卖力起来,如同赎罪,或者清洗。对方将曾在帝国高层任职、熟悉帝国军队作战思维和弱点的经验很好地发挥出来,并在战场上严格遵守了善待平民、惩强扶弱的风格。
这种做法令他在明区的平民中迅速赢得了声望,人们开始称呼他为“独臂的圣骑士”,私下里开始流传对方“弃暗投明”的、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
奥雷依旧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不怀好意的表演和伪装——因为这位骑士长自从被人算计过后,尽管听从命令,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给罪魁祸首幽灵任何好脸色看过。奈何后者对此一点都不在意,搞得奥雷分外窝火,私下里和玛希琳吐槽一点也不公平,也不知道是为自己愤愤不平还是在为人心疼护短。
……这位陛下就是有这种奇妙的魅力,玛希琳忍不住心里嘀咕,不管是爱他,还是恨他,却依旧能够心甘情愿地成为他手中的利剑,为他斩去一切阻碍他的前路的荆棘。
第383章 感谢
伊亚洛斯回来的时间和玛希琳所推测的相差无几。第二天下午,风雪稍歇,营地外便传来了马蹄踏碎冰层和士兵们克制的欢呼声——物资,堆在雪橇上的大量物资。
为首的骑士骑着马,高大的身形被厚重的防寒斗篷笼罩,仅剩的左臂松松牵着缰绳,其上覆盖着金属盔甲,在雪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亮。
他正值壮年,五官略显寡淡,但周身内敛肃穆的气场令他显得不怒自威。骑士利落地翻身下马,行动间丝毫看不出失去一只胳膊后的滞涩,显然早已适应。他的坐骑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不安地踏着蹄子,又被紧随而来的副官接过缰绳。
“伊亚洛斯将军!”几名等候多时的后勤人员迎了上来,伊亚洛斯微微点头,算是回礼。他迅速扫视了一遍营地,在发现穿着打扮并非黎民军士兵的里昂·克里夫等人时,目光凝滞了一瞬,但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还有一批医疗物资和防寒物资,”骑士长的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所有食物清点入库,统筹清楚后再分发下去——不得克扣,违者军法处置!”
“是!”
“好家伙,伊亚洛斯,你这一次收获可真不少!”一个女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伊亚洛斯的背后。骑士长转身瞥了她一眼,便瞧见红发姑娘随手提起一大袋鼓鼓囊囊的、大概要两人才能抬起来的黑麦,在几名不曾见过她的士兵惊悚的眼神下,轻轻松松地单手掂了掂重量。
她的脸上毫不遮掩高兴的神情,好似一个收到心仪礼物的小姑娘,在冷冰冰的雪原里显得亮堂堂的,令人看着心情莫名同样好了起来。
“……玛希琳小姐。”骑士长温和礼貌地颔首。
“你回来得太及时了,干得漂亮!”玛希琳冲他做了一个有些夸张的庆幸表情:“要是再晚一些,我就要考虑去抢劫第二军团了!”
伊亚洛斯:“……”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因这其实有些冒犯的玩笑生气。
骑士长再次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没有瞧见某个熟悉的身影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幽灵呢?”他同玛希琳低声问道。
……那家伙的好奇心简直重得像只猫,没道理不在第一时间溜达出来,巡视一番来自前线的、可能存在的新奇战利品。
玛希琳闻言,脸上的喜悦淡了不少。她看了看四周,确保无人偷听后,悄悄凑过来和骑士长耳语道:“别提啦,病了,这几天咳嗽反反复复的。”
伊亚洛斯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吞下了询问病况的冲动……反正看这群人的反应就知道对方死不了,他漠然地想,祸害活千年,此人还轮不到他操心。
“物资清单在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好的东西,递给了玛希琳:“除了常规的粮食和药品,还有一些……特别的东西,我单独标出来了,也许幽灵会感兴趣。”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涉及……海神欧德莱斯的。”
忽然听见了熟悉的神名,玛希琳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背之上被绷带挡住的神印。这几年来,这玩意儿寂静无声地就像真正的刺青一样,可她知道海神绝不可能这样轻易地放过她。
但她依旧没有第一时间拆开查看,而是反手将其塞人怀里:“这么重要的情报,你可以自己转交给他,教授他会很高兴的。”
见人脸上浮现出某种微妙的、不甘不愿的情绪,红发姑娘无奈地解释道:“他既然令你参与,那便证明这一切不必瞒着你,你干嘛还要主动躲着他?”
伊亚洛斯:“。”
他能说自己不想看见幽灵那张令人咬牙切齿、又使人毛骨悚然的脸吗?
就像曾经差点溺死的人会在很长时间之内都不想再次驶入深海一样,他不能报仇,只能老老实实听令 ,还得动不动被人轻描淡写的三五句话逼得在内心深处艰难权衡拷问着自己的忠诚与良心,憋屈得简直快要爆炸,以至于一看到人就胃痛——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但是这个理由太……儿戏了,不符合一向成熟稳重的骑士长风范。
伊亚洛斯一声不吭,心情沉郁地接住了油布包,只觉得它比之前更沉重了些。
……就当为了王后陛下,他在心里说服自己,尽管他知道这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玛希琳看着那张活似上刑场的棺材脸,神情微妙地挑了挑眉。但她没有拆穿,而是带着人往营地里走。
“行啦,别杵在这里喝冷风了,”她大大咧咧地重重一拍伊亚洛斯的肩膀,力度大得甚至将人拍了个踉跄:“你一路上赶回来也累坏了,赶快干完活,咱们去喝点热酒暖暖身子!”
在营地中央的帐篷里,空气温暖得甚至有些干燥,弥漫着淡淡的草药苦味。幽灵正裹着他的小毯子,老老实实地缩在椅子里,看起来柔弱无害得很,甚至有几分可怜。
但是伊亚洛斯知道这都是假象。在人手下做事这几年,他深刻体会到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擅长极限施压、更擅长玩弄人心的魔鬼。
他深吸了口气,迈步进入。那双明亮的烟灰色的眼睛顿时敏锐地抬起看向他,伊亚洛斯僵硬了一瞬,还是向人低下了头,恭敬地沉声道:“……幽灵先生,日安。”
“下午好。”黑发青年淡淡地说,眼神掠过他,在跟过来的玛希琳身上打了个转,转而又钉在他的身上:“怎么,情况有变?”
“我们从费尔洛斯人手中得到了一些消息。”伊亚洛斯简短地说,将油布包裹着的东西轻轻放在桌子上。
一旁的阿祖卡率先拿了起来,确认没有危险性后,才转交给教授。
见人从中抽出一沓情报,低头迅速翻阅,空气似乎太沉默了,骑士长犹豫了一会儿,又有些不自在地解释道:“在清理敌方的补给据点时,我们发现了一批壮年男性奴隶的尸体,似乎尚未来得及转移,留影石里有拍下的图像。”
他后退了一步,画面顿时投射在虚空中。
那是一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谷背风处,黎民军士兵拖拽出来的粗糙毡布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其下令人发寒的景象:数十具成年男性尸体被整齐地码放在一起,如同等待处理的木材。他们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灰白色,前胸、脊背甚至头皮之上都布满了扭曲的黑红纹路,似是在人活着的时候强行用刀划出来的,而且手法相当粗糙且粗暴,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这些尸体藏得很深,如果不是出现了意外坍塌,我们不会发现。”若是细听,便能发现伊亚洛斯的声音有些发紧:“非常典型的海神殿祭祀手段,如今只有最极端的海神殿才会这么做——但是这群费尔洛斯人为什么要去祭拜一个和他们的信仰截然不同的神?”
幽灵不置可否,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令人作呕的图像:“有近距离拍摄所有的图案吗?”
“有。”伊亚洛斯操纵着留影石,随着画面推进,那些扭曲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
“这些神谕用的都是费尔洛斯的古文字。”骑士长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会命专人分开来进行翻译破解。”
“不必,我看得懂。”黑发青年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伊亚洛斯愣了一下,这才恍然想起这人曾是神学家,研究神史是对方的老本行,怕是各种语种都曾涉猎过一二——更何况是这个人。
教授忽而抬头,看向了一旁同样神情凝重的红发姑娘:“你身上的神印这几天有反应吗?”
“没有。”玛希琳再次仔细回想了一下:“安安静静,和以往一样。”
诺瓦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这是在试图模仿海神殿取悦海神欧德莱斯,或者说是一种表达诚意的方式。皮肤上刻的也不是神谕,而是一些感谢的祷词,看奴隶尸体的发现方位,应该是打算丢进附近的大海里去的。藏得深是担心有人发现费尔洛斯人视若神明的大萨满并非真正的神明,还要向另一位神明祭祀。”
一长串话说下来,黑发青年有些气喘地咳嗽了几声,但还是坚持分外刻薄地评价道:“只是也不知道海神欧德莱斯到底看不看得懂,他可不是什么特别有文化的神明。”
闻言阿祖卡低低轻笑一声,玛希琳也不由噗嗤一乐,唯有伊亚洛斯一言不发。
两年前的绽放会议期间,幽灵在来自王城的信件中和他解释清楚了所谓“神印”的真相。那张信纸阅后即焚,骑士长怔怔地在纷纷扬扬四处飘散的纸灰中枯坐了一整夜,终于明白了爱斯梅瑞陛下以往的一切异样究竟来自何处。
当时伊亚洛斯只感到自幼塑造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终生的神学教育要他要敬畏诸神,但身为骑士的尊严令他要凌驾于对于神祇的敬畏之上,毫不迟疑地去捍卫他所效忠的主人。
……海神。骑士长闭了闭眼睛,仔细体会着内心深处那些翻涌而起的、近乎亵渎的厌恶之情。
第384章 将至
费尔洛斯王室对于在萨迦冰原的作战计划十分自信。平均足大腿深的积雪足以令寻常马匹难以行动,雪狼和大角麋鹿却能如履平地。
更何况那些来自南方的士兵早已习惯了丰饶之地的温暖和煦,不用费尔洛斯人动手,冬季残酷的暴风雪就会率先要了他们的命。
但是他们被堵住了。
不是银鸢尾帝国摇摇欲坠的北境军团——第二军团早已被他们撕扯得七零八落,疲于奔命——甚至不是应第二军团最高长官菲尔·戈里将军的求援、自王城前来的那些装备着精锐煤精武器的王城军,而是那支原本从未被他们放在眼里的、可笑地宣称要“共同御敌”的黎民军。
起初得到消息时,不少费尔洛斯的将领对此感到不屑一顾。不过是一支由卑微奴隶组建而成的叛军,也就能和银鸢尾王室那群软弱无能的肉畜闹闹脾气,怎敢远离家乡,前来冰天雪地的北境和英勇的费尔洛斯人作战?
但就是这么一只滑稽的队伍,居然在冰原之上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和韧性。他们的武器做过良好的防寒改装,对于这片冰原的了解甚至不输世世代代在雪窝里生活的费尔洛斯人,显然已经经历过漫长的准备工作,并非幽灵一时头脑发热。
但是这支军队才组建起来多久?两年?三年?难道说他们自创建之初就已经预料到了要在北境和费尔洛斯人打上一架吗?
正式领教到这支奴隶军威力的费尔洛斯人简直苦不堪言。那些人利用冰裂、雪窝和起伏的冰脊地形在冰原之上神出鬼没,不打呆板的阵地战,也不在乎一时战线的推进与否,而是不断偷袭费尔洛斯的运输车队和落单的小股部队,甚至胆大包天地端掉了几个中小型军团,然后尽可能多的带走物资和生命,只留下被冻僵的费尔洛斯士兵与坐骑的尸体。
费尔洛斯人引以为傲的雪狼骑兵,在对上这群人稀奇古怪的陷阱时,更是损失分外惨重。这群该死的奴隶阴毒狡诈得令人胆寒,浅浅铺了一层薄雪的铁蒺藜会刺穿雪狼厚实柔软的脚掌,其上涂抹的污物会引发痛苦的感染。还有那些埋设在雪中的炸药,有些甚至会故意摆上冻毙的小动物尸体,雪狼但凡靠近,立即会连狼带人一起炸上天。
一些经验丰富的雪狼可以嗅出异样,但这同样代表着队伍的行进速度被大大拖累,要不物资消耗殆尽,要不被休整过后的敌人赶上包围,一时之间费尔洛斯前线军队内部风声鹤唳的,在瞧见那面飘扬的猩红旗帜时竟会下意识产生退缩之意,骄傲的费尔洛斯人反倒成为了在冰原之上拼命奔逃的猎物。
饥饿,严寒,还有逐渐溃散的士气,这些都是最好的武器,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如此。
费尔洛斯,永冻王庭。
巨大的石制宫殿深处,燃烧着无数只巨大的鲸油火炬,将粗糙石墙之上描绘着狩猎、战争与祭祀的彩绘壁画映照得忽明忽暗。费尔洛斯的国王哈康·费尔洛斯裹着厚重的冰熊皮裘,身形高大健壮,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端坐在漆黑宽大的王座之上。
王座之下,气氛凝重,几位刚从前线回来的将领在他面前跪坐着,身上尚且残存着凶狠的血腥气味。只是他们的汇报并不令人感到愉快,“黎民军”一词越来越多地出现在那些咬牙切齿的字句当中。
“黎民军……”哈康国王慢慢咀嚼着这个通用语单词:“一支银鸢尾帝国内部的叛军,一群由奴隶和叛徒组成的肉畜,不趁机狠狠从他们的旧主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却选择在这个时候踏入北境冰原?”
王庭内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乱和低语声,费尔洛斯的王庭高层自然听说过黎民军的名号,近年来将他们的最大敌人银鸢尾帝国的王室折腾得焦头烂额,节节败退。
“陛下,他们很难缠。”一名费尔洛斯将领神情凝重地开口道:“我们在萨迦冰原附近的运输队最近频繁遭遇偷袭,那些人的手段非常卑鄙,从不正面交锋,而且似乎十分了解我们的行动规律和雪狼习性,导致我们损失不小。”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艰难地开口补充道:“更不可饶恕的是,有一位祭司在袭击中失踪了,卡蒂·费尔洛斯大人现在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哈康国王的身体猛地向前倾斜,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他对这个女儿印象不深,甚至不记得对方究竟是和哪个妃子或女奴生下的。但是她既然冠以了费尔洛斯的姓氏,便说明她身上流淌着神圣的血液。
这绝对是莫大的侮辱与挑衅。
王庭之内气温骤降,只剩下国王的声音隆隆响起,带着冰冷的杀意:“你确定是黎民军干的?”
“极有可能,”那名将领不由咽了口唾沫:“依据前线情报,战斗现场没有找到对方的尸体,但是出现了非银鸢尾帝国制式的武器痕迹。”
沉默片刻,哈康国王慢慢坐了回来,挥退了诸位将领。
“……萨尔瓦多,我的兄弟,我的先知。”国王的声音低沉雄厚,在寂静的大殿之内回荡着:“我想知道卡蒂现在在何处?是谁掳走了她?”
鲸油火炬的火焰忽然一齐剧烈晃动起来,一股冰冷而死寂的气息弥漫开来,压过了火光带来的微弱暖意。
阴影蠕动,一个身影自王座之后最深的黑暗中渐渐浮现。除了哈康国王之外的所有奴隶和侍从全部一齐恭敬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那缓步走出的存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冻土和某种难以言喻、大概是属于古老冰雪的原始气息。
大萨满萨尔瓦多。
他比任何费尔洛斯人都要枯瘦,看不出具体年龄,仿佛血肉都已被严寒榨干,只剩下一具紧裹着青白皮肤的骨架。
大萨满的身上披着一条厚重的斗篷,由多种不同的动物皮毛、羽毛甚至鳞片层层叠叠交织而成。一只巨大的成年雄性大角麋鹿的头骨,正覆盖在对方的头颅之上,仅从黑洞洞的鹿骷髅眼窝深处,露出一双深陷的、几乎看不见眼白的眼睛。
他缓缓抬起了双手,仰头看向石殿高深的穹顶,口中喃喃自语一连串古怪而低沉的音节。
王庭内的气温以一种分外可怕的速度暴跌,所有人的牙齿都不由控制不住地咔咔打颤起来,古老的彩绘壁画,漆黑冰冷的王座,就连哈康国王的皮裘和胡须都在瞬息间凝结出一层白霜。
“厌恶……耻辱……恐惧……”萨尔瓦多慢慢地重复道,竟像是与被敌人抓住的女祭司产生了某种共感:“她还活着……冰原的女儿,被囚禁在萨迦冰原深处,就在……”
萨尔瓦多的话音突然截住了,他毫无征兆地弯下了腰,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在周围人惊恐的眼神中,一股漆黑腥臭的血液顺着森白的鹿骨缝隙缓缓渗了出来。
“萨尔瓦多!”哈康国王当即急步走下王位,想要伸手去扶对方的臂弯,但还没碰到,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哪怕只是这样,他的手指依旧被冻得瞬间失去了血色。
“有一种力量……在阻拦我窥探更多……”
大萨满的声音变得异常嘶哑,他的头颅低垂颤动着,更多的血液淌了下来,尚未滴落在地上,便已化为了凝结的黑色冰珠。
国王眼中闪过惊疑与愤怒。萨尔瓦多的力量来自与极寒冰原的共鸣,古老而诡谲,自从得到海神欧德莱斯的启发,通过无数次祭祀不断汲取来自信仰的力量后,更是几乎不曾遇见过敌手。
……是银鸢尾帝国的那位女性圣者终于离开了王城?还是说有哪位旧神成功降世?
“不是桑卓。”大萨满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只有国王才能听见:“比她更加……锋利,强硬,危险……也似乎并非目前已知的旧神,至少不是海神欧德莱斯……”
“我的王兄,我需要亲赴萨迦冰原。”他嘶声道:“冰原的意志正在呼唤着我,外来者的污秽气息正在玷污它的纯净,必须用更多的血与骨来清洗……”
“你的身体……”哈康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上了些许并非出于权益考量的迟疑。
“无碍。”但是他的兄弟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无数座血肉丰碑,无数场献祭,正在源源不断地填补着我的力量。况且与维系冰原的纯净相比,这具躯体的痛楚是如此微不足道。”
国王深深地注视着他。
仁慈的大萨满,以自己的血与肉,将力量传递给流淌着神圣血液的族裔,这在壮大对方己身力量的同时,也令他不得不忍受着挖骨割肉的痛苦与损耗。
哈康·费尔洛斯知道对方为何立即决定亲自前去,但他依旧一时之间感到难以置信——仅仅只是一个照面,便令大萨满认为北境迎来了需要他全力出手、严正以待的威胁,那群银鸢尾奴隶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是一位他们尚且不曾接触过的旧神吗?
……还是说,新神将至?
第385章 到来
里昂·克罗夫渐渐开始对这支俘虏他们的黎民军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他就是个家里没权没势的穷鬼,自服役起便被丢来了冷得操蛋的北境,不曾在帝国腹地与对方作战过。但他也曾从一些被从后方调来北境前线的倒霉同僚口中,得到了不少关于“奴隶军”的消息。
狡诈,阴险,残酷,神出鬼没,异想天开,擅长施展“魅惑”法术——据说但凡被捕,如果没有被肢解残杀,就有可能被他们同化。这是一群极度危险且摄人心魂的魔鬼,简直就和他们的那位首席“幽灵”一个样子。
但是里昂很迅速便明白了那些帝国军官为什么会这么说。
首先,黎民军的士兵和将领吃的东西居然都是一样的,甚至他们这些俘虏的也不差——这已经很离谱了,在帝国军队里,如果不想日日挨毒打,绝大多数新兵前几年的绝大多数薪酬,都是要交出来孝敬长官和老兵的。更别提普通士兵那些连猪食都不如的伙食,长官们大鱼大肉,他们却只能吃少得可怜的、参杂了沙子后比石头都硬的黑面包 ,豆子汤更是稀薄得能照出人影,吃了简直十天半个月屙不出来屎——不过不参军时吃得也很差劲,里昂倒是对此适应良好。
若是不小心得罪了长官和老兵,那更完蛋,那些老油子分分钟都能找到借口将人毒打虐待到仅剩一口气,死了也就死了,战场上失踪的人多了去,没人会在乎一个榨不出半点油水的倒霉鬼的行踪。
但是这些天来,里昂甚至不曾在黎民军的营地里看见过任何一起类似的情况。顶破天是几句扯着嗓子的口角和推搡,若是哪个长官急眼了,骂了手下人几句脏话,或者上去踹上几脚,扇了耳光,被人严厉批评后还得当众向被打骂士兵道歉。
而且在不必外出作战、劳作的时候,这群人居然会教士兵们识字上课,就在萨迦冰原这种冻得人死去活来的鬼地方——上课!
里昂还没资格进去,但他能隐隐听到一些零星的内容。除了基础的识字算数之外,居然还有专人给一群当兵的大老粗上战术课,带领他们认识最先进的武器,教导他们如今的世界格局究竟是这么样的。
诸神啊,私下里里昂忍不住咂着烟卷——这是他替一个年轻的黎民军士兵将一把磨秃的冰镐重新开刃后成功讨来的——两眼呆滞地想,这群人确实是“魔鬼”,现在搞得他都有点心痒痒了。
于是在那位红发女将军告诉里昂和他手下的兵,他们没有问题了,不久后会有一只运输队要离开萨迦冰原,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跟随这只运输队,离开寒冷的北境,回到家里去时,里昂·克里夫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那般欣喜若狂。
“不必担心路费。”对方还认真地安抚他们:“我们会给每人发一小笔钱——当然,不会太多——但是足够你们前往银鸢尾帝国腹地的城市了……还是说你们还有其他问题?”
“那什么。”里昂·克罗夫看了看周围沉默不语的手下士兵,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眨巴着眼睛,努力令自己显得真诚一些:“请问,你们还接受投诚吗?”
然后里昂·克罗夫被对方带离了战俘区,前往了营地中央的帐篷。
一路上里昂的神经迅速紧张起来,后背越来越僵硬。他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做了一个过于莽撞的错误决定,对方显然是要带他去见另一个“头儿”。之前的惊鸿一瞥足以给里昂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比起笑容爽朗大大咧咧的红发姑娘,那位神秘的将领简直令人直打冷颤。
“教授,那群帝国俘虏的老大里昂·克罗夫说想要禀报一些关于第二军团的情报!”玛希琳自行掀开门帘走了进去,独留里昂站在门外发愣。
教授……教授?!
里昂只觉得谁往他的脑袋上重重砸了一拳,大脑嗡嗡作响。幽灵早年的传奇发家经历并非秘密,稍微有心些的人都能轻松了解。
那么能被一位黎民党的高级将领成称为“教授”的还能有谁?
诸神呐,幽灵!我是说——幽灵!
他现在即将站在幽灵的面前,里昂两眼呆滞地想,那个悬赏金高得离谱、令贵族和地主闻风丧胆又令王室恨得咬牙切齿的叛军领袖,那个据说能用言语撬动帝国根基的魔鬼?!
他甚至忘了自己究竟是怎样被士兵搜身,怎样得到允许,又是怎样走进去的。帐篷里比外面暖和太多,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和墨水的气味。里昂没敢抬头瞎看,他只是悄悄瞥了坐在书桌后的人影一眼,便迅速低下了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靴尖上。
他原以为会是一个更加阴鸷、更加冷硬、更加符合“幽灵”这一凶名的人,怎么会是这么一个……苍白瘦削、甚至带着几分易碎的病弱感的年轻学者?
“里昂·克罗夫。”一个冷淡的声音响了起来,听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陈述道:“你想投诚?”
里昂吞了口唾沫,他不确定需不需要暴露出自己已经认出了对方是谁——叫阁下总归没错的,那群装模作样的贵族都这样互相称呼:“是、是的,阁下!”
“不仅是我,”他紧张地补充道:“我手下的人都希望能够有幸加入您的军队。”
对方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垂下眼睛,言简意赅道:“你在南方长大,大概是巴兰朵城一带,并不适应北方的严寒环境——理由。”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三言两语着拆穿了里昂的来历。
里昂愣了半天,才勉强从一见面就被人掀老底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舔了舔起皮的嘴唇,犹豫了片刻,想起对方手下那群士兵的行事风格后,还是足够坦诚地回答道:“我回去也是逃兵,会被帝国军队当成畜生使唤,还不如留在您的队伍里。”
话音落地他就有些后悔,似乎太功利了些,又连忙补充道:“呃,我的意思是,您这儿比帝国军队好多了,至少把我们都当人看……总归要打北方佬,在哪里打不是打?”
帐篷安静了一瞬,里昂能感受到不止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他不由偷偷用眼角余光扫视了一圈,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那个气场强大的神秘将领果然也在,就站在幽灵的身后。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陌生人,独臂,身材高大,离幽灵稍远些,正用一种里昂看不懂的复杂眼神严肃地盯着他。
压力太大了,里昂的额头顿时忍不住开始冒冷汗。他慌乱地收回视线,正巧撞上了幽灵那双烟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简直锐利明亮得惊人,毫不遮掩探究之意,仿佛能够瞬息间剥除一切伪装,直抵他的灵魂深处。
在这一瞬间,里昂再也无法心里嘀咕着质疑对方身份的真实性——眼前这个年轻的黑发男人,就是传说中的幽灵。
就在里昂发现自己的腿开始忍不住发颤时,幽灵忽然微微偏过头去,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也缓和了一些:“很有说服力的理由,克罗夫先生——我想知道,你所说的第二军团方面的情报是什么?”
里昂微微舒了口气,这是要考校他投诚的诚意和价值了。他振作精神,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部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甚至连那些军官的抱怨和牢骚都如一进行复述。
“……大概就是这些,阁下。”里昂紧张地说,只感到自己的脊背都被冷汗浸湿了:“戈里将军日子不好过,北方佬逼得太紧了,我落单之前就听说军团内部已经打算离开白鹿隘口、向后收缩防线了。目前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彻底放弃萨迦冰原东部,自行前往西侧的大裂谷方向汇合,再统一向南面据点转移,等待王城军到来后再做打算。”
“……战略上可行,但是真实执行起来困难重重。”伊亚洛斯盯着地图皱眉道:“没有充沛的补给,现在这个季节横渡萨迦冰原几乎是死亡行军,以第二军团如今的混乱程度,不等费尔洛斯人追击,恐怕会自行减员至少三成。”
“大裂谷的地理环境糟透了。”一旁的玛希琳也抱着胳膊补充道:“那鬼地方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否则随时可能掉下悬崖或者跌进冰窟窿里。也许确实可以阻拦追兵,但自己也可能会被搭进去。”
“……而且萨尔瓦多不会允许。”阿祖卡淡淡开口道。见众人的目光一齐集中在他身上,他垂下眼睛,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显得笃定而平静:“因为他会赶来萨迦冰原。”
教授的身体着实不适应北境的气候,他可没什么耐心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和费尔洛斯人打消耗战、拉锯战。没有立即杀了那名女祭司,即是出于情报价值的考量,也是留下一个足够分量的诱饵与宣告。
就在此时,一名侦察兵神色匆匆地冲了进来:“报告!紧急军情!”
“——我们的人观测到北方出现了极端异常天气,一场暴风雪毫无征兆地成型,规模越来越大,而且、而且正在移动,移动速度非常快!”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煞白:“似乎正朝着我们营地所在方向扑来!”
第386章 粗暴
玛希琳紧皱眉头:“你确定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