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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的是真相。”

郭青宇终于慢慢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她听不懂的深意:“因为只有我一起回来,结局才有可能不一样。”

“什么意思?谁的结局会不一样?”闻漪懵了一下,随即又道,“还是你在针对顾屹风?”

“傻……”郭青宇像被她噎了一下,“……子,难道我就不能为你而来吗。”

“为我?”她更懵了,“我不信,我们之间明明不熟。”

“不熟?”

她察觉到他气场骤然变化,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他摘下头套望着她,眼中血丝密布:“闻漪!我们之间过命的交情,在你嘴里就是一句‘不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周围人频频侧目。

两人默契地都没有再说话。

江风阵阵,吹乱她的头发,也搅动彼此间的沉默。

郭青宇转身,沿着船舷往前走。

闻漪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还是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闻漪。”

行至一处无人角落,郭青宇忽然停下脚步,唤了她一声。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忆有些模糊不清,她一时语塞。

“忘了?”

他侧过身,望着滔滔江水,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

“我们也曾许多次,在交错的时空中逆向重逢。”

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却从他近似委屈的话中感觉到了久违的真心实意。

“在云川、云湖我救过你多少回?”

“青峦山那次,我是闲得慌才陪你去的?”

“月隙山陪你养伤,你以为我在度假?……我一次次出现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而你,全都忘了。”

“……”闻漪觉得这对话不该继续下去了。

许是眼前的阳光太盛,她的眼睛有些干涩。

船身轻轻晃动,打碎了他的声音:“从我们相遇开始,就一直像这样。”

“像什么?”

他望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像一艘逆流而上的船。”

“这话什么意思?”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既然前路难行,不如顺流而下。”

“我试过。”他回眸凝视着她,“但发现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你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却偏偏选了顾屹风。”

他有些无奈:“明明我也一直站在你身边。可你从来都看不见。”

“你别这样。”闻漪握着栏杆的手微微收紧,“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像被这句话刺到,他冷笑一声:“妻子?这是你的选择吗?”

“不然呢?”

“要不要我提醒你,在原来的时间线上,你们并没有真正在一起!”

“可现在——”

“那又如何?”他厉声打断,“这并不是你的选择。”

他的语气有些激动,“来之前我就说过,希望你能做一个利己的选择。而不是被动接受命运。”

“不,他就是我主动的选择。”

“闻漪。”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你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你和顾屹风并不适合。”

他没有再给她任何机会,“你和我,才是最相配的一对。”

闻漪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心中一片惊涛骇浪,远胜云澜江上的千层万丈。

她听见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在心底激起阵阵回响,却抓不住任何形状,最终化作寂寥,完完整整流向大海。

她默默想,爱又怎么能用相不相配来衡量。

身后的立柱那似乎传来细碎的声响,但他们此刻无暇顾及。

闻漪抿着嘴唇:“无论如何,我和他之间,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为什么不能改变?”他仿佛漫不经心道,“不然我来这做什么。”

闻漪猛地抬头,震惊到脸都挤不出一丝表情:“你说什么?!”

“我原本不屑与他争你,因为我笃定你不会选我。”

“我从不做赔本买卖。”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认真看着她:“我有机会赢,我愿意入局赌一把。”

“不可以!”她气得脱口而出,“你想什么呢!我和顾屹风连孩子都有了。”

“时间线一变,管你什么孩不孩子。”他语气一沉,“就算有孩子又如何?我又不是养不起。”

闻漪气得倒仰,这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吗!他要上赶着做继父?

好家伙,这种视人之子如己出的觉悟,孟子来了都得赞叹一句我辈中人。

她努力克制喷薄的情绪:“……你这是在强行改写我的人生,不是爱我!”

郭青宇笑了:“爱?爱不过是激素下的幻觉。”

“我想给你的不只是虚无缥缈的爱——”

话音未落,他眼神一动,锐利的目光划过远处,骤然定住。

“是周雅正!”

他抬手指向那人影消失的方向。

闻漪猛地回头,目光扫过背后的人群,却只看到一道黑色的背影从他们身后经过,又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在哪?!”

“那!”

郭青宇迅速戴上头套,已经冲了过去:“快走!”

两个“反应堆”以最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闻漪刚跑出两步,经过一旁立柱时,脚下一滑,踩到个硬物。

她低头一看,一盒药片,静静地躺在脚边。

可这里为什么会有一盒药?

她没看清是什么药,也来不及细想,追着郭青宇继续向前。

郭青宇边跑边点了点耳机,语气冰冷:“萧以姗!你和陆之瑜刚才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报告他的坐标!”

*

实验室里,萧以姗和曹默等人正盯着监控画面,装模作样敲着键盘。

“……”他们眼角微微抽动,交换了无辜的眼神。

在干什么?

当然是在听老板的八卦啊!

这样狗血的事情,说出去谁敢信?!如果那位顾局长此刻在场,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八卦之心得到了满足,强烈的分享欲涌上心头,现在谁还想上班,只想打开社交媒体。

“抱歉老板,我们……我们正在处理数据。”

*

甲板上,郭青宇和闻漪一路狂奔。

笨重的玩偶服限制了他们的行动,尽管两人跑得气喘吁吁的,可当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时,周雅正已经不见踪影。

“萧以姗,再次确认坐标!”郭青宇喘着粗气命令道。

“抱歉老板,目前无法定位周雅正,我们正在继续搜索。”

“请你们保持视线清晰完整。”

“……真没用!”郭青宇咬牙,转身问匆匆赶来的闻漪,“你身体怎么样?吃得消吗?”

“没事,只是跑得胸闷……现在怎么办,人又跟丢了?”

“继续搜索,总能找到的。”

两人开始在甲板上不断寻找周雅正的影子。

江上突然挂起大风,呼啸着从甲板边缘吹过,云层开始涌动。

闻漪停下脚步,目光望向江面上翻滚的浪潮。

玩偶服增加了受力面积,狂风吹得她险些失去平衡。

这一阵妖风来的不同寻常。

她微微蹙眉,有种不安的感觉浮上心头。

哪里不对劲。

“郭青宇……”她低声开口,声音却被风声掩盖。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闻漪刚想开口,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金属断裂的声响!

她下意识抬头——

一块空调外机的金属部件正从甲板上方的通风口松脱,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中!

闻漪脸色一变。

卧槽,这感觉有点熟悉是怎么回事?!

她拼命想往后退,一阵狂风突然向她涌来,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用力将她推向金属块的下方!

“快闪开!”

耳边传来一声疾呼。

郭青宇正站在前方不远处,此刻也抬头看到了那个金属块。

他猛地朝她冲来,伸出双臂,想要将她推开。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闻漪抬头看向那块即将坠落的金属板,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在这里。

郭青宇正朝她的方向扑来,动作缓慢而笨拙,被玩偶服限制了速度。

他想救她。

可是看上去,他不仅救不了她,还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闻漪紧握双拳,准备调动异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人影从她的右侧疾冲而出!

他身形如电,伸手将她一把抱住,一同撞向左侧安全区域!

“砰——!”

金属块终于坠落,砸在闻漪身侧不到半尺的地方,碎屑四溅,震得甲板都在颤动!

他抱着她翻滚了两周,终于在船舷边堪堪停下。

闻漪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心跳几乎停止。刚才那一下不会又是……

她猛地侧过头,看向那个将她救下的人。

风未停,狂乱的心跳未止,她从头套上的那个小洞里,看清了那张脸——

是顾屹风。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是他?

第87章 危机再现 顾屹风将手缓缓地伸向闻漪的……

隔着伪装,逆着时空,她和相差了十多年的顾屹风对上了视线。

顾屹风喘着粗气,深邃的目光望着她,像重逢,又像初遇。

不知是戴着头套的缘故,还是刚才惊险的一幕太过真实,闻漪有些喘不过气来。与近在咫尺的顾屹风对视一眼后,竟然有些恍惚。她无比庆幸自己戴着头套,让她多了几分微妙的安全感。此时此刻,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顾屹风。

见她没事,顾屹风没有立刻将她扶起,而是将手缓缓伸向她的头套。

“你怎么样!”郭青宇一边喊着,一边快步朝她奔来。

顾屹风原本伸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更快朝她逼近。

眨眼之间,那只手已经近在眼前。

闻漪心头一紧,猛地后仰,堪堪避开了那根即将触及她头套的手指。

那只手停在半空。

郭青宇及时赶到,一个箭步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目光急切:“有没有哪里受伤?”

她躲在伪装后,吓得喘不过气来。直到顾屹风面色平静地收回手,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不敢出声,努力晃了晃脑袋示意自己没事。郭青宇心领神会,松开她的肩膀,转过身刚要和顾屹风道谢,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浩森也刚好赶到。

“你们有没有受伤?!”他第一时间蹲在闻漪身旁,目光扫视四周,像是在勘察现场。

“不要害怕。我是警察,你们可以相信我。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说着,从胸前掏出证件,亮了一下,又补充道,“这是我的儿子,刚好和我一同上船。”

闻漪和郭青宇对视一眼,由郭青宇开口,简单说明了刚才金属块坠落的情况。

顾屹风全程没有说话,表情冷静得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郭青宇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清冷的眼眸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闻漪有一种错觉,明明是她戴着面具,可她的慌乱在他眼里无所遁形;他面无表情,却根本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不戴面具胜戴面具。

她忽然有些害怕。

周雅正的事情还没结束,可别再添乱了。

妖风渐渐平息,仿佛刚才的风起云涌不曾存在。被意外吸引过来的路人纷纷散开,甲板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郭青宇扶着闻漪站起身。

顾浩森仔细端详着那块金属块,眉头微蹙:“虽然是一起意外事故,但还是要请船上负责安全的相关人员介入调查,做好预防工作。”他望向‘反应堆们’解释道,“我并不是当值警察,不方便插手。不如我们一起去一趟,做个简单说明?”

两个“反应堆”闻言同时一僵,心中的惊恐几乎快要从头顶喷出,差点成了名副其实的反应堆。

闻漪忽然弯下腰,捂着肚子低吟出声:“唔……”

郭青宇立刻扶住她:“这位警官,我女朋友身体不太舒服,我先带她离开。意外事件就麻烦您和您儿子代为转告船组人员。”

闻漪在看不见的角度狠狠拧了郭青宇一把,他皱眉轻嘶一声,压低声音道:“老实点。”

他们刚要转身离开,却被顾屹风挡住去路。

他抬手扶住闻漪的另一条胳膊,平静温和道:“你们穿成这样,走路并不方便。不如现在脱下来,我送你们去诊疗室。”

不等他们回答,修长的手指再度伸向闻漪的头套。

“反应堆一号”的手猛地扣住顾屹风的手腕。

“有劳你刚才救了我女朋友。”头套里传出的声音泛着冷意,“但是我可以自己搞定,谢谢。”

闻漪本是装病,此刻靠在郭青宇身上,听着他们虚伪的客套话,竟意外地品出一丝剑拔弩张的味道。

顾屹风垂眸看了眼被紧紧攥住的手腕,面上看不出喜怒。十七岁的少年没有与男人正面抗衡,只微微用力,抽回了手。

“不客气。”

顾浩森抬眼看看对面两个“反应堆”,又看了眼自己儿子,挑了挑长眉,似笑非笑。

郭青宇忍住想捏断顾屹风手腕的冲动,心里冷笑:姓顾的舞贱意在闻漪,毛都没长齐也配和他争?

可转念一想,这完全没道理啊,现在姓顾的不可能对她有想法。

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吧?

眼神透过小孔在顾屹风和闻漪之间来回扫过,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不动声色地将闻漪往身后护了护,低声道:“走了。”

顾浩森父子没有再反对,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反应堆们”离开。

“我让你送的药,送到了吗?”

顾屹风没说话,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收下了吗?”

“……”

顾浩森看了他一眼:“你没送到。”

顾屹风低头看了眼手腕上被捏出的红痕:“没来得及。”

顾浩森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吧,和我一起去确认些事。”

顾屹风抬眸看他。

“那两个人。”顾浩森沉了声,“有问题。”

游轮安保指挥室内,几个身穿制服的安保人员正围在监控屏幕前,神情凝重。

审讯室内,两个年轻人忐忑不安地坐在桌前。

负责人对顾浩森点头示意:“顾警官,感谢您提供的情报,刚才我们已经确认了两个真正的玩偶演员的身份——就是他们。”

他指向那两人,“他们说,今天早上有人花钱买走了他们的玩偶服。”

顾浩森问:“买家有线索了吗?”

“对方用现金支付,没留下任何身份信息。”

顾浩森没有说话。

顾屹风站在一旁,目光微敛。

“这艘船今天接待的不只是游客。”负责人继续道,“还有几位重要领导正在船上。如果有人混入其中……后果不堪设想。”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感激,“还好有您的提醒,云湖公安这份人情,我们记住了。”

离开指挥室后,顾屹风沉默不语。顾浩森安慰他:“别多想了,我们该做的都做了。”

他轻声问:“爸,你觉得……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穿成玩偶,不仅为了隐藏身份。”顾浩森缓缓道,“更像是便于接近谁。”

“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语气坚定,“如果他们威胁到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我会亲手抓住他们。”

顾屹风眉头微微一皱。

*

诊疗室内弥漫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闻漪坐靠在病床上,已经脱下那套玩偶服,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医生收回检查她脉搏的手,眉头微皱:“怎么回事?都那么半天了,心率还那么高。”他低头看了眼她手指上的血氧仪数值,“血氧偏低,缺氧严重。”

他斟酌着用词,谨慎道:“你的情况不太稳定,我不是妇产科医生,建议你们下船后立刻去大医院就医。我这里最多给你吸氧,暂时稳定胎盘供氧。”

郭青宇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那就麻烦您了。”

医生点点头,拿出氧气面罩给她戴上,叮嘱道:“先躺着,心率太高,心肌会受损。”

“听话。”郭青宇扶着她躺下,语气轻柔:“躺好了,你不是一个人。”

闻漪僵了一下,没再说话,默默地躺下。

医生离开后,他坐在她床边,轻点耳机:“周雅正有没有新动向?”

几秒后,耳中传来熟悉的声音:“目前没有发现目标。”萧以姗提醒道,“根据船只航行速度,预计一小时后,你们将进入核电站外围水域。”

“知道了。”郭青宇点头,“继续寻找目标。”

“明白。”

通讯断开后,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始终没离开她。

“你先休息一会儿。”他想了想道,“等会儿我去想办法解决周雅正,你找个地方藏身等着我。别被顾屹风和他爸发现。”

提到顾屹风,闻漪垂眸看了眼指尖的血氧仪,心率瞬间从120飙升至149。

闻漪:……

郭青宇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她几秒,试探道:“你有没有觉——”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闻漪突然打断了他。

郭青宇皱眉,耳朵一动,也听到了——是气体正在泄漏的‘嘶嘶’声。

两人对视一眼,他立刻起身查看。循着声音,终于在诊疗室角落里找到几个氧气瓶,其中一个阀门不知何时打开了,气体正“滋滋”地往外喷。

闻漪心中咯噔一下——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出现了!

郭青宇正准备去关阀门。

“慢着!”闻漪猛地起身冲他大喊。

郭青宇瞬间站住回头:“怎么了?”

话音刚落,诊疗室角落墙上的配电箱突然开始“噼啪”闪烁,火星四溅。

两人同时回头——

“糟糕!”郭青宇眼神一凛,立刻返身扑向电表箱,手指在电闸上一拍——电流瞬间被改写,导向备用接地系统。

火花消失,配电箱发出不满的“刺啦”声。

“好险!”郭青宇轻舒一口气,“要是我再晚一步,这里没准就炸了。”

闻漪从病床上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就往外跑:“先离开这里,氧气浓度在升高!这地方一不小心就成燃烧室了。”

“这不是意外。”她喘着粗气,心脏剧烈跳动,“是清除机制要我们死。我太熟悉这套路了!”

“清除机制?”郭青宇一怔,“已经有人发现了我们的身份?会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猜想。

“真是祸不单行,周雅正还没找到,死神先找上门来了。”郭青宇忍不住摇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马上完成任务。”

*

船舱某处无人的角落,灯光昏暗。

顾浩森缓缓蹲下。

角落里,两套玩偶服静静地躺在地上,像被匆忙丢弃。

他伸手拎起其中一件,摸了摸内衬,又低头闻了一下。

“里面是湿的。”他眼神微敛,“看来还有一个人是年轻女性。用的是进口高档香水。”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顾屹风道:“走吧,这两个人特征明显,要找到他们不难。”

第88章 生死一线 一艘货轮正从右前方直直撞向……

闻漪和郭青宇走出船舱的时候,感觉周围暗处的眼睛变多了。

很明显,船上的安保人员已经开始行动。

发生什么事?

两人对视一眼,情况正变得越来越复杂。

离游轮抵达核电站区域已经不到半小时,反应堆的轮廓已经出现在水平面上。

他们加快步伐赶往甲板上。

演讲台就设在甲板中央,背靠云澜江,面朝整片观众区。演讲台不大,却庄重而正式,仿佛在告诉所有人,这不仅是一场普通的游轮之旅,更是一场关乎政府信用的宣传。

红毯铺地,领导们已经落座,安保人员肃立身后,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周雅正混在人群中,手指紧紧攥着衣兜里的遥控器,指节泛白。

他苦心经营数月,就是为了今天。在游轮上的短短半天,他早已经摸清配电箱位置,悄无声息将设备植入。只要等演讲开始,他按下遥控器——整个甲板上的灯光系统就会瘫痪。

在备用电源启动前,他就有机会冲上演讲台,把他的那份报告强行接入主屏幕,将真相公之于众。

如若不成……他也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他会直接吞下事先准备好的毒药。

就算死,也要让真相被看见,让所有人记住他的名字。

当然,这么做,可不是为了他自己。

周雅正望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反应堆,神情肃穆,低声自语:

“我是为了这天下,为苍生……我无怨无悔。”

说完,他忍不住在心里补了一句:

“……如果能上热搜,那就更好了。”

郭青宇站在演讲台下,手藏在风衣内,指节搭在枪柄上,眼神冰冷。

他看着人群中鬼鬼祟祟的周雅正,心里只有一句评价:

“没用的傻叉,难堪大任。”

除了给他整活儿,这人干过什么有用的事?实验室为了修复他这个bug,花了多少经费?

说出来能吓死他!

要不是这家伙,他们至于要和归零实验室合作?他居然要低声下气地求人?

一会儿这傻叉要是敢跳身份,他就一枪崩了他。

任务完成,完美收工。

不过……这次计划要是成功,时间线可能会被改写。如果他能在顾屹风之前把闻漪娶了,倒也不是亏本买卖。

他目光落在闻漪身上,心中默默道:“终于,要把属于我的一切拿回来了。”

闻漪站在郭青宇身边,心跳如擂鼓,手心微微冒汗。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郭青宇突然深情看了她一眼,她心里忍不住一阵发毛。

这人最近是脑子进水了?

他连“给人当后爹”这种话都说得出口。能正常吗?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他说要杀周雅正,她偏不能让他杀。

作为一个手握大女主剧本的穿越者,绝不允许这种狗血剧情发生。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凛。

要是他敢乱来……那她也只能豁出去了。

“反正,我才是女主。”

顾屹风就站在闻漪背后数米处,沉默地看着前方那两人。

整个甲板上,所有人都穿着夏装,只有他们穿着风衣,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们的“与众不同”。

他看不清闻漪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紧张。而那个男人……看着得有三十多了吧,刚才居然还对高中生动手,要不要点脸?

顾屹风轻嗤一声,心里一阵不爽。

这人举止诡异,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那姑娘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他目光微沉,心中默默想:

等会儿把他拿下,得好好劝那姑娘弃暗投明。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也不是不可以破个例。

演讲台上,主持人开始笑着暖场,现场微风轻拂,掌声此起彼伏。

这片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已至沸点。

周雅正攥紧衣兜里的遥控器,指尖发烫。只要灯光一灭,他就冲上台。

郭青宇的手已搭上枪柄,指节微屈。他不会给周雅正活着走出去的机会。

闻漪悄悄开始凝聚力量,随时准备好用引力,搞点“破坏”。

顾屹风刚向前半步,被顾浩森却伸手拦住,低声提醒:“别轻举妄动。这里没你什么事。”

说完,他拨开人群,一步步往前走。

安保人员已悄然完成合围,无声逼近整个观众区。

对讲机里传来指令:“可疑人员三名,准备控制。”

四股势力,如四根绷紧的弦。

谁先动,谁先断。

甲板之上,风动,人不动。掌声,犹如倒计时。

风暴,只差一个按钮。

领导缓步走向演讲台,他身后,两个反应堆已经完全显露出来,像携手恭迎所有人的到来。

就在周雅正拇指即将按下按钮的一瞬——

一声刺耳的汽笛长鸣撕裂了江面上的宁静。

所有人猛然抬头。

只见一艘棕红色船身的货轮,正从右前方直直逼近游轮,航向完全失控!

那艘船完全没有减速!引擎全速推进,像是被某种诡异的力量操控着,精准地朝着游轮撞来。

“撞上了!要撞上了!”

“快闪开!!”

甲板上的游客瞬间炸锅,尖叫声四起,人群如潮水般向另一侧奔逃。

闻漪抬头,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巨轮,心跳如鼓。

郭青宇眼神一冷:“不好!快跑!”他抓起她的手,朝船的左侧奔去。

刚好与顾浩森父子俩擦身而过。

顾浩森咬牙道:“小风,先别管他们,跟紧我,先自救。”

话音刚落,“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货轮擦着游轮右舷掠过,掀起滔天巨浪,甲板剧烈晃动,刚才会场的桌椅翻倒,船舱玻璃碎裂。

虽未正面相撞,但冲击力已让多人摔倒,甲板上充斥着惊恐的尖叫声。

领导被紧急撤离,观众四散奔逃,安保人员都忙着救人。

只有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是周雅正。

他站在刚才的演讲台上,手里握着话筒,因撞击而歪斜的屏幕上,是那份“核电站地质风险评估报告”,数据清晰,图表详尽,足以引起全社会的关注。

他张开双臂,对着空荡荡的甲板,声音颤抖:

“你们看我一眼啊……”

他大喊:“我有真相!我有证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甲板上回荡,像是某种荒诞的独白。

“你们……不听吗?”

无人回应。

闻漪和郭青宇往左船舷奔跑,甲板在撞击后剧烈晃动,但并未造成真正的灾难。

大多数人只是摔倒,并未流血受伤。

可就在她回头的一瞬,却看到了顾浩森,他正和周雅正激烈对峙。

周雅正面容扭曲,眼中燃烧着偏执的火,嘴里不知道嘶吼着什么。顾浩森没有武器,只能赤手空拳去制服他。

可失去理智的人,最难对付。

周雅正猛地后退几步,顾浩森意识到他要逃,立刻冲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将他扑倒在地。

两人扭打在一起。

周雅正拼命挣扎,怒吼着翻身压住顾浩森,突然抄起地上一块碎玻璃,狠狠刺向他的心脏。

顾浩森拼尽全力抓住他的手腕,两人僵持着,玻璃尖几乎要刺中他的胸口。

闻漪吓得心肝俱裂,猛地转身冲向他们,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下他的父亲。

她刚迈出一步,却被郭青宇牢牢拽住:

“你想救他吗?”

“废话!快放手!”她用力挣扎。

“想清楚,如果你今天选择救他,那么顾屹风的人生轨迹将会完全改变。你和他,不会有未来。”

闻漪浑身一震,手足冰冷一片。

“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忘了他是怎么成为警察的?”

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她想起了那年大雨,紫藤花下哭泣的少年。

竟然是这样!

她转过头,顾浩森和周雅正仍在僵持,生死一线,玻璃已经抵在他的胸口!

“如果不救他,就要眼睁睁看着他失去父亲。”郭青宇再度开口。

“选择吧,闻漪。”

她用力挣脱了他的禁锢,咬牙怒吼:“那又如何?就算他没去当警察,我们还是会在一起。”

郭青宇冷笑:“等我们回去的一瞬间,时间线就会重置。”

“到时候,顾屹风的人生就此改变,你们不会有相遇的契机。”

“他不会再等你十多年,而是会选择和别人在一起。”

“而你,注定会和我在一起。”

闻漪头也不回地朝顾浩森跑去。

“要赌一把吗?”郭青宇的声音从身后遥遥传来。

她不信。

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不信他们之间的羁绊,会因为这个选择而改变。

可她迈出的脚步,还是迟疑了一瞬。

如果是真的呢?

她无法想象某天醒来时,面对的是一个没有他、没有他们孩子的世界。

此时此刻,她终于能感同身受,顾屹风那天晚上,恳求她放弃溯微计划时的心情。

在大脑反应过来前,她已经冲到两人面前,抬脚狠狠踢开了周雅正。

玻璃碎片“啪”地飞出,划破空气,落进黑暗的角落。

站在不远处的郭青宇,目睹这一切,嘴角微微勾起。

“你看,我赌赢了。”

闻漪跌倒在甲板上,灵魂仿佛被抽走。等意识到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后,那种后怕划过心间,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顾浩森很快将周雅正制服,准备将他交给游轮负责人。

郭青宇扶起失魂落魄的闻漪,随着游客一起疏散。

人群嘈杂,脚步凌乱,甲板上仍有撞击后的余震。

就在闻漪和郭青宇跑到船舷附近时——

一阵意想不到的冲击突然袭来。

不是整片甲板的震动,而是精准的、如影随形的一股力量在追踪她,锁定她。

风也配合着突然变急,像是谁的帮凶。

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掀飞。

“啊——!!!”

闻漪翻出护栏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只剩风声在耳边呼啸。

好歹毒的清除机制!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坠入江中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郭青宇。

他半个身子几乎探出护栏,手臂绷直,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他咬牙低吼:

“抓紧我,别松手!”

第89章 沉入深渊 直到一只手在黑暗中撕开一条……

闻漪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身后是要吞噬她的深渊,头顶是郭青宇目眦欲裂的表情,他正死死攥住她的手。

她知道他并非不想拉她上去,而是做不到。因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将她拼命往下拽。

身体在一寸一寸往下沉,而郭青宇的身体也几乎要探出船舷。

再这样下去……会团灭!

原来,这就是死亡一步步逼近的感觉吗?

如果……如果此刻让他放手,是不是能保住他一命?

她抬头看着郭青宇,嘴唇翕动,那句“放手”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泪水滑落的瞬间,小腹一阵剧烈的坠痛。

一股温热的液体,缓缓从腿间流下。

不、不要……

她脸色顿时惨白,浑身的力气像被一下子抽干,头无力地垂下。

孩子……

郭青宇的表情因用力而扭曲,手臂已经快要脱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她的手指几乎要从他掌心滑出的那一刻——

一只手,猛地伸了出来。

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郭青宇猛地侧头,瞳孔一缩。

是顾屹风。

“先救人!”少年的声音低沉冷静,目光紧紧锁住闻漪的发顶,紧抿嘴唇,手臂上青筋毕现。

两人合力,终于稳住了她的下坠。

“坚持住!”郭青宇嘶哑地喊了一声,咬紧牙关继续将她往上拽。

可即便有了顾屹风的加入,他们依旧无法把她从死亡边缘拽回来。

天空阴沉,游轮上空正酝酿着风暴,像怕她死不了再赶紧补一刀。

他们同时感觉到手上一沉。

闻漪的手腕一点点从他们手中滑出,接着是手掌,接着是手指……

她忽然抬头,双眼泛红,嗓子哑得厉害:“放手……”

“傻子!”郭青宇眼圈发红,那是闻漪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真实又脆弱的表情。

她听见他继续说:“我不!”

闻漪愣住,他的手死死攥住她最后的指尖,指间的婚戒硌得她觉得痛,痛得泪水直流。

她想告诉他,赢不了的,他们面对的是维度的碾压。可她已经说不出话。

顾屹风目光快速在两人之间掠过,眉头紧皱,声音急切:“右手给我!快!”

闻漪呆愣地看了眼顾屹风,仿佛被惊醒,身体的疼痛随之汹涌而来。

腿间的温热仍在不断流淌。

那是她和他的孩子……闻漪的心口像被钝刀捅穿,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她甚至无法呼唤他的名字。

她有一瞬间想在坠落前对他坦白:

对不起,孩子……那个孩子可能没保住……

我还私自做出选择,我们也许没有未来了……

但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无论未来在哪条时间线上醒来,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带着和你的记忆走下去,片刻不忘。

但此刻的他……又不是他。

还不如不说。

“把手给我!”少年的声音急切。

“放手吧……”她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轻轻挣扎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手从他们掌心滑落。

“不!!”两个男人同时大喊。

坠入江中的一瞬间,她闭上眼睛。

死这件事,就别陪我了。

汹涌的江水瞬间将她吞没。

郭青宇愣了半晌,才和同样木然的顾屹风对视了一眼。

她就这样……没了?

郭青宇身体颤抖起来,像是刚才用力过猛的反噬。

他无法形容那种看着她消失的心情。

小麻烦精又给他惹麻烦!

可这一局他不是赢了吗?闻漪是他的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行!

别闹!

这事他不同意!

“噗通——”一声,他纵身跃下。这一刻,所有利益、得失、算计,统统抛在身后。

顾屹风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跪坐在甲板上,一瞬间失去所有的冷静自持,露出一个少年茫然无措的表情。

那个姑娘坠落的身影,反复在脑海中上演,密密麻麻的钝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跌倒在地,浑身不住地颤抖。

身后传来急切的呼声:“小风!!”

闻漪在黑暗中不断下坠,意识散落在无边的虚空里。

她分不清自己是被困在江水中,还是再次回到高维时空中。

黑暗中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没有感知,也许……都不是,也许她已经死了。

直到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有人在黑暗中撕开一条生路,将她从深渊中拽回。

她被紧紧揽入怀中,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划水,挣扎着带她浮出水面。

“呼——”距离游轮不远处的江面上,郭青宇抱着闻漪从水中浮出,拼命地踩着水。

“别睡……撑住!”他大喊,努力将她托得更高。

闻漪随着江水起起伏伏,耳边传来低吼,声音模糊不清。

她眼皮动了动,但无力回应,头无力地靠在他胸前。

身体迅速失温,郭青宇也几度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但他死死坚持着,若他不能支撑,闻漪必定活不了。

他只能咬牙抱着她继续等候救援,直到顾浩森和救援人员驾驶着救生艇疾驰而来。

“坚持住!”郭青宇看到他们,眼中燃起希望,冲着怀中的她大喊,“闻漪!看!救援来了!”

她的眼皮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

江风掠过,水花飞溅,希望就在眼前。

“傻子,不是只有顾屹风才会为你奋不顾身。”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得意,“我也做到了。”

救生艇越来越近,只需再撑几秒——

突然,一股暗流从水下袭来,像从深渊伸出的手,猛地将他们往下一拽!

两人瞬间沉入浑浊的江水中。

她看不见周围,只有黑暗与窒息。

肺里仅存的空气一点点耗尽,意识逐渐模糊,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知觉的那一刻——

唇上一暖。

有人覆上来,将气渡入她口中,又像一个难舍的吻,带着最后的温柔。

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将她狠狠向上一推!

她猛地钻出水面,大口喘息,模糊的视线中,只有一片空旷的江面。

没有他。

郭青宇……不见了。

她的心脏像被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口中瞬间被灌满江水,只溢出一串气泡。

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小腹的剧痛、四肢的无力、意识的涣散……

她在这一刻彻底坠入黑暗。

闻漪醒来的时候,窗外,大雨倾盆。

映在医院白墙上的水痕一道道滑落,像墙在无声地哭泣。

她静静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表情,不哭、不笑、不说话,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医生、护士问她有没有哪里不适,她只是微微眨了眨眼。

陆续有人来探望她,试图从她口中得知那天发生的一切。她没有回答,只觉得他们吵。

她对外界的感知像被屏蔽,唯有痛苦被无限放大。

直到顾浩森父子走进病房。

顾浩森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心情复杂。

这个姑娘看着跟自己儿子差不了几岁,却在生死关头救了他的性命,可现在,她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丈夫。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惋惜:“你大概也猜到了……孩子……没能保住。”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先好好养身体,别的事,以后再说。”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感谢你那天在游轮上救了我,这是后续的医疗费用,你别推辞。还有,我联系了云湖最好的心理医生,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安排。”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顾浩森再度开口,语气沉重:“我们已经在那片水域搜寻了三天,动用了潜水队和声呐设备,但还是没找到他……大概率……遇难了。”

他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背影,抿了抿唇,最终问道:“他是你丈夫吧?如果需要,我们家会负责后续的……善后事宜。你不是一个人。”

他没有催她回应,只是静静地站着。

顾屹风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安慰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闻漪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

她闭上眼,不想再看这世界。

可闭上眼,全是那个沉入深渊的背影。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头。

顾浩森父子离开后,闻漪缓缓从床上坐起。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静静躺着一张卡,和几盒尚未拆封的营养品。

她没有看那些东西一眼,只伸手将卡拿起。

她坠入江中,失去了所有东西——钱包、通讯设备、她的孩子……还有郭青宇。

她轻嗤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说好会陪着我回来。

你个大骗子。

你食言了。

她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里,动作迟缓地下床后,她转身离开病房。

雨还在下,她走入雨幕中,水珠砸在脸上,湿冷中带着雨水特有的气息。就在那一瞬间,被水包围的恐惧袭上心头——浑浊的江水、紧握的双手、带着余温的气息、把她推向生路的那一下……

闻漪的心口猛地一痛,几乎站立不住。

迷蒙间,她听见雨打在伞上的声音。

稠密急促的雨水,砰砰地敲打着伞面。

而她世界的雨,突然停了。

闻漪缓缓抬头,便见一把透明的雨伞,静静地罩在她的头顶。

她转过身。

顾屹风站在她身侧,一手执伞,一手插在口袋里,目光静静地望着她。

第90章 欲盖弥彰 那天船上到底是谁听到了她的……

医院大楼旁的小道上,除了他们俩没有旁人。

闻漪与他对望,目光中没有意外,也没有任何感激之意,只剩一片死寂。

这沉默的僵持令顾屹风有些局促,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你要去哪儿?”

顾屹风见她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唐突了,又改口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了看雨势,状似随意道,“雨太大了,你没有带伞,我送你去。”

闻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对上他的目光空洞而寂寥,不知在想什么。

顾屹风错开视线,见她没有同意,只好继续自言自语:“那……你自己去,伞你拿着。我、我先走了。”

他抓起她的手,将伞柄塞进她掌心,又轻轻攥了攥,然后缓缓松开。

他抿了抿唇,又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快步走进了雨幕中。

可刚走出几步,又不太放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把雨伞不知何时悄然委地。

那道纤弱的身影依旧站在大雨中,湿漉漉的双眼,怔怔望着他。

明明有伞,两人却犯傻一般站在雨中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先动。

夏天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势渐缓,阳光穿透乌云,落在脚边的水洼中,映出斑驳的光影。鸟声蝉鸣,更衬得他们之间的气氛半死不活。

闻漪没有挽留他,也没有离开。

顾屹风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开,就那样地盯着对方。

看她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影影绰绰的阳光下,雨水自眼角滑落,竟像一道长长的泪痕。

绵密的疼痛又爬上心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他不由自主地朝她走近一步。

“不哭。”

莫名其妙的两个字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闻漪瞳孔微微一缩。

少年干净的嗓音落在耳中,每一个字都化作指尖的轻触,在千疮百孔的心上,留下层层叠叠的指印。

她本来没有哭。

刚才雨水不断冲刷着双眼,涩得睁不开眼。可就在听清那句话的瞬间,鼻尖忽的一酸。她不想在他面前哭,泪水却忍不住流了出来。

见她哭泣,顾屹风有些手足无措。犹豫片刻,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缓缓伸出手——

就在指尖落下的一刻,身旁传来一声轻咳。

他的手一僵。

顾浩森弯腰拾起雨伞,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后收起了伞。

“都站着干什么?小姑娘身体还没有好,赶紧回去。”他转身朝医院大楼走去。

顾屹风收回手,看了她一眼,默默跟上父亲。

闻漪站着没动,止住泪水后,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顾浩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却明白她想问什么。

“他因精神错乱,被有关部门带走。”

闻漪心头一松,周雅正的命是保住了。至于是真疯还是假疯,她已经不在乎了,活着就好。

她恍然意识到,最后竟是用郭青宇的命,换来了周雅正的生。一命换一命,这笔账,算不清楚,她也不想算了。

想起郭青宇,她心里一阵钝痛,却哭不出来。

顾浩森走回她身边:“你不想回医院?”

闻漪摇了摇头。

“需不需要我帮你联系家人?”

闻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良久后又摇了摇头。

顾浩森一手拿着伞,一手挠头,又问她:“那你夫家还有家人可以联系吗?”

闻漪犹豫了一下,轻声解释:“他……不是我丈夫。”

她话音刚落,顾屹风便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他刚想说什么,却被父亲一声轻咳打断,并递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顾屹风抿了抿唇,默默移开目光。

顾浩森思索片刻,继续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会放着你不管。但是现在我和我儿子也得尽快返回云湖。”

“既然眼下你没有别的亲人可以联系,我愿意带你回云湖,提供你的衣食住行。要不要跟我们走,你自己决定吧。”

他说完,闻漪缓缓抬头望着他,眼中没有太多情绪。

片刻后,她低声道:“多谢。”

闻漪如今一无所有,像一叶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她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径直走向停车场。

快上车时,顾浩森忽然侧眸看了眼儿子:“你在高兴些什么?”

“嗯?”顾屹风一怔,迅速压下嘴角,正色道,“有吗?”

“没结果的事,别多想。”

顾屹风低着头没说话。

他不敢说,也不敢承认,当他得知她没有丈夫时的惊喜,也不能说,他见到她愿意一起回云湖时的欢欣。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可那份隐秘的高兴来得那样不合逻辑,却又如此真实。有些心思一旦萌生,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他很想装作若无其事,可事实证明,他无法掩饰内心的想法,以至于顾浩森一眼就能看出来。

闻漪随他们抵达云湖的家时,已经是傍晚。

晚饭时分,顾屹风的母亲也过来了。这是闻漪第一次见她,一时间有几分局促。她从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形式,跟顾屹风一家共进晚餐。

郁清对丈夫的救命恩人格外上心,她对闻漪柔声道:“你们的事,我都听他说了。”

“多谢你救了他,这份恩情我们不会忘记。你就安心在我们家休养。别的事不必操心。”

她顿了顿,又笑着问:“还不知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闻漪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至今都没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

她犹豫片刻,轻声道:“……壹壹。你们可以叫我壹壹。”

“那个yi?”顾屹风立刻追问。

顾浩森和郁清同时扫了他一眼。

“123的1……”她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个回答听起来有些敷衍,餐桌上陷入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好,壹壹啊,多吃点。”郁清笑着主动圆场,给她夹了块排骨,“你需要补充营养。不知道云湖菜你吃得惯吗?如果吃不惯,我明天单独给你做。”

闻漪点点头:“好吃,吃得惯。不用麻烦阿姨了。”

她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没有任务,没有生死,只有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顿饭。

原来竟是那么难得。

“壹壹,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顾浩森喝了口啤酒,随意问道。

顾警官的压迫感让闻漪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碗里的排骨瞬间不香了。

她寻思片刻,谨慎地回答:“老家在云渚,今年……二十多。”

“二十多少?”顾屹风再度追问。

“小风,怎么问姑娘家年龄呢,没礼貌。”郁清笑着打断他,向闻漪解释,“我儿子今年十七,都高三了还像个孩子。”

“我虚岁十八了,过完年十九,哪里小了!”他立刻反驳。

顾浩森轻嗤一声,揶揄道:“干脆把你在娘肚子里那九个月也算上吧。”

顾屹风:……

顾浩森刚抽出一支烟,看了眼对面的闻漪,又默默放了回去,语气恢复了严肃:“家里还有别人吗?怎么就你一个?”

闻漪心中咯噔一下——又来了,这审讯室既视感。

闻漪还没想好怎么编故事,郁清已经笑着替她解围:“怎么跟审犯人似的?这是你的救命恩人。人家经历了那么多,不想说的事就别问了。”

顾浩森喝了口酒没吭声。

闻漪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感慨:还是婆婆人美心善。

她低头吃了口排骨,嗯,做得饭也好吃。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她也卸下几分防备。

顾屹风时不时观察闻漪的一举一动,见她吃得香,不由得心情雀跃。

“小风,你也吃啊。”郁清看了他一眼,开启念叨模式,“高三压力大,你也得多补充点营养,怎么就光看着不动筷子?”

被母亲一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光顾着看闻漪,神色顿时有些尴尬,赶紧低头猛吃。

闻漪想了想,停下筷子,轻声问道:“你……将来想读什么专业?”

她在关心他!

顾屹风眼眸一亮,语调不自觉地上扬:“物理!我物理很好。”

说完,见闻漪陷入沉默,又小心翼翼问:“姐姐,那你学的是什么专业?”

一声“姐姐”脱口而出,自然熟稔,温柔中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不仅闻漪愣了一下,连坐在一旁的父母也微微变了脸色。

她眸光微闪,开始胡说八道:“没正经上过学,帮家里做点事。”

顾屹风恍然大悟,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原来是有家族企业要继承。”

闻漪:……

顾浩森猛灌一口啤酒,沉声道:“吃饭吃饭。”

郁清扫了顾屹风一眼,笑着问闻漪:“壹壹看着年纪不大,已经有对象了吗?”

餐桌上一时无人说话。

闻漪缓缓放下筷子,转头看向郁清,又看了眼顾屹风,果然他一脸凝重的样子。

她心里一叹,他母亲的心思不难猜,也完全能够理解。

她刚想开口解释,却见顾浩森忽然出声——

“你刚还说我审犯人,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他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小姑娘的私事你别瞎打听。”

话音刚落,闻漪微怔,这和她的预判完全不同。

照理说,作为父亲,顾浩森难道不该乐见其成,好借此彻底断了顾屹风的念想吗?

这不太对劲。

顾屹风的父亲,以她的了解,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接近真相的机会的。

可现在这样的反应……更像是在替她遮掩。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闻漪顿时心头一紧,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和郭青宇一直认为是顾屹风发现了她的身份,可如果不是呢?

那天在船上,到底是谁听到了她的秘密?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顾浩森,又悄悄瞥了眼顾屹风的表情。两人神色各异,却都藏着心事。

闻漪背后一凉,那她现在,还会不会被清除机制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