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君埋泥下泉销骨(二)
“阿姐,阿姐……”
“劝你还是莫要去打扰她,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白芍隔着一扇帘帐忧心忡忡,她原本是在东宫里替阿姐打掩护,可几天之前城里突然传出来了惊天消息,人人都在传太子想要谋反。
究其根源,乃是一对驾着马车闯进城里凄惨不堪的老夫妻,他们并无任何的身份凭证,被守城门的士兵扣下之后凄凄惶惶的掏出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一片上虽然没有独特的篆刻纹饰,但明眼人一瞧,就能看得出来那玉佩并不是凡物,当日值班的一对家境贫寒的兄弟,心下起了贪念。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质询了他们几句,他们二人不知道是一路遭遇了什么被吓掉了半条命,还是真正的老糊涂了,支支吾吾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念叨着要寻人交信。
这下更是随了他们的意,当即做出一副极其不耐烦的模样搜刮了他们身上带的东西,将这对老夫妻轰了出去。
接到齐昭消息的张申,算了算他所言的坏事之人应当也快赶到了京城,带了一批人过去巡逻也没发现什么,询问过看守城门的士兵之后,只以为是人还没有到哪知是那两个士兵有自己的私心不敢言说。
等下值之后,两个人神色匆匆的赶回家,关起门来相遇着如何处理手中的东西。
“大人要找的,会不会就是我们今天碰到的……”
“闭上你的乌鸦嘴,哪有那么碰巧的事情?就算是又怎么样,他们都已经被我们赶出城去了,就算是去找也不容易找到,你我只当从来没见过。”
“等明日我们就去把这块玉佩当了,你我看城门一年不仅见不到多少油水,风吹日晒的还异常辛苦,等手里有了钱,我们自己开个店铺,也就不用再受他们任何人的管束了畏首畏尾的什么都不敢做。”
“行,哥我都听你的。”
翌日,两人休了假就往当铺里走,当大哥的汉子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一封原本没有留意被塞进去装着的信封轻飘飘的落在了他的脚边。
老二捡起了看了看,原本以为只是一封寻亲的书信,谁知越看神色越凝重,青天白日之下,他背后竟起了一层阴冷的湿汗毛骨悚然至极。
他不敢细细思索一目十行的把信中的内容全部看完之后说话都不利索了。
“哥……哥这封信……这封信不太对?”
“这能有什么?”
老二看见哥哥拿着信封的那只手在抖,平坦的一张纸被抖出波纹,“哥现在该怎么办?这玉佩还当不当?”
他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够久了,里面的掌柜正要出来询问发生了何事,哥哥玉佩也不再当了,随手扯了一块帕子将它包裹起来,带着弟弟就急匆匆的往外走。
“我们去找到那对老夫妻,把这封信和玉佩还给他们,你切记这封信我们没看到过,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不知晓。”
“哥,你信了?就觉得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一封信就送过来了,而且那位也不可能像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后半句话压低了声音,极小声的说道。
“我信不信不重要,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你和我是有几个脑袋能经得起沾染这种事情?”
他想起昨日的马车他们来时的方向,如果经得起细细推敲正是从锦州而行,还有张申昨日莫名的行径和叮嘱。
他们两个现在就像是驻足在蛛丝网边,稍不留神就能够被卷进一场密谋中。
胳膊扭不过大腿,弟弟还是跟在哥哥的身后出城去寻找被赶跑的两位老人。
他们沿着出城的路找了好长一段,日头都快要落山了,还是没瞧见他们的踪影,受伤的心越来越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们会不会已经回去了?要不然我们把这东西丢掉然后跑……你看前面的那辆马车,是不是觉得眼熟?”
一处简陋的旅社若不是有心人留意多看了几眼,大都会以为它只是一处民居匆匆掠过。
二人走入屋内,看到了被好心的掌柜收留,还请来了医师给治伤,休整了一夜身体状态和精神头都稍微好了一点的老人们。
老妇人一见到他们,神情立刻激动起来。
“你们……你们还想做什么?追我们竟然追到这里!”
“我们兄弟二人是特意来向您二老赔个不是的,昨天的事情是我们做的莽撞了,没有细问就草草了事,留下你们的那封信和玉佩,一开始也是想为了帮你们找人,谁知不仅没帮到你,还让你们受到了惊吓。”
老妇人知道他现在说的这一番话,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虽然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的态度有了这么大的变化,但现在信封和玉佩重新回到了她的手里,就是一件好事。
“你们差点耽误了大事,好在能够及时止损,把信给我送了回来。”
老大一时一刻都不想再继续多待下去,心中的警铃持续频繁的震动着,偏偏那老妇人还有意的叫住了他们。
“如此甚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等一下,我和我老伴头一次来到京城,虽受人所托却是人生地不熟的想向你打听一个人,那人好像……好像是姓谭……”
家中的那场变故太过突然,老妇人这一路上担惊受怕的都没怎么合过眼,原本就有些记性不大好,现下回忆起来,更是觉得模模糊糊的。
他们被那姑娘送上马车的时候隐隐约约只听到她说起了一个名字,接着一封信和一块玉佩就递到了手上。
“谭……能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的莫非是那一位?”
“谭太傅?”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说出自己的猜测,念到这个名字时老大又起了活络的心思。
谭太傅身居高位,为人处事并不盛气凌人,一点也不像那些明明芝麻大小一样的官职还成日的摆着一副官架子的人,如果他们和这老妇人一起,消息如果被验证发现属实幸得他将一两句赏识,兄弟二人这一辈子也是出人头地,能够飞黄腾达了。
哪怕就算是并不属实,谭太傅仁慈宽厚也不会对他们多么严惩。
老大拉过弟弟的背过身去,商讨着这件事情的可行性,没一会,双方就达成了一致的决定。
“大娘城中现在不安全,我们护送你过去。”
一两个微不足道的人,总是能够在某一个重要时刻推动历史的车轮走向。
有了兄弟二人的掩护,老妇人入城简单许多,一路上虽然也遇到了几次盘问,但还好没有运气差到极点和张申迎面撞上,这些盘问都被老大挡了回去。
他们仨人来到了太傅府门前,老妇人上前敲了敲朱红色大门上的兽首铜环。
不多时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从里面打开,门童走出来:“我们家郎主从来都不接受拜访,你们还是回去吧。”
“我不是来拜访他的,我是来送封信的,我不进去,你只需要把这封信交给他就好。”
老妇人确定自己应当是找对了人才放心的把那一封攥着了一路的信交到了门童的手上。
门在他们面前缓慢的合拢,一柱香的时间还不到又被重新打开,门童急声:“郎主要见你们,你们快些随我进去。”
三个人站在大厅上,只有老妇人脸上的神情不卑不亢,面对谭太傅的询问时一能够回答出来一些。
“这封信是谁交给你的,你可还能描述出来他的大致面貌?”
“是一个受了
重伤的女子,身形高挑肤白,她把这封信交给我之后,就被另外一个看上去有些温雅又虚伪的男子抓走了。”
谭太傅凭着这一封信和只言片语,就已经推断出来了十之五六,虽然不知道庾珩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但想来应该也不会太过乐观,否则凭他的一颗心都系在别人身上的行径,当然不会让崔令容落入那样的境地。
他将信妥帖的收好,换了一身官服入宫,等再次从宫里走出来的时候他身后多了一支禁卫军和半个威虎营。
这样大大阵势自然不能瞒过百姓的眼睛,其中不乏有求知好奇者,千方百计地打听了一通之后消息不胫而走,几乎是一盏茶的功夫就传得沸沸扬扬。
白芍闻言哪里还能坐得住,当即就跑了过来。
天色已晚,辽阔无垠的天幕上挂着同样清冷的点缀。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夜景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心境去观赏。
飞星按照一开始庾…,他设计好的路线带着崔令容来到了半山腰,挑选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这一处虽然不是什么好的躲藏地方,可城中已经完全没有了他们能够容身的所在之处,至少在这半山腰里有丛林树木的遮挡,他们还能得到半日到一日时间的喘息。
只希望京城中的救援能够快些到达,思及此他看向不远处的一个小帐篷,目光流量出浓厚的悲凉。
白芍围着帐篷也急的转圈,阿姐已经近一天没有进过任何的水和食物了,这样下去,身体哪里能扛得住?
她顿住脚步下定了决心般,从自己的包里翻出来点干粮,直接闯进了帐子里。
她瞧见阿姐闭着眼假寐,可眼角分明还有红湿泪痕。
“阿姐,你要是难受的紧的话,不妨哭出来,哭一场就好了。”
第72章 君埋泥下泉销骨(三)
崔令容睁开惺忪又涣散的眼眸,空洞的望着头顶的帷幔。
眨了眨眼睛,眼眶里泛出一层的水润却流不下泪来,她哭不出来。
张了张唇,更是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隔着血液眼泪和情绪的流通,禁锢着她的灵魂,带着她沉沉的往下坠,就连身体本能维持生机的呼吸都让人不堪重负。
白芍缓缓的跪坐在她的床边,哪怕知道这个时候任何的宽慰都收效甚微还是道:“阿姐,活着的人总归要活下去的……他若泉下有知也不想看到阿姐这样子。”
“阿姐……”
崔令容翻了个身背对着白芍重新又阖上了眼眸。
她真的太累了。
白芍低着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心中也是万班难受,她将拿进来的食物放在一旁,絮絮叨叨的又叮嘱了几句才走出去。
那厢人走后,屋子里一下子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崔令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心中冷渗。
明明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昨日的一幕幕,总也没有任何办法的一遍又一遍回想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露出的最后一个笑容。
四肢百骸里面,像是有万千的虫蚁在蠕动,她一面发狂一般的抓着自己的皮肤,一面歇斯底里的咳嗽着,想要把这股痒意咳肺腑。
白芍听见声音推门而入就瞧见她将身上的皮肤挠的没有一块完好,嗓子更如同被一把斧劈开了一样暗哑嘲哳。
白芍按住她的手,把她抱在怀里,止住了她自虐一样的行为。
她强迫自己压下感同身受的疼惜,硬着声音:“你与其这样作践自己,非要把自己糟蹋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何不同他一起去了……也省的叫我们看着你也跟着一同受难。”
崔令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状态并不对,却没办法再让自己振作起来,摆脱掉这一块下着连绵阴雨的阴霾。
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她在赵遇险境的时候,总是能够爆发出莫大的勇气,可其实她也不是那么的勇敢,像一只雏鸟,刚刚脱离了葱郁的树干和父母的庇护,她也有很多时候觉得孤立无援,彷徨无措。
在香云山下是因为看到了一束曙光,跟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里是因为不甘,两个人那一段短暂的反目她没有屈服是因为觉得自己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在遇到每个困境的时候,她总是能够给自己描摹出希望,她身体里所蕴含的力量能够渡她一程。
直到和庾珩互表心意,他说自己可以依靠他,他可以当她的底气,会在她坠落的时候稳稳的拖住她。
他就像是一颗在暗夜里,能够永远长明不灭的星,不要抬头看见它,亮着就会生出无限的安心。
崔令容在不知不觉间把庾珩架构成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当成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人。
如今一切都分崩离析,崔令容只觉的自己在混乱里丢失了一切,湍急的风浪没过头顶快要让人窒息。
她终于开口说了这两日以来,唯一的一句话:“我难受……我难受…”
“身体的每一处都很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芍原本就哽咽的声音再也压不住了:“阿姐…我们慢慢来,这一路上那么多的坎坷,我知道你每一步都付出了诸多,也知道你究竟失去了什么,但我们仍旧都走过去了,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完成,就此止才最遗憾。”
她从头到尾都在失去。
崔令容皮死的扯住心口处的布料:“白芍,我每失去一个重要的人,都觉得心缺了一块,我觉得现在这个地方空落落的,这偌大的世间,除了你我,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也没有什么再重要的了。
白芍紧紧握住崔令容的手,她知道这些空缺并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够填平的,这些缺憾就像是心中挖出的血肉坑,此后经年也不知道会不会重新长出血肉,有可能的事就这样满目苍夷。
“阿姐,如果不能用爱来填满它,就用恨来填吧,杀了齐昭,杀了他们,要死在他们手下的每一个亡魂都能够安息,庾将军没有完成的事情,我们可以做完。”
她听飞星说了齐昭在锦州这些时日以来的所作所为,一想到他和崔令芷狼狈为奸,逼得阿姐现在亲人,爱人,甚至连个家都没有,就恨不得像天下都昭告他的真实面目。
崔令容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怨毒的仇恨,她也很想看到起齐昭费尽一切心思想要得到的东西被摧毁时的模样。
她恨不得能啖其肉,喝其血,让他尝到百倍千倍的恨意。
这一生都要与齐昭不死不休。
“白芍你先出去吧,我会好起来的,你说的对,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亲者痛,仇者快,我不会让齐昭得逞的。”
白芍给她身上被抓破的地方,细细地涂了一层药我亲眼盯着他将食物全部都吃下去,才放心的离开。
崔令容细节在心里的那一口气被疏通了许多,尽管心里充满怨恨的走下去或许并不是庾珩想要看到的,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只要这个人存在世上一天,她如鲠在喉,不将他除去,她余生再难得安寝。
崔令容心中更是暗自下了一个决定,等她把这里的一切都处理完之后就去找他,他这一生已经等了她许多时刻,她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事物了,要早一点的去找他。
她将眼眶里湿润的水汽一点一点的收回去,略微收拾了一番之后向院子里走去。
山里的夜色落幕的更快一些,远近的景色都朦朦胧胧的模糊了一片,看不清楚什么事物,只能够听到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
一旁的树干上,飞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坛酒自斟自饮着。
崔令容出声问他要了一坛。
“你在他身边有多少年了?”
“近三年。”
“你和我多说一点他的事情吧,他是怎么去边关的,这边关着那三年又都经历了什么?”
崔令容提起手边的酒坛子猛猛的灌下一口。
她之前从
来没饮过这么烈的酒,火辣辣的划过咽喉到达肺部,本就不怎么好受的嗓子更是雪上加霜,顷刻间将半张脸都烧得通红。
飞星看着她的模样,视线逐渐的飘忽,脸上的神情像是在追忆过去的某一个时刻。
“郎主的酒量也不好,他刚去边关的时候想着从底层开始历练,可那种地方总会有人仗着年头长去欺负新兵,郎主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孤傲又不会去说讨好的话,自然就成第一个成了被针对的。”
崔令容能够从他的描述里看出几分庾珩孤毅的剪影,她不言不语的又喝了一口酒。
“那些人把他叫上演武场,想用切磋的名义去将人往死里教训,可郎主身手好,他们打不过自己还落得一身的伤,后面的时候他们就不再动手了,而是搬出来了几坛陈年烈酒和郎主拼酒,三五个人一起的灌酒,谁都没有想到的是最先失态的是那几个人。”
“你不是说他酒量不好吗?如何能敌得过那几个人?”
“是不好,等周围的人都散去之后,他还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原处,我以为他在醒酒,走过去推了推他时才发现他早已经喝醉了,被那么轻轻一推就倒在了桌子上。我想将他扶回去休息的时候,他却突然挣脱我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等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花,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飞星说完之后顿了顿,目光停在了崔令容的脸上。
“那时他还叫奚奴,他说这个名字有重要的意义,并不愿意更改,那时也是我第一次从郎主的口中知道你。”
飞星从自己的回忆里一点一点的拼凑,他甚至想着,如果一切都能够停在那个时候该多好。
郎主带着身后的一干兄弟们痛快杀敌,不用卷入京城里的尔虞我诈中。
“那一年他不要命的敌军里冲锋陷阵,身上的官职也水涨船高,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恭维他,说少年英才后生可畏,他却仍旧不满足,他说他要到达某一个位置的时候才能够去见一个人。同年,太子殿下订婚的消息从京城里一路传到了边关,那天是郎主第二次喝醉,后来他就将名字改了随母姓。”
“一次两次,那时我真的是对你太好奇了,郎主平日里就像是没有七情六欲,也只有在你身上才能一次又一次的破功。”
“一年又一年,他没有再提起过你,原本我以为他对你已经心死了,可在后来就是崔氏遇难的消息,那时我们原就准备班师回朝,郎主明显的要更加急迫,我觉得你的未婚夫是会保护好你的,可他不放心,硬生生的跑死了三匹马赶回去,事实证明他果真没错。”
崔令容抱着酒坛子死死咬住唇,眼泪掉入酒水里,酒气挥发进眼眶,尽是辛辣和酸涩。
他又一次又一次的厚爱来制造出恰逢其适的相遇。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全部都是他的偏爱——
作者有话说:杀不死我的只能使我更强大
第73章 君埋泥下泉销骨(四)
“郎主先前曾说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想要问你,我虽不大知晓是想问什么,却知道他为此耿耿于怀许久,而遇到你之后他再没提过,想来也都不重要了。”
崔令容手中的酒没有停下来过,到后面飞星不再出声了,她仍旧一口接一口的灌自己酒。
飞星看不过去的出声制止了一句,崔令容却没有听入耳中,叫他先行去休息就好。
她想要再给自己最后些许时刻的放纵和沉溺。
酒坛里的最后一口酒被喝掉,崔令容将空荡荡的坛子放到一旁,仰身倒了下去。
她希冀着庾珩能入自己的梦,迷蒙混淆中间残存的记忆也全部都是有关于他的。
他用各式的语气唤她的名字,他高兴的时候弯着嘴角看着她低低的发笑,心情不愉快的时候脸上呈现出一层薄怒,眼眸里无声无息的还是对她的无奈娇纵。
崔令容捂着心口,在点点滴滴的不舍得中彻底醉了过去。
这一夜,除去那些连细节都能够说得清的回忆外,她和他并没有在梦中相会,他没有来找自己做最后的拜别。
连最后一个念想,一个悼念的机会都没有给她留下。
崔令容想到那日在城楼之上,自己向他说过的话,不要缅怀,不要悼念,不要因为一个人困在原地,现在想想这些话说起来多么容易,能够真正做到又需要花费多大的心神和意志。
最后留下的那个人总是无可避免地时刻刻都伴随着痛苦,天气好时会疼痛,天气不好时也会隐痛,更遑论说想到他的时候。
像是一块没办法愈合的伤口,外界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对它产生刺激。
崔令容只能够死死捂住这块伤口,负重前行。
身上的衣衫经历了一夜变得冷硬,又落了几滴山间晨雾凝成的水珠,冰凉沉重地贴在身上让人格外不适。
她疲倦的睁开双眼,泛红的眼眶里布满了许多血丝,眼底是青黑一片的淤青,刺目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的想要躲避,皱着眉头伸出手去遮挡。
身上的酒气已经消散不少,她站起身来扶住一旁的树干,堪堪缓过神,就敏锐的发觉到有人来了。
清晨的山野本是最寂静的,于是一层层脚步声,身影掠过草丛时的莎莎声听起来都格外的明显。
崔令容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洗去一夜的浑浊,让自己冷静清醒下来,她走到帐篷旁边一左一右将里面睡着的人叫醒。
白芍揉了揉眼睛:“阿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飞星顷刻间清醒过来,虽然也听到了传来的异样动静。
“山腰处的那条小道里有动静,不知道来的是哪路人马。”
“我下去看看,如果情势不对我会向你们发出信号,你们顺着这条路向下跑,最好能够找一个地方躲藏着等我去找你们。”
飞星站起身匆匆交代了一句就跃上树梢,占据了一个较高的位置向下查看着。
崔令容带着白芍先将身后两个显眼的帐篷都收了起来,她们一来对山里的地势并不熟悉,二来一天一夜,体力消耗所剩无几,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跑太远,只好暂时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隐匿身形。
好在飞星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像它们在树丛里的影子拉长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是我们自己人,女郎你传递出去的消息已经被成功接收到了,谭太傅带着三皇子一起前来,谭太傅认出来了这一路上我暗中做下的特殊记号,特意差人来寻。”
“他们带了多少的人马?”
“消息去的突然,又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既不能大张旗鼓高举明目,又不能携兵过多,圣上给了两万人,还有三万的士兵是常年驻扎在周围的城池,如果有突发情况,他们会立刻赶来。”
皇帝心思多疑,他既不愿意相信一直温驯的孩子会有主动反抗,然后将头顶的天掀翻,又不愿意自己派兵,造成父子敌对的厮杀之名,而后对外传播的沸沸扬扬,一旦落到了史书上,无疑是一点墨渍。
她在外人的眼中,只不过是虞衡身边的一个侍女,最多是得他青睐,能够随时的释放在身侧,于是从她手中传递出来的消息自然而然会被认为是庾珩的授意。
谭太傅和庾珩之间有从来都不避讳外人的关系
目前能用的不过两万人,两万人,崔令荣在原地来回的
踱步,思考着齐昭手里究竟有多少的人马他们该如何抗衡。
齐昭将自己的人马分成几路,想要不动声色地如毒蛇潜伏去往京都,届时兵部尚书的人会在里面里应外合,从他们所打造的兵器和口粮来看,人数并不少,最少不会低于五万,最多不会超过十万。
这两万的人马如果正面去和他们起冲突,无异于会处于下风。
但是如果采用迂回战术和驻守在另外两个城池的士兵相联手,将他们三面包抄的话则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伤亡,也会容易很多。
崔令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念头。
山下寻找他们踪迹的人已经到了眼前,将手中画着专门标记符号的纸张收了起来,询问他们的身份。
“谭太傅教给我们的,说是只要一路上见到了有类似的标记就要追寻下去,你们可是庾将军身边的人?庾将军呢,他现在在哪里?”
三个人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齐齐的陷入了沉默,眼看那并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何事的侍卫还要再问。
崔令容抬起眸子,里面暗沉的透不出来一丝光亮:“太傅在哪里?你先带着我们过去见他吧。”
“如今进城并不好进,太傅他们现在在一处农户家停留,等待着与庾将军一同商议。”
那个她并不能张口唤出的名字,在旁人的口中背反反复复的被提起,崔令容心中涌现出繁杂的感触。
她一面的想要让这个名字成为一个箴默,这样身体就不会只要在听见这个名字之时就不由自主的痉挛。
另一面的则想要再多听一听,听别人不知缘由的唤他的名字,他就好像活在别人的口中一样。
他们每一个人都那样的信赖,仰仗他,自然的就像是他还在身边一样。
快要走到那所农户屋子时,崔令容敛着眸子,收起了脑海中的杂思,用一块面巾遮住了下半脸张的容貌,谭太傅或许一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可一路同行的三皇子却难以揣测,最好还是不要在这种关键时刻节外生枝。
三个人通过外面的查验,飞星将身上的佩刀先放置在一旁,这才能够一起进去。
简陋的屋子里,谭太傅在案几上饮茶,一旁的椅子上则坐着一个满身天潢贵胄之气丝毫不加以掩饰,一脸不耐烦的男子。
黑色镶嵌着金边的靴子,沉甸甸的踏在地上,三皇子向外看了一眼,当时心头火起。
“庾将军人呢,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想让我们等多久?那封信上所说的可都是真的?知不知道这事情有多严重,他今天必须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等回去我们没法向父皇交差。”
“是不是真的我相信二位一路走来,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太子殿下此次前来锦州为的是安抚流民,突然想问一句你们可看到可听到有关流民的消息了吗?”
三皇子自然是巴不得信的内容是真的,这样的话齐昭是真的将原本属于自己的机会让给了别人,父皇只能在自己和大哥之间选了,正是因为这样,也越急着想要证实上面的内容。
心中虽然急迫,他将自己的所思所想不外露分毫,端出一副矜傲的模样,审视着面前这个带了半块面具,但是看着眼睛莫名有些熟悉的人。
在脑海里对了一会儿人影,一时半会儿并不能确定下来究竟是谁,三皇子以为自己是把她和什么人混淆了。
“你是谁?有什么身份资格在这里同我说话?”
“我是庾将军身边的侍女,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和太傅回禀。”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能让你一个侍女来回报,到了这种时候,他人怎么还不出现?”
“三皇子,坐下来喝杯茶,稍安勿躁,听听这侍女有什么话想说,这侍女你也跟着一起坐下吧。”
谭太傅将最后一注茶泡完,面前的三杯都倒了些,推至每个人的身前。
崔令容在氤氲潮湿的水雾中缓缓开口,嘶哑的声音一时间还没有恢复过来,听起来神思枯槁,一下子像是老了许多岁。
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庾珩的死讯,最终还是飞星上前一步回禀着:“郎主……被齐昭一箭射穿了心口,如今尸身……下落不明…。”
“怎么可能?他那么厉害,这是什么时间的事情!”三皇子的反应尤其激烈。
在京都他和大皇子针锋相对争取这一个来此机会,想着就是有庾珩在此,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有性命之忧,若运气好一点,将事情调查清楚,带着漂亮的功绩历练回去,他在朝中的声望,难道还比不过大皇子吗?
可以,一夕之间怎么就成了这样?
第74章 君埋泥下泉销骨(五)
谭太傅闻言,手中的杯盏有一刻的倾斜,茶水向外溢出了些许。
他饶是知晓生死无常,也见过许多大风大浪,却仍旧不免被这消息惊到。
“你们在锦州的这段时间经历过,发生过什么都一一的与我说来。”
崔令容从自己和庾珩在山上发现的矿洞说起,再到发现太守和齐昭勾结,以及揣测他们集结起来的人马数量。
谭太傅还有更多的细节想要问清楚,一旁的三皇子却耐不住性子,站起来频频踱步。
“太傅现在还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做什么?本王觉得当务之急是应该再派些人去寻找庾将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谭太傅思虑重重,心中虽然也牵挂着庾珩,却并不赞同三皇子的举动。
再三权衡之后他道:“殿下,意图谋反的私兵已经向京都进发了,在这种时候我们更应该将目光放在这些人身上。”
“我们此行只带了两万的兵马,若是有庾将军在还好说,他用兵如神的传闻本王早已听说过,一人抵得上千军,如果没有庾将军,拿什么去和他们数十万的人去相抗衡?”
庾珩不在,届时带兵领将冲在前面的总不能是头发半百的太傅,自己又从来没有真刀实枪的对战过,稍不留意就会将小命交代在这里。
三皇子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争这个机会,无异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拿我们的兵马去折损他们的人数,届时就算接近京都有禁卫军在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你!太傅…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三皇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摆明了让他们一行人都去送死吗?
崔令容冷眼看着如热锅蚂蚁一般的三皇子,不仅毫无谋略,甚至贪生怕死到了这种地步。
细数如今的皇室子弟,大皇子是个莽夫,春猎之时连一个猎场都看守不严让刺客闯入。
太子齐昭有智谋,但是太过野心勃勃黎明百姓在他眼中亦没有什么可珍惜的,不过是向上走的垫脚石。
三皇子更是上不了什么台面,在此之下的则都还未成人,细细数来,竟有没有一个人能堪当大任的,她如今倒是多多少少能理解为什么老皇帝到了知天命之年还是不愿意退位了。
贪恋至高无上的权柄是一,委实挑不出合心意的继承人也可能是其中之因。
“三皇子,太傅,能否听我一言?”
三皇子听见这道声音当即就想将满身烦躁宣泄出去,不过是一个婢女从方才进来时就没有一点恭敬之心,也不瞧瞧是什么身份,若不是事态紧急,哪有她说话的权利。
“你说。”
三皇子见谭太傅出声,不好驳他的面子,还是把嘴里训斥的话吞了下去,随即转念一想,这个侍女经常跟在庾珩的身边,能够被庾珩青眼有加,或许本身还是有几分才能的。
“有三万兵马分两批驻守在周边城池,本是用来抵御外敌,听闻圣上也允准若有什么突发急情可以借调,我和飞星请命去将这两处兵马带到永城,这里是从锦州离开之后前往京都的必经之路,我们会赶在叛军抵达之前先围堵住他们,届时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太傅和三皇子从背后夹击。”
“老夫
刚才也想过,但时间问题不能忽视,从这里到永州只需要半日的功夫,要从两座城池将驻兵调过来加上一去一回的功夫,最快就需要一日,这期间相差的半日足够让叛军掠过我们。”
谭太傅取出了一张城池图,计算着其中相差的距离和所需要的时间,发觉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崔令容抬起头眼神坚定道:“我已经想到了拖延齐昭的办法,届时我一定会赶在他们之前到达永城,还请太傅相信我,愿意让我殊死一搏。”
让两万的人马去厮杀,完全就是一个必死之局,更遑论她还没有雪上加霜的告知他们京都之中张申和两位尚书都已经被齐昭收买,如果任由其招的人马杀到了京都,里应外合届时更加无力回天了。
谭太傅整整思虑了一柱香的时间,他并非不相信庾珩,早在之前他就看透齐昭并非表面上那么无害,可任凭他如何劝说,都不能打消皇帝的疑虑。
只凭他一路上做的那些准备,应对现如今的局面确实远远不够。
“已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带着两万的士兵去赴死亦然不是我的本意,老夫愿意相信你一次。”
三皇子现在谭太傅都已经同意了,自己又想不出什么别的计策,只好装模作样的附和了一声:“你如此信誓旦旦,不要本王失望。”
等三皇子离开之后,崔令容将脸上的面纱褪下去,深深的向太傅行了一礼。
“这些日子细细回想起来,才发觉之前在京都,在太傅府上,您对我照顾有加,怕是您早就知晓我的身份了,崔令容在此谢过。”
“何须行此大礼,我和你的父亲也是多年好友,我一向知晓他的脾性,他连官场上的弯弯绕绕都嗤之以鼻,他先前还曾与我说过,若是有可能的话更愿意做一只闲云野鹤,带着妻女避世垂钓耕读,到现在我亦是遗憾没能够救下他,能够在你身上多加照拂了。”
“不过最先让我认出你来的还是珩儿。”
心脏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猛然一跳,身体的本能反应会比她的情绪和言语更率先做出反应。
“那孩子也是苦着过来的,我当初遇到他的时候他刚刚经历过一场追杀,他一开始展现出来的身手不错,直至后来逐渐落了下风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奄奄一息的躺在泥沼中,我当时不忍心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后来我越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你在我府上的那段时间应该也看出来了些,我那不成器的女儿喜欢他,多次央求着让我牵线做媒,我去问他时他却直白的和我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那人如明月,多年来他心志不改,这中间没隔多久,他就将你带了回去,去安抚阵亡士兵亲眷的那段时间,还拜托我多看顾你一点。”
谭太傅说着那些细碎里的闪着碎光的爱意。
崔令容眸光闪动,微微低头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一直以来,他的爱意竟是如此的明显。
昭昭之心,就连旁人都能够看得分明,是自己太愚钝了,花了好久,走过了许多弯道之后才转头发现他的心。
悔恨和遗憾都已经为时已晚。
崔令容心口又开始密密的疼痛起来,她不想在这里继续逗留下去了。
她觉得自己永远都没有办法能够淡然的面对离别,她的亲人爱人是不能释怀的一道山脉,亘古无言的矗立在她的生命中。
每每听到别人提起的时候,她都是一阵的兵荒马乱,不知道该如何坦然。
觉得自己像是亲人,爱人留下来的遗物,让人追忆,让人怜悯。
不要这样,这样只会让她更加难受,她的缅怀和悲伤全部都悄无声息的吞咽了下去。
崔令容开口,艰难的问出了一个问题:“那是他,他为什么会遇到追杀?”
父母是说他是主动离开崔府的吗?是离开崔府之后又遇到了什么仇家吗?还是因为抽奖的追杀,所以才不得不离开?
“其中具体的缘由我也不大清楚了。”
谭太傅心中又模模糊糊的猜测,可一来他自己也不确定知道的并不多,二来有些话是实在是不应该说的。
他只是道:“我会再派出一小队的人去寻找,落叶归根,可惜……”
“这样也好,我先下去准备了。”崔令容逃也似的从屋子里离开了。
她将手中死死攥着已经生出了许多褶皱的面纱重新戴上,走到一块空旷的地方极速的喘息着。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重新抬起头找到飞星。
“我做了一个东西,你替我将它放入山脚的河道中,并确保仍有人能够发现。”
飞星看清楚崔令容交给他的东西之后:“你这是…?如此真的不会将事情闹得更大吗?”
崔令容眸光像开了刃的薄剑,眨眼之间全是冰冷的雪光:“他不是要反吗?何不让天下人尽皆知道他的真面目,我倒是要看看他能不能得到这一份民心。”
“这件事情办完之后你就动身,余下的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切记要用自己最快的速度。”
“好。”
飞星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所在的民居屋子背山,位置更多的像是处在一个山坳里,一时间不会有人发现。
他往山脚处走,隐隐约约地看见搜查的人正在来回的搜索。
飞星没有再一味地向前靠近,而是找准了一个空隙,悄无声息的将手中的石刻丢进来河道里。
那石刻上面涂有特殊的食饵,匍一下水,水中的鱼群围着它游转,攒动这个鱼群搅动着水面,随着摇曳时不时的激起一些水花。
一个正在搜查的叛军不经意的看到这幅异象,立刻走过去,仔细瞧了瞧。
“快过来看,快过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上面写的好像还有字,你们瞧瞧,能看的出来是什么吗?”
“让我看看,这字形古朴更像浑然天成,一时片刻的并不好辨认……荧惑…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
“祥瑞之兆!快把这东西拿回去,交给殿下!”
第75章 君埋泥下泉销骨(六)
一行人顾不得搜寻,将那一块石刻小心翼翼的运回太守府。
回去的路上,多多少少的都引起了一些注意,偏偏还有不长眼的乞儿,横冲直撞的闯上来,将石刻上面盖着的一层锦布撞掉。
“你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什么都敢往上撞!”
走在最前面的领队回头望,再三确认石刻并没有什么损毁,等再想追求那乞丐时他早已经躲入了人群中消失不见。
将锦布扯起来准备重新盖上的时候他发现周围不知何时有三三两两过路的百姓围了过来,都在好奇地盯着那东西看。
他一直记得太子殿下自从来锦州之后就说过的要暗中行事,眼看围过来的人更多,他立刻遣人驱散:“看什么看?都散开,听到没有,快散开。”
白芍早早的受到崔令容的嘱咐匿在人群中起势:“你们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字?荧惑……”
“天子……”
“荧惑,荧惑守心,那不就是意味着……”
帝王之位受威胁,江山易主,天下晃动。
更何况众所周知太子殿下前段时间来锦州了。
私语声汇聚成一团炸开,悠悠众口何其多,一传十十传百,根本没法子再向他们的嘴封上了,领队只好让人带着东西赶快的回府上。
崔令容躲在暗处看着自己一手造成的哗然轰动,齐昭打的算盘她已经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无非是想要悄悄入京,逼宫谋反,届时只需要逼迫皇帝发布一道召令,他自会宣扬先皇病逝,他上位上的名正言顺。
只是这块石刻一出,他藏匿了半辈子的野心都要浮出水面。
如今百姓虽然对皇帝力不从心的统治有些许微词,可从来都是暗戳戳的,没人敢抬到明面上。没到易子而食,民不聊生之时,没人敢喊出一声强音。
这天下姓齐姓的太久了,帝王威严早已经深入人心,百姓也不想再经历战乱,让鲜血铺就一条通往未知的道路。
种了大半辈子庄稼,总能第一时刻感知到风雨欲来,他们总会先做好防范措施,譬如此刻原本还需要被驱赶的百姓们交头接耳了一刻就匆匆的往家里赶。
齐昭这一次的动作太心急了,民心从来都是必不可少的助力,此石刻一出,一场大雨将落,崔立容只希望
这场雨能够下得久一点,能够为他在争取更多的时间。
她没有片刻的逗留,让白芍时时刻刻的注意着这边的动向,有什么问题立刻向太傅回禀,自己顺着飞星和庾珩先前在城中找到的一处暗道出城,打马前往肃城。
“阿姐你一路小心。”
白勺声音含在口中,目光一直追随着阿姐,远处黑云压成,阿姐的身影在浩渺天地之间被压成薄薄一片,身上的一袭红衣成了目之所及的唯一亮色。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阿姐的身影已经逐渐成长为她的一片天,她还是从前那个在香闺里焚香抚琴,会体恤下人,担忧贫寒百姓过冬的小姐,只不过更多了一些她从来没见过的孤勇坚毅。
她一个人也无无惧淋雨,无惧刀光剑影。
哪怕为她庇护了十几年的大树一朝轰然倒塌,哪怕前面陷阱悬崖。
白芍擦了擦湿润的眼眶,成长从来不是一件坏事,可如果有可能的话,她想让阿姐一直都是前者,少时受父母疼爱,中年有爱人相伴,晚年儿孙满堂,一路的富贵锦绣。
不去走这荆棘路。
不用忍受失去所有至亲至爱的人剥离苦。
在崔令容出城之际,太守府里亦起来渲染大波。
领队将石刻带回去之后,先是说了好一番天命所归,天降吉兆之语,瞧着殿下淡淡的并没有什么欣喜神情当下心中发虚。
等硬着头皮浆回来路上百姓围观的事情说出之后脖颈上顿时感到一抹凉意。
他瞧着悬在耳畔的冷剑,浑身不禁打颤,也来不及思索为什么了,想要求饶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再无声息。
飞溅出去的鲜血洒在了那尊他认为祥瑞的石刻上,齐昭看着就觉得过于晦气,挥了挥手让人将这石头连人一起抬走了。
崔令芷从中庭走过,看见这块石头时喊住了人,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没来由的品出了一丝被算计的滋味。
“你是怎么看的?”齐昭看了她一眼询问道。
“臣妾觉得这石头出现的太过凑巧反倒有诈,这种东西向来是给人造势的,依照我们现在的行事还不宜泄露风声。”
“可风声已经被有心之人露了出去。”
齐昭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了些恨意。
看到那些雕刻的字样,从一笔一划的走势中,依稀可见的一个人的手笔,他们互相通信都通了三年,就算她故意将字刻的浑然天成,多看两眼还是能够发现其中的异样。
在城楼的时候,他就应该早日下决断,不应该顾虑那么多,就应该将她以除后患。
齐昭派出去打探民情的人此刻也已经折返回来了:“殿下那些百姓们纷纷去购买米面,现在每家粮铺前都堵满了人,还有一部分携家带口的准备出城。”
听见消息急匆匆赶来的太守连气都没有喘匀:“先前依照殿下的吩咐,城门口戒严有一段时间了,您看现在……”
“封死,除了我们的人外,不能放任何一个人出去,进城的人也严加搜查。”
“还有一事,那些百姓们平日只知道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守着自己的口粮,若是有粮食的话,还可抵一阵子的安稳,可锦州城的一部分粮食给殿下做了军粮……如今开始大量的抢购粮食一但发现粮食紧缺,只怕会闹起来。”
“只是一些手无寸铁的刁民,太守何必如此忧虑?”
“您说的容易,这些百姓成日在农田里操劳,身上有把子力气,有些连妻子和孩子都没有身无长物更是能豁的出去,闹气来了对付着也麻烦。”
太守没有说的是如果将闹事的人全部都杀了,届时锦州富力强的百姓将少一半,一部分的农田少不得空置下来,他自然也没油水可捞了。
只怕她想看到的就是一副闹将起来的模样,齐昭有些不明白她究竟算到哪一步了?
庾珩是自己亲眼看到的葬身火海,事后他也派人去搜查了一遍,连个尸骨都没有找到,只怕是烧成灰了,先前自己一直忌惮的人终于无后顾之忧。
没有了庾珩,京城里的禁卫军和虎威君只不过是一盘散沙,根本不值得自己放在眼里,京城之中张申和他前日还同传过消息,没有发现他所描述的那对可疑的老夫妻,一星半点的风声都没有传过去。
她为什么还要再一味的阻碍自己的脚步?拖得了这些时间算什么,又不能拖得了一世,她们根本没有什么胜算。
他翻来覆去实在想不出她做这样做的目的,自从她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之后,齐昭发觉她原本那样一张什么情绪都摆在明面上,十分好理解的面容上像是盖了一层面纱。
他只能够隐隐约约的透过间隙看出一双清亮的眼眸里映照出的明火,他想要将那把火引到自己的身上,想要让他咎由自取。
可笑。
自己筹谋了这么些年,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下的一盘棋,不可能会被她推翻。
“将军中的粮食再分下去一些,让他们尽量撑过三到五日,此外先不要和他们起冲突,否则一旦见了血性质就变了,事态只会进一步的恶化。”
“可是军中的粮食也不多了,还被庾……庾珩烧了一些。”
齐昭视线上下扫动了一下看他腰腹上的赘肉。
“没有粮食就去找,需要孤亲自教吗?你记住如果找不到的话,孤不介意开你的库房。如果孤没记错的话,这是你来锦州的第五个年头,三年前登上了太守之位,这个位置让你没少从中得利。”
太守唯唯诺诺的应下了。
齐昭将他们都挥退,靠在软榻上颇有些头痛的揉了揉额角。
自从来到锦州之后,更准确的说是遇到了崔令容和齐昭之后他总感觉自己诸事不顺。
崔令芷默默的走到他的身后,双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缓缓的替他揉着穴位。
“我们的人已经从锦州离开,此刻正前往永城,随着商队运走的兵器也在路上,不日就会抵达京都,殿下这边也要准备早日离开锦州了。”
“刚解决了庾珩,眼下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孤如何能够放心的走?”
“殿下信得过我的话,不妨这里我来看守,有我在,总归不会出太大的乱子。”
齐昭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不由得轻叹一声:“你比他们几个酒囊饭袋更让我省心。”
“殿下想要做的事情就是我想要做的事情,我们从来都是一心的。”
成全自己的勃勃野心,让自己站在最高的位置上,他们早就明了,不是被别人狩猎就是狩猎别人。
要不惜一切代价的将权利握在掌心——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也算是我的一个练习,我想刻画更生动的人物,女主的成长蜕变,机智坚毅勇敢,她的抗压能力真的是两个我那么多,我想给她苦难,给她成长,再给她全部的财富,健康,爱。男主的初心如一,我想要我得到的max行动力,始终把女主放在首位,锻炼自己。
这对是纯爱小情侣很阳间,小苦瓜命运交织互相治愈。
男二,女二就是野心家,平等的恨所有人,骨子里都是反叛和大逆不道,说不清楚是爱多还是因为彼此太过相似,只有在对方面前才能真正做自己,有那么一点点阴间风味。
本来想25万字左右正文完结然后再来个三四万字番外,差不多三十万字完结的,但是目前离收尾还差一截,那就先写再说。
(补一句,关于苦难这个东西,我认同苦难不必要,但没经历过一帆风顺,美满顺遂的生活,痛苦和眼泪时常剥开我的壳造访我,我看到过有一种说法是爱女为什么要虐女主,为什么要让女主吃那么多苦,作者的妈妈也爱作者,作者仍旧不可避免。)
第76章 君埋泥下泉销骨(七)
崔令容行至半途,细密的雨丝簌簌的落在脸上,不多时雨势变大,眼前像是布了一层珠帘,马蹄踏过积蓄了雨水的泥
坑里,似是极其不耐烦着暴雨,隐隐的有些要发狂的趋势,想要把人从背上甩下来。
她将手中的缰绳握得更紧,半个身子伏低努力分辨前行的方向,她没有回头路,也更加没有可以有喘息的余地。
深秋的雨水本就带着沁骨的凉意,湿漉漉的贴在肌肤上让人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呼出的气息在雨水里氤氲,崔令容咬着牙不知又前行几刻钟,一座城池在大雨淋漓中若隐若现。
她高举着太傅给自己的信物,掠过城门一路往驻军处驶去,通行的街道寥无人烟,百姓商贩们纷纷都在檐下躲雨,好奇的看着这个单骑狂奔的女子。
等靠近驻扎地的时候,两支小队听到响动警惕的包围住了她:“你是做什么的?纵马来此处撒野,还不快快折返回去?!”
他们这一行人出现的太过迅速,崔令容扬起缰绳止住了猛冲之势,马蹄高高扬起复又落下,站在马蹄前方的人心有余悸的后退一步。
“我找卢郎将。”崔令容翻身下马,等他们查看过自己手中信物的真伪之后,随着走入了一处军营。
“哪里来的小娘子?还狼狈成如此模样?”
将将踏入军营半步一道粗粝又狎昵的嗓音朝着她压过来,崔令荣抬头望去,只见坐在主位上的男人虎背熊腰身影似座小山。
崔令容眉头皱起,她不难感受到那人肆意的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随手撤下垂落在军帐前面的帷幕将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衫遮盖,身形挺立双目凌凌的直视回去。
“卢郎将我是奉太傅之令前来求增援,太子有意逼宫谋反,在锦州私下豢养兵马,太傅和三皇子的如今正前往永城,他们会在那里拦截住叛军,届时还望卢郎将能够从另一侧的将其包围。”
她每落下一句话,卢郎将的脸色就变得格外凝重,如果这小女子所言非虚的话,太子,太傅,三皇子,谋反,这其中卷入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他能够惹得起的。
“我如何能够信你所说的话?为何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风声?”
虽然知道没有人敢顶着向上人头开这样的玩笑,卢毅还是沉声多问了一句。
“齐昭想要秘密行事,锦州太守都已经是他的人,将消息死死封锁,这是太傅交给我的信物,你一看便知。”
卢毅将那枚信物握在手中,一块双鱼符玉佩,仔细看背部还刻画着印章,那是出自造办处的东西,皇上亲赐。
“庾将军呢?有他在这些风浪不会越到圣上面前,为何不见他来传我?”
“他……遭遇不幸,至今下落不明…”
崔令容喉咙发紧发涩,每每这个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他留在人间的遗物。
她反感自己来宣布他的讣告,反感自己不得不一遍又一遍的确凿无疑他不会再回来了,这个过程就像是在心里慢慢的为他砌出一座墓碑,她的心也在被一点一点的埋掉。
卢毅刺客脑海里全部都是庾珩遭遇不幸,根本没有注意到崔令容的异样。
同样是军旅出身,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庾珩在几年之间所取得的地位,那个人有异于常人的魄力和决心,连他都沉没在这场漩涡里,卢毅更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敢轻易应下前去支援的请求。
更何况庾珩一死,放眼朝野上下一时之间找不出来半个堪当大用的将领,而太子显然已筹谋许久,鹿死谁手并不好说,这个时候过早的站队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