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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经年每一段爱而不得的遗憾或铭心刻骨的爱情都如斑驳光影, 在每一个夜里勾起回忆,或是驱散黑暗、消融冰雪, 又或是……凄入肝脾、哀毁骨立。

哭过之后,苏壹没再回自己的卧室。房间里有太多她和锦缘的影像,床上也全是锦缘的气味,她想她想得要命,也痛得要命。

校花校草是通人性的,苏壹在哪个房间,它们就跟去哪个房间。

好像在说——姐姐, 你还有我们。

在苏雯以为苏壹的意志力被摧垮,少说得消沉三五日或大病一场时,苏壹却醒得比她还早, 起得也比她早。

苏壹进卫生间洗脸刷牙, 苏雯在门边看着,想从她脸上看出逞能的痕迹, 却只看见她手嘴并用地完成了洗漱, 还得意道:“怎么样, 我说我自己能行吧?”

“嗯,你一向什么都能行。”搭手扶苏壹回卧室让她换衣服, 问,“昨晚你说的……”

“姐, 我昨晚没说什么。”苏壹打断她,“锦缘她不会不管我的, 你看我这儿有做饭阿姨也有陪护师照看, 别提多自在多享受了。”

“是很享受。我也沾你的光, 跟着你享受一回。”

“就是可惜没办法陪你出去逛逛。”苏壹歉疚的笑笑说道,“你别耽误工作, 下午就回去吧,不然爸妈还以为你也乐不思蜀了,那我的罪过又翻倍了。”

“这就赶我走了?”苏雯拍她一下,“放心,我不会碍你的事,明天就走。现在还早,你换完衣服看会儿书或电视。”

才六点半,做饭阿姨是七点到,陪护师是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八点半。

昨晚因为苏雯在,她们才让陪护师提早走了。

九点多,有快递送货上门。

物品是……锦缘给苏壹购买的两个前臂吊带,加宽肩带款,舒适透气,不勒脖子,加厚肩垫,围带可调节长短。

换上新的后,她让姐姐帮她拍了张局部照片,然后发至朋友圈,仅一人可见:【乖乖养伤中。】

到了晚上,她又发了早中晚三餐的图片:【都是爱心餐。】

……

连续几日,除了发饭菜图,苏壹也发锦缘没来得及看的那个笔记本里的内容图。

拍照,剪裁,再备注上她书写的年月日。

【又一日黄昏,夕阳在天边洒下最后一缕灿烂绚丽的余晖,把青空让给月亮。初升的弦月皎洁无暇弯如勾,我仿佛看见它在对我笑,就像是你挂着浅浅的微笑在对我说晚安,说你很快就回来。于是我借了一束月光,托它带着我绵绵无尽的相思,飞跃千山万水,飞去遥远的京平,轻吻你的脸颊。】

诸如此类,挑了些没那么露骨,没那么肉麻,相对而言算是常规美文的段落来发。

抒情,也矫情。

她已申请了居家办公,这周千厦集团的例会,由洪海霞向领导作汇报,而全程苏壹其实也都“参与”了。

会议开始前,陈宏伟就拨通了她的电话,让她通过电话知悉最完整的会议纪要。

她也想过要不要带伤去千厦,去见锦缘?拿工作当借口以解相思。

但她知道,如果她自作主张地这么做了,锦缘不但不会心疼她,反而只会不高兴。

从一开始她“打动”锦缘的,不就是知分寸识大体又有礼有节、善解人意的优点吗?她们谈的是成熟的成年人的恋爱,不是如儿戏般拉拉扯扯、过家家的恋爱。

她不能冒险去消耗锦缘对她所剩无几的感情与信任了。

由于上周的例会取消,这周锦缘与会旁听,末了才又提出她对六月中下旬开盘活动的新要求和新期望。

听到锦缘的声音从听筒传出,苏壹赶忙开启通话录音。

她的微信聊天记录里,锦缘的语音寥寥无几,少得连她想听锦缘的声音了,那几句都不够慰藉她的心。

之前让洪海霞在会议中录音,录的是多次变卦不认账的殷莉的音,锦缘从不会出尔反尔,更不会乱甩锅给乙方或下属。

晚饭后,锦妈妈给她发消息,问:【在家吧?能视频吗?壹壹想给你们看她新画的画。】

你们?

我们。

没有我们,只有我了。

锦妈妈能这么问,证明锦缘没跟锦妈妈说她们之间出现的问题,那她就该照常和祖孙俩说笑,哄她们开心。

她点开自拍模式,对着镜头咧了咧嘴角,调动情绪,努力找回自己的笑脸。

演练了无数遍后,她又低头检查自己的睡衣有无不妥,回道:【阿姨,锦缘还没回,我在家,方便的。我给您打过去。】

陪护师跟她说了,锦小姐对她提出的工作要点是晚上八点半之前照顾或监督苏壹洗漱完毕,她才算完成当日工作,才可以准时下班。

为了挣表现争取锦缘的宽大处理,苏壹养伤期间都非常配合,晚上饭后也自觉洗漱得比较早,免得陪护师跟锦缘打“小报告”,说她不好好养伤。

这会儿,她已坐在床上了。

视频接通,锦壹凑近的小脸都快穿过屏幕到她这边来了。

“苏阿姨!苏阿姨你这么早就睡觉了吗?奶奶说姑姑还没回家,你不等姑姑吗?”

等姑姑回家一起睡吗?小家伙这么懂?

“苏阿姨这是在乖乖养伤啊,要是不早点洗了睡,会被姑姑骂的。”

“姑姑会骂人呀?”锦壹捂嘴笑,“嘻嘻,姑姑虽然不怎么笑,但姑姑没有骂过我哦~我很乖的,比苏阿姨还乖。”

苏壹心里苦涩难言。

不论是站在锦铖的角度,还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如今锦缘对锦壹的介意程度都远高于她。

锦缘以后,还能无芥蒂地疼爱锦壹,对锦壹笑吗?

她们都是无辜的啊。

“嗯,壹壹宝贝是最乖的小孩。你又画了什么画要给我看呀?”

“这里!”锦壹扭身从镜头外拿起一幅画展示给苏壹看,“我画了你们陪我过生日的画。”

锦妈妈另一只手帮锦壹捏住画纸的一个角,锦壹空出右手,把画中人指给苏壹:“有秦奶奶,有奶奶,有苏阿姨,有林阿姨,有我,还有姑姑!”

锦壹画的姑姑实则是在一部手机里。位置在她和苏阿姨中间的桌子上,横着的手机屏幕里,有一张锦缘的脸。

画的时候她没想起来,还是在奶奶的提醒下,锦壹才画进去的。

“苏阿姨,你看你看,我在这儿盖了印章。”锦壹指着角落自己的名字,眨巴着大眼睛,满脸期待地问,“苏阿姨,你什么来家里帮我做画框呀?”

锦壹的问句让苏壹破防了。她鼻头一酸,就要忍不住流下泪来。

但她不能在此时失态,只得放下手机,抽了几张纸巾快速擦掉涌出的泪花,再屈膝摆放手机调整镜头,手里捏着纸巾假装在鼻子下方擦拭:“抱歉啊壹壹,苏阿姨还在生病,身体还没好,要晚一些才能去帮你了。你多存几张画,等苏阿姨去的时候我们就都挂起来好不好?”

“嗯嗯,对不起苏阿姨,我忘了你还在生病。我想让奶奶陪我去看你的,可姑姑不让我们去……”小家伙也委屈。

苏壹脸色大变。

原来,锦缘已经给锦妈妈她们说了,不让她们再来探望自己,不让她们再跟自己有来往吗?

王兰拿过手机,笑着解说道:“缘缘是怕小孩子太闹腾影响你休息,等你好了,周末你有空,我再带她去看你们。壹壹是想你们,也是想和你家里的小猫玩儿。”

真的是这样吗?

锦缘,你没有要跟我划清界限对不对?

你还没听我的解释,不会这么快又这么武断地就把我打入“死牢”对不对?

她强作镇定:“我知道的阿姨。锦缘她自己工作繁忙,但对我的照顾也很贴心周到,请了做饭阿姨和陪护师……”

“陪护师?”

听到锦妈妈略显吃惊地一问,苏壹暗道不好,只是胳膊伤了,哪需要什么陪护师?

脚伤比肩伤轻,一周时间了,伤口也开始在愈合了。

她的打算是等周末两天过了,就不需要陪护师再来照顾她起居了。

找补道:“前面有几天她忙着处理千厦跟海络的合作事宜,怕对我有疏忽,白天就请了陪护师来监督我吃药,带我去医院复查之类的。”

“嗯,这点她倒是细心。”锦妈妈夸赞自家女儿道,“过日子就是要相互扶持,往后多念着对方的好。”

苏壹连连点头应下。

她怎会忘记锦缘对她的好呢?

锦缘是她的春天,又在她的春天里开满了似锦繁花。

她以为心上那满春的花海,会永不凋零,就这么繁盛地从春天开到冬天,开过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

她以为春去花谢只是大自然的规律,不曾想,心里的花,也会零落。

锦缘,要等多久,我才能见你?要等多久,你才能回家来?

我很想你,校花校草也想你。

苏壹望着窗外发呆,手机振动,也是锦妈妈发来的消息:【锦缘她身体也不好,尤其是肠胃,这几年我给她熬了不少调理身体的中药,不是被她放到过期,就是被她扔了。】

【等你伤好了,我再去药房熬一些,到时你拿回去两边家里各放一半,早晚督促她喝。】

【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下次跟我去看看中医吧?中药见效慢,但调养是真有效。有病治病,可别仗着年轻就讳疾忌医,不顾惜身体。】

摔前摔后,锦妈妈对她态度的反差都有点令她吃不消了。

如果她和锦缘没闹僵,此时的她一定会截屏发给锦缘,得意忘形地“挑衅”一句【你看你看,以后阿姨肯定会更爱我。】

接着再腻歪一句【但不管多少人爱我,我都最最最爱你!】

情到深处,甜言蜜语张口即来。

如果她和锦缘没闹僵,她会兴高采烈地回复锦妈妈【好的阿姨,监督锦总喝药的艰苦任务就交给我吧!】

可今夜,她只能模棱两可地回【阿姨说的对!】

……

苦苦熬了一周,周五晚,苏壹终于等来了锦缘的消息:【明晚我去你那边,晚饭后。】

周六晚,苏壹按时吃晚饭,按时发朋友圈,按时洗漱,也没刻意打扮。

胡玉欢一三五都来陪了她半天,昨天她问过胡玉欢,自己看起来有没有瘦?有没有变得很憔悴?

——憔悴没有,瘦…是有的。

她明明每顿餐饭都有认真吃,为什么就瘦了呢?

茶几上的玻璃瓶中插着一束郁金香,那是她请陪护师今早帮她买来的。

迄今为止,她只送过锦缘两次花,一次是在三月八日,送花时她说,锦缘是她的女王。

第二次是锦缘去了京平,温子洁代她送的。送出后,温子洁就给她发消息,称锦缘是她老婆了。

郁金香于她和锦缘,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她把郁金香当做了她的幸运之花,盼着今日,这束鲜活的郁金香能为锦缘带来好心情,也能为她带来好运气。

听到门口处密码锁解锁的声音,苏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睡在沙发上的校草竖起耳朵听了听,继而又埋头继续睡大觉了。连它都知道,是家里的另一个姐姐回来了。

锦缘换了拖鞋进来,目光只在苏壹身上停留了两三秒,将手里拎着的两个纸袋放到茶几上:“这是伍玥和涂苒从国外带的手信,昨天在营销中心那边忙,去了一趟咖啡店,顺道就给你带过来了。”

她们回来没两三天。

两人分享在朋友圈的蜜月度假游玩照,苏壹都点赞了。

但她只在涂苒的下方留过一条“请这对妻妻尽情撒糖,也请注意安全”的评论,没给伍玥留评。

恰逢她和锦缘的冷静期,锦缘跟伍玥是好友,她留评会被锦缘看到。

说不出这是种什么样的“别扭”心理,她可以发很多仅锦缘一人可见的矫情图文,却不愿被锦缘看见她跟别人互动。

看着锦缘带来的东西,苏壹下意识差点说“谢谢”,幸好这两个字卡在了喉咙。

手信是苒姐和玥姐送给她和锦缘的,她不该对锦缘说“谢谢”,哪怕锦缘说的是“给你带过来”。

怎么会是“给你”呢?

锦缘,这是“给我们”的啊。

空气凝固,两人回避对方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落在了茶几上,一人盯着手信,一人盯着郁金香,久久不语。

苏壹退了几步,把挨近校草的位置留给锦缘:“坐下说,好吗?”

拉开距离后,锦缘的目光才又移去了校草身上。

上周走出家门的那晚,她在这个沙发上坐过的最后一处,便是校草睡着的这处。

那时苏壹坐在她腿上,她们欢心地接吻,而后苏壹又学她设置了新的聊天背景——她们和锦壹的合影。

这么久了,她好像跟苏壹都没拍过只有她们两个的合照。

欢乐世界的照片,生日晚餐的照片。锦壹…无处不在,也不可扭转。

她抬脚迈步,坐到了校草边上,像从前那样抚/摸它柔顺的长毛,眷恋地轻捻它的耳朵。毕竟,她也不知今日之后自己还会不会再踏入此地。

见锦缘坐下,苏壹懊恼自己忘倒水了。

“稍等下,我去倒水。”她轻踮着左脚绕过茶几想去厨房倒两杯水来,被锦缘叫住。

“你坐着,我去吧。”

“没关系的,我脚已经不痛了。”

已起身的锦缘瞥了她一眼,语气冷淡:“这点小事没什么好争的。”

“哦。”挨“训”的某人垂头坐回了沙发,锦缘训她比不理会她,更能让她心里舒坦。

两杯温水接来,苏壹就立即端起,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大口。就怕晚了一秒,杯子上沾染的锦缘的气息就消失了。

等她放下水杯,锦缘平静道:“说吧,你的解释。”

锦缘进屋也有十来分钟了,她的气息渐渐散发在空气中。苏壹深呼吸,闻到了令她痴迷的香气。

和郁金香清幽的花香不同,锦缘身上自带的香味更像是清冽的昙花。

一种是清风摇曳,一种是午夜沉醉。

她多想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哪怕锦缘的心结还没有解开,哪怕锦缘还没有原谅她,只要能和锦缘同处一个空间,就足够了。

可时间有序也无情,不会为任何人破例,亦不会为任何人逗留。

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往下说。

“我没骗你,我和许砚只认识一个多月,我们互有好感,却也真的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更没有亲吻或别的。你发现的那张证件照,我不知道它的存在,因为蛋糕卡和电影票到我手里后,我就没打开看过。那也是,我唯一留着的跟她有关的东西。”

“其实,我和她本来也没多少相关的物品。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跟她是通过网络交友群里的活动认识的。线下见面后,依然以网名相称,并约定好不打探对方的隐私,所以直到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才相互告知了姓名……”

这些语言,苏壹在脑海里组织了很多遍,也像背课文那样背了很多遍,为的就是形成大脑反射。

现在说出口,就能心无旁骛,平心静气,不让情绪被带偏。

锦缘静静地听着,偏头垂眸看着校草,手也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校草的身体各处。

从为何加群、如何跟许砚配对,再到一周cp活动结束后的私约、内心挣扎过后的断联,苏壹都原原本本地讲述给锦缘,没再做任何隐瞒。

虽然隐瞒和撒谎有本质上的区别,但不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隐瞒和撒谎都不受待见,都不值得提倡。

因为,真相总有大白的那天。

“锦缘,”讲完和许砚之间的瓜葛后,苏壹才有勇气看向她,“我所讲的,绝无虚言。我不知道分别后许砚都经历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锦壹取这个名字,我只能郑重地跟你发誓:我对你动心动情是在看到你床头全家福之前。早上从你家逃走,不敢跟你谈感情,是怕我介入你的生活后,会给你和你的家人造成伤害。我期望着你幸福无忧,同样也期望着你们一家幸福美满,所以我不能让自己成为一颗随时可能危及到你和你家人的不定时炸/弹。”

“后来……我对锦壹好,也不是因为她是许砚的女儿。”

“就算你的大嫂是我不认识的人,只要那个孩子是你的侄子或侄女,我照样会像疼爱锦壹一样疼爱她/他。”

“锦缘,我没有动机不纯地接近你,没有在跟你谈感情期间不忠过,我心里也没有别人,我真的…只是爱你,也只爱你。”

说到这几句时,苏壹的声音低了下去,也不再平稳。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锦缘会介意的几点,都做了剖白,企盼着锦缘能谅解。

“我不奢望你这么快就原谅我,我可以等的,等你想开,等你释然…只请你,别不要我,别跟我说那两个字。”

苏壹声音颤抖,眼眶和鼻腔同时发酸,左手紧紧抓着膝盖,越抠越紧,“锦缘,求你了,求你别那么狠心,求你…别拿走我的希望。”

校草还在沙发上睡着,校花踩着正宗猫步从卧室出来,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看了看两人。

它有一周没见到锦缘了,但锦缘的气味它没忘。

走到锦缘脚边昂着脖颈喵了声,然后来回在她腿上蹭,意思是——快摸我。

锦缘也不负它所望,心念微动,用摸了校草的右手去逗它。

没摸几下,校花就不蹭了。它尾巴直立,半睁着双眼,凑去嗅锦缘的手指头,还伸出舌头舔了起来。

锦缘倏地收回手。

校花的舔舐助长了那些被她关进牢笼的画面的躁动,片刻间,某些回忆就冲破了桎梏。

她的思绪与苏壹是割裂的。

因为苏壹方才解释的那些重点,已全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了。

所以说,各自冷静是有好处的。往往心烦意乱又如堕烟雾之时,别人说再多都无济于事,能开解自己的,始终也只有自己。

“锦缘?”见她思绪游离,苏壹忐忑万分地唤她。

被唤回神识后,锦缘与苏壹四目相望。她看到了苏壹眼里的哀求,看到了苏壹眼里的诚恳,看到了苏壹眼里的爱恋,也看到了苏壹眼里闪烁着的泪光。

唯独没有看到…苏壹自己。

跟苏壹姐姐谈过后,她就没再怀疑过苏壹的爱。

骗一个人容易,骗一群人也容易吗?

她们身边的所有熟人,杨潇潇、伍玥、涂苒、胡玉欢、温子洁、苏雯,甚至连王兰女士和锦壹都看得到,也都感觉得到苏壹对她的爱有多热烈赤诚,有多非她不可。

她还有什么好质疑的呢?

她是当事人,苏壹的爱是由内而外的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演出来的,她最有发言权。

阅人无数的她如若连真情或假情都分辨不清,那她是白活了三十年。

也或许在发现许砚证件照之初,她最震惊最介意的就不是苏壹跟许砚有过一段旧情,而是未断的旧情,孕育成了一个“锦壹”。

活着的人,永远没办法跟一个死去的人相争。

许砚是苏壹在最美年华里的白月光,两人又在情意最盛时戛然而止,那份悲伤,那份不甘,都将化作苏壹余生里的念念不忘,任岁月变迁,经久不消。

她并非心胸狭隘的人,也不会小气到去吃一个亡人的醋。

苏壹心里可以有这样一个白月光长存,白月光叫许砚、李砚、张砚,什么砚……都行。

但为什么,这个人就偏要是她的大嫂,还偏要给女儿取名叫“锦壹”呢?

换任意名字,她都不会如此耿耿于怀,不会为哥哥锦铖感到不值,也不会…面对不了。是,一周过去,她依然面对不了。

关于锦壹名字的由来,她们已无从追溯。

但只要一想到苏壹或一看到苏壹,她就会联想到锦壹,再联想到许砚,再联想到锦铖。想到或看到锦壹,亦然。

以至于前晚锦壹用奶奶的手机给她发来语音,她听了后都心堵好一阵。

——姑姑姑姑,你不要骂苏阿姨,她生病受伤肯定很痛很难过,你哄一哄她好不好?

——苏阿姨也最听你的话了,你哄哄她,她就不疼了。等苏阿姨病好了,姑姑和苏阿姨一起回来帮我做画框好不好呀?我和奶奶刚刚给苏阿姨打了视频,还给她看了我新画的一幅画,我也要发给姑姑看!

母亲也给她发了语音。

——壹壹小,理解有误。小苏没说你骂她,是在跟我们说你对她的照顾很周到,她晚上不早点洗漱休息,不好好养伤,才会挨你的骂。

——你忙归忙,还是要亲自关心关心她。过日子是两个人相互扶持,都要付出,都要念着对方的好。

苏壹对她的好贯穿在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她如何忘得掉?

“嗯,我相信你说的。”

听到锦缘的应声,苏壹如蒙大赦,以为自己迎来了转机,喜上眉梢。

而她脸上由悲到喜转变明显的表情,却令锦缘看了心痛难忍。

此前,她曾无数回地把苏壹比作小狗,喜欢看苏壹小狗似的对她笑,喜欢看苏壹小狗似的冲她摇尾巴,也喜欢苏壹小狗似的蹭她亲她。

那时她心里想的是有趣,每每这么想时,也是甜蜜的。

可眼下,她竟觉得曾经的自己很不尊重苏壹。

“换位思考,你的隐瞒,我能理解。虽然这场因久远往事而起的闹剧里,我和你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之分……”

她从客观角度出发,淡定自若地表述着自己针对这件事的观点和结语。

可是她的面无表情在苏壹看来,就是不带感情色彩地在宣读着一段与己无关的判词。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面如死灰,等待着锦缘接下来的那句“但是”。

第82章

膝盖已被苏壹自己的手指抠得麻木了。她的身体也像是刚从冰冷刺骨的寒潭中捞起来一般, 被冻得瑟瑟发抖,被动得面无血色, 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究竟是谁发明的“虽然但是”这种语法?她神情凄楚地望向锦缘,想说:可不可以…不要有但是?

“但是,也请你换位思考。”

锦缘的“但是”一出,苏壹就慌得不成样子了。

她的心越绞越紧,越紧越痛,痛到眼泪失禁,痛到面部失控。

嘴唇被她咬出血, 尝到血液的腥味后,她惊恐地松了牙齿,深深地垂下头。

“我怎么会没有换位思考?正是因为换位思考过, 我才说不敢奢求你这么快原谅我。我可以等, 我愿意等,等你想开, 等你释然。只求你, 别不要我, 也别跟我……”

说…分手。

“对于你的隐瞒,我原谅。”

锦缘当然知道苏壹不想听她说的那两个字是哪两个字, 她适时岔开话,“可你也该明白, 现在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远不是一句原谅就能解决的。”

她试了, 她看了温子洁的消息, 参加了例会, 又去了伍玥的咖啡店。这些跟苏壹息息相关的人和事,都让她情绪翻涌如海啸。

理智被击溃, 千疮百孔,遍布伤痕。她,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苏壹悲不自胜,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聚集在了鼻尖,又一滴一滴落到冰凉的地面。

她强打起精神,抬手抹了抹眼泪,试图挤出一个平常的微笑,却嘴唇打颤,怎么都笑不好看。

“我懂,我明白。你需要时间,可以的,多久都可以,多久我都等。你不想看到我,我就不出现在你面前,你不想听到我的声音,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不给你发语音,但能不能,能不能,偶尔发发文字、图片?”

“你知道的,我很乖,很乖的,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苏壹,”听着她声泪俱下的卑微言词,锦缘再次打断了她,“别做摇尾乞怜的小狗,做回你自己吧。”

这一周苏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锦缘每日都有从陪护师那儿了解。

苏壹没让她失望。

如果苏壹自暴自弃不配合养伤,或者用损害身体健康的方式来逼她见面,她可能连今天的解释都不会再听。

等不到今天,她就快刀斩乱麻,把苏壹踢出她的世界了。

昨天下午去咖啡店,也是想看看许久未见的胖菲能否治愈一点她的心伤。

伍玥陪她闲聊,问她想没想过等跟苏壹稳定了,去国外登记结婚?

她摇头。

反问伍玥,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涂苒讲的,苏壹说很想跟你结婚,很想跟你光明正大,我能从中感觉到她对你的某种占有欲,但你…应该不是会在意这种既没法律效应又颇费周折之事的人。实话是,苏壹从前也不是个注重形式化的人。做了五年朋友,我都没见她大张旗鼓地过过一次生日,她也只收过一次我们送她的生日礼物,那次她就扬言道,以后再特意给她送礼物,就跟我们绝交。还说她要交的是走心的朋友,不是走礼的朋友。

——她太喜欢你了,喜欢到无意识地在淹没自我意识。我怕她当局者迷,久而久之会陷进偏执状态。

——你是她最亲密的人,跟你提这件事,也是出于朋友间的好意,没有要对你们这段恋情指手画脚的意思。有些误会,提早防范,能免则免。

锦缘临走前,照例给了胖菲一千块的“包养”费。

伍玥笑言——还以为你有了自己家的小乖猫,就忘了别人家的这只胖野猫了呢。

小乖猫,是在说…苏壹吧?

是啊,苏壹一直以来都是小乖猫,是黏她缠她偷了她的心的小乖猫。

以前这只小乖猫带给她的都是开心快乐,但如今这只小乖猫带给她的是触目伤怀,是心神不宁,是心痛窒息。

“做回我自己?”苏壹喃喃自语,两眼无神,表情呆滞。

下一秒,她掌心捂面,泣不成声:“我这副难看的样子让你厌烦、厌恶了是不是?我和许砚的那段过往,让你觉得我的心不干净了是不是?我可以改的,我可以笑得好看,也可以化好看的妆,我可以不再跟锦壹接触,也可以…去改一个名字。”

“苏壹,我要的,不是你的这些可以。”

锦缘闭眼调整呼吸,不让情绪失控,不让自己失态,起身走到苏壹跟前,忍下心理上的不适,将她揽入怀中。

“我知道你的心意,知道你很爱我,我也…舍不得你。可是,我很难受,心也很痛,我控制不住不去想旁的人,没办法做到再像从前那样面对你。”

她任苏壹抬手环住她的腰,埋首在她腹间。她轻抚着苏壹的头发,又从头发摸到耳朵,声音渐渐哽咽。

“听话,不要去做那些傻事。我也听你的,不说那两个字。我们……”一滴接一滴的眼泪从锦缘眼中夺眶而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壹收紧手臂。

我们什么?

我们就到这?还是我们就这样?

她不敢想,今生第二次再听到和五年前那句近乎一模一样的诀别语,自己还承不承受得住。

“不要说,不要说……”她不停地重复着三个字,五指收拢抓住锦缘的衣服。

“我答应你,我不做傻事,也不说傻话,我给你时间,给你时间……人生还有那么长的路,还有好几十年,我们才一起走了…不到半年。锦缘,后面还有好长好长的时间,还有好长好长的路,我们一定…一定还能再同行,对不对,对不对……”

“你不用回答我,不用。”她吸了吸鼻子,张嘴大口呼吸几次后说道,“白天工作再忙,晚上都要好好休息。”

“阿姨专门托人给你熬的中药,应该挺贵的,别再放过期了,也别扔,要乖乖喝,对身体好。要是怕苦,喝前兑一杯蜂蜜水,喝完中药就立马喝蜂蜜水,就…不那么苦了。”

“入夏了,天黑得越来晚了,星星和月亮也越来越亮了。”

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堆后,苏壹终于把头抬了起来,笑着仰望她的女王,“让我再为你唱一次晚安曲吧?等会儿你回去,不,是希望你今后的每一晚都能安然入睡,都能…有一个好梦。”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

让你今夜都好眠

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

让你喜欢这世界

哇啦啦啦啦啦我的宝贝,倦的时候有个人陪

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要你知道,你最美……”

曲不成调的一首歌唱完,苏壹已哭到眼睛肿胀声音沙哑,再次把脸埋在了锦缘小腹上。

锦缘一直搂着她,眼泪,也没有停过。她从不知自己的心能有这么痛,自己的眼泪能有这么多。

“伤好后,照常开展你的工作即可,不必退出千景汇项目,偶尔打照面,也无需避让。”

“至于我母亲和…锦壹那边,你若还愿意跟她们相处,就顺着你自己的心来吧。毕竟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我无权干涉你跟谁往来交友,也无权干涉她们和谁走得近。”

“好好照顾自己,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也不用感到内疚。你要记得,你有错的那部分,我已经…原谅你了。”

说完想说的,锦缘握着苏壹双肩,将她与自己拉开距离。

锦缘今天穿了黑色衬衣,被苏壹哭湿的地方,贴着肌肤,由热转凉。

“对不起,又哭脏了你的衣服。”苏壹抬手想擦,锦缘捏住她的手腕,回身从茶几上抽了纸巾塞到她手里。

也抽了几张,擦拭自己的眼睛和脸。

今天不是工作日,她没怎么上妆,所以也不担心晕妆。

纸巾扔进垃圾桶,也到了说再见的时候:“该谈的都谈了,今天就先这样吧。”

“好。”苏壹接话很快,扔了纸巾,从花瓶里取出一支白色的郁金香。

递向锦缘:“我想了很多次要再送花给你,却只送了你两次,这是第三次。三次,都是郁金香,是我的一心一意。店员说,郁金香适合送给高贵优雅的女王,跟你…是最配的。”

女王节送花那天,她也是这么说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锦缘心里,她就是郁金香。

“谢谢。”锦缘伸手接下了那支郁金香。她和苏壹的心都够痛的了,接了,比不接更能让她们的心痛都减轻一些吧?

——雷鸣送你花,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但我好像也没办法。毕竟送花不犯法,警察叔叔也管不了。所以,希望你能接受我送的礼物,让我们两个都高兴一下。

这是,苏壹教给她的。

收下苏壹的花,让她们两个都……高兴一下。

高兴,即将变得奢侈。

她舍不得苏壹,可当前情形不得不舍。

她们没说“分手”。

她们也从没说过“在一起”。

她和她,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了。她和她,也将自然而然地…分手。但她们都充分理解彼此,理解这个不算决定的“决定”。

苏壹送锦缘到门口,校花和校草双双跟了过来。

校花趴在墙边紧盯她们,校草则一如既往地跳上鞋柜:“喵呜~”

苏壹摸摸它的脑袋,哑着嗓子说道:“校草乖,等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喊姐姐,姐姐就会再来陪你玩儿了。乖乖的,要好好学习,我陪你一起,我们总会等到的。”

这是锦缘第一次来这里,离开时,对同样蹲在柜子上为她送行的校草说过的类似的话。

锦缘背对他们压下门把手,那种心痛到窒息的感觉又袭击了她。

再说不出一个字。

听到门锁的响声,苏壹忽然抱住校草,把脸藏在校草的长毛里,忍住不去阻止,忍住不去挽留。

嗫嚅着,瓮声道:“校草,帮我跟锦缘姐姐…说声再见。”

“喵呜~”

校草喵了声。

重重砸在锦缘心上,也道了声:“再见。”

关门声响起后,苏壹彻底泄了气,她松开校草转步去门边,趴在门上从猫眼往外看,捕捉到了那抹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

再然后,她背靠门滑坐在地,哭了笑,笑了哭。

她笑,是因为今晚也有开心的事。

最开心的不是锦缘抱了她,也不是锦缘收了她的花,而是锦缘没说要拿走她的衣物和用品。

锦缘若真想和她断得干干净净,必定会果决地把所有属于她的物品都带走。

就算她今天不便拿走,也会明确提出来拿东西的时间。无论是锦缘自己来拿,还是找人来拿,总之一件都不会留下。

锦缘,我们没有分手,对不对?不然也不会给我留了一线生机。

你说你换位思考了,那是不是也能谅解…我的难处,我的无辜?你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接受一些阴差阳错的事实,等你看开了看淡了,就会回家来吧?

锦缘,我会在这里,等你回家。

……

六月上旬,休假了十多天的苏壹吊着胳膊回到公司上班。

脚伤已愈合,胳膊只要不碰到撞到,痛感已几近于无。但稳妥起见,还需再悬吊一两周。

雷鸣对她的工作态度是欣赏的,病假在家也没落下工作,肩负起了主管职责。

“你这胳膊确定没事吗?”办公室内,雷鸣问苏壹。

“嗯,好得差不多了。我打车上下班,在公司也不干重活儿,不会赖雷总一个工伤的。”苏壹开玩笑回道。

“看你说的什么话?”雷鸣故作不满,“打车票都留着啊,公司给你报。”

“那就谢谢雷总了。”单论工作,雷鸣勉强算是体恤员工的老板,“下午千厦那边的例会,我也去吧。”

“你去也好。”

临近千景汇开盘的紧要关头,苏壹这个主力干将回归,当然是好事,“今天原本的计划是霆总开车带他们去的,你要去的话,安排一下,看是你们组少去一个,还是让他们后排挤一挤。你看着办吧。”

“好的雷总。”

从雷鸣办公室出来,她就又进了雷霆办公室。

在家养伤这两周,洪海霞受雷总和霆总所托,带着补品上门探望过她一次。

其中一些补品是公司的心意,一些是雷霆的个人心意。

雷霆让洪海霞都说成是公司送的,但洪海霞跟苏壹的交情一半是上下级,一半是朋友,且明眼人都看得出雷霆对苏壹的“特别关照”,便实话跟苏壹说了。

前段时间苏壹情绪不稳定,很多闲杂事都没往心里去,现下回了职场,就又该拿出她那八面玲珑的面孔了。

“霆总,多谢您让海霞送来的补品。咱们狂艺是有人情味儿的大家庭,我深刻感受到了领导们对我的关怀,日后我一定再接再厉,为公司业绩的蒸蒸日上添砖加瓦。”

“打住啊,跟我就别来这套了。”雷霆失笑,看看她吊着的胳膊,又看看她的脸,“海霞上次见完你回来说,你脸也擦伤了。我没看到有疤痕,是你擦东西遮住了,还是完全恢复了没留疤?”

“我右手都废了,怎么擦啊?”苏壹自嘲道,“还有一点点痕迹,没消完,室内灯光看不怎么出来。”

两人聊了几句伤情,才又聊起了工作上的事。商量过后,下午他们各带一人去。

苏壹是期待在千厦见锦缘一面的,哪怕不是在会议上,能隔着玻璃看一眼办公室里的锦缘也好。

锦缘既然说了让她照常跟进项目,那就是做好了往后在工作场合与她见面的心理准备。

就像,就像三个月前那样。她是乙方苏主管,她是甲方锦总监。

可他们一行四人到了千厦,进到办公室的甲方代表是某经理和两位主管。

经理说——锦总已经将品宣工作授权给我了,以后的相关事项由我定夺,拿不定的,我自会跟锦总汇报。

这位经理每次例会都在,之前有锦总、殷总亲自与会压他一头,让他沦为了空气。

这回拿到了实权,在会上少不了口若悬河摆了摆甲方的架子。

开完会,苏壹再次留意锦缘办公室,空空如也。

锦缘,这就是你说的,让我照常开展工作,偶尔打照面也无需避让吗?

可你连一周一次的打照面机会都不给我。一周一次,还不够“偶尔”吗?想见你一面…就这么难了吗?

她想给杨潇潇发消息,问她们在哪儿?

但又怕这样做了,会暴露她和锦缘如今不清不楚的尴尬关系,也怕让锦缘觉得她“阴魂不散”。

她不能让她和锦缘的关系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承诺了要给锦缘时间,承诺了要等,她就要说到做到。乖乖退回到一个不会让锦缘感到为难和嫌恶的位置,安静地守望。

……

不知是心情差的缘故,还是身体差了的缘故,快到公司时,苏壹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不适,以为自己能撑到回公司,可车子一停,她就开门冲了出去,找到最近的垃圾桶呕吐不止。

幸亏她对车库相当熟悉,不然就要吐地上,给清洁工添麻烦了。

洪海霞跟过来,见状赶忙从包里掏出纸巾递到苏壹手中,还帮她拍背:“小苏姐,你是晕车呕吐还是别的原因啊?”

她是没见苏壹晕过车的。

单纯只是晕车的话,一般吐出来就好了。如果是跟胃部有关的某种疾病导致呕吐,那就得去医院检查。

苏壹吐到后面只剩酸水了。她擦了擦嘴,两边眼角都挂着生理性泪水,脸色也白的吓人。

“晕车。最近很少出门,没坐车,饮食也清淡,有点不习惯闻到外面的味道了。”

“漱漱口。”雷霆递来一瓶拧开瓶盖的水,“你确定是闻不惯外面的气味,不是因为我开车技术烂?”

“谢谢。”苏壹勉力笑道,“不是。”

“不是就好。”雷霆也笑,“否则把你晕成这样,我都要有开车阴影了。”

“霆总言重了。晕车是我自己的问题。”漱了口,苏壹感觉好多了,“走吧,上楼。”

洪海霞看她有气无力,脚步虚浮,拉住她:“小苏姐,你胃都空了,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去便利店给你买。甜的还是辣的?或者饭团、关东煮?吃点东西压压胃里的恶心,也去去口腔里的怪味。”

苏壹想了想,恶心感的确还没完全消失,放任不管的话,估计要很久之后她才能打车回家了。

犹豫之际,雷霆拿出手机对洪海霞说道:“甜的辣的都买点吧,关东煮之类的也多买点,反正也快下班了,买回来大家分一分。熊航,你跟海霞一起去买,我请客,钱转你了。”

“霆总给力!”

熊航咧嘴笑,手机都没看,就拍马屁道,“我就说全公司最大方最接地气的大领导就是霆总嘛,感谢霆总又让我蹭了一顿晚饭。海霞,快走快走。”

和雷霆进了电梯,苏壹才低声说了句“谢谢霆总”。

这个时间点,办公楼电梯进出的人不多,从车库进来的只有他们两个。

雷霆毫不避讳地盯着苏壹看,眼神里丝毫没有那种心怀鬼胎所映射出来的肮脏欲念。

“我看你无精打采又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单是身体的伤没好全,是额外还得了心病吧?”雷霆观察入微,一语道破,“要是真遇到什么事儿了,别自己一个人硬扛。找朋友,找家人,最不济…找找同事也行。”

是自己此行中情绪外漏,被看出来了吗?

电梯停在一楼,有人往里进,苏壹退了一步,嘴硬道:“多谢霆总关心,我没什么事。”

从电梯出来,苏壹就谎称要去卫生间洗手,跟雷霆分道了。

一到卫生间,憋了一路的眼泪也开闸了。

她最需要的是锦缘的关心,得到的却是雷霆的关心。她坚强了几日,没料到被雷霆的三两句就戳中了暗藏的心事。

意外,也不意外。

因为社畜们都懂,成年人的崩溃和破防,往往就是在某些不起眼的小细节、小事情上。

忽然地,她有些懊悔自己曾对雷霆冷眼、冷言相向过,懊悔自己曾以浅薄肮脏的小人之心度了雷霆之腹。

她自诩清高,就把职场上莫名给予她利益的男人都视作居心不良的豺狼虎豹,这样一个师心自用又自以为是的她,哪里善良?哪里无辜?

锦缘让她做回自己,她又该……做回哪个自己?

锦缘,我找不到自己了。

我讨厌自己。

现在的自己,曾经的自己,我都讨厌。

锦缘,为什么你不在身边,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哪一个我,才是你说的那个——我自己?

第83章

狂艺楼下的一家便利店内, 熊航在货物架上挑选食物,洪海霞站在收银台边上低头打字。

【潇潇, 我收回开会时跟你说的小苏姐看起来神采奕奕的话。就刚刚,我们一到狂艺楼下,小苏姐就吐了。】

会议上一听甲方主要负责人变更,她就跟杨潇潇发消息,问什么情况。

杨潇潇回复说,锦总把营销中心的周会改在周四上午了。

周四早上她和锦总都会直接到营销中心,而那边事务繁多, 她们通常一待就是一整天。

洪海霞感叹以后岂不是都很难在周四遇到她跟锦总了,杨潇潇说以前见面时也说不上几句话,有事不都是微信上聊吗?

问起苏壹的精神面貌, 洪海霞回她说神采奕奕。

【杨潇潇:吐了?】

此时的杨潇潇正在锦缘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整理资料文件。

上午开半天会, 下午锦总见了部门负责人,也见了几位贵宾, 就没休息过。

这会儿终于办公室里只有锦总和她了, 她小心偷望了一眼锦总, 计上心头,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开了门, 出去后又将门虚掩留了一条缝。

改用语音回复洪海霞:“苏壹姐是什么问题啊?怎么还吐了呢?严不严重?你们劝她去医院做检查了吗?”

她可是跟锦缘待在一起最长时间的人,又跟温子洁鬼鬼祟祟私下探讨过, 自然知晓锦总和苏壹之间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前两天受温子洁所托,她下班后去看望过苏壹。

自觉地没提起跟锦总有关的半个字, 苏壹也没问跟锦总有关的事。

但在屋里追着校花校草四处走动时, 她看到了苏壹卧房里的画框、照片, 衣架上还挂着锦总穿过的衣服。

况且先前苏壹又跟她保证过没有做对不起锦缘的事,那就是单纯的情侣闹别扭还没和好。

杨潇潇在门口的声音, 锦缘能听到,而她看资料的视线逐渐失焦。

苏壹曾那么真切地占领过她的身心,怎么可能说不想就不想,又怎么可能无人提及,她就不会想起呢?

每日、每夜,苏壹的身影,苏壹的笑容,苏壹眼泪,苏壹歌声,都在她脑海里游荡。

她给苏壹请的陪护师,在上周末就已经功成身退了,做饭阿姨昨天晚上那顿饭做完之后,也功成身退了。

苏壹上班后,一日三餐都在外面吃,不需要做饭阿姨了。

没了陪护师和做饭阿姨每天向锦缘汇报情况,也就是说,锦缘再也无从得知苏壹的日常,以及苏壹的身体状况了。

怎么上班第一天就吐了?

是外面的饭菜不好吃,伤了胃?还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锦缘不由得担心起来。

往常,王兰女士都有周四给她发消息的习惯,问她这周五晚上回不回别墅住,回去想吃什么菜之类的。

上周四也发了的,偏就今天迟迟没发。

许是经不住女儿的念想,王兰女士的消息适时出现:【小苏的伤也半个月了,快好了吧?周末你带她来吃饭吧,想吃什么,我让秦姨都备好。】

若是在杨潇潇出去讲语音之前收到消息,她定然会回一句“不用了,不回去”。

可……

她叹息着回复母亲:【我周末有事,你带壹壹去看她吧。】

锦壹是她的侄女,是许砚的女儿,这两重身份不管哪一重,于苏壹而言,都该是能治愈心灵的良药。

母亲要是去了,就必定会告诉苏壹是她让她们去的,那苏壹自然也能明白她的用意。

无论她和苏壹…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的结局,她都不能自私地剥夺锦壹“喜欢”苏壹、苏壹“疼爱”锦壹的权利。

她既已受伤,便不能再让母亲和锦壹也因那件事受伤。

【王兰:那行,那我就跟小苏约时间了啊。】

【锦缘:她复工了,做饭阿姨也没去了,周末让秦姨下厨吧。】

【王兰:好。放心吧,什么都不会让她做。你这么宝贝的人,我既然同意了,就没有再为难她的道理。】

【王兰:再说壹壹不还在呢嘛?】

【王兰:壹壹也不会允许我对她的苏阿姨不好。我看你们两个啊,是都被她迷了心窍。】

锦缘没再回复。

母亲能跟她把埋怨的话说得如此直白,反倒证明对苏壹是真的没了“恶意”。

……

天边霞光万丈,美不胜收。夕阳从玻璃窗照入高大写字楼的办公区,室内开了冷气,阳光打在身上令人暖洋洋的。

洪海霞和熊航买了一大堆食物回到办公室:“霆总请客,大家的下午茶,也可以当做…加班餐。”

她这么一说,同事们今天都不好意思踩点打卡下班了。

不过也都知道她那是玩笑话,离下班时间只剩半小时,一众人吃吃喝喝,一晃眼就过了。

洪海霞把给苏壹的那份单独装袋,又单独放到了她桌上,问陈宏伟:“小苏姐呢?”

“嗯?没看到她上来呀。”

“没上来?她不是跟霆总一路的?霆总…霆总呢?他上来了没?”

陈宏伟点头:“霆总回了。”

洪海霞立刻给苏壹打电话,心里嘀咕难道是霆总让小苏姐提前下班了?可小苏姐的电脑还在位置上。

没响几声,那边就接了:“喂,海霞?”

“小苏姐,你在哪儿呢?”

“卫生间。”

“噢噢,还难受吗?我和熊航东西买回来了,你来吃点吧?”

“嗯,好。”

尽管苏壹极力在掩饰,但洪海霞还是听出她的声音不似平常,总感觉怪怪的。

苏壹整理好情绪,回到办公室。里面充斥着浓郁的关东煮的味道,闻得她差一点干呕,食欲也并无好转。

雷鸣不在公司,管不到他们。即使在,应该也不会管。

桌上的几类食物,苏壹都看了闻了,但她实在没胃口,一样都不想吃,吃了大概率也会吐出来。

这种情况要放在从前,她会逼迫自己装出没事儿人的样子,跟着大家一起吃一些,重在融入,重在“陪”开心。

可今次,她没心力装了。

“小苏姐,这些…你都不吃吗?”洪海霞面露忧心。

这一顿是他们沾了苏壹的光才蹭到的,苏壹一点儿都不吃,她会觉得是不是自己买错了,是不是自己在车库时就不该提议。

“反胃,吃了估计也得吐,就不浪费食物了。”苏壹实话实说道,“你们吃吧,我喝矿泉水就好。”

“啊?这么严重的话,去医院检查检查吧?”

“那倒不用。”苏壹摆手,“没事,你别管我了,缓一缓就过去了。”

见雷霆走来,熊航忙递上了东西:“霆总也来点?”

他们组的老规矩是,不往雷霆办公室送食物。雷霆口欲不强,对食物没追求。

摇了摇头,雷鸣看向苏壹后脑勺,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回办公室拿包走人了。

苏壹无颜以对,没好意思回头。

但过了会儿,收到雷霆发来的消息:【有家江湖菜不错,中餐,川湘菜。下班时间充裕,可以去吃吃看,开胃的。】

【想说邀请你,但又想不合适,你也不会应。】

后面发来的是定位。

【苏壹:谢谢霆总推荐,我会去的。】

下班后,苏壹独自打车去了。

点了一份又香又酥的辣子鸡,一份肉嫩味香的小炒黄牛肉,胃口大开,吃了两碗米饭。

前半个月养伤,每天的食谱以清淡为主,虽有鱼也有肉,但都是清炒清蒸清煮,不沾辣椒不沾酱油。

因为知道做饭阿姨会向锦缘汇报,她也就没提出异议。

所以这就叫,丢了自己吗?

可她又哪里是故意要丢掉自己的呢?

如果锦缘没离开,如果她跟锦缘还如胶似漆好好的,她可以恃宠而骄,可以肆无忌惮,可以撒娇卖萌地跟锦缘说:宝贝,我想吃有辣椒的菜,就放一点点。

然而,就连这“一点点”的机会,她都没有了。

于是她也…没给锦缘机会。

没给锦缘发消息,没给锦缘打电话,没旁敲侧击向其他人打听过锦缘,甚至仅一人可见的朋友圈也没再发了。

这样锦缘就没机会厌她烦她,这样她就能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她和锦缘…还是女女朋友。

她们没有分手,她们只是都太忙了。

忙得很少有时间在一块儿,忙得顾不上联系,也忙得没空同桌吃饭。

填饱肚子,苏壹再次给雷霆回消息:【霆总推荐的餐厅名不虚传,已到店打卡,食欲恢复。】

雷霆很快回了个【好】,再无他言。

……

苏壹下班后走得晚,吃完饭离开餐厅,已八点过了。

路边随手招了车坐进去,她给胡玉欢发语音:“欢欢,我今天上班一切都好。同事给我推荐了一家中餐厅,我晚上过来试菜了。价格小贵,但值得一来。下回请你吃啊。”

“你哺乳期是不是还不能喝酒?你喝酒了,产的奶里面也会有酒吗?”

胡玉欢的语音通话打了过来:“产什么奶?产奶的那是奶牛!你变了,变傻了,怎么说话越来越不好听了!”

“哎呀,不都说一孕傻三年吗?我们这么亲,我不得陪我最好的闺蜜一起傻呀?”

她姐姐母乳喂养孩子那阵,她就上网查过一些常识,当然晓得哺乳期不能饮酒,跟胡玉欢瞎聊也是让她对自己放心。

“得了吧,傻一个就够了,另一个最好清醒点,遇事儿还能帮衬帮衬。”胡玉欢回怼道。

苏壹跟锦缘怎么收的场,她没敢追紧了问。

是苏壹自己和她说的,说锦缘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消化。

她看苏壹精神状态还蛮正常的,没哭没闹也没要死要活,便信了她。

才聊了个开头,苏壹这边有新消息进来。见是锦妈妈,她连忙跟胡玉欢说了再见,点进去查阅。

【王兰:小苏啊,缘缘说她周末有事忙,让我和壹壹去看看你。】

【王兰:你哪天方便?想吃什么?到时我们买了菜再过去,秦姨来做饭。】

看到这两条消息的苏壹,激动坏了。

是锦缘让锦妈妈她们来看她,说明锦缘还是关心她的。

锦缘,你是想通过母亲来“查证”我有没有乖乖养伤,有没有好好生活,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吧?

我有哦。

真的有。

苏壹眼底湿润,但这回是喜极而泣。

她想了想回道:【阿姨,你们周天来吧,可以让壹壹把她喜欢的那些画都带来,我们一起陪她裱画框。得麻烦阿姨先拍照发我,我好根据画纸的尺寸来准备画框。】

【王兰:行,她啊,早等不及了。】

【王兰:你还没说想吃什么?不准说随便,随便是最不好将就的。这点要跟锦缘学,我们家不来虚的。】

【苏壹:嗯嗯,我最喜欢锦总有话直说的率性率真,我也在学呢。】

【苏壹:想吃山药排骨汤,还想吃辣子鸡,阿姨您看行吗?】

她是被今晚的那道辣子鸡惊艳到了,万一秦姨也会做,还做得好吃呢?那她就拜师学艺。

【王兰:怎么不行?】

【王兰:就这么说定了啊,周天见。我们中午过去,一起吃午饭和晚饭。】

【苏壹:好呢阿姨,周天见~】

跟锦缘谈完之后她也复盘了当晚自己说的话,解释都是排练过许多遍的词,没什么不妥。

但后面悲伤过度时,她竟然说出了“可以不再跟锦壹接触,也可以去改一个名字”的浑话来。她怎么能抹杀锦壹的存在,怎么能抹杀自己的名字呢?

难怪锦缘会用“傻事”来概括她的冲动,她自己事后想起来都觉得后悔,可又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的。

她只能用行动…来向锦缘证明。

周末有了盼头,苏壹的精气神就一下子又提起来了。

锦妈妈发来的照片不多,一张照片一幅画,共有五张,横向竖向规格都有,画纸尺寸仅两种。

周五下班去选购好画框,也不重,让店主帮忙捆牢,她单手就拎回家了。

原想着画框需求数量多,她就让店主打包给她发快递。因担心周六到不了或到得晚,所以才跟锦妈妈说周天见。

不过周六周天差别不大。

但……

周天中午,饭菜刚开始上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响了苏壹的家门。

“妈?”

开门看见母亲,苏壹整个人都麻了。

为什么没人给她说?姐姐明知她和锦缘的关系不稳,不该放任或怂恿母亲来她这儿才对呀!

“你胳膊怎么了?”苏妈妈一脚迈进来,伸手就要去碰苏壹悬吊的右胳膊。

来时她还在想,见面不能给苏壹好脸色,可这一见女儿受伤,所有情绪都比不过担忧。

苏壹没躲,主动让母亲碰:“就是不小心撞到,扭伤了肩。看着吓人,快好了。”

“什么叫看着吓人!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不知道吗?”

苏妈妈的音量引起了客厅祖孙俩的注意,锦壹拉着奶奶的袖子问:“奶奶,是不是有人在欺负苏阿姨啊?我听到声音好凶。奶奶,你快去帮帮苏阿姨。”

锦妈妈来到玄关,见到苏妈妈第一眼,就断出二人是母女关系。

苏壹也顾不上母亲怎么就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来衡原的前因后果了,忙扬起笑脸介绍道:“阿姨,这是我母亲,姜茹珍女士。妈,这是…我女朋友的母亲,王兰女士。”

锦壹也悄咪咪走过来,藏在奶奶身后,探了个脑袋看她们。

“那是…姐姐给你看过照片的吧?她叫锦壹,是家里的小宝贝,刚满三岁。”

两位母亲毫无预兆地就初次见了面,谁都没有表现出自来熟的热情,只相□□点头以作打招呼。

王兰牵过孙女的手:“壹壹,叫姜奶奶。姜奶奶是你苏阿姨的…妈妈。”

“妈妈”一词,令在场的几个大人都神经绷紧。

苏壹出柜那天,跟父母讲过这个孩子的身世。姜茹珍后来又看了苏壹给锦壹过生日的照片,对这个漂亮的小孩也生出了怜惜。

“姜奶奶好。”听到小家伙无甚异样的声音,几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哎,小宝贝真乖。”姜茹珍心里的冰霜化开,对着锦壹露出一脸慈祥的笑容,转头就瞪了自家女儿一眼,“给你姐打电话,说我到你这儿了。”

“哦。”苏壹此刻是丈二的和尚,拿不准母亲此行目的,非常怕她对锦妈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她给苏雯发语音:“姐,妈她到我这儿了,我们先吃午饭,你看下微信好吗?”

【苏壹:今天阿姨带了壹壹来看我,刚好被妈撞见了!】

【苏壹:妈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