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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轻蕴沉默下来。

这种情况,江写是绝不可能把她与宵明的计划透露给任何人,尽管叶轻蕴是被困于其中,饱受折磨的修士,也不行。

可她又怕说得如此坚决,让叶轻蕴会反应过激,便又安抚道:“若要出逃,也应当想个万全之策。否则被抓回来,不也是无济于事吗?”

“今夜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好好思量一下,再给你答复。”

她知道这里面的人精神已经到崩溃边缘,这时候只要遇到任何一点逃生的机会都会紧紧抓住不放。把希望托付在其中,但往往这种时候,更容易出差错和纰漏。

“可我当真是受够了……”

江写也看不得这些,她自认不是什么正义之人,可却有最基本的人性。看到这些人受苦,心里也不好受,她们本应该是宗门子弟,受人敬仰。如今却圈在这人间炼狱,供妖物享用。

她于心不忍,便从怀里摸出几张符纸递给叶轻蕴:“贴在妖物身上,可让其沉睡。切记,只能用于秋水境之下的妖物,秋水境之上会变成废纸。我只有这几张,你拿去吧。”

见到这些符纸,犹如看到了希望一般,叶轻蕴忙将其捧在手中,“多谢。多谢。”

眼看叶轻蕴心满意足地从暗格回到隔壁房间去,江写也松了口气。也是自己大意,竟没发现那地方还有暗格。而她也必须给叶轻蕴一些东西,要不很难让她平息下来,到时候就是每日无休止地通过暗格来找她了。

翌日,江写从修炼当中醒过来。睁眼便瞧见坐在案前喝茶的宵明,见她醒来,侧眼瞧去。

“不急于求成,境界稳固,不错。”

这话江写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她恐怕是心里最急于求成的那个了。

“咳咳师尊称赞,愧不敢当。”

宵明收回眼:“阵法今日便可大成,我要驱动阵法,你切记待在屋里,若出了事端”

“弟子也去!”

这次宵明几乎想都没想,摇头道:“不可。”

“可我独自在这儿待着,不如跟师尊一起来得安全。”江写又道。

“不可。”

她语气生冷,似是一点可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见状,江写想了想,拍拍胸脯道:“放心,我定会保护好自己,好好待在这屋里,不叫师尊操心。”

听她所言,宵明唇角含着一抹笑意。驱动阵法时,她需要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分心。在这时期,若江写出了什么事,也无法及时赶到。

如此,也安心了许多。

这九层炼妖阵威力消耗甚大,但也是唯一最适合对应月竹楼局面的阵法。宵明不能不做,也不得不做。夜间最喧闹时,她站在阵眼处,伸出手掌,继而两指朝掌心划去,刹那间,那白净细腻的手掌上出现一道血痕,血液顺着手掌淅淅沥沥滴落在阵眼处。

宵明阖上双眸,仅剩下的单手置于身前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接着,脚下的阵法忽而散出丝丝光亮,而宵明额头上也逐渐出现一层薄汗,身体中的灵力宛若被吸走一般,形成巨大漩涡。手中鲜血直流,叫人瞧了不免恐惧。不一会儿工夫,她脸色便苍白了几个度。

这阵法极其考验布阵者的境界修为。其实若她如今在离火境大乘期来驱动此阵法,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吃力。

不过她自己心中有数,区区一个阵法,还吸不干她。

宵明咬着牙,那单薄的身形此刻宛若雪松般,矗立于山间屹立不倒。直到那阵法逐渐亮起微光,在瞬间又暗淡下来,宵明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身子。

“师尊!”

江写从楼上一跃而下,搀扶着宵明。从方才开始,她便一直用“临”在楼上注意着宵明的动态。她虽将气息隐藏,阵法隐匿,但不知为何,她却很轻易寻找到了宵明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

作为师尊的尊严,宵明并不想在弟子面前表现得如此软弱。可刚被那阵法吸取了近九成的灵力,此时也由不得她了。倏地,她心间一阵绞痛,手猛然捂住胸口,那绞痛不减反增,似乎要将她生生疼死过去一般。

宵明自觉喉咙一甜,竟吐出一大口鲜血来,那喷出来的鲜血洒在地面上。江写看着宵明嘴角沾染着鲜血,身形摇摇欲坠,又瞧见她那沾满鲜血与划破的手掌,不由得心中一紧,出了身冷汗,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意。

“师尊,你何苦将自己弄成这样?”

如今的情形,也是宵明不曾预料的。她本以为凭着宵明的能力,灭了这儿无非是弹指挥间。可却没想到她自己也需要如此费力。

宵明自觉视线都有些模糊了,却强撑着不准自己睡着。毕竟在这险境当中一刻都松懈不得,睡过去可不行

那心脏处还在隐隐抽痛,似乎在警醒着她。宵明扶着江写的手臂,强撑着直起身子,抬手将唇边鲜血擦去。却看见江写红着眼,那张未褪去稚嫩的面庞上显露着焦急不安。她还年幼,身为师尊职责所在,便是在她羽翼未丰之时护她平安。沉吟片刻,宵明抬起那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放在江写发顶上,轻抚了抚。

“为师是在赎罪。”

那人苍白的面上露出一丝浅笑,宛若冰山融化般叫人温暖意外,却又显悲戚。

——

“师姐,你说师尊她们怎么还没回来啊?”

三生门内,谷筝百无聊赖地捻着手中的狗尾巴草。一旁的卫芷溪正在揉面,随口答道:“定是事情还未处理完,又或者路上遇到了什么事吧。”

谷筝又叹了口气:“江写不在,我可当真无聊。”

“不是有我陪你,还无趣?”卫芷溪侧颜笑看着她。

纵然有大师姐陪着,可也是一日一日修炼着剑法,谷筝早已没了先前的兴致和激情,只觉枯燥乏味。对上卫芷溪的视线后,她起身笑着走到其身边,将那菜篮子拿过去处理。

“同师姐在一起,做菜是好的,练剑嘛……”

“不是你说要努力修炼?我可没逼你。”卫芷溪收敛笑意,一下下揉着面团,又问道:“还是你想让陈晃教你练剑?”

谷筝立刻站直身子,一脸严肃道:“那还是师姐教得好!师姐最好了…”

“我当年被谷老爷送到三生门,才能踏上修道之路,”卫芷溪被她逗笑,用指尖点了点她的脸颊:“如今你爹爹既将你托付于我照料,这是应当的。”

一听提到她父亲,谷筝便嘟了嘟嘴:“难道就因为我爹吗?”

“自然”卫芷溪话语停顿了一瞬,继而见谷筝那气鼓鼓的模样,便没再逗她,“自然也是因为我将你视为亲人啦。”

“只是亲人吗。”

“什么?”

谷筝闷闷不乐地嘟囔了一声,抬手擦掉那被卫芷溪擦在脸上的面粉。

“没事。”

她与卫芷溪的关系,这三生门中只有师尊知晓。谷筝从未与人说过,十多年前大雪纷飞的寒冬里,她在雪地中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卫芷溪。她知晓别人都叫那睡在街上的为乞丐,但她那时只有五岁,只知道这姐姐若再在雪地中,便会冻死。

就像她养的那只猫一样,冻死在寒冷的冬天,浑身僵硬,冰冷,再也无法睁开眼。

她好像看到了自己那已经死去的白猫。

她求着爹爹将小女孩带回了家,让下人为她沐浴更衣。而不出所料的是,这当真是个漂亮的人,脸蛋生得白净细腻,一双眼睛黝黑发亮,清澈见底。

谷筝与她同食同睡,也知晓了她的名字。

“卫芷溪”

只不过没人知晓她从哪儿来,为何会出现在那个她每日必经的街角,又如此有缘地被她捡了回去。

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那天,谷筝拿着风筝,想找卫芷溪一同去后院玩耍。却见她人跪在正堂内,请求着爹爹将她送去修仙道。

来日,卫芷溪便走了。她甚至没有同她说一句道别的话,谷筝就站在后院里,手里拿着风筝,看着那身影越走越远。

她的猫又离她而去了……

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那地方叫三生门。

她自知没有天赋,与仙道无缘,可心里却一直想着念着那个人,以至于都快成了心病。她央求着爹爹将她送入三生门,她嚷嚷着要去找卫芷溪。

终于,得偿所愿了。

谷筝手里摸着那绿色的菜叶子,抬眼便能看到卫芷溪嘴角挂着浅笑,搓揉着案板上的面团。

——她笑了,笑得真好看……

第27章

阵法已成, 可宵明却没有再驱动它的力气。当务之急应当是先歇息,江写带着宵明二人踏窗而入回到了房内。

进屋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暗格封死,她搀扶着宵明坐到案前, 心中倍感焦急。怎得会吐血?她可从来不记得宵明有吐过血……

江写心里很担忧, 但目前能想到解释就只能是阵法所导致的。阵法已成, 便不会反噬, 那宵明为何会吐血?

而她口中所说的“赎罪”又是赎的什么罪?

这完全踩在了江写的盲点上, 她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

见她把忧愁与担心都写在了脸上, 宵明调整气息的同时,安慰道:“为师无碍,你无需担心。”

“师尊要赎何罪?”

“这些, 你无需知晓。”

果然,得到的还是这句回应。江写叹了口气, 心中暗怨自己多嘴逾矩。宵明这一句话轻而易举将她们之间划分出一条鸿沟, 又好像在无意中提醒她不要越了规矩。

忽而,她注意到宵明嘴角还沾着血迹没拭去。而此时宵明正在打坐, 她下意识拿出帕子, 心中正犹豫着是否要提醒她。若放了旁人, 她大可无需思虑过度,捏着帕子擦去便是。可若是宵明,江写不能不犹豫。宵明不喜与人接触,这寻常的一个举动或许就会引起她的抗拒疏远。

江写害怕这些日在宵明心中所堆砌的乖徒印象会因此减分,故而才会犹豫。

“……”

“师尊嘴角上还有血迹。”

“不碍事。”

宵明阖着双目凝神调息,淡淡回了一句。见状,江写踌躇片刻, 还是将拿着帕子的手探了过去,“弟子失礼了。”

如出所料的, 宵明仍旧是端坐在那儿,坐得笔直,只是眼皮轻微颤了颤,似是默许了江写的举动。

江写抬眸看了一眼便匆匆收回视线,宵明如一尊玉像似的,清净庄严,不容侵犯。可本该无垢洁净,却沾染上污秽,便让人有了下意识想要擦拭拂净的冲动。

她将手中的帕子展开,又试探性伸出手勾了勾宵明的手指,“手上还有”先前的伤口已完全愈合,她便仔仔细细给她擦拭着手中的污血。

宵明的手很凉,江写感觉到自己手心里的温度被吸食着,将那双手里里外外擦拭了干净,没留下一点血迹。她的手很修长,又不因瘦弱而显得骨节分明,肤如凝脂,煞是好看。

方才那一幕真给她吓坏了,虽说她知晓宵明没那么脆弱,可任谁看到那一幕,也没办法做到气定神闲。

也不知是不是失血的缘故,她整只手都奇凉,将血迹擦干净后,江写又不由自主握了握那只手,感叹道:“师尊的手可真凉”

感受到手被一阵温暖包裹住,那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从手掌传了过来,宵明眉间一敛,下意识抽离挣脱。

她实在不习惯与他人有肢体接触,也不喜欢除自己之外的体温。并非只是对江写这般,而是所有人。

那双轻阖着的眼眸也缓缓睁开,沉吟道:“可以了。”说这话时,她凝视着蹲伏在身前的江写,语气中有些疏离遏制。

可她看到江写眼中划过一丝无措与惊诧时,又心中难忍,迟疑了一瞬,抬手过去,轻放在那头顶之上。

“为师不冷。”

感受到那在自己头上的抚摸感传来,江写心中有些无奈,毕竟她虽是十五岁,但实际是二十多岁的心智。被这样摸头,也不知该不该高兴。

不过对已经活了这么久的宵明来说,这些岁数,也的确算不得什么。

倏地,房门被敲响了几声。二人一怔,旋即江写想起来,平日用膳也大约在这个时候。

“进来吧。”

她话音落下,那鼠妖便猫着腰走了进来,抬眼时,在看到了阮兰因在此,神情不知为何慌了一瞬。

放下菜便匆匆离去了。

江写拿起银筷,刚想邀宵明一同,却见其摇了摇头。

“今日罢了。”

想着今日宵明灵力消耗甚多,可能也没这心思。江写便没再叨扰,安静用晚膳后,宵明也离开了。

她侧枕着手臂,躺在那松软的被褥上,目光有些飘忽。

阵法已成,如今只需要等宵明实力恢复七七八八,便可以离开这月竹楼了。不过此次跟着宵明来犯险,也绝不是单单为了拯救这些修士。

更重要的还是这月竹楼里的宝物。

原书她连一半的剧情都未看到,临死前阅读的地方也只是在妖族出没而已。虽然于她而言发展到此处剧情还有近十年的光景,可目前所经历的月竹楼事件,叫她不得不顾虑。原本很多年后男主所经历的剧情,被她如今走完了,对未来有多大的影响?

江写心里清楚,其实从她穿到这本书里开始,这个世界原本的走向就开始发生了偏移。对她来说,知道未来发展,就是她最大的金手指。

可如果剧情干涉过多,导致之后的剧情与她记忆中发生变动,她就会丧失这最大的利器。既然剧情会因她而改变,那还不如在这之前,将对自己有利,能搜刮的东西全部收入囊中。

因为月竹楼的故事剧情向前推进,所以江写心里还有些没底。不过看到这栋楼立在这儿,想必应当是八九不离十。

只要等宵明用阵法将这些妖物清除殆尽,她必定得找机会将那宝物收入囊中。

江写在床上辗转反侧,忽地,一抹极淡的墨香萦绕在鼻尖上,她思绪一滞,轻轻动了动鼻息,轻易就辨认出那是宵明身上的气味。江写倏地想起前些日画阵法时的一幕,那时她埋在宵明颈间,闻到的便是这特有的墨香,只不过那时的情形叫她难以自抑地痴迷。

宵明终日提笔弄墨,身上也渐渐沾沁入那墨香。这股香气大概是方才存留下来的,她一翻动身体,便将气味散了出来。

这气味很淡,不经意间散出,可若她要细细去探寻,鼻息间却再无飘现。

她心中不由得紧了紧,又好像是数万只蚂蚁在心头啃食似的。她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感情,自觉难以面对。毕竟她与宵明之间存在着身份的悬殊,而她又是她的师尊。她不敢以下犯上,也对这渐渐生出的感情之情无法避免的羞愧难当。她思绪有些混乱,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慢慢睡了过去。

“砰!”

不知过了多久,江写被一声开门声吵醒,紧接着便是好几个脚步声传来。她屋里油灯已经灭了,还未看清来人,便被人当头一棒。自觉一阵温热顺着额角滑了下来,登时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半昏死过去。

“怎么打这么狠!待会儿小心那狐狸找你算账!”

“大哥说了,只要不死就没事!其余随我开心!”

江写听出这二人中有一人是那日她教训的白面书生,无力地抬了抬眼皮,心中暗道不妙。这些日抱宵明大腿抱惯了,却忘了这反派人物都是不要命作死的主。宵明叫那黑熊下不来脸,自然是最先会拿她来开涮!

她艰难地曲了曲手指,想掐一道符来告诉宵明。可这两人也不知用什么东西,一击就叫她头痛欲裂,如今动动手指都是困难之时。

“那你也小点声啊,不怕被听见了?!”

“怕什么,那狐狸早就被老大叫出去了,动作快点,别磨蹭!”

她心里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接着头上被蒙上布袋,双臂也被人扣住,抬着架出了屋。

一路晃荡着,江写不知自己会被抬去什么地方,只是感觉到似乎有风吹过,应当是离开了月竹楼。她知晓绝对不能晕过去,便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如此便清醒了几分。

借着疼痛,她连忙从储物戒中摸出一只纸雀,灌输灵力又用神志掩藏气息,那纸雀便悄无声息地从手心处飞走。

她本松了口气,可下一刻感受到连接骤灭,便浑身冰凉,心瞬间跌落谷底。

“这女人还有动静!”

白面书生发现了她的纸雀,将其抓住撕了个粉碎。骂骂咧咧地将江写扔到地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颤了颤,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殴打。

不知过了多久,江写意识都飘了远,刺耳的声音在耳边逐渐拉长,头昏脑胀,临近昏迷时,那殴打才停了下来。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架着绑了起来,头上的布袋也被取了下来。灯火刺眼,叫她不由得眯起眼来,浑身都在疼,疼得都快没有了知觉。

借着灯火,她扫了扫四周,好像是个地窖,空气中一股发霉的腐臭味,冰冷潮湿,时不时还能听到水滴落地面的响动。

“拜你所赐,我这双胳膊,可差点废了啊!”

目光移到那白面书生脸上,其神情阴冷狠戾,那模样像是要把她生撕了都不解气似的。

江写想使出灵力,却发觉难以调动,若说是被人殴打,也绝对不至连力气都使不出来。她神色一敛,忽然想起来傍晚时那鬼鬼祟祟送晚膳的鼠妖。

定是它往那饭里下了药!

她目光落在那白面书生身上,上下打量着,随即冷笑一声,鄙夷道:“妖就是妖,披着人皮,也藏不住的骚味儿!”

“我看你是不要命了。”那白面书生一张脸登时阴了下来,目光冰冷,身周涌动着杀意。

江写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下了药后,便开始和广寒树尝试共通。须臾,她感觉到身体里一阵凉意流淌而过,接着游走全身。那丝丝清凉之感,将她身上疼痛灼热感逐渐吞噬。

她攥了攥手,感觉也恢复了一些力气,可还是不够。

“可不能杀了她,万一那狐狸找你算账怎么办?况且大哥也说了”身侧那小妖不免提醒了一句。

“闭嘴!”白面书生横眉冷喝道,随即又看着江写,面露邪笑:“如此一看,也难怪能将那骚狐狸迷得神魂颠倒,倒是有几分姿色”

江写身上的气息逐渐沉了下来,手里掐着诀,瞄准了那白面书生的喉咙,只要他敢动一下,下一秒断的就是他的脖子。

“哗啦”

这寂静到能听见水滴落地声的地牢里,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拖动地面的声响。两妖不禁被这声响吸引过去,那白面书生看着角落里缩着的人影,眼神陡然一亮,笑容逐渐妖异。

“让我来看看”

江写这才发现,在地牢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第28章

她蜷缩在角落里, 若非发出声响,很难叫人轻易察觉。那人穿着一身黑衣,双脚双手都被碗口粗的铁链禁锢住, 从身形依稀辨认出是个女子。

她看着那白面书生走到了女人身前, 手一把掐住那人的下颚提了起来, 那人的面容也在一瞬离开阴影, 暴露在烛火下。那是个面容清丽秀雅的女子, 一双浅灰色的眸子寒视着白面书生, 其中还氤氲着讥讽不屑。

“大哥不是说不要靠近这女人吗……”那小妖忍不住提醒。

白面书生不屑一顾:“说到底就是个女人,更何况她还被铁链拴着,能有什么本事?”

他手指划过那女子的侧脸, 语气轻佻,不堪入耳:“你可知为何我们只抓修士吗?”

“因为美味, 凡人终究比不得修士, 纯净高洁,自诩天命不凡, 高人一等, 目中无人…”

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 轻轻凑到那女人身侧吸了一口,神情陶醉。

“尤其这脸蛋和身体,可谓是经年不衰。”

“这样的人,趴在我身下求饶,是何等美妙绝伦之事。”

“你说,凡人与妖物究竟如何与之比拟?!”

那白面书生的表情逐渐痴狂,他一把抓住那女人的头发, 刚往前提了一把便滞住,只听“咚!”的一声, 鲜血登时喷涌而出,溅洒遍布在墙壁之上。烛火照映下,倒映出白面书生的身影,只不过此时,那头颅赫然与脖子分了家。他身形摇摇欲坠,紧接着便无力跌落在地。

江写落在地上,瞧着那已经吓傻了的小妖,揉了揉手腕,提出剑来,一步步朝其逼近。

这小妖修为尚浅,面对了江写的杀气,便吓得直不起腿来。

江写根本没给他求饶的机会,一剑了结了对方。接着又走到落地的头颅旁,那白面书生的头好像还活着似的,眼睛还死死瞪着她,张嘴便骂:“我要杀了你!!你敢杀我!我叫你生不如死!”

江写眉间收敛,神情不悦,一脚将其踢开,那声音戛然而止,头如同西瓜落地似的撞到墙上碎裂开来,顿时,世界安静了。

那身体似乎也还活着,她便走到其身前,一剑刺进其胸膛,拔出时喷涌而出的鲜血飞溅到了脸上,她神情没有一丝动容,接着在其身上刺下两剑,三剑

她心中涌动着团团怒意,可此时全然都化作冰冷,这些日,她已恨透了这些草菅人命,肆意妄为的妖物!忍了多日,也压抑了多日,终于在砍下这白面书生头颅之际,全然迸发而出。

她将所有的怒火和不满全都倾注在剑上,恨不得将这些恶心丑陋的杂碎碎尸万段,千刀万剐!

“它已经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人的声音才将她拉回了神智,她这才发觉,自己双手早已沾满了那白面书生的血,而那尸首,已经被她折磨得不成样子。

只看了一眼,江写胃里便是止不住地翻滚,趴在一旁干呕起来。她双手撑着地面,却有些颤抖,那被铁链拴着的女子见她如此,唇线扬了扬。

“你莫不是第一次杀生?”

“”

“不行吗?”

江写强忍着心里的恶心,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她倒不是惧怕,只是生理上无法抑制地想要将胃里的东西都涌出来,似乎这样才能舒服一些。

“自然可以,”黑衣女人摇摇头,目光落在江写身上,兀自流露出几分欣赏之意:“我叫闻人颜,人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写顺口便要回答,却被这女子一句话惊得怔了怔,“你不是人?闻人陌跟你是什么关系?”

闻人颜伸了伸胳膊,每动一下,那巨大的铁链便会传来声响,她眸光流转,一闪而过的低落,自嘲笑道:“我是妖没错,你口中的闻人陌,是我兄长。”

在听她回应之前,江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想。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对目前的发展完全脱离了预料。她没想到这被圈禁在地牢的女子是妖,更没料到,这人是这月竹楼的当家,闻人陌的妹妹!

最重要的是,原书中,根本没有这么一个角色出场过。

不过很有可能是时间线影响所导致的问题,原书中月竹楼现世已是近十年后。或许这十年当中闻人颜早就死了也说不定,而且也没必要在她面前去扯这么一个没有用的谎言。

“既然闻人陌是你兄长,他又为何要将你关在这里?”

她话音刚落下,便感觉到阵阵凉意,江写注意到那是闻人颜散发出来的气息。

“人类,你问得太多了,我想我没有必要回答你这些。”

“不过”她话音一顿,旋即似笑非笑地又道:“若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也可以大发慈悲说给你听。”

大发慈悲?

江写一阵无言,不过见其果真是一副傲然恩赐的模样,也不好驳了面,反正说个名字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我叫江写。”

“江写”

闻人颜低垂下眼,口中轻轻呢喃了几遍,“好,我记住了。”

“我兄长,是为了自己,才将我圈禁在此。”

“……”江写微微一顿。

“那么现在,你替我把这链子劈开吧。”

“”

“我为何要帮你解链子?”她突然说道。

这下闻人颜倒有些没料到:“你杀了他们,楼里的妖物不会放过你的。放我出来,我可以帮你。”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江写摆摆手,接着起身远离闻人颜,这毕竟是妖物,虽然被捆着,但她绝不能完全信任她。

“你难道就不怕被报复?你自己逃不出去的。”

江写没再理会身后女人一句句地劝说,言语是妖物常用蛊惑手段,最好不要仔细去听妖物说的话。她目光转而在这地牢里来回扫视着,转角处有个延伸向上的阶梯,想必就是出去的路了。

只不过她现在可不打算离开这儿,方才注意力一直在此妖物身上,现下却发现这地牢里似乎别有洞天,而且有种异样的即视感。

江写的目光一寸寸划那被鲜血溅满的墙壁,接着落在数条蔓延进墙壁里的铁链,最后停留在被铁链捆绑拴锁着的闻人颜身上。

“”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豁然开朗,也终于理清楚了。

阴影下,那双眸子似乎在闪着幽光,江写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铁链上,片刻后摇了摇头,沉吟道:“我打不开它。”

“你能打开,我感觉得到。”这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丝毫犹豫。

“……”

“只要将这铁链斩断便可?”

江写走到闻人颜身前,那人抬着眸子,同样也在看着她,片刻过后,眼底含笑,点了点头。

“自然。”

江写握着剑,那如碗口粗的铁链叫人望而生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劈断。可是她想要的东西就在这后面,所以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做。

不,是一定要劈断!

下一瞬,气若长虹,惊天而起,那全然不像个巽木境修士所拥迸发出的气息。甚至连闻人颜都不禁睁大眼眸,看着江写的神情,愈发感兴趣了起来。

啊,她记起来了,也终于捋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寒光乍现,只听“咔嚓”的碎裂声传来,那铁链如同玻璃般四分五裂,而那被束缚住的人,此时也重回自由,那凌厉之势骤然迸发而出,让江写都不禁为之呼吸一滞。

“江写,今日恩情,他日言谢。”闻人颜身周散发着冷意,其沉着脸,话语中掩藏不住的杀意,“几年过去,也不知我这好兄长过得如何了…”

接着,闻人颜便化作一团黑烟,迅速消失在原地。

等她走后,江写才松了口气,若非她想起原书的一段剧情,恐怕也是绝对不会将这闻人颜放出来。她依稀记得,原书中男主就是在一个阴冷地窖中发现了暗门,从而找到了那宝物。

破了封印,面前那扇墙便开始松动,江写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转瞬间,眼前场景变换成另一副模样。

那地牢变成了一处寒潭,寒潭之上是如同神殿般的阶梯,笔直蔓延而上,尖锥冰刺之间漂浮着一座乌铁丹鼎,看上去其貌不扬。

可江写的眼神却陡然一亮,这丹鼎就是她要找的东西没错了。这乌铁丹鼎看上去像是个破烂,实际上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宝贝。

它能吸收邪祟冤魂,并将其炼化成晶,邪祟愈盛,便会融合为更强悍的邪祟,能为鼎主所用的邪祟。

这丹鼎名为龙魂鼎。

而那闻人颜,不出差错的话,定是原书男主拿到丹鼎后,第一个附于丹鼎中的邪魂。

想必这无数个守着丹鼎的日夜里,闻人颜早已与丹鼎渐渐融合,最后死在这禁锢之中,完全的成为其中一部分。所以在十年后,并没有闻人颜这个角色,彼时的它早已丧失人志,忘却自己的名字,成为一只没有感情,永远被束缚在龙魂鼎中的邪魂。

世间再无人追忆她,包括那亲手将她禁锢在此的兄长。

之后男主为其报仇雪恨,并赋予了她新的名字。

黑鸦。

这丹鼎中的邪魂黑鸦,也成了男主重要的战力之一。

第29章

江写伸手触碰那丹鼎, 却被猛地震了回来,半条手臂都有些发麻。她揉了揉手腕,接着想到什么, 将指尖划破, 流出的血液朝着那丹鼎滴落而下。

血液落在丹鼎上时, 迅速从鼎壁吸入其中。她想起来有些法宝灵器需要滴血认主才能使用, 果不其然, 当她手里的血液与那鼎炉融合为一后, 她似乎从中感受到了一丝连接。

只不过灵气顺着血液融合于丹鼎,江写额上逐渐渗出汗,脸色也有些虚脱地苍白起来。在即将吸收殆尽前, 终于停了下来。

这次,她再去伸手碰那丹鼎, 轻而易举地被接纳。那丹鼎只有不过两掌大小, 很是小巧。在与她手掌接触之际,丹鼎赫然发生转化, 只见乌铁似的外壁像是擦抹油脂般光亮。鼎壁上雕刻着精细龙纹也逐渐浮现, 甚至连那龙鳞都清晰可见, 两耳做龙头,仰天而啸,宛若一条真龙盘旋缠绕四周,栩栩如生。

书中描写着龙魂鼎远没有如此细致,真当亲眼见了,江写才为之震撼。总感觉像是活物一般,被那龙头盯着, 莫名有种压迫感袭来。

她将那丹鼎收入储物戒中,接着下一瞬, 那寒潭连同着山洞都开始剧烈晃动起来,头顶石壁上逐渐出现细小裂缝,即将四分五裂。在塌陷之际,她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寒潭,回到地面上。

当她重见天日后,那地牢也在瞬间塌陷,与此同时,一阵金光闪耀肆起,还未等她多思考,便被吸引而去。

夜空下数条金色锁链穿梭遍布在各处,将那整座月竹楼都笼罩其中,耳边遍布着妖物的哀求嘶吼声,听了不禁叫人头皮发麻。而因为江写将那丹鼎拿走,此时此刻月竹楼也有了坍塌之兆。

皎洁明月悄然攀升,似冰盘般高悬中天,月光下,宵明立于那塔尖之上,仔细去看,她手里还扼住一人,只见其一袭白衣胜雪,狂风吹得那衣角猎猎,青丝随风而扬,宛若天神下凡,气势凌烈,杀意肆起。

“师尊”

她认出宵明手里扼着的是那黑熊,失神呢喃出声,看着那远处的人,此时宵明给她的感觉一改往常,如同另外一人似的,似乎要做的只有杀戮,不停地杀戮。

将这些妖物全部杀光。

那人冰冷的眸子忽而转动,落下来时,江写清晰地看到那人眸中一闪而过的惊喜,转睫间,那黑熊便被扔到落在地,翻起尘土来,一动不动,早已没了气息。

“……”

宵明飞跃而来,在江写身前停下,似乎是看到她身上的伤痕和狼狈,她竟从那古井无波的双眸中看到了怜惜。

江写如今的状态很是难堪,衣衫上浸染着鲜血与泥土,那明艳动人的脸上也脏乱不堪,青一块紫一块。

看着她,宵明咬着贝齿,眸中一闪而过的不忍。那神情中似乎有种失而复得欣慰和喜悦,她兀自抬起手来,轻抚上那嘴角的伤痕。

“是为师没护好你。”

片刻后,那如寒泉般冰凉的声线沉吟着说道,其中却夹杂着些许难以抑制的颤动,不知为何,语气听上去有些悲伤。

江写心跳漏了一拍,心底兀自泛起涟漪,紧接着鼻尖一酸,看到宵明的样子竟有些想落泪。下一瞬,身体先做出反应,竟越了礼节规矩,扑进宵明怀里。

江写的双手环在其腰间,脸也不自觉贴近怀里。淡墨幽香,那是宵明独有的气息,顷刻间将她包围,叫她不禁闭上了眼,倏地心跳加剧。

“我好好站在这儿呢,师尊无需自责”

她耳根逐渐泛起红色,后知后觉的有些羞報起来,却又不自觉靠得更紧。

宵明身子一僵,短暂的恍惚后,眼底如坚冰融化般,逐渐舒展了眉眼。她没想到这不留神之间,竟就叫钻了空子,让江写陷入危险中。这阵法本该在第二日驱动会更保险些,可在这样的情形下,没有办法等待。

不能让那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绝不能。

“没事了,没事就好”

那掌心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江写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热,便将脸埋得更紧,怕叫人察觉。宵明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她想,自己可能是疯了,所以才会如此留恋着迷

月竹楼坍塌,那些修士们也再无禁锢。江写拿走了龙魂鼎,这月竹楼便如同丧失内核,随着那笔直立于云端的月竹楼崩塌后,其中妖物也都现出原形,犹如洞窟中倒挂着的蝙蝠密密麻麻,刹那间朝着四面八方哄散逃离。

可它们却无法离开阵法一步,每一只妖物身上都捆绑拴着金色锁链,刹那间夜空下的金光更为耀眼,穿插飞舞如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妖物全数禁锢在此。

看到眼前的月竹楼坍塌,宵明眸中若有所思,她知道这月竹楼情况特殊,有东西镇着,所以才能将这么多修士圈禁在此。如今塌了,叫她不由得就想到了刚从废墟地底钻上来的江写。

“你做了什么?”

“……”

面对宵明的询问,江写有那么瞬间得慌了下,她不能叫宵明知道这丹鼎的存在,倒不是担心宵明觊觎。而是这丹鼎本身就是收纳邪祟魂魄并为己用的法器,世间难有,若叫人察觉绝对会被当作邪门歪道。而以宵明的性子,她肯定不会叫自己去用这龙魂鼎。

可什么又不说,装不清楚也绝非上策之选。于是,她酝酿了片刻,将被鼠妖下药,怎么被白面书生从屋里带到了地牢,看到了那镇压在地牢里的黑衣女子,又怎么将其放出来的前因后果,都给宵明叙述了一遍。

只不过其中隐藏了很多细节,例如她如何利用广寒树脱险,又在放出闻人颜之后拿到了龙魂鼎。这些全部隐瞒了下来。

宵明仍是看了她一会儿,几乎是叹息着说道:“原来如此。”话音落下,她又似是注意到什么,抬眼瞧向远处。

江写刚顺着宵明的视线看去,只见空中骤然狂风而起,形成风卷,但这风卷却有些与众不同。当她定睛一看,瞧清楚那风中卷起之物,不免一声惊叹。

那狂风卷起的竟是数不清的黑色羽毛,密密麻麻的纯黑羽刃漫天飞舞,迅速将天都遮挡住,月光被挡在那密不透风的羽刃下,江写不禁呼吸一滞,倍感压迫。

叫她奇怪的是,到这种时候了,这闻人陌竟还未现身。这毕竟与她所知剧情出入太多,就在她思考时,那黑羽下,逐渐幻化出人形。仔细去看,江写辨认出那人并非她所预想的闻人颜,而是个坐着轮椅的男子。

那男子一身黑衣,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本该是气宇非凡,风度翩翩之人。此时此刻身周却被死寂笼罩,眼底一片乌青,身形羸弱,仿若风一吹便会折断似的。

闻人陌目光阴冷,身周溢出滔天杀意,转瞬间,空中形成道黑雾,紧接着一抹身影从空中飞出,径直打落在地面上,直到撞到树干才停了下来。

“不自量力。”

那轮椅上之人冷哼一声,接着便忍不住咳嗽。

闻人颜神情痛苦,猛地喷出一口血来,看上去虚弱不堪,想必是受了重创。

尽管如此,她仍旧是强撑着身子爬了起来,瞧着那人咳嗽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兄长,看来你命不久矣啊。”

闻人陌扶着轮椅,笑容阴冷:“你不也是如此?叫你老老实实待在地牢里,你却不听话。现在好了,你与我,都必死无疑了!”

“你困身于此,逃不出去,便叫所有人都陪你留在这儿。甚至不惜用手足性命为代价。”

闻人颜眼底一闪而过的悲戚,摇了摇头:“你不该只断了双足。”

“那又如何?我辛苦了一辈子,这双腿也从未站起来过,难道不该自私一些,让这索然无味的日子更美好?”闻人陌睁大眼,双手死死抓着轮椅:“阿颜,为兄都是为了你好,我们毕竟是亲人,只要十年一过,你我便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你难道忍心看着我双腿残废,在此困一辈子?”

听得这话,闻人颜垂下眼眸,似乎有些动摇。

看着闻人颜开始犹豫,江写下意识摇了摇头,接着又大喊道:“不能信他!”

别人或许不知道,可只有她,才清楚十年后是什么光景。十年后的闻人陌根本没离开这儿,不但如此,双腿还恢复正常,全然看不出来曾经是这副模样。

江写心里清楚得很,这种妖物,会把所有对他有利的人和物压榨干净。每一句话都是花言巧语,根本死不足惜。

片刻后,闻人颜重新抬起眼,彼时眼中留有的只有冰冷无情,“你我因它的道,却渐渐无法控制,如今吃了我,迟早会是你闻人陌。”

被看穿心中所想,闻人陌也不再假仁假义,转而换成另一副态度,冷笑道:“既然都是要死,你这做妹妹的,替为兄先死有何不可?更何况”

说着,他视线扫向那人与妖厮杀的场面,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愈展笑容,“你瞧,这不是还有很多够它吃吗?阿颜,别闹了,快回我身边,为兄定会找到解决之法,叫你我二人都平安无事。”

“草菅人命,就是你所说的法子?”闻人颜深吸一口气,神情冷淡如冰,似乎对眼前这个人丧失了最后一点期望。

第30章

“江写, 很感激你信任我,这份谢意,恐怕只有我死后才能报答了。”

江写眉间微动, 想阻拦她, 却仍旧忍住了, 只是轻叹道:“你可以活下来。”

闻人颜却摇了摇头, 笑容中有几分无奈:“生死已成定数, 天命不可违……”

她看向远处天际, 又收回眼,淡淡道:“这位仙尊,无论结局如何, 还请您不要插手。”

说罢,那黑衣女子便化为一团黑烟, 迸发出凌烈之势, 直逼那闻人陌而去。

后者冷哼一声,杀意肆起。

“自不量力!”

两妖厮杀, 卷起黑烟尘土, 四周狂风呼啸, 撼动天地。为了不被波及,那些修士纷纷闪避开来,只剩下那被阵法锁住的妖物在其中挣扎,如同被烧灼,被四分五裂地发出嘶吼。

“这群畜生!活该!”

“死得好!”

“全都该死!死得越干净越好!”

修士们各个都唾骂大笑着,眼前的一切恐怕还不能叫他们解气,只是心中那团被圈禁许久的怒火, 都在此刻得到了释放。

江写看到几个女子走到那黑熊的尸首旁,抽出刀, 凶戾阴冷,一刀一刀捅在那黑熊的尸身上,那还未凝固的血液喷涌而出,溅洒在衣襟与面上,尸身早已面目全非,可她们却完全不打算停下来。

这如同人间炼狱的一幕,在月竹楼坍塌后再次上演。

江写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身侧的宵明也并无上前的打算,因为她们都知道,此时此刻,只有让这些修士亲手了却仇恨,才能抒发这么多日心中的愤恨。这些妖物死不足惜,其中有许多本毫无修炼可能的妖兽,正如那黑鸦兄妹,全都因那丹鼎而踏入修炼之路,甚至到如今境界。

可这龙魂鼎,便是那贪婪的恶魔之口,将妖物养起来,它们得到了好处,就会更加贪婪自私,妄想拥有更多。一次次沉溺于龙魂鼎所带来的好处,最后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所以闻人颜才会如此无奈,正是因为她知道,在她兄妹接纳龙魂鼎后,迎来的结局只会是死亡。

闻人颜与闻人陌化作一道黑烟矫若游龙,犹如鬼魅盘旋纠缠在空中,那数不胜数的黑色羽刃将天空铺成黑压压一片,闻人颜挥出一刀,顿时寒光乍现,气势长虹。

那坐轮椅之人见状猛然瞪大双眸,驱动那羽刃系数飞驰而去。只见那空中狂风大作,草木飞沙,闻人颜四周形成刀气白刃,快不及眼,顷刻间便来到闻人陌身前,那人来不及闪躲,猛然喷出一口鲜血。驱动着羽刃朝着闻人颜身后飞去,想要以此来逼退闻人颜。

可此时,女子眼中满是决然坚定,对身后飞驰而来的杀意完全不放在眼里。那闻人陌见状,便知道此人是要铁了心和自己鱼死网破了,愤怒怨恨之际,对着那已全然无法躲开的一刀迎了上去。

疼痛与愤怒叫他面目扭曲,口中胸膛之间鲜血涌出,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手足胞妹,恨意涌出胸腔,一字一句地咬着牙说道:“为何要如此对我!我是你兄长!为何要带着我一同去死!”

到这时,看到的还是如此面目可憎的模样,闻人颜心中那最后一点血脉留恋,也在此时烟消云散。

“兄长,你何尝不是如此待我”

说着,她又狠狠捅进了那心脏处,看着那人逐渐瞪大双眸,双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甘心到似乎要生生捏断似的。与此同时,她感受到身后飞袭而来的羽刃,脸上神情终于是释然了,她松开刀柄,决心赴死。

可在下一瞬,却有一人挡在了自己身前,只听“锵锵!”几声剑响,她看清了身前之人,不由得心头一颤。

这毕竟是一个离火境妖物所发散出的攻击,尽管濒临死亡,却仍旧叫她无力抵挡,只击飞了两根羽刃,便震得手臂生疼,连剑都握不住了。

“生路摆在你面前,为何要一心赴死?你难道想进了黄泉路还见到你那不忠不义的兄长吗?!”

江写咬着牙怒声道,她手腕逐渐无力,剑柄松动掉落之际。宵明飞身而来,手臂揽在其腰间,接着转身轻挥衣袖,那羽刃便如同遭遇狂风而袭,登时吹飞,落在了地面上。

江写被宵明抱在怀中,目光发顿地看着她,霎时又闪起光亮似的,“多谢师尊。”

“我并为你,而是为了救她。”

言语间,宵明不着痕迹地收回手,转身看向闻人颜,又道:“之后你是死是活,去别的地方了结自己。”

听她如此说,江写不免为自己这师尊的交谈能力着急,她心里清楚,宵明大抵也是不想看着这闻人颜求死,可说出口的话就有些变了味。

她轻轻拉了拉宵明的衣袖,示意她先不要说话。接着上前一步,“我知你担忧何事,不过终有办法能摆脱,我曾见过。”

江写这话说得比较含糊,模棱两可的,他人听了摸不着头脑。可其中的意思闻人颜却清清楚楚,果然,听了这话,她眼神一亮,重复生机。

“果真?”

她这话也并非欺骗,照理说这所有受过龙魂鼎好处的妖物,最后都会爆体而亡,只因它们的身躯与天资无法承受龙魂鼎馈赠。其中有很多人道不至此,却硬生生挺到了更高的境界。这闻人兄妹二人就是例子,况且在原书剧情中,如今这在死亡边缘徘徊的闻人陌不也是再度突破,双腿都恢复原状,生龙活虎。

由此可见,这并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面对此人满怀希望的神情,江写留心了身后的宵明一眼,随即压低嗓音,凑近闻人颜,低语了什么。随即那人了然地点了点头,接着冲宵明拱手致谢,转身离去。

送走了闻人颜后,江写又走到那闻人陌死去的尸首前,当她靠近之际,那身体中残留着的黑烟不着痕迹地迅速被吸进江写的戒指中。

江写微微一怔,用神识探去,发觉那丹鼎颜色更亮了些,似是陷入沉睡,不再有动静了。方才闻人兄妹打斗时,这丹鼎一直在戒指中颤动着,似乎受到何种感应。

如此,江写也松了口气。

看着江写走来,宵明不经意问道:“你同她说了什么?”

“……”

“我叫她珍惜性命,好不容易修炼至此,不该丧失希望求死,凡事都有可能,总会有办法解决。”

江写顿了顿,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

这的确像她说出来的话,宵明扫了她一眼,也没再多问。

“多谢仙尊,救我等于水深火热!”

“多谢仙尊救命之恩!”

事情落下帷幕,那些修士也都纷纷朝着宵明颔首,拱手致谢,他们深知面前之人实力深不可测,又是救命之恩,心中感激之意无以言表。

“无须多言。”宵明对此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江写站在宵明身侧,静静凝望着五官分明的侧颜,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胸腔与眸中的仰慕之意叫她自己都察觉无比明显。果然,她是喜欢宵明的,这样高雅温暖之人,想必所有人都为之心动。

倏地,她心脏猛地抽痛,似乎被人握住紧捏着一般,叫她呼吸困难。恰逢此时,她余光忽而看到身后有寒光闪过,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挡在了宵明身后,下一瞬,那飞来的刀便没入侧腹,她先是注意到侧腹有鲜红痕迹渗出,紧接着便是疼痛感袭来。

她霎时跪倒在地,伴随着呼吸困难,脖颈与额角青筋都突显出来。

“江写!”

宵明注意到这杀意后,为时已晚,回身之际,那刀已没入江写腹中,只剩刀柄暴露在外。看着江写缓缓蹲下身子,宵明呼吸一滞,心跳都骤然停了停。

大笑声传来,众人纷纷看向那远处草丛里跳出来的人,那是个女子,看着江写倒在地上,兴奋不已,激动着挥着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杀了!我杀了那帮杂碎的人!我杀了!我终于杀了!!”

众人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禁低垂下眼眸,似乎会想起什么,隐忍着。

“她疯了”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句。

痛苦之中,江写听出那人的声音正是她隔壁的女子,起初她就发觉此人精神有些不对。可却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如此想着,她猛地磕出一口血来,这感觉太熟悉了,好像不久之前才体会过一次,是濒死感。

宵明无暇找其算账,早已将药瓶系数倒出来,为江写止血疗伤,只不过看着她神情愈发痛苦,全然不似只是中了刀的模样。心中困惑四起,向来冷静的她此时思绪有些混沌,耳畔不停地回响着“不能死”

不能死

不准死!

她知道,就算是宵明挨这么一刀也不会有任何闪失,她知道,可能那刀子还未近身,便会被宵明躲开。

那为何自己还要去挡下这一刀呢?

她眼前逐渐昏花,看着宵明,缓缓伸出手来抓住其衣角,昏厥之前,映入眼帘的是宵明那满是焦急惧怕的容颜。

——原来,她还会露出这种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