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已今非昔比。
宵明带着江写谷筝三人站入阵法之中,随着一阵金光闪过,三人被传送出谷外。
再次睁眼,眼前已然换了一副景象,绿树成荫,四面环绕,已没有半分身处药王谷时的熟悉感。
“容姑娘说我们届时要入谷的话,站在原地等候即可。”谷筝去找江写之前还去见过容秋婵,众人虽还不知晓她的身份,但总归也有了个大概的猜想。
而宵明为了答谢药王谷医治之恩,也是为了让这方圆百里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当下便决定带着自己的两位弟子外出去清剿妖兽。而她们的目的地,也是五十里地外的一个村落,玲珑村。
三人边朝着玲珑村御剑而行,谷筝边在二人身侧讲述此行目的,“师尊,容姑娘说我们只要守好村落不被妖兽侵袭,再将原本要拿去药王谷的草药带回去即可。”
“难不成这玲珑村还有药王谷所没有的草药?”江写思索着问道:“这玲珑村是做什么的?”
谷筝这些年都在陵州生活,所以对这些奇闻异传也颇具了解,“这玲珑村处地较为偏僻,多年依附药王谷而存。其地脉灵气营养充裕,所以种植灵药生长速度不亚于药王谷内,其中有一片淤泥之地更为稀罕,其中生长的灵药在世外价值千金。因此也被药王谷纳为第二片灵田,这次容姑娘也是拜托我们前去守卫村庄,再送些药过去。”
“原来如此。”江写若有所思,既然这玲珑村处地偏僻,那相较于其他村落,也相对安全。如今容秋婵却让她们前往玲珑村守卫。
能堪破天机也并非益事,她虽不知晓容秋婵以何方式窥天机。但作为同样预见过未来的她来说,江写觉得这其中有太多不确定因素。尽管她极力去规避,也难逃结果。仅仅是无心之举,也会产生蝴蝶效应。
闻言,宵明轻应一声:“不出半刻钟便也到了,你们定要跟紧我。”
见宵明如此严肃谨慎地叮咛,江写不住地笑了笑,“师尊莫不是忘了,我与谷筝早已突破至秋水境,可不是当年那两个险些被邪祟要了性命的黄毛丫头了。”
谷筝这时也仰了仰头,语气颇为骄傲,“是啊师尊!您不会以为我还是那个连御剑都不会的家伙吧。如今我也是游历千山,在江湖上名声响当当的人物!”
“名声响亮啊”听这人胸有成竹,宵明不禁侧眼扫了二人一眼,眉眼含笑:“既然如此,那为师的安危就交予你二人了。”
三人不出片刻便到了玲珑村,村门口有两名大汉守在两侧,看到三人立刻上前阻拦,“来者何人?”
“两位大哥,我们从药王谷而来,这是手令。”谷筝将容秋婵交予她的手令拿给二人看。
那守门人脸色和缓,“原来是药王谷贵客,有失远迎。”言罢,那人面露难色,“只是如今村落中怪病四起,闹得人心惶惶,不知诸位”
“无碍,我们此次便是替药王谷送药前来。”
那村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既然如此外宾来访,皆要面见族长,请三位仙师我来。”
若非提前知晓,恐怕偶然路过,都不会察觉这村落竟是药王谷的第二片灵田。毕竟打眼一看,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村落了。
江写听闻风栩宗也有人前往玲珑村,让她下意识便想到了白鹭然和江月明二人。如今情况特殊,又或许是她神经太过紧绷,在这偏僻之村偶遇这二人,她并不觉得开怀。
反而有种被写定的感觉…
“怎的如此严肃,想到什么了?”
身侧的宵明注意到江写的神情,关怀地询问了一句。
“没什么。”江写下意识抓住了宵明的手,似乎这样能让她安心许多,随即投去个让其安心的笑意,又不知想到什么,忧愁地攥紧了那只手。
“师尊你能答允我一件事吗?”
“什么?”
“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是怎样的决定,我都尊重你的选择,只是希望师尊你不要欺瞒,要告诉我。”
“”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决定?”沉默了半晌,宵明侧眼看去,笑意盈盈,语气轻松淡然,“莫再胡思乱想了。”
说罢,三人也来到族长院门前,她不动声色地从那人掌心中抽离,刚向前迈了半步,又听身后江写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了声。
“能答允我吗?”
她语气小心恳切,又带着坚定,似乎不得到一个答案,就不会罢休。
宵明停下步子,并未回首,停顿了片刻,才几近嗟叹地轻喃:“我答允你。”
看着宵明的背影,江写上前两步跟在其身侧,这些日,她心里总是不安定。向宵明要这些承诺也不过是图个慰籍,她心里有个疑影,总觉得,宵明似乎与那梦里的样子愈发相近了。
三人刚踏进院门,便迎面与白鹭然碰了个照面,而在其身后还跟着出乎预料的熟人,胥晏如。
这二人与宵明江写她们碰面后,皆是一怔,胥晏如率先反应过来,“宵明,你身侧那人是江雪?”她目光先是落在江写身上,而后又看到谷筝,尤为惊喜,“还有谷筝?”
显然这三人组出现在此,让胥晏如有些不知所云了。
“许久未见师姑,师姑风采依旧,更胜从前。”从前在宗门,胥晏如对她诸多关照,对于这个师姑,谷筝也是极为敬重。
宵明前往陵州时曾托庄冶儿捎了封信回宗门,也将卫芷溪所行之事全数告知。所以胥晏如反而是看到宵明身侧跟着的二人很是意外。
谷筝生性顽劣,可如今打眼一看,与从前变了许多。当年之事胥晏如也有所知晓,心中嗟叹,却未曾表露惋惜:“你这丫头,当年一声不吭走了,也未曾看你如此惦念师姑的好。”
“江雪也是来参加丹道大会么?”
还未回话,白鹭然倒是颇具热情地朝着江写搭话,“上次丹道盟我输于你,本也预想此次你是否会来参加药王谷丹道大会。”说着,她又惋惜地叹了口气,“只是可惜,那妖女所造出的风波还未平息,丹道大会也被迫暂止,这次恐怕无法与你一决高下了。”
“不敢当不敢当,”江写瞧着众多朝自己投来的视线,也知晓此时“江雪”不该出现在此处,既然白鹭然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便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既然你们要前往药王谷,怎又停在了玲珑村呢?”
“你也知晓,这药王谷隐于世。我们每次受邀前来,都由谷内弟子接应,带领前往,今日只有我自己前来,若非半路遇到胥师姑,恐怕是要孤身一人了。”
江写闻言缓缓点头,如此说来倒也合情合理。那悬着的心也稍稍落地,或许还是自己想多了。
“你在信中讲要去药王谷医治,师尊不放心,让我来瞧瞧你。”
胥晏如在收到宵明发来的信时,心中是万般焦急,恰逢此时即墨云也唤她去寻宵明,如此便不作停留地赶来了。
宵明在信中未曾写自己寒毒发作,失明一事,为的也是让胥晏如去不必要的担忧,“劳师尊牵挂,一切都好。”
这四人显然也是刚面见过族长,几人在院中聊了几句,不出片刻一名老妇人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族长,这几位从药王谷而来。”
族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闻言,她目光扫向众人,笑吟吟道:“村子里也许久未有外客到访,今日众仙师齐聚,是我玲珑村之幸。”
说着,族长有些愧疚地惋惜道:“本该摆宴为诸位仙师接风洗尘,只可惜近来妖兽怪病肆起,大多数人皆去周遭防布警戒,村中人手不足又人心惶惶”
宵明道:“族长无须担待,我们此番前来也是为助一臂之力。”
第127章
经过村庄时, 江写便注意到了,这青天白日挨家挨户都门窗紧闭,除了那两个守门的大汉与族长之外, 还未看到过其他村民。
这时谷筝凑到江写耳边压低嗓音道:“刘长老说, 近些日玲珑村都未曾与药王谷联系, 所以此次让我们前来, 也是为了看看玲珑村内究竟发生了何事。”
江写用余光扫了一眼另一位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守门人, 从进入村门开始, 她就感觉到身后投来的视线,似乎在监视她们。
“恐怕也跟那怪病脱不了干系。”
跟族长简单寒暄了几句,谷筝将带来的药交给了族长。在拿到灵药的同时, 族长微微一顿,随即恢复那和蔼慈祥地模样, 连连道谢, “多谢仙师,路途劳累, 天色渐暗, 还请诸位仙师早些歇息吧。”
出了族长居院, 天色已垂暮,众人跟随着族长,一路来到一处院门前。从外去看,这里似乎无人居住门上都挂上了锁链,“这里许久未有人居住,年久失修,还请诸位仙师见谅。”族长边说边将挂在门上的锁链解开。
推开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瓦屋,石墙高砌, 院中有一口水井和一棵海棠树。江写四处打量了一眼,下意识看向宵明,二人四目相对之际,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开口。
这屋舍比想象中要干净许多,看上去不像是长久无人居住,屋内陈设还有人刚居住过的痕迹。院中未生杂草,就连那口井也并未枯涸,可那族长却说此处年久失修,许久未有人居住。
明显是在撒谎。
“这地方怪阴森的。”
就连毫不知情的白鹭然也察觉到一丝怪异,而胥晏如盯着族长离去的方向,神情所有所思,似乎想说些什么。
宵明似看出她欲言又止,便开口询问:“师姐,可有何不妥?”
胥晏如眉间紧蹙,“其实我们来这陵州后,遇到不少怪事。”
闻言,白鹭然也想起什么点头应道:“是啊,我与胥师姑在并未找寻到玲珑村之前也曾去过其他村落,但无一例外,都没什么人居住,且并不像是荒村,倒更像是”
“在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江写接话道。
“就像这里,适才那族长分明说此处年久失修,无人居住,可你们瞧,”说着,她伸出两指在那桌案上抹了一下,“屋内陈设无半点灰尘,院内整洁,分明是前不久还被人打扫过。”
众人站在屋舍中,宵明此时缓缓开口:“再如此猜测,也终归是猜测罢了,见机行事吧。”
这里只有两间空房,虽然如今江写她们这些小辈境界也小有所成,但终归是以防万一。宵明与江写,胥晏如则带着白鹭然与谷筝,分别住下了。
如今江写仍用着“江雪”的身份,她也自然而然跟在宵明身侧了。逐渐夜深,她们也早早把烛火熄灭,江写与宵明也很快睡下。只不过江写处于冥想阶段,这地方实在太过诡异,留个心思总归是有益处。
果不其然,临近凌晨,江写似是察觉到什么,猛然睁开双眼,朝着窗纸处看去。而就在此时,她透过窗纸看到一阵微弱的火光闪过。因这院中有高墙阻挡,这一眼并不能瞧得十分真切,直到她放出神识,精神探视中,的确发现了人的踪迹。
这些人似乎都在往一个方向走去。
正在她思索这些人的踪迹时,忽而手边多了一丝温热。她回头看去,发现宵明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也注视着门外。
二人短暂的眼神交汇,便一拍即合,准备跟上去看看。走出院门,江写便按照这些村民的行迹跟了上去,这些人的足印一直持续到后山停下。
前方就是通往后山之路,而这些人毫无疑问地上了后山。月色苍白,寂静如水。忽而,两道身影出现在夜幕下,紧接着稳稳落在一棵巨大的枝头上。站在此处,江写看到眼前的一切,不由得大吃一惊,那些消失的村民们皆出现在此,而此地如同一个祭坛似的,在众多密林之中耸立着一座石像。
“那石像”
村民们皆跪拜于此,数量极多,看样子并不只有玲珑村的村民在此,而是这十里八方所有村落的村民皆来到此处。而在看清那座石像后,她明显感觉到身侧的宵明呼吸都紧了紧。
那石像雕刻着的是个女人,江写并未见过此人,但看着宵明已经有些苍白的面孔,心里也不由得冒出一个猜想。
“师尊,这人难道是”
宵明双目凌厉,应声道:“是月姬。”尽管她只在年幼时见过月姬一面,可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人的模样。这石像上雕刻的人,绝对是月姬无误。
就在此时,人群中的一阵骚动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那一众跪拜在地的村民猛然抬头看向石像处。而不知何时,一个身穿斗篷的黑衣人出现在众人面前,此人现身,仿若天神降世,村民们无不虔诚跪拜祈祷。
江写站在枝头上,试图看清那人的境界修为,可对方应当是带了隐藏修为的灵器,她无法看透。就在此时,那黑衣人又拿出数个白瓷瓶,而当那白瓷瓶出现的同时。村民霎时发狂,双目猩红,口中呜咽着似乎在说着什么,却叫人听不清。他们并未冲上前,似乎都忌惮着什么,压抑着不敢上前,只跪在地上不停地用膝盖挪着前进,请求施舍。
在这深山密林之地,竟有月姬的石像伫立在此,无论是这些村民的异常,还是这黑衣人,明显都与月姬脱不了干系。而基于先前这些村民察觉到灵气波动会发狂的情况来看,她们也不能贸然行动。
更何况
此事与月姬有关,江写并不想让宵明牵扯其中。
“我们”江写想说些什么,只是刚一开口,那黑衣人倏地抬起手,朝着二人的方向指去。
“将偷窥者抓来,便赏你们。”
话音刚落,那些村民们齐齐回头看向江写与宵明的方向,如同看到猎物般,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紧接着,一个和如同发狂的野兽朝着二人所处树干猛烈撞去。其力道之大,将那树都撞的生生发颤,而在这过程中,已有几人用四肢攀爬着朝树上袭来。
江写心中暗道不妙,刚要拔剑,随后便被宵明拦了下来,“他们都是无辜之人。”说着,她抓住江写手臂,凌空而起。
在将要离去之时,江写回身看向那站在石像前的黑衣人,那人行急匆匆,朝着深山而去。见此状,她手中掐诀,朝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念出“阵”一字。
霎时一道金光朝着黑衣人袭去,江写也眼睁睁看着那金光打在了黑衣人身上,如此倒也安心跟着宵明离去了。
在她们走后,那些村民们也跟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追赶而去。那祭坛处又恢复一片寂静,片刻后,密林之中出现一个身影。她看着村民离去的方向,心有余悸地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她准备下山时,倏地身后树丛发出了窸窣声响,她迅速拔剑,猛然回头刺去,警惕地看着来人。
面前之人,正是那黑衣人。
那黑衣人站在其身后,半晌,那人缓缓摘下遮盖在头上的斗篷。月色之下,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面前,让她呼吸都不由得一滞,拿剑的手都因此颤抖。
卫芷溪面露笑意,像是多年老友久别重逢那般,语气轻松淡然,笑意嫣然。
“阿筝,好久不见了。”
第128章
看清眼前之人, 谷筝瞬时怔在原地,紧接着警惕地向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在这儿,师尊明明说”
“说她废了我的修为, 我如今该是个废人?”卫芷溪哼笑一声, 眼底的阴狠转瞬即逝, 而后又柔情似水地注视着谷筝, “这些都不重要不是么?阿筝, 你我自幼相识, 分离的这些年,你就没有想过我吗?”
谷筝摇摇头,“你做了错事, 师尊再如何罚你都是应该的。”
“宵明?她算什么东西!”
“她满心满眼只有那江写,你与我, 还有陈晃他们, 不过都是她宵明眼里随意可弃的棋子罢了。”
“我入门以来,为宗门兢兢业业, 劳苦功高, 这些你都看在眼里, 不是吗?”
瞧着那人几近于癫狂的模样,谷筝自始至终都平静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才缓缓道出一句,“方才那些人,是怎么了?”
卫芷溪微微一怔,“他们都想成仙,都不愿再做凡人, 所以我成全了他们。”
“阿筝,你难道不愿提起双宿双飞?如今我脱离宗门, 孤苦无依,我们可以一同去游山玩水,看遍大好河山。”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最期望的事吗?”
说着,她朝着谷筝伸出手,“阿筝,跟我走吧,我不能没有你。”
“”
望着那人伸来的手,谷筝默然了许久,随即嫣然一笑,“师姐,你有爱过我吗?”
卫芷溪神情一顿,“阿筝,我最爱的就是你。”
江写与宵明一直下山回到村子里才停下,此时村落里空无一人,如同一座鬼村一般,四周漆黑,寂然无声。片刻后,同样察觉到不对劲的白鹭然与胥晏如也赶了过来。
江写将在后山所见之事告诉二人,随即注意到什么,询问道:“谷筝呢?”
胥晏如皱着眉,“我们也是为了找她。”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了这些人”
“不可,”宵明这时开口,“方才所见,那黑衣人应当使用了某种邪术,控制了这些人。”
短短几句话时间,那些发狂的村民就已将院子包围,她们四人站在屋顶上,恐怕用不了多久,这些村民便会爬上来。看着眼前这一切,胥晏如眉间不解,“那你说该如何做?”
“用定身咒如何?”江写提议道。
“我觉得效果可能会不太好。”在她们交谈的过程中,白鹭然已有所行动,朝着即将爬上房檐的一个村民头上飞去一张符纸,果不其然,那村民只是一瞬间被定格,随即那张贴在脑门上的符纸开始松动。
“既然放着他们也不是办法,不如用银针走穴如何?”
胥晏如摸出一盒银针来,从中掐取几根,接着飞袖而去,瞬间将那即将符纸脱落,恢复行动的村民定身在原地。几根银针没入其身躯当中,效果显著。
“只取中枢、云门、玉堂、昆仑四穴即可。”
话音落下,四人迅速踏空而起,凛冽如风,不出半刻,就将那已失去神智的村民们定格在原地。而做完这些后,众人纷纷落地,瞧着那几近将别院吞没的村民们,此时都张牙舞爪,怒目圆瞪。
这些人的姿态与那时在药王谷所见之人别无二致,皮肤泛着青色,双目血红,口唇淌涎,模样极其怪异可怖。
江写瞧着其中一人,试图用广寒树去查探究竟,而就在她即将要摸上那人脉门时,倏地感应到什么,登时惊觉,回身便要飞出两枚银针。
“等等!”
听到宵明呼唤,江写身形一顿,终是收住了,她感受到自己的衣摆被人扯住,垂眼便看到一个模样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孩在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
女孩身形瘦弱,衣衫褴褛,一双沾满泥土的手死死抓着江写的衣摆,她双目猩红,却仍保留着属于人的神智,似乎也正是如此,才让四人将其忽略。
“别别杀我娘”
“”江写看了眼身侧的妇人,知晓或许是方才的举动吓到了这孩子。
这时,宵明三人也走了过来,宵明修走到江写身侧停下,接着蹲下身子,将女孩的手拉起,轻轻把泥土拍拭干净,语气温柔,“不怕,我们是来为你娘亲治病的,你听说过药王谷吗?”
宵明与其说话的中途,江写悄悄摸上女孩的脉,将灵气探入其中。出乎意料的是,这一丝灵力的侵入并未像她预想中那样使人着魔,反而很顺利地进入了经脉之中。
女孩擦了擦眼泪,紧紧抓住地手:“真的吗?我娘说,只要药王谷的仙师来了,我们就有救了。”
宵明依旧轻言轻语,“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玉”
“那你能告诉我们,村子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闻言,小玉吸了下鼻子,缓缓道:“大约是半个月前,村子里来了几个生人,她们一来,便去见了村长奶奶。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村长奶奶院外就有一棵苹果树,我们经常爬上去偷偷摘苹果。”
“然后然后我就听到其中一个人对村长奶奶说,要在村子里举行什么仪式”
“我听不懂,但好像是关于仙道修行一类的事。”
“村长怎么回应的?”
宵明话音刚落,小玉就像是回想起什么可怕的事一样,小脸煞白,“村长奶奶不同意,其中一人拿出了一个盒子,还说什么长生不老他还看了我一眼,我很害怕,还差点从树上摔了下来。”
“从那天晚上开始,村子里的人就开始不正常了,一到夜里都去了后山,就算在白天也没人出屋门。我娘也变了,她日日躺在家里,不吃不喝,一到夜里就像是变了个人我饿了就自己煮点面汤,可是渐渐地,我也感觉到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
“我好饿可我连最喜欢的苹果都吃不下去。”
江写一边听小玉说话,一边用广寒树清除着她经脉中的瘀毒。在此过程中,江写也或多或少了解了这些存留在村民体内的东西为何物。
这东西恐怕也是邪术中的一种,其中蕴含灵力波动,而寻常人不似修道者,凡人经脉堵塞,此物若流入经脉,只会让人成为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而这小玉恰好有修行天赋,也正因如此,才会挺到至今。到这时,邪物在经脉中即将运行一周天,小玉这才出现了与村民们相同的症状。
江写用灵力将那邪物一寸一寸朝着手腕处推移,这过程中难免会与其有所接触,渐渐地,她也察觉到自己每推进一分,这邪物中的一丝灵力就会与自己的灵力相融合。
“江雪,你这是在”胥晏如注意到小玉手臂上逐渐显现出的一根黑线,当下便拿出银针,朝着那手腕处刺了下去。
小玉双眼紧闭,饶是这般突然,也不曾闪躲,此刻她将所有的信任与期望都寄托在江写一行人身上。而就在银针刺破手腕的瞬间,一股如同淤泥的黑血喷溅在地上,迅速腐蚀,散发出阵阵恶臭。
就在这股黑血喷洒而出后,小玉面色瞬时红润了许多,她自己也惊喜地看着双手,眼中满是欢喜,逐展笑颜,“我我好像”
这种感觉来得奇妙,以至于让她半晌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但可以确认的是,自己身上感觉非常轻松,就好像压在身上的石头一瞬间解开了似的。
她连忙就要跪下,却被宵明一把拖住。小玉喜极而泣,“求求仙师,救救我娘,救救村子里的大家吧…”
“为何你的灵力”宵明自然看得出这是灵力渡入其中,将邪物逼出来的手段。可药王谷中人也曾试过用灵力清除邪物,当灵力进入村民身体里,都无一例外地引起躁动,加剧邪物侵蚀。
宵明试图询问,只是话说一半,江写目光望向她,摇了摇头,她将有些隐隐刺痛的右手藏在身后,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我曾服用过一种灵药,许是因为如此,才能顺利将邪物逼出。为这些村民清除邪物之事就交与我来,师尊便同胥师姑她们照料村民们即可。”
见状,宵明沉默不语,随即起身将手抚在江写肩上,低垂着眼,“别勉强自己。”
驱除邪物虽不繁琐,可奈何村民人数众多,其中不只有玲珑村的村民。江写粗略估算了一下,少说得有百十号人。
她驱动广寒树,将那从小玉经脉中沾染上的邪物从指尖逼除,紧接着她又不停歇地朝着身侧那妇人手腕处探去。一边又安抚着站在她身侧的小玉,“别担心。”
小玉重重点头,惴惴不安,又满怀期许地注视着江写的一举一动。
有了初次尝试,这次江写祛除邪物的速度要快了许多。只是相较于小玉,这些村民经脉中的邪物要多了数倍,她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如同在自己身体中运化灵气那般,在每个村民经脉中运行一周。
宵明三人则在江写清除完邪物后,为这些村民们服用上一枚养元丹。这些修道者所服用的丹药,对于凡人之躯来说是大补之物,足以将身子补回来。
被清除完邪物的村民并没有第一时醒来,在这过程中,江写大约也推断出这些邪物如何侵入村民身体里。在清楚了大半以后,她曾走到院中水井处看了看,果不其然,里面有与相同的气息。
她心里还惦记着谷筝,总觉得谷筝失踪得突然,总有种不太安定的感觉,放心不下。
这么想着,她走到胥晏如身旁,“胥前辈,谷筝至今未归,能否请您去找寻看看?”
“我去吧,”就在这时,宵明听到二人对话内容,起身拂了拂袖管,“谷筝是我的弟子,师姐就与江雪在此”
“胥前辈!”江写心中一跳,忙喊了一声,将胥晏如都吓了一惊。
“劳烦胥前辈同去”
胥晏如自然看得出她眼中的担忧,虽觉得奇怪,但还是点头应允,“安心吧,你与鹭然照料这些村民即可。”
离去前,宵明似乎还想跟江写说些什么,可似乎碍于有她人在场,半晌也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并未出声。
只是这短暂的眼神交汇,江写也能感受到宵明眼中的担忧。她右手负于身后,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而若仔细去看,便能瞧见她身后的手掌上已经泛起青色。她面上不露声色,向宵明投去个安心的笑意。
有胥晏如相伴,江写心里也安心了许多。在宵明与胥晏如走后,这院子里便只剩下白鹭然了,大半村民都躺在地上还未清醒,小玉则是守在她娘亲身旁睡了过去。
江写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然出了一身冷汗,这邪物之毒虽不敌宵明身上所中寒毒,但也有几分难缠。更何况江写所用的办法,说白了就是以自身为载体,逼出邪物,这过程中或多或少要沾染上邪物。
如今她的手臂已经发青,有广寒树加持,也不至于毒入经脉,可也要速战速决,要赶在天亮之前,将这些村民身上的邪物驱除殆尽。
“江雪,我要再做些什么吗?”白鹭然走到江写身侧,瞧她脸色不大对劲,不禁皱了皱眉,“你这”
“我没事。”江写摆摆手。
白鹭然并未多想,“说来,我们只见过几面,可我见到你,总觉得亲切。”
“许是我们有缘吧,”江写轻笑了笑,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道:“白姑娘此番前来,是为了那药王谷的丹道大会?”
“叫我鹭然就好,”说着,她陷入沉默,过了片刻,这才缓缓道:“其实我这番前来,是为了我师妹。”
“江姑娘?”江写心底升起好奇来。
白鹭然点点头,“师妹她近来遭遇瓶颈,修为停滞不前,日日烦心忧愁。我听闻药王谷丹道大会优胜者可随意则谷中一物,我想要那龙元丹。”
龙元丹可助仙道之人破瓶颈之力,一生只可服一枚。而这龙元丹也被称为九品丹药,价值连城,其炼制所需材料也世间罕有。是可遇不可求之物。
药王谷属灵药丹道胜地,有这龙元丹并不令人意外。
令江写意外的是,白鹭然对江月明的情谊竟到了此等地步。
“可我好像又搞砸了”白鹭然又自顾自地说,神情稍显落寞。
说到此处,江写倏地想起关于白鹭然的身世,以及她那叫人觊觎的至纯之体。
这件事,或许白鹭然自己都不知晓。
同卫芷溪离去后,谷筝便如同行尸走肉般跟随着卫芷溪的步伐,一步步朝着这后山更深处走去,她双眼被其蒙上,走了不知多久,这才停下。当她摘下眼罩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地底洞窟。
当看到眼前之景后,饶是谷筝失去意识,也下意识睁大双眼,神色惊惧。在她面前的,是一棵树。一棵高耸挺拔,几乎充满整座洞窟的树,绿叶生长得茂密、鲜艳,与这荒凉寂寥的地底洞窟形成别样的突兀感。仔细去看的话,那茂密绿叶之中,吊挂着一条条如同蚕蛹般的茧,密密麻麻,不计其数。有的,甚至还在蠕动。
卫芷溪站在她面前,头上的斗篷已经剥去,瞧着谷筝已然怔在原地,她莞尔一笑,“阿筝,你喜欢吗。”
谷筝的嘴下意识动了动,却并未发出声响,她盯着卫芷溪的双眸,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在牵扯着她的神智,逐渐下陷。
她的眼神逐渐空洞,张了张嘴,木讷地说着:“师姐我都喜欢”
“这是你新带回来的人。”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她连忙俯下身子,“是,此人是她师妹。”
“师妹”月姬若有所思。
见状,她又道:“主人放心,此人虽与卫芷溪谷恩断义绝,但仍是旧情难忘。加之我如今已用幻术迷惑其心智,如今即便是要她去死,也不会有分毫犹豫。”
“是么,”她视线落在谷筝身上,面无表情地抬手点了点,“那么,就让她去死吧。”
“主人!”温别不大明白月姬为何要这样做,“让她将宵明引来,那不是易如反掌吗?”
月姬语气冰冷,神情依旧叫人看不出喜怒,“时至今日,诸多事已超脱掌控,我不允许将一个隐患埋在身侧。”
说罢,她将温别侧身别着的剑抽了出来,扔到谷筝面前。
“既然您都如此说了”温别起身,指向地上的剑,“阿筝,拿起剑,划破自己的喉咙。”
闻言,谷筝如同傀儡似地低下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剑,双膝跪落在地,手握着剑柄,将剑刃横在脖颈上。那锋利的剑刃在触碰到肌肤都瞬间就形成了一道血痕,伴随着那人手腕逐渐用力,瞬间翻开皮肉,血液顺着脖颈便流淌而下。
自始至终,谷筝面上的神情都无任何变化,那空洞无神的双眸,似乎整个人都被操控着,无法反抗温别的命令。让她毫不犹豫地去赴死。
就在那人的双手将剑顺势滑下时,月姬抬手轻指,那脖颈上的剑刃登时四分五裂,碎了一地。谷筝脖颈处的伤口还不住地流淌着鲜血,却仍旧保持着自刎的姿态,一动不动。
“师父,她的确中了幻术。”
就在此时,两个身影从黑暗处走来,这二人身形并无差异,其中一人穿着斗篷,另一人则是个年岁不大的少男。那少男在丁白仁身后跪下,“她的喉管差几分便断裂,弟子认为可以利用。”
“好。”这一声,是由丁白仁的嗓音发出来的。
显然,这名少男温别从未见过,在他出现后,温别便拉住了丁白仁的衣摆,语气哀求,“你难道不信任我吗?”
这次月姬并没有出现,而是由丁白仁由上至下俯瞰着她,“安心吧,她并没有怪你。”
“那为何主人不出来见我?”
丁白仁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神情稍显不耐烦,“你不也知道么,自从上次皇城之事失败后,她便寻到了这转生之术。用千名身怀血煞散之人供养这棵血树,树成花开之日,便是她复生之时。”
“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将宵明带来,而不是在此让人徒增烦恼,叫人厌烦!”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看向身侧的少男,“这是我在陵州遇到的一个乞儿,看他有几分天赋,月姬便让我收下作为弟子,名为章穆,此番让他跟着此人同去。”说着,丁白仁背过身去,淡淡道:“月姬说了,除了宵明她还要一个人。”
温别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忙地垂下头,“请主人吩咐。”
临近天亮,江写终于将这些村民身上的邪物驱除殆尽,做完这些后,她也连忙进入修炼状态,抓紧把手臂里的邪物逼除。
有些村民已经清醒过来,只是多数人都不记得发生了何事,那时人们的神智几乎丧失,有些人或多或少记得自己像是在梦游似地行走,却不清楚为何自己会在此醒来。
江写走到那口水井前,看着一众仍旧困惑的村民们,大声喊道:“各位!村子里的水,短期之内都不要再喝了,里面被有心之人下了药,会让人丧失意识。你们当中应该有人还存留着一部分记忆,知晓发生了何事。”
“”
村民们面面相觑,随后先前那两名看门的大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我记得,一到夜里我的身体好像就不受控制地朝着后山走去,可翌日醒来,又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说着,那人看向江写,“你说我们是被人下了药?”
这两名守门人皆是即将迈入秋水境的修士,所以对着邪物的侵蚀仍有抵抗,就算意识被控制,也会保留着一丝记忆。
这二人在村子里也颇具威信力,听此言,一众村民也都将信将疑。
而这时小玉不顾母亲阻拦站了出来,“是仙师姐姐救了我!我都记得!”
村长也在其中,她作为与月姬一行人谈论的关键之人,自然知道连同自身在内的村民们都被利用了,她来到江写面前,双膝一弯便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多谢仙师救我玲珑村之恩。”
江写将其扶起身子,“修道之人,本就该行侠仗义,村长奶奶不该行此大礼。”
而见村长都如此,村民们也都纷纷朝着江写与白鹭然致谢。此时江写的手臂仍传来阵阵刺痛,无暇顾及其他,看出她身子不适,白鹭然上前一步站在众人面前。
“我们虽已为诸位解毒,但仍需要静养。正如江雪所言,修道之人理应行侠仗义,助人为乐,无需多言,请各位回去歇息吧!”
这邪物入体,虽有养元丹为其补元气,也难免让这些村民们身感疲倦、不适,甚至有些人意识都不太清醒。在白鹭然话音落下后,众人也都搀扶着纷纷离去。
江写此举也并非想得到追捧,或许曾经的她,一心只想要自己活下去,可面对着如此多的生命摆在眼前,终究会动摇。于她而言,一时的痛苦,换来数百条性命,足矣。
待人都走后,院子里便只剩下她与白鹭然二人,而此时江写也已撑不下去了,她死死抓着手臂,不让那邪物侵入经脉中。一张脸都因此涨红,额间青筋暴起,心口一股温热冲逆而上,猛然涌出一口鲜血。
见此状,白鹭然脸瞬间煞白,赶忙扶住江写。
“药药王谷”
在昏迷的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为何,药王谷众多弟子长老不来前往,却叫她与宵明谷筝前来。
天机不可泄露。
谷筝的突然失踪,宵明与胥晏如的离去,她心头逐渐涌上巨大的不安感,极力叫自己清醒,意识却像是被一双大手死死掐住脖子,往黑暗中拖去。
章穆与温别带着谷筝从灰谭洞出来后,便朝着玲珑村而去,准备将那最后的百人带去灰谭洞,用来提前完成血树。只是此时,玲珑村危机解除,白鹭然已带着江写赶回药王谷医治。
等她们来到玲珑村时,看到眼前之景,明显已超乎预料。
“不可能”
“也是,这血煞散,除师父以外无人可解,她们如何做到的?”相较于温别的惊诧,少男更多是好奇新鲜。
章穆言行举止中都透露着优越不屑感,旋即指了指不远处的树丛,扔出一把弯刀,对着谷筝命令道:“去,给我割写龙涎草来,让我为这些贱民加点料。”
他话音落下,可谷筝却纹丝不动。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命令温别,“你让她动!”
温别虽不满章穆,却还是以月姬为先,将这股怒火忍了下来,对着谷筝道:“拿起刀,去割些龙涎草。”
这次谷筝动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弯刀,接着朝着章穆身后的树丛走去。
章穆舔了舔嘴唇,又笑道:“不过怎样都好,我要抓紧找到那个姐姐,赶在师父用她之前,尝一口”
温别皱起眉头,神情不悦,“那是主人所需之体,你怎敢觊觎?!”
闻言,少男哼笑一声:“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者,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叫嚣?”
“你不过是个小小的秋水境”温别咬咬牙,面目狰狞。她不懂,为何一个这样的小子,能得到月姬重用。只要她想,一只手就能将其撕碎。
少男神情得意,“那又如何?师父看重我的天赋,可不是你这妖物能比拟的。”
“不过如今我可没空与你拌嘴,先将那血煞散再投入井中,这次不出三日,也就能收割了。”
“届时,师父一定会奖励我更好”
说着,他突然睁大双眼,一阵剧痛从背后传来,他满目不可置信,缓缓回头看去,“你!”
一柄弯刀大半都没入了章穆后背中,登时让他丧失了言语之力,口中淌出鲜血,还未等再说些什么,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温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到了,等章穆倒下后,她才反应过来,看着那缓缓从树丛中走出来的谷筝。不由得冷笑一声:“你没有被迷惑。”
“你知道吗,我一早看出来,你不是她。”
卫芷溪的语调戛然而止,神情凝固在面上,“你说什么?”
“别装了,”谷筝淡然地抽出佩剑,脸上神情叫人看不出喜怒,“我与她自幼相识,你觉得,我会认不出她么?”
“虽披了一张皮,但你可能不知道吧。”她抬手扇了扇空气,“臭,很臭啊。”
“一身的狐臊味儿。”
“你!”闻得此言,卫芷溪面目扭曲,如同一只炸了毛的狐狸,狰狞可怖,“既然你要找死,就休怪我无情了!”
卫芷溪抬起双手,那原本雪白纤细的十指上布满青筋,双甲血红,细长尖锐,迎着月色泛出阵阵寒光来,锋利如刀。
温别的修为远胜过谷筝,因而她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她就站在那里,未曾闪躲,静静地看着那无比熟悉,从前日思夜想,迷恋的人。
只是,她是她,却也不是她。
她不是卫芷溪。
她心里的卫芷溪,早就死了。
在逼近谷筝的一刻,温别自感不妙,可此时已经晚了,谷筝就站在那,任由利爪贯穿胸膛,那巨大的痛感似乎要将她生生撕裂,可她却笑得肆意张狂。紧接着,她咬紧牙关,死死握住那穿透自己胸膛的手腕,目光森然,手腕用力。只见温别眸色瞬变,低垂下眼,看向那没入自己腹部的刀刃,满目的不可置信。
谷筝抬起那已经满鲜血的右手,死死环抱住那人,将刀刃一寸一寸,狠狠刺入,没入其中。
那人越是要逃离,可偏偏弥留之际的谷筝却力大无穷,手臂死死禁锢住,让她不得动弹半分。温别那延伸出来的双甲将谷筝后背的衣衫皮肤都抓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连同森白的骨骼都暴露出来,她都未曾松开手。
此时的谷筝已丧失了痛觉,眼前倏地回现出过往种种。
她始终都记得,那年大雪纷飞,将视线所及之处全都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冻得街角那些叫花子都不再露面,可那房梁之下,却坐着个乞儿。看她可怜,便将手里刚买的包子递给她,当那乞儿抬眼看来时,尽管脏乱不堪,却仍旧遮挡不住那秀丽容颜,一双眼眸清澈明亮。
只一眼,便陷了进去。
——或许那年初雪相遇,所有的一切都是错的。
当宵明赶到时,谷筝与“卫芷溪”双双倒在血泊之中。她以一己之力挡住了温别再次入侵玲珑村,以生命为代价。
而在看到宵明的瞬间,谷筝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手用力抓住她的衣袖,“师师尊,她们抓了很多人,在后山灰谭洞还要抓你要带你走”说着说着,眼眶里便蓄满了泪水,在临死之际,她最想见一面的人很多。母亲、父亲、江写、师姑
还有师尊
宵明对她来说,同母亲父亲别无二致,从不过十岁进入三生门修炼开始,宵明就是她心里最尊敬之人。临死之际,她也想起了在三生门的过往,眼泪如同断了线似地流淌。
“我知晓自己愚笨比不得师姐为您分忧也比不得江写叫你欢喜可这次我做的很棒对不对…师尊?”
“是,你做的很棒,不愧是我的弟子师尊,以你为傲”谷筝眼神已逐渐涣散,那抓着她衣袖的手也逐渐松了下来。宵明声音哽咽,将那人的手抓在掌心里。
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谷筝死了。
宵明跪坐在地上,阖着眸子平息了许久,拿出帕子将那人脸上的污血泥土擦拭干净。
“师姐,谷筝的后事,劳烦了。”
胥晏如一直站在不远处,闻言点了点头,“师姐知道,可是你”
她知道宵明要做什么,这样的神情,她曾在宵明脸上见到过一次。就是百年前血洗狼王谷时,只是今非昔比,宵明的身子,让她不得不顾虑担忧。
“我自有分寸,”宵明背着身,说着,摸出一封信来,“这封信,也请师姐转交给她。”
“她?”胥晏如微微一怔,眼前却不由自主浮现出“江雪”的面容。身为师姐,这些日她自然也看得出宵明对那人的与众不同。
没有多问,胥晏如接下那封信后,宵明便飞身离去。
看着宵明离去的背影,胥晏如心中惴惴不安,瞧着那封信,思索了半晌,还是将一只传音鹤放飞。
江写在药王谷躺了数日,这才将手臂中的邪物排除了大半。被抬回药王谷时,江写已陷入深度昏迷,等再次醒来,却得到了谷筝身殒的噩耗。
胥晏如并不知晓江雪的真实身份,故而并无隐瞒,而是在将那封信递给江写后,便要返回三生门,将谷筝安葬。
江写怔在原地,赤足站在那青石板路上,看着胥晏如的嘴一张一合,耳边嗡鸣,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让我,看看她。”
谷筝是她来到这里,所结交的第一位好友,她啰嗦、惫懒、贪玩。可每每出关,听到动静最先赶来的人是她,被师兄师弟议论排挤,为她出头的也是她,知晓她对师尊的心意,但从不过问的也是她。
从小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来到三生门修道后,抛下了许多东西。锦衣华服,自由与梦想,或许别人不知晓,但江写却明白。
谷筝爱干净,所以才在最初面对不修边幅的她敬而远之。
“交给我吧,宵尊主也会同意的。”
看着江写的模样,胥晏如一瞬地怔了怔,这瞬间,她似乎顿悟了什么,嗟叹道:“好罢。”
她将谷筝身上的污血擦拭干净,换上一袭干净的锦衣,将她葬在了药王谷后山的桃花林里,这些也征得了药王谷的同意。
“逝者已逝,节哀。”
江写站在这桃花林里,回忆着过往。她只简单披了一件外衣,手里拿着一封展开的信,神情憔悴,面色苍白无力。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她也没有任何反应,语气平淡无味,“这些,你都知晓。”
“”
那人没有回应,她转身看去,便看到了容秋婵坐在轮椅上,阖着双目。
这短短不过数日,也让江写极为意外。而不用她开口,容秋婵便轻轻笑了笑,“这是天道对我的惩罚。”
接着,她又自顾自地说道;“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也有珍视之人,不愿失去她。”
“我也时常在想,天命究竟是否可违。后来我知晓了,天命不是结果,而是过程。谷筝的死已是定数,若非是我,也会是她人。”
“而如今,能救这天下的,只有你们。”
容秋婵说了很多,但江写一个字都不想听,她拿出一把匕首,横在容秋婵脖颈上,“我不管这天下,只要我师尊能归来,能平安活下来。”
“或许我早该这么做了,正如你所说,别人的死活,终究是重不过自己心悦之人。”
容秋婵波澜不惊,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她知道江写想听的是什么,也知道,江写不会杀了自己。
“这个方法,其实你自己不也很清楚吗?我已将月姬现世之事,告知各大门派,他们如今都向此处赶来。如今我已成废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去灰谭洞吧。”
“能救宵明的人,是你,也只有你。”
“”
须臾,江写垂下手臂,起身离去。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宵明留下来的信,上面写了许多话,许多宵明未曾开口对她说过的话。
——
【江写,自我失明那些日,总是能回想起你站在我面前,用那温暖炙热的目光,毫不吝啬地说着“喜欢”二字,坦然地将爱意宣之于口。
可仔细回想,我却从未对你说过。
喜欢二字,于我而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好几次你这般表达爱意,目光期许地望着我,我知晓你是在等回应。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为何无法宣之于口。
或许是我老了,一根筋只顾着修行之人,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丧失了诸多热情,也丧失了为人之乐,更丧失了勇气。
总觉得,我们之间似乎还与曾经的师徒情分没有任何差别,便想去弥补,用行动代替这份爱意,能让你知晓,能体会。我也知晓,这对你未免有些太残忍了些。
我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也不知是否能挺过这一劫。在这最后的时日里,可以了却心愿,就够了。
死这一字,何其残酷。我自私地将道别的话留在这信里,因为没有勇气去看你伤心落泪的模样,只怕届时,会无法坦然面对死亡。
此去一别,生死难料,遂留绝笔,致吾爱江写。】
——
她不停歇地朝着谷外而去,只是在临近出口时,却看见胥晏如和白鹭然在等着她,见她踏空而来,胥晏如视线落在那人脚下踩着的千漪剑上,目光深沉,片刻后,一声叹息,“是你吧。”
“江写。”
闻言,白鹭然有些惊诧,“江写?”
被胥晏如看出来,江写并不意外,牵扯着唇角扬了扬,抬手在面前一挥,江写的面容登时出现在二人面前,“师姑,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江写已死,她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毕竟那日,江写的确死在了众人面前。
那日起,世上再无江写。
“那你又为何”胥晏如并未追究其中的原因,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抛下身份后,还是回来了。
“因为师尊有危险,我必须帮她,”说着,她长叹一声,望着天际灰雾弥漫,似乎在预示着暴风雨前的宁静,“我不能没有师尊,师尊也不能离开我”
“师尊么。”胥晏如垂下眼,片刻后又看向江写,“我们也是为了剿灭月姬在此,如今各方势力都已收到消息,不出半刻钟便会赶来,我们一同去。”
宵明一路杀进了灰谭洞,所经之处皆为一片血海,那看守阻挡在面前的妖兽妖邪皆死在她剑下。直到临近洞口处,一个身影从天而降。
那人正是丁白仁。
其手持仙品宝剑,一身白衣翩翩,头戴抹额,好不潇洒,见眼前血海蔓延,却并不意外,“不承想你竟自己送上门来。”
“正好,早些将你擒住,月姬便会早一日复生!”
言罢,长剑出鞘,脚踏生风,离火境修为也在此刻迸发而出。丁白仁这一剑凌厉如风,直逼宵明心窝而去,可面前那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纵使宵明已半步地坤境,只要有寒邪在身一日,她便无还手之力。这也是为何丁白仁会如此自信,自认为能生擒了宵明。
只是在他临近宵明一身距离时,识海中的月姬忽然发现了什么,大喝一声:“退下!”
下一瞬,宵明身轻如燕,踩在那人剑上,足尖一点,轻易便化解这一击。紧接着一道剑气划破长空,如电掣般朝着丁白仁持剑之手劈去。
这一击,足以叫他断一臂。可就在此时,丁白仁眸色一变,取代了先前那惊诧恐惧,猛然回身抬剑,只见电光石火之间,铿锵一声将这一剑挡下。
宵明与月姬交手往来之间,风声呼啸,雷霆之势殃及周遭卷起层层残云。月姬虽附身丁白仁,此刻却仍未能用出全盛时期六成力,如今宵明半步地坤境,以丁白仁如今的肉身,能与其过上十招都是难得。
月姬死咬着牙关,紧紧握着剑柄手指都泛起白色,模样十分吃力,“你为何。”
“自然是有人封住了这寒邪,”月姬已处劣势,宵明乘胜追击,又是一剑劈下,“今日,我们就来做个了断。”
她眸色凌厉,招招直逼月姬死穴,她一早就让刘青瓷将她部分脉穴封锁,如此,既可延迟寒邪发展,又能让她在面临月姬时不用为那寒邪之苦而影响自身。
如今的她凭着半分的肉身之力直面月姬,实力比不得全盛时期,可要这离火境丁白仁的命,足够了。
月姬明显没有预料到如此情形,面对宵明步步紧逼,招招毙命之势,已然感受到丁白仁的肉身已经开始崩坏,就连她握着剑柄的手都开始止不住颤抖。
宵明的剑,悍勇浑厚,剑势如风,如同惊涛骇浪般奔涌而来。她不得不扛下这一剑,倏地,只听铿锵一声脆响,那剑身上赫然出现前一道纹痕。月姬心中一惊,下一瞬,那仙品宝剑便四分五裂。
一股磅礴之力直逼胸膛袭来,丁白仁的身躯朝后飞去,将树都撞断了几棵,直到撞到山体,这才停下。他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浑身是伤,手臂软弱无力地低垂着,早已没了先前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
宵明脸色也称不上多么好看,刘青瓷的法子只是让她寒邪不再继续发展,是权宜之计,而她动用了灵力,自然会被反噬。她手持千珏剑,准备上前了结月姬的性命。
而就在此时,一人从天而降,那人身上披了件斗篷,将面容都遮挡住,从身形上来看年岁只有少年大小。那人出现,便抬起手中剑,剑指宵明,只字未言。
见此人,月姬冷哼一声:“好戏看够了,就快些动手吧!”
话音刚落,还未等宵明有所动作,那人便提剑直取而来,这人年岁不大,却剑气凌厉,如同雷虎之势,强劲难挡。
看着并不像是个少年所能使出的剑势,宵明预感不妙,眉间冷峻,此人修为绝对超于丁白仁,甚至要比被月姬附身后的丁白仁还要强。
握紧手中千珏剑,脚下飞尘,袭身而上,持剑与那人过上数招。后山上狂风呼啸,尘石飞扬,招式之间风声鹤唳,剑影环身。
宵明目光紧紧落在那人身上,间隙之间,她看到那人脚步一顿,便看准时机,直取命门。
只是就在此刻,狂风将那人遮在面上的斗篷吹掀开来,而在看清那人面容后,宵明猛然睁大双眼,招式突变,剑气崩散。
那人看准时机,一剑刺入宵明右肩,紧接着口中念咒,打入其额间,毫不留情。
见宵明昏厥,月姬这才拖着身子站了起来,那人又重新戴上了斗篷,见状,她又是一声冷哼:“这么晚出来,是心疼,还是存心看我如此狼狈?”
走进洞窟内,身后那披着斗篷之人忽而开口,“我已帮你擒来宵明,你最好别再耍花样。”
月姬轻哼一声:“记着,只有我重获肉身,才可让你重返巅峰。”
“瞧你,为何那样看着我,”月姬轻笑着,“当年便是你将我放出锁金笼,怎么,如今后悔了么?”
“即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