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夺妻
千万年来,六界四海波静,无不以九重天为尊,不仅久未争战,方连众神齐聚一堂讨事也是没有的,天帝更是懒于召集诸神朝觐。
惟独今日,九重天的一方禁域外,天帝将尚且入得了眼的神祇齐会此地。
天帝上了岁数,是个喜静的主,眼下并未以真身示众,只见一颗灵珠高悬,诸神可透过灵珠闻天帝之音,观天帝其影。
不过……
诸神隔着结界往禁域一扫,天帝的灵珠可比不上池内虚悬的三寸水晶球。
这也无怪,毕竟禁域里住得可是神主。
何为神主?自然是凌驾于众神乃至六界的伊始之神了,无一人知他自何处来,亦不知他的名姓,只知在渺远的上古已有他的存在,六界之所以安常守分,奉九重天为尊,正是因神主之威。
而今众神受天帝之命齐聚此地,为的,是公决如何惩处私入禁域的采花贼。
偌大的九重天,你说你偷什么花不好?偏偷神主禁域里的花!
说来也奇怪,禁域设有结界,在座唯恐只有天帝的修为方能入内,采花贼又是如何在不破坏结界的情况下来去自如的?
众神将目光齐齐转回映着天帝的灵珠上,天帝花白的粗眉一抖,斜睨站在前首的华奚星君,“来,好好想想,如何处置你从下界带回的小子?”他毫不避忌地道:“嘿?不怕诸君笑话,本帝都未必破得了神主的结界,你啊,擦星星擦月亮观天象的星君,如何生得出这样的孩儿?”
池荇立在自己的父君一侧,眼见历来和悦的天帝面上隐有愠色,父君又迟迟不言,他只好硬着头皮应道:“携青也算我的弟弟,他一向不喜与九重天的诸神往来,相比父君,我更了解携青,他的天资固然不错,却断没有入禁域的境界,携青定是受了贼人的蛊惑。”
华奚容颜俊美,独独耳鬓一缕白,他作揖道:“帝君,华奚以为,在裁决论处前,应当先听听琅儿的说辞,神力也当在判处之时再敛去,至于贼人……禁域唯神主与其妻留居,怎会有贼人?再者,神主之威,六界何人不晓?华奚试问,六界之中,又有谁能够在神主的眼皮下作祟?知子莫若父,身为琅儿的父君,我知他绝无可破神主结界的修为,自然,此事若真是琅儿私下所为,我绝不姑息。”
禁域外伫候的神君哪儿还听不出华奚的弦外之音?华奚不就是在明摆着袒护自己的人神小儿么?话说这人神若不是攀上个拥有神职的父君,外加一位身份不明的神族母亲,又怎会轻易地化仙骨成神?因此,对宋携青有微词的神祇颇多,如今出了这档事,他们自然不打算轻松揭过。
是以,华奚言罢,当即步出好些仙神驳斥——
“依华奚星君的意思,难不成还是神主拜请人神入的禁域?华奚!你想偏袒他也不必开这么大的玩笑吧!敢问在座的仙神除却天帝何人见过神主?神主岂是说见就见的!一个小小的人神,如何能得神主的抬爱?准是他用了什么邪魔外道入的禁域!本君可听说了,禁域里的一花一草饮之皆有奇效,故而人神小子私藏觊觎之心!”
“据闻他还在下界养着个凡女呢?既然不舍恶浊的凡世,索性剔净仙骨,遂了他的意!”
此起彼伏的纵论压向天帝的耳膜,天帝听得头痛欲裂,九重天的仙仙神神们倒是愈发不把他当回事了!看来朝觐不可偏废啊!
“我当九重天何时群栖了数千窝的鸟雀呢,叽叽喳喳个不停……神主既然不曾发话,你们瞎急眼什么?”
诸神循声睇眼,竟见结界内悠悠迈出位蜜粉花裙的玉貌仙女,“我劝诸君莫要在此吵嚷。”
一神阔步上前,指着仙女道:“你是何人?!怎会自禁域踏出?”
“我?闲来替神主打理禁域花草的小仙罢了……”
诸神七言八语,无不是在私议此女,天帝将一张挤满褶皱,偏又能窥出几分俊颜的脸怼近灵珠,“你为神主办事?本帝怎么从未听说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在座的神君仙娥原以为此女或是神主的妻呢……
池荇眸底幽光一闪,“此女既非神主的妻,却自禁域而出,天帝,携青万万没有私入禁域的修为,定是此人从中作祟!据传当初神主可是别了一众天帝遣去近侍的仙娥,如今又怎会令她入界修剪花草?其中的疑窦未免太多,为今之计,不若先将她擒下盘诘。”
他而今只想将宋携青摘出去,亦不可教诸君得知宋携青窃花正是为了他们口中的凡女,然而池荇的指尖才凝起一道微光,却被自己的父君轻松压下。
他的父君虽只是天宫负责星宿的星君,修为却远在诸神之上,方才天帝所言多是带了调侃的意味。说到底,还是九重天安生了太久,才领了这么个闲职,不若身上没点本事,人间百年前的坠星遗患也不会遣他的父君下凡解困了,华奚曾作为一城之主,作为宋令,为贫瘠的土地播种新芽,让无所依归的瀛民安居乐业,也是在人间,他与旁的女子结为夫妻,诞下池荇同父异母的弟弟宋携青。
若是细究,那压根不算什么坠星……
池荇颇含嫌怨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松樾,若非这小子儿时将一尊小像抛下人间酿成所谓的“坠星”之象,他的父君何须下凡?更不会在人间与旁的女子结缘,平白教母亲难过。
松樾收受池荇的目光,他笑笑,指着自己,“都说了,遇着几个小童打斗,我劝架,有个小童扑过来抢我怀里的小像,我也不好将人伤了,小像这才不慎跌入下界。”
他两手一摊,“我已倾力让小像坠在无人之境,何况,正因‘坠星’造成的死地,后世患有疫病的瀛民才得以免于坑杀,而是被驱逐到此地,苟延等来鬼神莫测的一人一狐治愈此疫。我也曾求请天帝命我下界,可他偏不许,一会儿恐我负伤,一会儿谓之我命有情劫,笑话,莫说凡界,九重天可伤我的神君也屈指可数,至于情劫,作为下任月神,我还能为情所困不成?可天帝既然不许,我泼也耍了,赖也撒了,我还能揽着他的胳膊撒娇撒痴吗。”
“那会你也只是个赖骨顽皮的小童,命你下界岂不将人间掀了?”池荇耸肩,“再说了,你是劝架?你明摆着是入伙干仗的。”
俩人这方争嘴,那方蜜裙女子迟迟不答天帝所问,她平静地扫眼一众,待掠见华奚时淡然一笑,女子始终不置一词,反身朝结界迈去。
斜里一神君起手一道术法向女子袭去,口中喊:“天帝问你话呢!往哪走?!”
眼见术法逼近此女,华奚两指掐诀,护阵直压女子上空,不防禁域另有一道足以碾压二人的灵息将术法与护阵一齐冲散,立时间,缭绕在九重天阙的烟霭一瞬黑沉,云翳将上界压得昏天暗地,结界里的花树撼摇,清池惊涛骇浪,虚悬其上的三寸水晶掠出一缕渐成人影的银辉。
禁域内,一袭白衣的少年越出结界,他灌风的衣袂飘然,在此时犹如黑牢般的九重天纤尘不染,如披月华。少年长相阴柔,眉心红痣如血,乍一眼教众神以为是个女子,然而劲拔的身姿与蛰伏千刀万刃的锐眼无不表征他是个男性,外表虽只是少年,可周身发散的气性却比任何上位者更具威慑,少年的左肩盘踞着一只雪狐,他屈指引逗,两眼觑向雪狐时
,竟将眸底的利刃尽数磨钝。
然而,当少年的一双眼横扫诸神时,眸底的万刃一瞬重拾锋芒,刃尖宛若泛着刺目的血色,一股无由来的寒意直窜众神的天灵盖。
方才被打断术法的神君忽见此景惊悸不已,他退后一步,头颅猝然滚地。
血液自断颈奔涌,满地的草植因神血的灌溉正以肉眼可视的速度茁长。
诸神只见如发细的银丝自他的脖颈擦过,他并非无阶的散神,却无丝毫的还手之力。
少年的侧颊溅有一道鲜红的血痕,他若无其事地抚摸肩上的雪狐,偌大的九重天寂若无人,映有天帝的灵珠忽而伏地,“神主。”
见过神主之人寥寥无几,所谓众神之主也只是诸神为他强扣的尊称,毕竟六界之内无一人知他的名姓。据闻,上任天帝妄想铲除神主,成为名副其实的天尊,然而成千上万的天神天将却未能撼动禁域外的结界分毫,掺和此事的天神连及上任天帝在结界外瞬息灰飞烟灭。
诸神原只将此事当作谬传,神主再如何强大,又怎敌数以万计的天神天将?而眼下之景,无异于给了诸神当头一棒,原以为的谬传恐非谬传。
若说六界之主是天帝,不若说是神主。
倾刻之间,跪倒一片。
少年身上自成一股无形的天威压向诸神,逼得他们的双膝如骨裂般刺痛。
“吾设界,是为禁阻蝼蚁玷污吾与阿昭的家,何为蝼蚁?”少年的嗓音虚渺,“正如尔等眼下一般,跪地求饶、俯首低眉,懂么?何为禁域?修为不及入界者,方称禁域,若尔等修为可破结界,吾与阿昭自当相迎。”
他的眼底血海翻涌,凌风拂起少年披散的青丝,“尔等在界外喧噪扰了阿昭的酣梦,死有余僇。”
诸神齐跪,阒无人声。
池荇霍然发觉,松樾的两膝仍站得直溜,他嘴角一抽,屈指朝松樾弹出一粒荧尘。
松樾睇来微妙的一眼,仍未落跪。
众人惊觉气氛不大对,纷纷顺着池荇的视线转向松樾。
九重天无人不晓松樾,因着拔尖的天资,他自幼便是各宫眼中的香饽饽,此子行事一贯随性,可如今立在面前的是神主啊!天帝的灵珠不也搁地上了!
松樾东张西觑,最后将注目落在行将腐蚀化灰的头颅上,他咂摸了会,起眼望向所谓的“神主”,手点膝处道:“绝非我想冒犯神主,而是……我如何使劲都无法屈膝。”
诸神:……?
观者不禁揣想松樾的万般死法,却见神主肩上的雪狐一跃而下,它晃着蓬茸的九尾轻蹭松樾。
少年的眼顿在松樾身上一瞬,“不论禁域抑或行跪,可左右的唯是蝼蚁。”
“是以。”他的面上窥不透喜怒,淡问:“人神,用得着尔等替吾处治么?”
……
今晨还是晴好,傍晚却落了雷,天地借着银雨织就一张朦胧的轻纱,为雨夜平添一分恬谧。
祝好沐浴罢,回屋却见宋携青静坐榻沿,她疑道:“愣着作什么?铺褥子啊?难不成夫君今夜不睡?还是……夫君在外有人了?唉,男人家最是薄情薄意……”
祝好的寝衣松垮,微烛恰好勾出她的腰肢纤臂,她颀长的颈在烛火的轻抚下如凝玉泽,祝好叉着腰仍在喋喋不休,两瓣唇一张一合,时不时鼓起腮颊,可爱又灵动。
宋携青哪顾得上祝好说了什么?她的每一个行举,哪怕是不易于察的吐息,无不挑动他的心弦,心内乱曲嘲哳,宋携青爱不能忍地将人揽入怀里,他的额抵在祝好的颈窝,“翩翩,我只要你。”
祝好羞得将他推开,她胡乱铺了褥子钻入被里,探出一手拍拍外榻的空位,“哝,赏你。”
宋携青僵在原地,榻间的小娘子自被褥钻出一双笑眼,盯得他心旌摇荡。而今祝好失忆,以往的那些要如何同她解释?明说他二人只是假夫妻么?此事一言难罄,若她误会了,要如何?
她只说不许主动亲她,没说不许同床共枕。
宋携青挨着榻沿平躺,与祝好隔有半臂距离,他闭着两眼,忽而胳臂缠上女子的馨香与透出寝衣的体温,宋携青猛地打眼,祝好已环上他的腰身,伏在他的胸膛。
他终于明白了,何谓一步错步步错。
一朝纵情,便是覆水难收。
她百无聊赖地在宋携青胸膛以指画圈,却被他一手捉住,祝好的额抵在他的下颌,打着呵欠道:“夫君说说你我之间的趣事吧?例如……怎么相识的,怎么结亲的啊。”
宋携青摩挲她的发顶,笑了,“祝家绣球招亲之日,阁下万头攒动,我正好行经,长风乍起,吹起你的喜盖……”
祝好往他怀里更深处钻去,她温湿的吐息完全拂在他的喉结,宋携青收紧五指,忍得艰难,忽听她飘飘然道:“宋郎君一睹喜盖下的我,一见倾心、非我不娶了?”
他不自然地“嗯”声,继续说着胡话哄她,“祝小娘子月貌花容,绣技卓绝,阁下等着接祝小娘子绣球的郎君不可胜数,夫君我压根排不上号呢,所幸,天神顾我,翩翩抛出的绣球恰巧落在了我的怀里。”
“你我尚未成亲时,我想亲亲你,你却不许,需得给你一碇金,才许偷偷亲一回。”
祝好霍然坐起,显然不信,“你在唬我呢?”
宋携青盯着她涨红脸的模样直觉好笑,“翩翩,给金锭是真的。”
言罢,祝好攀上他的肩,咬向他的唇,她如一粒星火,流窜他身上的每一寸,在行将引成燎原烈火之际,宋携青草草终结此吻,他却不舍放祝好脱身,背着抱她。
祝好枕在宋携青的臂上,随着屋外落雨滴沥,她的喘息逐渐变得平缓。
宋携青始终无法入寐,妻子如瀑的发因方才的纵情攀缠在他的颈间,他的下唇被她咬得生麻,揉皱的衣襟残有女子的馨香久不见散,他的脑际净是祝好唤他夫君时的一颦一笑,娇纵嗔怨。
他想起琴瑟宫里绞缠的红线,凭什么注定她的红线要与施春生的相缠?凭什么天定她的生死,她就得死?
宋携青只一试想往后她唤旁人夫君,她的一颦一笑、骄纵嗔怨不再只对他,试想她行将化作一捧枯骨,他再也无法将她揽入怀里,宋携青如受凌迟。
他眈着祝好的脊背,因方才的缠绵,她的寝衣微松,肩颈半露,宋携青自她的后颈吻至肩背,离开时,白皙滑腻的肩上留下一瓣粉,他平生头一遭有了不论如何都想占为己有的珍物,换言之,他想归祝好所有,想融进她的血肉,想与她纠缠至死。
阑风长雨,宋携青推门出外,他的指尖逐渐凝聚一束微弱的青光。
宋携青步入雨幕,冷雨浸透他的四肢百骸,临了,却只浇灭一星半点的情欲,宋携青彻悟且笃定,他于祝好绝非一时兴起,他眼底的每一幅映景皆有她的着墨。
他的城池一再攻陷,百年来,他做过旁人口中的乱臣贼子,做过弑弟戮民的恶人,唯独从未试着夺人之爱,他难道不曾给以施春生机会么?宋携青看着在指尖拾回的神力,嘴角扯出一抹笑,既然在世人眼中,他已是罄竹难书,那么,还差夺人所好这条?
红线上命定她与他的后辈天生一对又如何?他偏要夺——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姗姗来迟——)
啊啊啊啊啊前几天有一个读者bb一口气投喂了八十几瓶营养液!这辈子没这么富有过,爱你!爱你们!么么么!(日常发疯——)
小宋也是A起来了,颠鸾倒凤也就这几章的事情了嘻嘻
这两天走亲戚吃席跟应酬一样[鼓掌]
第62章 红线
九重天无有四季之分,终年风轻日暖,冥府恰恰相反,一贯处在凛凛寒天。
宋携青前脚才迈入冥府,衣料因着此界的寒流冻得冰硬,待他逆着阴风行至无极涯,眉眼鬓角俱沾冰玑风霜。
冥府执掌人间生死命簿,宋携青原以为此等要地,当有重兵把守,然而当他踏入无极涯,来路却只寥寥几个鬼差,亦不对他多加拘管。
入得无极涯内境需得穿行一道狭隘昏黑的小径,此径不见一丝透光,宋携青在内无法施展任何术法,他不知徒行了多久,直到腿脚近乎僵直,眼前才钻出一寸白光。
黑壁乌瓦的重阁前立着个三尺鬼童,他头顶无发,只一左一右顶着副犄角,鬼童眼见宋携青上前,他抬臂一挡阁门,“何人探访无极涯?”
宋携青朝门内一扫,窥不透里间的黑魖,他略一作揖道:“小仙是上界遣来冥府搭帮的,今见无极涯萧索至此,小仙我是来对了。”
鬼童两腮垂肉,是一副不折不扣的小儿模样,当他耳闻宋携青此话,眼底却忽起戒备,“胡说!你到底是何人?九重天因冲撞神主,身有神阶的大小仙神齐齐上炽天雪域祭灵请罪去了!连同其余五界也得跟着获罪去劳什子炽天雪域,不单单是冥府,六界哪哪不缺人?九重天又岂会遣小仙到无极涯搭帮?!你当我是好骗的?”
不只冥府,其余几界也寥寥无人?那么,作为始作俑者的九重天更不必说了……
想到此处,宋携青搁不住一笑,鬼童见他笑而不答,有心想给此仙一点颜色瞧瞧,岂料这不知名的小仙早已暗自捻诀,但见眼前疾速张开法印,在鬼童不及反应前,将他一瞬撂倒。
鬼童匍匐在地,两眼欲阖之际,看着宋携青踏入一抹黑的阁门。
本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阁内,在鞋履落响地面时,四方忽地亮如白昼,没有灯烛,仰目也不见日,宋携青不知明光从何而来。他环顾四方,无边无垠,各色各形、七大八小的叶浮游在中空。
宋携青随手捻起一片叶,丝来线去的叶脉化作蝇头小字,所书不过是一首无头诗,叶尾刻有一名唤姜来,他略微咂摸了会儿,此诗著录命主平风静浪的一生,她平静落地,平静离世,此生不曾功标青史,亦无大富大贵之运,好在得以安享晚年,尝尽世间百态,何不是另一种圆满呢?
他将此叶小心送还虚空,想来此境的命叶便是所谓的命薄了,宋携青撩起衣袖,只见腕骨缠着一圈乌发,是他在祝好酣睡时偷摸剪下的,宋携青将发轻轻挑散,几缕发丝与命叶齐浮虚空,发丝在上空几经盘旋,引着宋携青向前。
此界不着边际,宋携青越往前,四旁原是空茫的白景渐渐映出色彩,上一刻晃过人间的车马闹市,下一刻晃过人间的冰山雪原,人间万景,尽收此域,教人看得眼花缭乱。
发丝一时顿住,它在低空几经旋绕,忽而缠上一侧剔透若冰的命叶。
宋携青极轻极缓地伸手托住这片透明无瑕,只可目见赤色脉理的命叶。
待他看清命叶上浮现的片言一字,宋携青捧着命叶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祝好先天心脉不足,是宋携青初见她时便窥破的,幸而在长年的养息下,倒也不关痛痒,却因一年前的堂审,及其坠崖,又成了一身病骨,依着此诗的字意,她当是熬不过来年冬。
宋携青仰躺在望不见边际的奇域,他将剔透的命叶紧挨自己的胸膛,血色的叶脉如同她的心脉,他好似能够从中听得祝好康健有劲的心跳声。
若他当年不曾作壁上观,而是解她之困,祝好不曾坠下葬崖,不曾身受笞刑,是否……她可长命百岁呢?
若她因祸事而殒,他有法从中阻遏,日渐衰弱的身子呢?她如今借着禁域的奇花暂且维系着康健的外表,那么,来年冬当如何?
宋携青溺毙在万千思潮中,不知何处刮来一阵惊风,裹挟细雪冰玑扬了他满身,他紧挨胸膛的命叶滚烫,心口好似要灼出窟窿,宋携青松开抚在命叶上的手,但见透如冰的命叶在虚空回转,它变幻着外形,一会儿形似星星,一会儿似月牙,眨眼间,它重回叶形,却如方才的那道劲风,急急往一侧飞掠。
宋携青尾追命叶掠出阁门,鬼童早已不省人事地趴伏在地,命叶径直掠向狭隘昏黑的小径,与来时不同,宋携青独行时黑得不着南北,而今前方有妻子的小叶为他引路,命叶散发煦煦明光,朗照二人的前路。
他柔下适才僵冷的眉峰,轻声问:“带我去什么好玩儿的地?”
命叶滞足,它围着宋携青打转,在他的眼角、唇畔轻轻拂过,才继续往前。
宋携青来时只碰着几个鬼差,抑或冥府的游魂,且无一理会宋携青,眼下既有命叶开路,很难不惹一众鬼鬼魂魂的注意,游魂倒是视若无睹,鬼差一见宋携青身前的命叶,纷纷拦其路。
“何人胆敢偷窃命簿!”
随着一声声呼喝,尚在冥府的鬼差齐齐朝宋携青迫近,宋携青自脚下荡开万方法阵,逼退妄图切近他与命叶的鬼差。
又一道鬼术自上方袭来,宋携青反手一转,正手结印,罩下刺目华光将其击碎,凡宋携青所到之处,鬼差无不横倒竖卧。
若非六界有些本事的主皆在炽天雪域为神主祭灵请罪,他还真没把握杀出去。
宋携青见命叶直奔涯际一株枯木,它并未与枯干相撞,而是隐入枯木之中。
他的掌心贴着枯干,下一瞬,宋携青被一股自内而来的蛮劲吸入。
四境如坠黑墨,为他引路的命叶不知其踪,正当此时,所行之地倏然泛起赤金色的涟漪,宋携青每行一步,脚下便漾出一圈,墨天墨地之境,自虚无横飞一册陈旧落灰的古籍,上书——洗魂录。
他尚未触及古籍,四境也无风,古籍却在飞速地翻页,洗魂录流光熠熠,待他掠见其上书有的字眼时,宋携青心境的败草一霎逢春。
……
“携青君莅临小小琴瑟宫打算做什么?”松樾手执冒苞的枝桠挑逗盅里两只形似蛐蛐的翅虫,笑谈:“我原先说什么来着?哦,我劝你直接抢人,你是如何说的?”
松樾停下手中动作,一贯吊儿郎当的表情忽而正色,眉宇也像回事地蹙起,“我何曾言喜她。”言罢,松樾没忍住一笑,“怎样?如今可是爱惨了?”
宋携青撩起微脏的袍角落座,他不答反问:“九重天身有神阶的神君不应在炽天雪域为神主祭灵请罪?”他状是不经意地道:“你不是个好苗子么?这些个场合岂能少了你?”
松樾彻底撂开枝桠不干了,此事归根结底还不是他阑入禁域?瞧他依旧是清风朗月般的眼角,显然不知他折下的花险些将九重天掀了。
至于炽天雪域,左邻魔界,右邻九重天,此域留有鸿蒙初辟时的混沌,是以冰火两重天,自诸神险些沦没神主之手,众神尚未缓过劲,禁域便来了话,言之神主余怒未消,命六界行往炽天雪域祭灵。
而他之所以仍在九重天……自是天帝老翁瞧他的双膝碍眼,生恐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松樾对此事也是半知不解,他虽对自己的修为与天资极有底气,到底还是清楚自个在神主跟前有几斤几两的,话又说回来,既如此,他何故死活都难以屈膝?离开禁域后,松樾再次尝试,倒也能正常落跪了……
不过这些他是懒得与宋携青掰扯了,且他身上还携有幽冥之地的寒气,松樾觉着稀奇,殊不知人神又在作何惊天动地的伟事。
松樾呵欠连天,“你来求姻缘?若不是,我便去睡了。”
“松樾。”宋携青抬眼,“可否再给我一观祝好的红线?若是方便,我也想瞧瞧自己的。”
“有什么好瞧的?左不过是你夫人的红线同你以外的男人缠一道么?”话虽如此,松樾仍在掌心凝起一缕红,横竖时下无趣,正好瞧瞧宋携青吃醋拈酸的模样,以此解闷。
两缕红线在松樾的左手心相互牵缠,竟生生缠出男女欢爱的旖旎之景,宋携青此前是何等的舒心,眼下便是何等的糟心。
反观松樾的右手心,只一缕孤苦伶仃的红线,欸!人神命定了无情缘,松樾嘴角压着笑,正打算瞧瞧宋携青万念俱灰的好笑情态,打眼间两手的红线竟被他掠走了。
几乎是在一刹那间,宋携青勒紧两缕纠缠不清的红线,他并劲一扯,但见两缕红线在二人眼底散得彻底。
松樾:……?
松樾并非抢不回,他为何无动于衷?只因松樾懒得多此一举,红线虽以“线”为称,却是上界最为坚韧之物,它可是天道自成的情缘,岂能好端端被一小小人神损毁?
他眈着宋携青,眼底复杂,此人到底是何来历?真只是华奚遗在下界的小儿?师尊若回,得知此事,她岂不将他丢入药神的炼丹炉?
松樾怎么也没料及,此事竟未了——宋携青将自己的红线与下界凡女的红线绕在一处,甚至打了个死结,此时此景,琴瑟宫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匪夷所思的是,他与祝好的红线竟在相互磨合、缠绕,宛如天生地设。
求姻缘,是这般求的?
松樾一面佩服宋携青的疯感,一面不免作想,莫非他还有做月神的天赋?
松樾兴致忽起,不由好奇宋携青的后招,他索性将阑入禁域的后果与六界行往炽天雪域的根由告知宋携青,尔后笑语:“携青君,下一步棋,如何走?”
宋携青追思古籍所载,直言道:“沧海角。”
松樾:“疯子。”
既已化神,怎就窥不破情一字?
……
炽天雪域冰火两重天,上一瞬烘得诸神汗下如流,下一瞬冻得刺骨瑟缩。六界会集此域的妖鬼魔神需将一分修为注入灵符,于万象之鼎焚烧,其修为会化作天地灵息净化六界的恶浊之气,此乃祭灵。好在神主不至于太过冷情,无须一众长跪,可入此域他以神通构筑的玉宇暂歇,待万象之鼎内的灵符焚尽即可打道回府。
华奚与其妻亦在一方内殿歇脚,云由端量夫君若无其事地手持一卷书披阅,她冷着语气道:“华奚,我且问你,自禁域步出的女子险些毙命时,方连天帝也漠然置之,你又何苦凑热闹?难道你不曾看出天帝在有意试探此女吗?华奚!你告诉我,何故引火烧身?!”
她自嘲一笑,“此女,是她吧?”
华奚搁下书卷,“她?阿由,你我之间,有何不可明言?”
“行!可是你非得我明说的!”云由戟指华奚,愤愤道:“自是你个薄幸之徒从下界捎来的小儿娘亲了!”
华奚不见丝毫愠怒,他仍端着一贯的淡然,“阿由,你明知不论是贬黜抑或历劫,还是同我一般,奉天帝之命下界的神祇,净是不得遗有作为神祇时的任何记忆的,宋令是我,却又不是我,若我记着所有,怎会与海棠婚配?”
“她便是阿棠,对吧?”云由抄起华奚的书卷摔在地面,“你我二人本就是神族联姻,你不喜我也正常,与我将就了八千年委实是辛苦华奚神君了,如今寻得凡界的故妻,可要同她重修旧好啊?”
“不辛苦。”华奚自顾自拾起书卷,“云由,别闹了。”
“啊?到头来又成了我胡闹了?还不是你日日摆着张冷脸子,你若是对我多笑笑,我何至于如此作想?”
华奚哑然,外方一时闪入一位仙娥,“神君!大事不好了!携青君入冥府将鬼差揍得横倒竖卧,他、他入无极涯掠走了一凡女的命叶,虽则吧,命叶自个回去了!不过……携青君又去了琴瑟宫,在松樾上神的眼皮底下将旁人的红线扯散了……还、还有,他将自己的红线……”
仙娥上气不接下气,干脆直奔结局道:“携青君眼下在沧海角。”
想那沧海角是何地?上古战场!多是上古邪魔鬼神的遗魄与恶浊之气!九重天想将此域重新收归己用皆无法,六界排得上号的妖鬼魔神无一人敢涉足。
云由紧随华奚往沧海角而去,“他不像你,也不像宋令。”
华奚因此话忽而顿足,他望向黑霾滚滚的前路,“阿由,你回去。”
第63章 颠鸾倒凤
祝好醒时,窗沿一枝绣球花压着一纸信笺。
“夫因职事,须离家数月,望翩翩善自珍摄,饮食有节,寝息有时,夫当常思翩翩,惟愿翩翩亦以夫为念。”
她时常坐在院里的石榴古木下耗着时日,祝好原以为的数月,顶多不过一两月,不意两月已往,时值九月初秋,仍未等来人。
祝好狠踹门槛,谁要念他?
她逐渐忆起些旧事,虽只是七零八碎拼缀而成的,可她隐隐觉着……许多往事皆与宋携青所说的有着天渊之差。
祝好从干坐着虚耗时日,到捻针刺绣,抑或煮一壶好茶,倚在树下闲书。
他离开的三月又五日,祝好如往常一般,坐在榴树下,几乎是在翻开经籍的同时,宅门自外大敞。
暮色苍茫,日逐孤雁齐坠峰峦,那人立在檐下,对她微笑。
祝好不觉着有什么好笑的,只一味眈着他,心内隐隐绞痛,忽地自头顶砸下一颗熟透的石榴,这下是真疼了。
他如青松挺立,红衣加身,宋携青眉眼依旧,可祝好莫名觉着他形容憔悴,分明面上不见丝毫破绽。
祝好将手中的经籍合上,仰首间,此人形似鬼魅,一瞬近前,宋携青先是捧着她的脸瞧了好一会,才将她揽入怀里,搓揉祝好被石榴砸着的脑袋,“翩翩,我很想你。”
“是么?”祝好自鼻尖钻出一声闷哼,她觉着宋携青的怀抱生冷,却未将他推开,而是道:“有什么好想的?我怎么觉得你昨日才走?哪门子职事须离家三个月啊……”
“我告诉你。”宋携青就手牵着她,“翩翩随我来。”
祝好直觉莫名其妙,何事不能在院里说?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一切,足以教祝好屏声息气。
方才脚下还是庭院的青石幽草,转眼却踩在一望无际的粉黛子地,微风轻拂,如粉浪绵延至天际,残阳收尽余晖,明月高悬,其辉不输白昼,二人置身于野,耳畔是泠泠流水,鼻尖是花香馥馥。
祝好惊惧不已,宋携青见她如此,知她尚未拾忆,他摩挲祝好的手腕,“翩翩,别怕。”
下一瞬,他俯身,在她惊诧的眼神下,含住她的唇。
祝好未及拾起的记忆,在此时完整地涌入脑际。
她蓦地反扣宋携青的手腕,二人相依的唇齿流溢一片血腥。
他的唇又一次被她咬破,宋携青与她分开,两手却将她牢牢箍着,“想起来了?”
祝好用了十分的劲仍是无法自宋携青的手中挣脱,她瞪他一眼,“是,想起来了!想起你对我胡说白道,想起你同我讨债,还有……谁许你亲我了?谁许你将我院里的绣球花折了?你随手写下那么几个破字,一声不吭地走了,如今回来做什么?宋携青!我还记起你将我……”
她重拾曾经被宋携青抹去的那段记忆,虽然最后没成。
“尽是怨我的,就没有一星半点的好么?”宋携青忽然将额贴向她,“祝好,你且听我说完,之后你想如何怨我,皆依你。”
祝好梗着脖子后仰一寸,前额铆足劲地往他胸膛撞,她闷闷道:“有什么好说的?”
“有的,很重要。”宋携青轻揉她微红的额,“你在窟穴问我的,如今我可以好好答你了。”
祝好的胸口一刹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攥紧。
“池荇算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他同你说了吧?你的命劫,
他也告诉你了,否则你怎会想与我两清?”宋携青扶正她髻上的一支簪,“你问我,我们是何关系,翩翩,我告诉你。”
“你我二人不过是因意外才硬生生绑在一起的姻缘,而眼下,你我仍是假夫妻。”
“既是强绑的姻缘,你如今缠着我的手算几个意思?不许碰我。”祝好有一瞬惘然,然而很快理好了心绪,她讥刺道:“我瞧宋仙君在我失忆时,同我演夫妻倒是演得欢,瞧着哪像是被强迫的?”
“翩翩……”宋携青哑然一笑,不但不松开,偏又气祝好似的在她唇上一啄,“我尚未说完呢,方才所言却非我心中所想。”
祝好气不忿,她觉着被戏弄了,偏偏不敌宋携青,只能任他将自己箍在此地。
“我先前之所以不答你,正是因你的命劫,祝好,我不想再瞒你了。”他不顾她的挣扎将人拥入怀,“你当活不过来年冬。”
他隐隐觉着怀里的女子在颤抖,宋携青一下下轻抚她的背脊,“不过如今没事了,我先前也说过,祝好,我许你长命百岁。”
“我先前之所以未敢答你,并非是想戏耍你,亦非碍于你我的身份。祝好,我是怕,怕我同你结为夫妻,临了,却未寻得两全之法,那么,我只得将自己的心挖给你,可我若真成了你的夫君,我又怎能好好离开?祝好,我不愿教你难过,是以翩翩,我可以许你长命百岁,独独不可因一时的私心,许你厮守。”
祝好拼了劲将他推开,“宋携青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我不是夫妻,你就可以一无忌惮地用自己的命换我的了?若你如此,我嫌你一辈子,你换与我的命,我也不稀罕。”
宋携青的面上不见分毫慌色,她情知如何才能教他着慌,于是狠下心胡诌道:“哦,宋仙君非得将自己的命换与我也可以啊,我会如仙君所愿,好好活着,寻个俊俏的夫君白头偕老,若逢仙君的忌辰,我也会携夫君为您焚上一柱香,我们还……”
“晚了。”他想起二人丝来线去的红线,似笑非笑道:“你只能同我纠缠。”
“祝好,离开的几个月里,我已寻得两全之策,你我皆可以好好活着,再没顾虑。”
“昔日不曾助翩翩只因难伴身侧,一时之解难抵后生灾厄,翩翩总得靠自己安生立命,可如今不同了。祝好,我爱你,绝非神佛普度众生般的爱怜,而是独独钟情于你一人,我自能护其一生。”宋携青彻底松开她,“在未同你说清前私自亲你,对你混说白道,是我之过,与你初识时,我对你,也不大好,这些我都会倾尽一生去弥补。”
“翩翩,我不愿再与你只作名头上的夫妻,我也想同尘世的普通夫妇一般,与你举案齐眉、和如琴瑟,描眉、缠结,梳髻我可以学。”宋携青面上平静,心内早如万马奔腾,他郑重道:“你……可愿嫁……”
他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祝小娘子,你瞧我可能做你的赘夫郎?”
祝好憋着笑,脑际一想方才的种种,气就不打一处来,她铆足劲狠狠踩了宋携青一脚,旋即提着裙摆奔往开满粉黛子的小径。
女子步履轻盈,风丝徐徐,扬起她如瀑的青丝,藕荷色的裙袂与玉帛在风境翩跹,她宛如月下穿行在粉海的蝶影,宋携青听她说:“若你追上,我便勉为其难地应下,不得借法……”
祝好还未言尽,她已一头栽在那人怀里,她咬牙切齿道:“你犯规……”
“你尚未说出口,我怎算犯规?”宋携青弯腰询问:“翩翩是应下了。”
祝好不看他,却也不是扭捏的性子,“嗯,话说前头,宋郎君既是入赘,进了门需得对妻子言听计从,教你往西就万不可往东,还有,纳妾需得妻子允准,怎奈我小肚鸡肠,宋郎君是万没有机会的,对了……”
“翩翩,我说过,我只要你。”他自掌间化出一物,竟是双亲为她一针一线裁成的百纹蝶嫁衣。
祝好眼眶一热,泪珠滚落,她上年因手头紧张将嫁衣当了,后来去赎,却已被旁人收置。
她也是在此时方才品出宋携青一袭红衣的真正意味,只见红衣边沿的金丝云纹在月华下勾出一道亮色,将男子高大的身影衬得愈发挺拔,他极少穿浓艳的衣袍,祝好犹记,上回还是在大婚时。
祝好爱抚嫁衣上的一针一线,“荒山野岭的,怎么更衣?为何非得在此处……”
“这有何难?”宋携青屈指凝术,清风骤起,携漫天香瓣环在祝好周围,花影婆娑间,旧衣已褪,她穿着百纹蝶嫁衣,青丝如瀑,重绾成髻,一支海棠步摇斜插髻间,摇曳生姿。
星前月下,二人携手叩拜天地,结为夫妻。
山河为证,永结同心。
祝好忽然往他后颈一掐,她埋怨道:“初见时,你便是掐着我拜的天地。”
宋携青摸摸鼻,讷讷道:“你方才问我为何非在此处,翩翩,随我来。”
他此次并未施展术法,而是一手牵着妻子,一手为她提起裙尾,二人信步在开满粉黛子的小径上,今夜星月璀璨,宋携青望向她的眼底亦是一片暖光。
祝好捏捏他的手指,“宋携青,你方才所说的方法是什么?可会教你为难?还是……会受痛?对了,池荇告诉我,你喂我饮下上界禁域里的花,我才能维系康健的体魄,宋携青,天上的神仙可有责罚你?”
宋携青神色自若道:“我若受诸神责罚,眼下怎会与你在凡间?至于方法……来年再告诉翩翩,不过你放心,我既说了是两全之法,自然是动动手指的小事。”
“为何是来年?”
“原就是来年的事。”
祝好将信将疑,他牵着她的手泛冷,她不论如何捂也捂不热,宋携青一指前头,“翩翩。”
祝好循着望去,眼前豁然扑入一方浩渺的湖面,荷影摇曳,或疏或密,却不显寂寥,花水相依,粉白交织间,偶见一株并蒂荷花,相依相偎,宛如一双璧人,月华如水,荷瓣笼着清辉,有风来,鼻尖萦满清馨。
湖岸泊船,宋携青扶着祝好踏上甲板,“翩翩,我是想同你赏花,观月。”
船只缓缓游向湖心,祝好就坐船沿,她褪下鞋袜,正好可以够着水面,祝好将裙摆堆叠至膝,双脚扑腾湖面,登时飞珠溅玉,“赏花观月竟得穿嫁衣?不过……还是谢谢你,为我寻回了嫁衣,它于我而言,是故去双亲对我的唯一慰藉。”
祝好没等来回应,她侧身,便是对上他乌亮的眼,映着一轮月,还有她。
“既已是夫妻,往后不许再言谢。”宋携青摩挲她的面颊,与她的额相抵,“如今,我可以亲你了吗?”
祝好转眼,“我准予与否要紧吗?前些月你不也变着法诓我亲你。”
“翩翩,我想同你亲近,可我怕你记起,要气我,所以……才想着钻空子。”
祝好不料他会这般说,宋携青将才泛冷的手渐渐回温,灼得祝好脸热,他又问:“可以么?”
祝好上身如水沸,下身浸在湖面,好比置身冰火两重天,“嗯……”
“嗯是什么意思?”他在她前额一弹,“为何对我这般惜字如金?”
“可以,好了吗?我说可……”
“嗯,这回听见了。”宋携青只在额间一吻,“翩翩,我备了合卺酒。”
祝好随他入得船室,小几上果真摆着两瓣瓠瓢,小窗映月,清晖如霜,二人捧着瓠瓢行外,清酒也晃出一轮月,祝好与他交握,饮下时惊道:“我的是果子饮?”
此言方脱口,她便后悔了,上年大婚祝好因吃紧猛灌合卺酒,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祝好方才转身,那人已从背后将
她拥入怀中,她觉着耳畔溽热,宋携青的唇一寸寸碾至颈间,忽而船身一颤,不知是撞上了何物,祝好只觉天旋地转,苍穹星月与碧湖荷影相互交错,后听瓠瓢落地,回神时,二人已然跌卧在船板。
宋携青一手护着她的后脑,另手拔下祝好髻上的海棠步摇,青丝垂落在二人交缠的颈,他俯身,徐徐探入她的齿内,时吮时咬。
宋携青挑散她的衣带,微敞她的衣襟,祝好抵在他的肩头,“有人……”
宋携青望着她,挑开自己腰间的革带,只听铁扣脆响,震得祝好瞢眩,他缠上她的耳廓,单手解衣,喑哑道:“只你我。”
祝好的脑际好似被他强灌了浆糊,婚服已褪,里衣垂肩,玉肌半露,宋携青粗粝的手掌挲行在她曾因笞刑留下疮疤的脊背,她见宋携青的指尖凝集的一缕微芒,祝好攥紧他,“你嫌恶我的疤,是么?”
“翩翩,你如何我都是喜欢的。”宋携青抬眼,“若非我袖手旁观,你怎会遭此劫难?祝好,我与同犯又有何异。”
“你帮我的难道还不够多吗?”祝好主动在他喉结一吻,“宋携青,这样就好,我想留着。”
远处隐隐传来蛙鸣,明月映在祝好眼底,宋携青埋首其下,她轻喘着推推他:“浑说……你哪是带我来赏花,观月的?你分明是……”
“翩翩方才未瞧见花与月?”宋携青霍然将她抱坐在腿上,祝好的视域一瞬宽阔,“我忙我的,翩翩可以继续赏花、观月,若觉着喜欢,日后再想观赏,我随时带翩翩来,若到花谢的时令,或是雨季,我也仍有法子让花生,教雨停,只要你想。”
祝好攀着他坚实火烫的肩,低垂的眸光只能触及他滚动的喉结,以及在薄汗的潮润下愈发鲜妍的红痣,她被硌得两腿酥麻,颤音道:“宋携青……去里头。”
他喘息急促,“好。”
船室内,月明如昼,原只有一方小几的空旷船面被他化出一张阔榻,祝好捏着他青筋虬露的臂膀,她黏湿的雪峰起伏,奚落道:“净借术法干些不正经的事……”
他自沧海角而归,一身血液如同冻结,虽以术法做了遮掩,却也只能瞒瞒祝好,如今倒因她宛若置身火海。
衣袂尽褪,汗液交缠,气息缱绻。
四目相撞,祝好慌忙避开,她呼吸紊乱,睫翼轻颤,那人覆有薄茧的指节挑向祝好的下颌,迫使她回转。
祝好对上一双痴迷的眼,他喘息渐重,青筋贲张,“翩翩,看着我。”
宋携青与她十指相扣,他血液滚沸,忍耐已至极限,终于并力而入。
祝好短促轻吟,足尖蜷缩,腰肢如弓,似月下柳枝,随风轻颤。
她有些不适地后仰,宋携青吻过她脊背的笞疤,腕间灼伤的瘢痕,他徐徐抵近,轻柔安抚,祝好难忍,报复似的在他肩头咬下,脊背也被她抓出数道血痕。
宋携青纵她为所欲为,二人如红线缠绕旖旎。
祝好眼尾泛红,她好似陷落一场欢海,几欲溺毙其间,她追想方才偶见的并蒂荷花,正如此时轻偎低傍的她们。
宋携青轻抚她的眉眼,祝好方才紧蹙的眉终于舒展,她面泛红潮,若荷瓣初绽,他却不敢冒进,时刻留意祝好的情态。
明月时隐时出,湖面青鱼欲撷荷瓣,一起一跃间,飞珠溅玉,荷瓣濡染晶珠,或有青鱼垂涎未绽的花苞,几番起跃下,花枝被撞得轻颤,本是紧合的荷苞忽地绽开,青鱼摆动壮硕的长尾撞入花心深处,荷瓣摇颤,被撞得嫣红,花蜜泫然,垂露欲滴。
湖面无风,小船却兀自摇曳,水波荡开层层涟漪,其势之烈,船内游来男女低沉的喘息。
“祝好,往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祝好的唇间溢出细碎的喘息,她环着宋携青汗湿的肩,二人的青丝早已濡湿纠缠,难分彼此,她见宋携青的脊背大起大伏,他的耳根脖颈俱已红透,祝好屈起小指,轻拂宋携青的敏感处,引他颤栗,她问:“那一万六百两……”
他顿觉好笑,所谓的一万六百两欠额不过是唬她的把戏,如今她二人已是难舍难分的境地,她还在乎这个?
“原就是柳如棠欠下的债,你不会寻她偿么?”宋携青灼热的吐息拂在她的颈,“不过……我人都是你的了,还管区区一万两?当是你我的喜礼赠她也无妨。”
祝好已分不清耳畔如水拍石的响声是湖泊的激荡,还是彼此的情潮,“你竟了无所求么?”
“有的。”他低笑,“我唯求夫君的名分,与作为夫君的实权。”——
作者有话说:福建人民发来贺电[猫头]
第64章 雷刑
薄日如纱铺入船室,祝好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光晕中若隐若现,衬得她白里透红的肌肤愈发地娇嫩可爱,宋携青一手支颐,缱绻的眸底聚起笑意,他的另一只手已悄然抬起,轻抚祝好半掩在被褥里的侧颊。
祝好仍在酣睡,她攒眉蹙额,大力拂开宋携青的手,背着身面朝里,再度入梦。
宋携青失笑。
他衣袍半敞,襟前微露,肌骨隐现,倚在榻上透着疏懒之气,尽显风流,宋携青凝眸一转,落向祝好散在榻间的青丝。
宋携青挑起她的发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发丝的幽香与榻间未散的黏腻一齐扑入他的鼻息,他望着尚且濡有彼此汗液的发在指间缠绕,不由回味昨夜二人交颈而卧、肌肤相亲时的情景。
他方知何谓“蚀骨”二字。
彼时,他扎在里头,几度徘徊在生死之间,可不论是生是死,尽是极乐所致。
此般滋味,胜却世间万万,比仙酿琼浆更教他痴醉,且余韵绵长,萦绕心头,久不见散。
也是在极尽缠绵时,啮噬他已久的咒缕在一刹殆尽。
宋携青俯身,轻吻祝好散落的乌发。
子夜情事方了,他同祝好说的那些殊不知她可有仔细过耳……抵近后夜,他不论贴在祝好耳畔说什么,她只管一味应好,或是答些牛头不对马嘴的昏话,如此憨态可掬的祝好,宋携青还是头回见,他轻而再轻,柔而再柔地将人搂在怀里不知困倦地瞧了一宿。
以备不虞,宋携青仍是化出笔墨纸砚,在花笺上书下密密匝匝的一页,他将祝好的嫁衣叠整,置于榻前,后为她另备着件藕荷色的裙裳。
末了,瞬行西市买了份馄饨压在花笺上,宋携青踏出游船时,在外布下结界,在祝好醒前,无人得入此境,压着花笺的馄饨也不见凉。
……
九重天。
天帝偏废百余年的朝觐再度举行。
却非如往常一般无事硬论,亦非九重天的神君仙女齐聚一堂闲言逗趣儿。
一反既往地,今日的朝觐莫不整肃,久不见真身的天帝高踞尊位,正与诸神睥睨落跪下首的人神。
“你情知私阅命薄、损毁红线是为不测之罪,怎奈悔之晚矣,故而妄以沧海角将功折过?凭你一小小人神——”天帝面如土色,捋着花白的银须,“你,独身一人还真将沧海角的遗魄与恶浊之气荡除了……”
宋携青衣冠齐整,紧束墨发,虽屈膝下首,然脊背秀挺如青松,了无卑躬之态,他神色自若地收受四方注
目,或有鄙薄,或有疑云。
他追思身处沧海角时的情状——
宋携青的确谋算着以功覆过,却非十成十的把握,就算能成,也是九死一生。
初涉沧海一隅,此域的上古遗魄与恶浊之气如泰山倾轧,近乎将他的身骨碾碎,瘴气侵蚀间,宋携青的血脉几近冻结,它们穿透血肉撕扯他的三魂七魄,压得他连术阵亦难尽展。
宋携青原以为行将葬身于此,然四野寂寂,风不惊草,阴霾笼罩的沧海角霍然被撕开一线天光,凡其所照,不论哪路邪魔鬼神的遗魄皆如尘烟消散,恶浊之气也随之湮灭,瞬息之间,此域唯余清风朗朗。
他清楚,沧海角得以荡除遗魄与瘴气绝非全凭自己的功劳,可宋携青也未窥破其间的本相。
至于九重天,他若想尽早脱身,好好的回到翩翩左右,那么……他们误会便先误会着吧。
他又不是不曾踏足沧海角,亦已将前因后果道清,怎奈高居六界、须发如花的天帝却是一口咬定此事是他一人所为,宋携青既未窥破沧海角本相,也懒于繁言作辩。
天帝横扫一众,“诸君以为当如何论处?”
人神阑入禁域折花因那位的关系,六界再不敢提及,然人神在冥府与琴瑟宫造下的孽理当严惩。
天帝只再简单不过的征询,在座的神仙却在心底有了计较,他们虽安生久矣,却一眼顿悟天帝的真意。
假若人神与神主有何渊源呢?虽则此番设想微乎其微,神主之所以震怒定然只是不满众神在域外喧噪,可一众既见神主的雷嗔电怒,自然难以疏略任何的一点可能。
重罚唯恐触及神主,轻罚唯恐有损九重天颜面。
天帝忧惧惹火上身,打算教众神讨个说头。
“呃……既是有功亦有过……尚待功过权衡一番再论惩处与否……”
“冥府讨的请罪索偿自是要的,旁的嘛……”
“六界无一不想将沧海角攫为己有,毕竟上古时期也是个灵息天足的宝地,苦于六界束手无计,只得放任此域蹉跎自净,故而人神……也、也算立功?不过,冥府与琴瑟宫那事儿……”
众神你一言我一语,左看看右瞧瞧却未吐出实打实的惩处来,眼见天帝都在推三阻四,他们又怎敢涉险独断?
天帝扶额,花白的胡须因嗟叹一起一伏。
一众缄默之际,华奚上前一步,“帝君,华奚以为,功过不当相抵。”
众神闻言,齐刷刷转向华奚,所思无不是——他竟未帮自家小儿求情。
天帝眼底精光一闪,“怎讲?”
“先谈人神之过,实乃明知故犯,再论沧海角,以一言蔽之,只因人神畏怯九重天重责,方以沧海角之策将功折过。”华奚神色不动,作揖道:“虽如此,荡净沧海角确乎一桩奇功,本君既是携青的父神,自然不忍其子苦受重责。”
诸神心下冷笑,原是谋算着先抑后扬呢,也是,岂有父神不护小儿的道理?何况此子是他迢迢自下界带回的,可见华奚君对其母子的爱重,宝殿之上,无人不作此想,然而,华奚的下一句话却似惊雷炸响在一众的耳畔。
“华奚以为,其子当以雷刑五十论处。”
须知雷刑与下阶仙神的历劫天雷相差无几,何况是整整五十道雷刑?!
天帝也不免聚拢花眉,区区人神若受其五十道雷刑,想来也近断魂。
“沧海角自古是六界共争之地,万古以来,却无一界将其收归,人神有过,然其功也不小,可你到底是他的父神,既然做父君的发了话,就以雷刑了事罢。”他酌情一二,脑际偏偏浮想自禁域踏出的神主,以及在瞬息之间头颅滚地的神君,天帝不疾不徐道:“嘛,二十道雷刑也就罢了。”
华奚低眉垂眼,“谢天帝。”
天帝转而扫向松樾,“月神周游未归,你既是她唯一的门徒,自是下任月神,依你所见,损毁红线一事,人神当以何偿?”
松樾飞速瞥了眼后脊梁板直的宋携青,接腔道:“在座乃至帝君应知,红线当属上界最为坚韧之物,人神既可轻毁,后与凡女的红线相缠,松樾以为,当是天定。”
“哦?言外之意是,不作惩处?”
“松樾虽师承月神,却也不好擅自做主,帝君或可待师尊游归,再问问她?”
“你小子,真当以为本帝看不明白?素日目空无人,这会却字句不离师尊?”天帝摇头,回觑宋携青,“既如此,先罚二十道雷刑,人神遵否?”
宋携青直挺的脊梁骨终于压弯,“遵。”
天帝轻轻一拂袖,宝殿诸神瞬移至九天刑场,雷公雷婆夫妇早已备好一切,宋携青立地刑场中央,褪尽衣物,在座俱是一挑眉。
只见人神的颈背指印、红痕交错,左肩牙印隐隐渗血,红肿的下唇也破了,众神目目相觑,心照不宣。
雷公雷婆一时哑然,旋即操起手中的雷锤雷鼓,一击一响间,天雷穿云破雾,宛若苍蓝神龙自九霄直贯而下,直击宋携青的天灵盖。
宋携青一声不吭,然一击之下,面色早已如纸透白,再一击,唇角淌下血渍,他高束的墨发四散,掩去眼底的隐忍,唯余风骨凛然,屹立不摇。
雷神老两口险些生锈的鼓锤一迎不意迎了位人神,二人一时拿不准力道,也多多少少侧闻了禁域之事,手中鼓锤时轻时重,特别是宠妻如命的雷公,一听人神之所以闯冥府与琴瑟宫竟是为着自己在下界的发妻,一时也是狠不下心,所幸天帝到底没说什么。
最后一击劈下,天雷威势如山,宋携青在强压下单膝跪地,身形微颤,雷公雷婆眼见人神尚存一息,俱是长舒一气,座中诸神从容自若,可后背亦已汗出不少。
天帝倒也大气,准许半死不活的人神在洗灵真水池浴,洗灵真水可消疮疤,亦有养息之效。
宋携青却将视线转向对侧红如淌血的赤池。
随行的池荇留心宋携青的一举一动,他警告道:“赤水虽说也有养息之效,却与洗灵真水恰恰相反,赤水是为惩处极罪之人而生,创痕沾之,即永生永世不得消,此后只能带着刑罚所致的疮疤为生,就算蜕皮换骨,也无法消除,宋携青你可别浸错……”
池荇愣怔。
一转眼的功夫,宋携青已入赤池。
他的背上除却女子抓出的红痕又添了数道雷刑留下的灼伤,宋携青嘴角的血渍尚未拭净,周身透着一股死气,散乱纷披的发下却是一双笑眼,他掬起池中赤水洒向肩头的牙印,“正合我意。”
池荇忍无可忍,喝道:“你真是疯得不轻!”
他追下赤池,猛拽宋携青微敞的衣襟,“起来!我也有些话要问你。”
“问什么?你弟弟我差点儿死了,这会儿起不来,也不可多言,脑子更是不大清楚,不若你怎会也说我疯得不轻?”宋携青面色惨白,他抬眼,一改方才懒散的语气郑重道:“池荇……烦你一刻后将我唤醒,翩翩还在等我回家。”
……
禁域花草葳蕤,灵力丰盈,少年静立其间,挽起一截袖,但见小臂寸寸撕裂,半见白骨,腕间血珠悬垂,欲坠非坠,他抚向脖颈,扯露前襟,除却深烙心头已久的旧疤,其余肌肤尚且如凝玉光洁无瑕。
蜜裙女子不知第几回地借荷叶掬着洗灵真水而来,她的纤指挑入真水,泼向少年。
水珠颗颗砸在少年敞露的肌肤,他眯眼锁眉,女子嗤笑:“疼?”
“不论是真水抑或赤水并不会带来疼痛,不过……疼?是何滋味?”他将悬空的水珠一一弹回,“头一次觉着疼,还是阿昭捅吾之时。”
女子见他不屑受真水润泽,微不可闻地一叹,“虽则真水与赤水尽是你讨阿昭欢喜挥挥袖幻出的,可依你如今的神通定是不及上古时期,就算身上暂不觉着疼,事先抑制总归没错,用真水润润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海棠。”少年一双眼剔透如冰珠,凝着她,“有用无用,吾心自知。”
“不许这么唤我。”
“你不正是海棠所化?”
“何人规定什么所化,便要唤什么了?既如此,那俩人怎的不唤阿泥、阿壤的?非要唤就唤阿棠,反正别唤海棠,土气。”阿棠摊手,“上古之时,不论六界内外,你无不是想杀便杀,可今朝终究不及上古,前手弑神,转而助他破沧海角,此域可谓上古战场,到底不是俗地,阿悟,养养吧。”
“你错了。”少年冷笑,“纵使吾一事不作,终有一日也将化为虚无,消散如烟,既如此,教六界
尽陷混沌如何?六界本为吾所创,若吾湮灭,便令天地重归荒芜,万物归于一微尘,岂不有趣?”
话音方落,却自花丛扑出一只九尾雪狐,少年如往常一般敞开怀抱,雪狐却在他颈间一咬,登时数颗血珠凝于肌肤,如红梅点雪,刺目而妖冶。
他抬手轻拭雪狐嘴角的血污,阿棠匆匆上前从他怀里拥过雪狐,少年看在眼底,神色如常,未发一言。
阿棠抚摸在怀里挣扎的雪狐,问道:“如今,你我已令那孩子拿到命薄与破解之法,接下来要如何?”
“疼。”少年遥望九霄云外,指腹抚过颈间渗血的咬痕,他倏地一笑,“倒是许久不见翩翩了。”
第65章 冷水
新芽破雪,春阳映照四野,草甸之上,最后一捧雪粒子也彻底消融,东风吹散凛冬的寒气,迎来煦煦春令。
上年妙理毒伤初愈,祝好便已将她的卖身契归还,不过妙理并未远走祝宅,而是选择跟在祝好身侧,祝好倒也随了她,又为妙理拔高了些月银。
得亏妙理尚在左右帮衬,历年初春无不忙碌,不只是大地春回,亦是各行各业的回春时节,尤其是祝好的布衣行,一到开春,淮城的小娘子亟亟踏破衣楼购置新衣,何况再过十余日便是大成立国百年,据闻国诞之礼陛下可是会出宫与民同庆,乐府为此揽尽擅乐弄舞的女郎筹组大典,举国上下翘首以待,淮城有些门第的小娘子自是少不得与双亲入京看热闹。
小娘子出行,还是前往京都,置办新裙是必不可少的,祝好与柳如棠为着新衣也是下足了功夫,方絮因成日描绘裙样指腹起了不少茧。
柳如棠的女儿乔眉上年随陆小公子入京医治手伤,虽则结果差强人意,奈何乔娘子分外争气,割舍箜篌习得一手吹乐,而今凭着一支箫在乐府混得风生水起,不时受召入宫为公主与太后吹奏,国诞大典亦是榜上有名,为此,柳如棠今一早启行往京都去了,生恐半道横生意外耽误行程,错失女儿在大典上大放异彩。
昔年祝好落坐依水街的赋云裳因着未仔细勘察住地百姓的经济条件,做得尽是些无本生意,不日便草草关张,直至今年开春,祝好灵机一动,将琼衣楼与赋玉裁制衣剩下的边角料制成香囊或旁的小物,若是大些的面料即可直接作衣布售卖,如此,不但大程度减少了浪费,而且虽是边角料,质地与成色却名列淮城前茅,再者压了大半价钱,同依水街赶墟抛售粗匹麻布的叫价相差无几,偏又好看得多,赋云裳新张没几日便已来客不绝。
相对的,祝好这程子可谓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再如何忙活,她今日也当将衣铺上的事暂且一放。
祝好换上素服,髻簪白花,行至李家时,恰巧撞上方絮因,她的身后不远不近跟着陈词。
三人俱是白衣裹身,陈词按理与李沅并无瓜葛,只因他上年与方絮因相撞,心底始终过意不去,方絮因一向是个好脾性,怎奈此事恰与祝好有关,虽是她不慎撞上陈词,到底是因这一撞将祝好托付的纸团遗失了。
方絮因认定因此耽搁了援救祝好的良时,她一面恼自己毛手毛脚,却知此事与陈词并无多大的干系,奈何陈词偏偏往上凑,再怎么好脾气的方絮因也懒得搭理此人,李沅田间得闲便在衣铺任零工,一来二往同陈词见得多了,几人倒也勉强称得上一句熟悉。
三人今日同行李家只为赴李父的丧宴,几人相互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默默无言地踏入门槛。
简丧薄葬,前来李家吊唁的只相对亲厚的几个亲故,而后便是祝好三人。
李沅的父亲葬在郊林,三人简单用过丧饭,不顾李沅的劝阻,一路随行丧仪送行李父。
最后一抔土是李沅亲手埋下的,她的面上没有太多的伤情,其母刘氏倒俯伏在葬土哭成泪人,所幸刘氏的失心疯已有好头,平日虽也少不得犯浑,不时亦有清神之际。
李沅就着麻衣将手中的土屑揩尽,她搀起母亲,眼底流露感激,朝侧近的祝好道:“父亲走时,并不痛苦,相反,死前竟好了一阵,父亲紧紧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他为夫为父,卧榻十余载一无所能,牵累母亲与我,父亲说,死了于他而言方是解脱。”
“我好似赌输了,又好似没有输,父亲临走时告诉我,与其一辈子僵卧不起,口不能言、无知既无觉,只能受人侍候,他很感激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得以清清楚楚地将我与母亲映在眼底,抚摸我与母亲温乎的皮肉,父亲噎噎咽咽,合抱母亲与我直至气绝,父亲之所以能够不留遗憾地安去,母亲的病症也得以见好,还得多亏翩翩敦请陆小公子留驻淮城的医属。”
丧幡在林间飞扬,冥钱在尚未压实的葬土旋卷,不防搅进一众人的心境翻起悲怆,郊林却是一派春景复苏的模样,翠笋破土,尖凝清露,试图将此地的凄怆抚平。
祝好触景生情,她不可抑地寻想故世的双亲,追怀年幼的自己伶伶仃仃地跪在灵堂,眼见如今哀戚的母女二人,眼眶俱已润湿。
“阿沅,我何曾助你?不过是陆小公子的医属返京途径李家,我才顺口提了一嘴罢,诊治令亲的皆是医师,并非是我,何须言谢?”祝好的视线顿在新镌的碑上,“阿沅却可怨我,我情知永失父亲的苦处……”
言及此处,李沅坦然道:“翩翩,你与王医师切莫自疚,行针前王医师已然再三叮嘱,贾圣医遗世的勾魂针法早在百年前因朋党之争焚毁,后世只堪堪残有东零西散的针迹,百年来,各道医士尝试勘破勾魂针法,流传市井的针法便已不下数十,王医师亦已言明其间风险,是我与母亲执意一试,既已蹉跎十余载,不曾一搏岂知结果呢?”
“何况,就算是因此针拉垮父亲的身子,可父亲体衰长年,原就没有多少时日,因着王医师的针法才误打误撞好了一阵,不至于僵死卧榻,父亲方能不留遗憾的离开,这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选择,若是针法可成,王医师即可以其针救治更多的病患,如今告败……”
李沅抬眼,总算流露一丝怆然,“亦好规避有误的针法,再怎么说,也是一桩不那么差的好事?我的母亲也正因你请来的王医师才有了起色。”
“翩翩。”李沅努力一笑,她将提了一路的篓子揭开,里头用棉布裹着一枝桃花,“父亲对我说,他此生与母亲结亲,又有了我,是他之幸,却是我与母亲的不幸,父亲说,临去熬过了冬,得见阳春的第一枝桃花,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