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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他仙骨 笔隙藏风 24339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堕神

天阙峨峨,半隐在缥缈的云霭下,宋携青如一具失却魂魄的傀儡,眼眸空寂,了无生气,只一味拖着副将朽的肉身木然前行。

他在一处悬于虚空的天门前站定,下一刻,天门无声洞开,宋携青垂首,缓步踏入。

宋携青一言不发,屈膝跪在形如寒玉的地面。

近乎剔透的地面倒映着澄澈的天光,随着流云掠过,转而映出人间的车水马龙花天锦地,宋携青的瞳孔骤缩,死死眈着虚浮在足下的人间万象,不过一霎,一双才焕发出一丝神采的眼却再度归于黯淡。

没有……再如何熙攘的人间也不会有她的身影了,不管是人间抑或诸界,再也没有他的妻子了。

“如今,你有何打算?”

一道清泠和缓的声线落入耳畔,宋携青举目。

座上神君姿容清雅,一双古井无波的眼静如寒潭,不论是唇角还是眉峰俱不见半分弧度,这副面容与宋携青记忆里的父亲渐渐重合,又在某一瞬支离破碎。

华奚见此子不语,复又开口,声线依旧淡然:“天罚已解,你也如愿与妻子共度一生,如今她已故去,你亦见过你的母亲……心中执念既了,宋琅,你待如何?是留在九重天,在一隅僻静的小院消磨百年、千年,还是遍游六界,抑或……漂泊人间?”

殿内寥寂,连人间飘渺的风声与喧嚣都在这一刻远远退去,宋携青俯身一拜,“我已有打算,不劳华奚神君记挂。”

他将后脊梁压至最底,一跪一拜间前额重重磕在寒玉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座上人无声一叹,他这一拜,到底是在跪别昔日在人间的父亲,还是仅仅在叩谢九重天上的神君?

“携青承蒙华奚神君及天帝的厚爱得以舍凡骨登临九重天,然携青屡犯天规,有负华奚神君与天帝厚恩,携青自知罪孽深重,不会在上界久留。”

言及于此,宋携青不再多看座上人一眼,他起身欲走,华奚锁眉,却也不曾追问,就在宋携青即将踏出天门之际,一道黑影忽地闪身逼近,华奚化出一旗绘着诡谲符文的古幡,他不道原由,抬手间,幡旗已挟着雷霆之势自宋携青面门劈下,宋携青不避不挡,生生受下这一击,他的脊梁骨被压弯,宋携青单膝落跪,匍匐在地。

蓦地,呛出黑红的鲜血溅在玉砖之上,绽开刺目的红。

宋携青不声不吭,待身后再无动静,他才缓缓站起,宋携青拭去唇角的血渍,侧目一扫华奚,问:“现在,我可以走了么?”

华奚微一颔首,拂袖间古幡便没了影儿。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道孤影一步步吞没在苍茫的云雾中。

……

宋携青踏出天殿,步履虚浮地朝着冥界行去,他神色空茫,眼中倒映不出半点天光,只如一缕游魂,飘向混沌未明的幽冥之地。

冥界上无天,下无地,唯有浊瘴翻涌,他浑浑噩噩地走过黄泉路,途径三生石畔,得见望乡台,末了,驻足奈何桥头。

桥畔,孟婆一袭火红长裙,冶容艳质,她手执长勺搅和浓绿腥臭的大锅汤,男女老少、鸡犬牲畜皆捂着鼻在锅前排着长龙,有的喝得干脆,喉咙一滚碗里便见了底,有的涕泪横流,更有甚者饮而复吐。

“呸呸呸!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老娘熬的汤就这么难以下咽?!”她染着蔻丹的纤指一扬,嗔怒道:“老娘这锅汤可是整整熬了七七四十九天!不许吐!不许吐!全给我咽回去!你们这些没心没肺的!若带着记忆过奈何桥入轮回殿,可是得受抽筋剔骨之刑的!嗳!管你生前是人还是畜生,打紧捏着鼻子灌下孟婆汤!将人世受的苦头通通忘了,该投胎的投胎该服刑的服刑才是!”

一只公鸡扑棱着大翅啼叫不休,孟婆伸长耳一听,笑了,“什么?你说凡世并不尽是苦楚?宁受抽筋剔骨之刑也不愿忘?呵呵,身为一只大公鸡有什么甜头可说道的?公鸡你啊,就安心去罢!你那相好的母鸡刚孵了一窝小鸡崽,主人家的小少爷正闹着吃烤小鸡呢!过不了几日,你们一家子就能在黄泉团聚啦……”

眼见这公鸡疯了似的往她身上扑,孟婆刷刷刷拔下它的几根尾羽,抬眼间,她瞥见不远处的宋携青。

“哟,人神?”她笑着打招呼,此子的名号在九重天倒也算响亮,竟日为着个凡女扑地掀起天要死要活……

孟婆舀起一勺绿汤,往鼻尖一凑,强忍着呕意朝桥上一指,颇有看戏的意味道:“您寻的小媳妇啊,刚饮下孟婆汤朝前去了呢。”

此话一落,人便没了影。

孟婆轻叹,“情”一字不过寥寥几笔,众尔何时才能勘破?

宋携青挡在一身藕荷色裙裳的女孩前头,她只淡淡一扫来人,便要侧身绕过。

“翩翩……”

他唤得极轻,女孩顿步,她折回,歪着脑袋打量宋携青,“咦?你是……”

凡是踏上奈何桥的亡人,都会渐渐化作生前最欢愉难忘时的模样,宋携青如今见到的祝好只堪堪五六岁,彼时,她的父亲尚

在人世,她还是祝家娇生惯养的小姐,是父亲捧在掌心的宝珠。

他的心头百转千回,一时酸楚难当,一时若释重负。

原来在她心底,最为欢实难忘的是儿时父亲尚在的日子么?如此甚好……好在他并非不可或缺。也对,六十余年以来,二人分分合合,她多半是在长年的等候中度过,他凭什么以为,自己在她心中已有泰山之重呢?他宋携青,算得了什么?

奈何桥上鬼影幢幢,宋携青在人潮中缓缓蹲下,他颤着抬手,妄想抚摸她的眉眼,却在即将触及时仓皇地缩回,“是在下晃眼认错了。”

女孩甜甜一笑,伸手为他揩去眼角的潮润,“哥哥别哭,愿你早日寻见家人。”

“好。”

当她再次转过身,身后早已空无一人,倒是孟婆一把将她拽回桥畔,“当真不喝?先不论你可能转世,但凡过了桥却未饮汤者,所受的刑罚定会生不如死,你瞧瞧你,踏上此桥却化作个小丫头片子,想来与他结为夫妻的日子也不甚快活……既如此,不如忘个干净!你说是也不是?”

“生不如死?孟婆怕是忘了,我之所以踏上幽冥之地,不正是因为我是个死人么?再且,我不愿忘的,从来都不只他一人。”祝好拍开孟婆揪着她小辫子的手,稚嫩的脸上浮现与这个年纪不符的沉静,“何况,你又怎知,如此年岁的我,还不曾遇着他呢?”

……

宋携青离开冥界,未行数步,便被池荇拦住了去路。

他不理会,侧身避开来人,步履不停。

“我苦求松樾多时,方得一窥弟妹转生的红线。”

宋携青的步子一顿,池荇瞧他嘴上硬得很,身子倒是实诚,一听弟妹的名讳便停下了,他心道有戏,追上前道:“你猜怎么着?”

池荇原想卖个关子,却忘了宋携青刚当上鳏夫脾性极差,一道凌厉的掌风已直逼他的命门而来,池荇堪堪避开,急道:“我说!我说我说我说!好歹我也算你的兄长……宋携青!你谋杀亲哥啊……”

他一整微乱的衣冠,池荇语调上扬,一错不错地眈着宋携青,“她红线的另一端,系着个良人,他待弟妹如珠如宝,弟妹亦倾心相待,他们子嗣绕膝,白首不离……”

“如何?”池荇勾唇,“满意么?”

他原以为宋携青会将九重天掀了,谁知,却见其人极轻极淡地笑了,“甚好。”

本该如此。

她本就配得上世间所有人的好,既然往后有人护她周全,他在这世间也再无牵挂,先前他于她的那点可用之地也彻底殆尽了,如今,他于她而言,再无用处,只废人一个罢。

池荇挑眉,笑问:“待弟妹长大些,你真不夺人?”

“她非物件,岂能以‘夺’称之?”宋携青自嘲一笑,“何况,祝好同我在一起时,酸苦远胜欢悦,我何必再去祸害她?”

“你就这么算了?”池荇急了,拔高嗓门道:“好,好!撇去儿女情长!撇去祝好!宋携青!宋琅!你可能想想父神……想想我这个兄长?”

“我给你们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便不再叨扰了,九重天到底非我等凡人长居的地界。”宋携青不再驻留,抬步向前,“兄长,这些时日……多谢。”

“对了……濯水是借我的术法才得以化的形,若我身陨,依她的修为怕是难以为继,只怕连作一尾锦鲤也难以讨活。”他略一沉吟,道:“琴瑟宫只松樾一人,你将她托与松樾,好歹是一尾通灵的鱼儿,养在琴瑟宫应当不差。”

“琴瑟宫灵息丰沛,假以时日她必能重新化形,濯水陪在翩翩身边多年,算是我为她做的最后一个打算。”

池荇还想追上前,他的脚下忽生一缕清光,转瞬间化作一顶金钟罩下,令他不得寸近。

按说,以池荇的真神之尊对付宋携青这个人神本该易如反掌,奈何宋携青为着那女子在鬼门关里爬进爬出,前儿个在极西绝域斩朱厌啦,昨儿个在北境寒渊诛穷奇啦,今儿个又杀烛龙除魇魔啦,一身修为早已淬得深不可测。

至少眼下,对于这口金钟结界,他无法立即破除。

池荇颓丧地就地一坐,他的这位弟弟素来不苟言笑,甚至有些拒人于千里的无趣,可他却是真心实意地将他视作至亲,视作手足。

哈,虽然,他很快就没这么个不苟言笑、无趣、强嘴拗舌,一身通病毫无长处的弟弟了。

……

堕仙台乃惩处极罪仙神之地,凡堕此台者,轻则仙骨尽碎、修为尽散,重则化为青灰,不入轮回,泯没在六界之中,纵使侥幸苟活,也不过洗去一身仙骨,堕为凡胎,若得天道垂怜或可转世为人,若时运不济,便只能托生成个草木虫蚁。

话虽如此,可千万年来,堕入此台的神仙莫不变作一捧青灰,风一吹,散了个净,更何况他区区一介人神?

宋携青孤立在堕仙台畔,猎猎天风扑打在他的衣袂,他脱下玉冠,任由青丝在天风中肆散。

他低头,朝堕仙台下一瞥。

举目所及,只无尽的黑,恍惚间,似有万千怨魂在台下凄厉地哀鸣。

自她死后,六界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幅褪尽色的残卷,他原就活得倦怠,如今连最后一丝牵绊都断干净了,既如此,他也无须流连在没有她的世间。

何况,他本就该死啊。

天道待她何其不公,却待他不薄,教他在垂死之际遇着祝好,宋携青心境的一潭死水如遇春风,惊起涟漪。

她既有下一世,且人生圆满,遇得良人,相守一生,如此足矣,如此甚好。

宋携青仰首,望向九霄云巅,他的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纵身跌入罡风肆虐的堕仙台。

一息之间,风化作千千万柄霜刃,一刀刀剜在宋携青的身上,黑色稠得推不开,他陷落一方死境,睁眼闭眼俱是永夜,宋携青胸腔里的跳动愈见浅薄,他被一股无形的蛮力撕扯着、蹂躏着,滚烫的血液自千疮百孔的肉身涌出。

他不知在这无间地狱飘荡了多久,只觉皮肉被一寸寸剥离,骨头被一节节敲碎,连同双眼也被一道剜去,脑际一片昏沉,与妻子相干的记忆渐渐模糊,直至此时,宋携青才开始慌神、挣揣,可是再如何,他也只能一味地下坠,最后,被剥夺五感记忆及情感,他不再是他,好似也不曾存于这世间。

堕仙台畔,阿悟倚着流云,神色淡漠。

阿棠左绕右走,晃荡来晃荡去,终是忍不住道:“当真无事么?”

“莫小觑华奚的古幡,神骨是削去了,倒不至于湮灭在六界,留个残魂断魄应当不难。”

阿棠才要舒口气,却听那人不咸不淡地道:“不过……宋琅如何,化作何物,抑或当真灰飞烟灭,又与吾何干?吾所求的,既已到手,旁人的生死与吾何干?”

她原想指着他的鼻子狠狠骂上几句,话到嘴边阿棠又生生咬碎了咽下,她长叹一声,转而道:“对了,那姑娘……不是已无轮回之机吗?为何松樾那……”

阿悟扯扯嘴角,轻蔑之色显而易见,“谁知道呢?足下六界,已渐渐脱离吾的掌控,松樾生而天纵,指不定是下一个吾呢。”

阿棠闻言一怔,还未及细想,便见阿悟指节微松,被他成日攥着的水晶球迸发出刺目的银辉,只一霎间,九重天阙祥云尽散,骤起长飙,远处琼台玉宇摆荡坍塌。

举目千里,不可计数的亡灵自虚空处涌现,它们撕扯着,相互吞噬着,凄厉的鬼嚎声此起彼伏,九重天陷落一片混沌。

阿悟立于云巅,一袭白衣在喋血中仍旧不染纤尘,可那张原本玉润冰清的面容上,其狰狞之色教人望而生畏,“阿昭,吾说了,不论你藏在哪儿,吾定会寻得你,阿昭……来见吾,你逃不开的,生生世世,死死生生,你都只能与吾纠缠不休。”

言罢,他唇边扬起的笑忽然凝固,狂虐的阴风戛然而止,虚悬于上的水晶球直坠而下

,竟朝堕仙台下滚去。

恰在此时,一队天兵踏云而来,不待他们近前,阿悟沉着脸一扬袖,数百天兵碎作齑粉,风一拂,散得干净。

堕仙台畔,殷红染上阿棠的赤足,血液并非出自湮灭的天兵,而是阿悟。

他生就超脱尘外,极天际地,睥睨众生,如今却同世间他所鄙弃的任何生灵一般,会痛会流血会难过,他卑劣地使劲手段要得到他所求的一切,神失其性,唯纵己欲。

阿悟麻木地问:“为何?阿昭。”

他任由水晶球滚下堕仙台,随其一跃。

“疯子。”阿棠骂道。

……

“啧,孟婆那老不死的,为着哄骗你们喝她那绿糊糊堪比溲的毒汤,竟这般诋毁轮回殿!什么生不如死……罢了!待你亲历便知……”

“带着前世的记忆轮回,岂不正是生不如死么?久而久之,磋磨心魂,可比抽筋剔骨痛上千百倍!鸡兄与小妹妹当真想好了?”

“殿主大人,孟婆姐姐也是逼不得已嘛……她熬的汤又腥又苦,卖相也不好……若是一日卖不出十万碗,阎王那儿也不好交代嘛……”

“那也不能往咱轮回殿泼脏水啊!”

嘈杂的争执声渐渐飘远,消散在虚无之境。

祝好坠入黑灰之域,在此处,无声无息,无风无水,她的胸口空荡,不闻心跳,也无须呼吸。

她犹如化作一缕浅淡的气息,在不见边际的黑境中沉浮,始终不得出。

百年、千年……直至某日,一缕微光穿透永夜,照在她的身上。

睁眼之际,胸口同时传来尖锐的刺痛。

一柄长刃没入她的心窝,祝好下意识抬手捂住伤处,映入眼帘的却非姑娘家的纤手,而是一双粗糙、常年持剑的大手。

纷杂的私语声灌入耳畔,祝好浑浑噩噩听了个只言片语,抬眼时,猝不及防撞上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那人手执长剑,扎在她的心口,而他的身后,高踞宝座上的少年笑得正恣意,“老师,刺深些,他呀,还未断气儿呢。”

袖里的匕首硌在祝好腕间,她亮出锋芒,朝他当胸刺去。

他眸底的温度,足以吞噬她来之不易的天光。

世间重归永夜——

作者有话说:六一快乐[哈哈大笑]

第82章 偏锋

祝好已在无边无沿的黑境中浮游了不知多少岁月,或许百年,或许千载,当她再度陷落无尽的黑灰之界,她的心湖已惊不起半点波澜。

不知又熬过了多少个无光的昼夜,朦胧间,断断续续的私语声飘入耳畔、时而清晰可闻,时而渺远如烟。

“你们说,少君为何还要将于将军带回来呢?在陛下眼里,于将军分明已经是个死人了啊,更何况……是少君当着陛下的面亲手将于将军……若教陛下知晓……”

“正因在陛下眼里于将军已死,少君才敢命人从乱葬岗里将于将军挖出来啊!”

“于将军对大瀛赤胆忠心,到头来竟落得个如此下场!自新帝登基,朝堂上人人自危,纵有良策,谁又敢直言进谏?若是……若是翎王殿下尚在……”

“嘘嘘嘘!慎言!谁知风斋里可有那乳臭未干的昏君眼线……”

“撑花姐姐嘴上教我们噤声,自个儿倒是将乳臭未干的昏君喊得响亮……若真有眼线,那小儿皇帝头一个抓的便是撑花姐姐你。”

“……”

“咦?我怎的看见……于将军动了?”

“有么?我瞧瞧……这不还好好躺着吗?就这姿势他都连躺三四日啦……再说了,于将军早在朝觐时,便中了钩吻之毒,必死无疑!少君那一剑为的是给于将军留个全尸罢……谁知从乱葬岗里挖出来,人还吐着气呢,唉,话虽如此,于将军眼下也不过是躺着等死罢……”

“那个……我也瞧见了!我跟着响玉哥学过些拳脚,眼目尖得哩,断不会看错!”

“哼,我看你们是吃了蕈子迷昏了眼……啊!于将军坐起来了!”

祝好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七八张陌生的面容,有手里捏着湿帕的,有端药的,捧粥的……无不屏息凝神地望着她。

她的脑中嗡嗡一片,只稍一挪动,额角便传来钝痛,胸口的剑伤更是撕扯着神经。

若剑锋再偏上半寸,祝好可以笃定,自己绝对得再晃过黄泉路,飘上三生石畔,行经望乡台,随着幢幢鬼影流入望不见首尾的奈何桥。

欸……等等!

“……镜……镜子……”

沙哑如砾石相摩的嗓音完全不似往昔的自己,床畔围着的少年少女似得了赦令,七手八脚地去够台上的方镜。

方镜映出一张男相,左颊横亘一道陈年刀疤,眉峰如翘刃,斜飞入鬓,狭长的眸子却意外清亮,麦色的肌肤干燥浮皮,透着久经沙场的凌厉英气。

她一动左手,镜中人也随之抬手,她蹙眉,那人也拧起剑眉,她方一张口,身侧的一名少年手急眼快地塞了块花糕,镜中的男子也同样鼓着两腮咀嚼着糕点,嘴角沾上细碎的糖屑。

她为何……为何成了个男人?!还有!他谁啊!

“我要见……我……”她猛咳了好一会儿,两腿一伸,仰倒在榻上,“我要见宋携青!”

……

一间敞阔却分外素净的居室内,宋携青半倚在窗,雪白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披着,露出一截缠在前胸的绷带,他转着青瓷茶盏,手执一卷墨迹未干、行文潦草的奏疏。

侍立在旁的少年偷眼望去,见他家少君面色仍透着病白,不由在心底将于殊咒骂了千百遍,少君为保他全尸,不惜剑走偏锋在御前做戏,他倒好!竟反捅少君一刀!这一刀虽教少君在昏君那洗脱了嫌疑,可他怎敢刺得那般深!

宋携青随手将过目的奏疏掷入竹笥,这些不过是他命人暗中誊抄的,并非真迹真疏,他轻啜半口清茶,问:“响玉,于将军醒了?”

名唤响玉的少年收敛周身戾气,乖顺颔首道:“醒嘛,是醒了,听撑花姐姐说……说是于将军……”

他点点脑子,“这儿不大清楚,嘶,也难怪,钩吻之毒本当无解,纵使少君施以奇珍妙药吊着于将军的命,原也是回天乏术罢,如今他能从阎王殿遁逃,反而邪乎!如此说来,脑子不清楚些倒也正常……少君您说是这么个理吧?于将军一醒便讨镜自照,一见镜里的自个儿,竟吓得两腿一蹬,仰倒在榻,哦,于将军成日里还嚷嚷着要见什么宋携青……”

响玉见自家英明神武、俊美无双的少君自新取的奏疏里抬眼,“他说见谁?”

“宋携青。”响玉摊手道:“少君也不曾听闻此人的名讳吧?我也不曾呢……我想,定是于将军神智未醒空口捏造的!不若这宋携青便是当街的泼皮赖鬼!少君,我已命人去查了,暂不见苗头呢……”

“不必查了。”宋携青截住话头,“今夜,我亲自会会他。”

……

“我说,你们家的主子正是我要见的宋携青……是,他唤宋琅,可他表字携青啊……好好好,他不唤携青,也无表字……那我要见宋琅,见你们家主子,好么?好,我不直呼他的名讳,我要见你们少君,见当朝帝师可好?可允?”

“将军……并非我们有意为难,只是少君是否愿见,还需少君的意思,消息已递至宋府,将军且再等等。”

撑花静立屋外,正欲再劝,忽见青石地上斜斜投落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她微微睁大眼,仰首望去,见着来人,撑花慌忙要跪,宋携青抬手止了她的礼,撑花会意,却不肯怠慢,深深一福身,才悄然退下。

“我想见你们家主子,竟这般难?你们口口声声说他救了我,既如此,他必有所图,是想同我商议些什么?还是想从我这儿打探些什么?”祝好虚捂着伤处在里间来回踱步,“他究竟何时才肯露面?”

祝好的耐心近乎耗尽,她猛地转身,正打算夺门而出,房门却先她一步自外大敞。

院中拂落一地春,她措不及防,撞上一双无悲无喜、静若幽潭的眼。

“宋……”

“放肆!少君名讳,岂容你直呼?”

祝好循声看去,一少年黑衣飒飒,高束马尾,正疾步而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五六个腰悬佩刀的亲卫。

不待祝好多言,宋携青已然掠过她步入内室,她不及反应,便莫名其妙地被那些个亲卫左右架着入内,踉跄着跪坐在地。

其人高坐上首,亲卫焚香奉茶,更有甚者在轻手轻脚地调整烛台的方位,不

论是香,抑或是茶,处处透着不露声色的讲究,上首之人面如冷霜,瞧也懒得瞧她一眼,周身透着股拒人于千里的疏冷,祝好不由蹙眉。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他吗?那个她不为所知,百年前的宋携青。

宋携青略抬下颌,“坐。”

身后之人立时松开钳制,将祝好推上一侧的矮椅。

她还记得他,可反观宋携青,明显对她毫无印象……思及此,祝好垂眸,瞧着自己毛糙宽大、属于男人家的手掌,祝好茅塞顿开,哦,依她眼下的相貌,他认不出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眼下是在百年前的瀛朝,宋携青认得她才有鬼吧!

偏生祝好不肯作罢,他凭什么又变作一副冷冰冰的疏离模样?凭什么在她跟前端架子?如此的他,祝好不喜。

“你……当真不识我?宋携青。”

祝好见那人的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抽,一双了无情绪的眼终于吝啬地扫向她。

作为朝臣,宋携青自然识得身经两朝的大将,可于殊为何言之古怪?活似他在外留了情,又负了人……

“我怎敢不识于将军?”他所言恭敬,却字字如冰,“两年前于将军随翎王远征庆地,两军大战在即,将军却与殿下不知所踪……”

历经千辛还乡,前脚刚踏入瀛都,后脚便被江稚的人拿下,一顶谋害宗亲、通敌叛国的罪名无端扣下,江稚问也不问,审也不审,便将翎王失踪的罪责全数往他身上推,朝堂之上,江稚判他个五马分尸之刑,宋携青不得已请命代劳,却在执剑相向时,偏锋一寸,险避心脉,虽则朝上百官皆知,于殊早在江稚传见时,宣称有负于大瀛,自行饮下钩吻……

“我非于殊。”祝好盯着他的一言一动,试探道:“我是……”

“少君!我见此人当真病得不清!莫不是余毒未褪……”响玉煞有介事地道:“难不成是在乱葬岗遭恶灵附身遭恶鬼夺舍了?”

“你个小小子才遭恶灵附身,遭恶鬼夺舍了。”祝好斜睨他一眼。

响玉年纪小,气血上涌打算同祝好争个鱼死网破,他正要撸起袖子强嘴,忽觉一道凌厉的眼风扫来,响玉顿时噤声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于将军,为何不说了?”宋携青的腔调难得有一丝起伏,“接着说,你是何人?”

祝好见他如此,心下一哂,存心吊着他,于是慢声慢气道:“回少君,我……我不敢说。”

宋携青:“何故?”

她哀哀一叹,只差垂泪,“我的身份说来荒唐,少君听了,不仅不信,反倒惹得少君气急攻心,届时少君保不齐将我打入地牢与硕鼠同眠,你如今脾性还不好,这般冷心冷性冷言冷语冷……若是少君听后一个不悦……我怕是得血溅当场!故而我不敢说,我犯怵。”

“……”宋携青冷笑,“那你可知,这般同我说道,也会教我不悦?”——

作者有话说:翩翩的这幅身体是暂时的,很快就会回自己的身体哒

响玉:“难不成是在乱葬岗遭恶灵附身遭恶鬼夺舍了?”

祝好:“你个小小子才遭恶灵附身,遭恶鬼夺舍了。”

祝好内心:诶等等……我的确是死了,也的确当过鬼魂……既如此,不正是夺了于将军的肉身作容器?这小小子说得不错,于将军的确是……遭鬼附身夺舍了[害怕]

第83章 妻子

屋内静得可闻针落,响玉倚在凭几旁,眉尖轻挑,朝祝好递去一抹含着讥诮的笑。

宋携青淡淡一扫二人,修长的指节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一叩,“但说无妨,不论是什么惊世骇俗之言,本官允你不入地牢、不伴硕鼠、不赴黄泉。”

他下意识抚上胸口的刀伤,祝好颇为虚心地道:“我都听见了,今上疑你与翎王旧党暗通款曲对不对?而于将军,’我‘正是翎王的人,如何?这一刀,可替你解了困局?他不当疑你了吧?”

他轻嗤,“嗯,困局是解了,陛下不疑了,我也险些被你捅死。”

祝好摸摸鼻,她的确是想为他解难,虽说……也少不得报复的目的在,当刀刃没入宋携青的胸膛时,颇有些解气的滋味。

宋携青眼底的倦色渐浓,他无心同她如此虚耗,单枪直入道:“你若非于殊,又是何人?”

他倒要看看,眼前之人能编出怎样的天花乱坠来。

“你当真不会将我下狱同硕鼠为伴?不会送我上黄泉?”她故作可怜见地低低道:“别看我眼下是个男身,可我……可我来自百年之后,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满室寂静,宛若铜炉中袅袅升腾的香烟也为之沉凝在半空。

电光火石间,破空之音乍起,祝好只见宋携青幽娴地一拂袖,一道寒芒隐约在他袖间一晃,下一瞬,一柄匕首挟着凌厉的风声直逼她的面门而来。

正是那柄在朝堂上、百官前,没入他胸口的匕首,他竟这般急着报复她?他宋携青,百年前竟是如此小肚鸡肠、瑕疵必报之人!

她的脑中一霎皆空,更遑论避开。

祝好本能地闭上眼,可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未至,有的只是一二窸窣声,祝好紧捂着脸,试探着半睁开一只眼,她高高在上的前夫不知何时已半蹲在她身前,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柄匕首。

方才刀锋距此人的咽喉不过寸许,他却不躲不避,也未见格挡,如此,哪像一位久经沙场的悍将?

宋携青的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翎王在何处?你身上的钩吻并非自请饮下的吧?可是江稚的手笔?还有……依你方入监牢时的着装……是自庆地而回?你失踪的三年里,在庆国为质?受庆人掣肘?翎王也如此么?庆人又为何在无一纸手书,无任何索求下放你回瀛都?于将军?”

他一连串地道不见停,祝好直觉晕头转向,什么翎王踪迹?她如今在半生不熟的瀛朝,莫说翎王,她连王八都不知在何处!至于江稚,不就是瀛朝的亡国之君明慈帝么?除却江稚,什么庆人掣肘,什么庆国为质,什么手书索求,后世的史籍上并无载记,既如此,她一个百年后的来客,又怎会知晓?

祝好仰面,她直言道:“我不知。”

“你不知?”宋携青眈着她,一字一顿地道:“郎中言之,于将军颅脑无伤,亦无失忆之症,三年间,于将军连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于将军当我是三岁稚童?任你糊弄?”

祝好静默地望着宋携青,方才的匕首并未真正地伤着她,想来他并非真想取她的性命,因着二人六十余年的夫妻情分,纵使他此刻全然不记得,可她心底仍存着几分有恃无恐的笃定,即便眼前人如今待她冷言寡语,眉目寒霜,祝好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惧意。

她隐隐觉得,不论是何时的他,只要他是宋携青,便不会伤她分毫。

“我说了,我并非于殊将军,我是……”祝好平静道:“你的妻……”

“出去。”

祝好抬眼,对上那人似怒似疑的目光,她一声不吭,起身欲离,忽闻身后的前夫不咸不淡地道:“我请于将军走了?响玉,带亲卫先退下。”

响玉方才憋笑憋得闹肚子,如今

却是全无笑意,他怔忡片刻,迟疑地一指自个儿,“少君……是让我们走?”

他又指了指祝好,瞠目咋舌道:“只留他一人?”

宋携青皱眉,扫去一眼,“还需我重复?”

响玉一哽:“……不、不用了。”

祝好见一干人灰溜溜、抽抽噎噎地走了,甚至还体贴入微地掩上房门。

宋携青敛眸,他起身,洁净的月白衣袂在地砖上一拂而过,他在室内踱步徘徊,祝好被他绕得目眩头晕,正欲开腔,忽听他道:“我非断袖。”

他已数不清这间居室是第几回陷入死寂,祝好“扑哧”一笑,“我自然知晓……何况,我本就并非男子,我都说了,我不是于将军,这具躯壳非我所有,我……来自百年之后,我是女子。”

祝好莞尔,补了句:“还是个容姿尚可的丽人。”

宋携青闻言上下一扫祝好,却在转瞬间别过眼。

他当真是疯了,从一步入此屋,一对上此人,他便疯得不轻。

响玉言之有理,他太过纵容此人,眼前人自他入门张口闭口尽是鬼话,无需他细想便知是在胡诌乱扯,可他竟……竟鬼使神差地将此人留下了,更荒谬的是,当此人自称是他百年之后的妻子时,他一闪念间,并非斥责、触怒,而是急于澄清,自己并无断袖之癖。

为何?为何会如此?

再譬如眼下,此人身形魁伟,眉目硬朗,分明是个男子,却偏说自己是个容姿尚可的丽人……宋携青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真能从他身上恍惚瞧出个窈窕之姿、月貌花容的姑娘来。

更令宋携青意乱心麻的是,他竟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想听此人继续说下去,宋携青无由来地觉得此人接下来所言必定口出惊人,这才事先屏退响玉一众。

“你如何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如何证明……你是我百年之后的妻子?”

此言一出,不仅祝好一愣,方连宋携青自己也愣在原地,面色沉凝。

他这是在做什么?

宋携青强作神闲气定的模样,重新坐回上首,他意态闲雅地品茗拨香,可茶是呛着的,香是拨得四散的。

祝好将他的一行一举尽收眼底,她唇角扬起,盈盈一笑道:“我有铁证。”

宋携青执盏的手一顿,他望向祝好,眼底泛起一丝荒谬的冷意,究竟是谁疯了?她如何作证?还……言之凿凿地道是铁证?真当他是三岁稚童么?

“你瞧,他们都不知你的表字。”她眸中带着几分狡黠地道:“可你同于将军的交情,应当不至于互换表字吧?”

宋携青神色自若,他淡淡道:“他们不知,不见得大瀛无一人能知。”

话虽如此,宋携青的心底却掀起一波微澜,他的表字,除却双亲与他,大瀛乃至世间确无第四人知晓,除非……

他眸色微沉,面上不露半分端倪。

“你嗜甜,喜栗子糕。”

“我厌甜。”宋携青冷声打断,他紧绷的心弦却略略一松,“你的消息未免太不灵通,若是个姑娘家言之是我百年后的妻,总比你一个男人可信些,噢,不过……百年之后?于将军,你是在痴人说梦么?”

祝好挑眉,他不喜甜?可她每一回蒸的甜糕、烙的栗子饼,他都很喜欢啊……难不成是百年之后换口味了?

“更何况,我对栗子有敏症。”

祝好面露讶异,随即觉着有些好笑。

他竟迁就了她这么多年么。

虽则百年之后的宋携青已成神祇,不至于再因栗子害敏,可心底总该是不喜的吧?

原来,他压根不喜甜,也不喜栗子。

瞧瞧,他眼下如释重负的模样,眼底透着显见的得意与松弛,他准是为着这么个漏洞长舒一气,愈发地不信她了。

祝好的心头掠过一丝不悦,面上仍挂着一副笑貌,她的语调平之又平,宛如在平铺直叙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少君胯上的灰青色扁圆胎记,可还安好?”

言罢,上首传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声,祝好轻笑,再添一句:“少君,你左肩上的牙印子应当也在吧?哦,以及,背上的抓痕……”

宋携青:“……”

他如今与□□着身子,无一遮掩地立在她眼前供其人观赏有何区别?表字尚可解释,可他身上的痕迹,她从何得知?连同胯上的胎记……色形竟无一错漏。

宋携青生就带着左肩上的齿痕、背上的抓伤,双亲唯恐旁人视他为不详,从不与人说道,他自己亦觉古怪,多年来却不曾参透其中的玄妙。

他尚未娶妻,亦无姬妾,除却双亲,再无人能知他身上的痕迹。

茶盏在他手中微微发颤,热和的茶汤溅在宋携青的手背,他浑然不觉,宋携青缓步走下首座,在祝好跟前站定。

她先前便觉古怪,宋携青既已成神,为何连这么点儿痕迹也消不去……直至她偶然问及池荇,方才得知,竟是宋携青存心留着的,他可真是……

且池荇言道,永生永世,不论前世后世,轮回往复,只要他是宋携青,此痕便长生不灭。

“你还有何话说?”

他的嗓音淡得辨不出喜怒,祝好一时竟拿不准他可是动了怒。

祝好两眉一弯,“我敢言,少君敢听吗?”

笑话,他二十余年来守身如玉的身子都教她窥透了,还有何事能惊着他?宋携青的嘴角牵起一抹讥笑,他倒是想看看,她还能吐出什么惊世骇闻。

他微扬下颌,示意她继续。

祝好得了令,先是意味深长地掩唇一笑,她端端正正地敛衽而立,面上恭谨得教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偏偏以如此板正的仪态口吐淫言,“我若道出少君偏爱何种姿势,喜欢怎样亲吻人,解人衣带时先抚哪处的玉扣,偏好在何地行云雨之事,一回几时……我若一一道来,少君可愿信?”

祝好见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方才的娴雅矜贵在此刻荡然无存,纵使在朝堂上人人尊称他一声帝师,可他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这会儿,宋携青的耳根早已烧红,他拂袖隔开祝好戏谑玩味的视线。

他缄默半晌,抬眼扫她一记,道:“你确定……要用现在这副模样同我道这些旖旎事?”

她浑不在意眼下的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儿身,反倒笑吟吟地逼近一步:“少君左肩上的齿痕是我咬的,背上的红痕也是我抓的。”祝好有意压低嗓音道:“少君可知是何故?因为……我们二人拜过天地,你个色心大发的登徒子,唬我赏花观月,转身却将我堵在船上……你哄我亲你,你解我衣裙,你将我……”

“……先不说这些了。”

宋携青的嗓音里透着一丝狼狈,他别过眼,喉结微滚,生硬地将话锋一转道:“所以,你当真不知翎王的下落?半点线索也无?”

祝好点点头。

她明晃晃地瞧见此人勾起一抹得逞的笑,他的声线陡然冷厉:“既如此,那么,你于我而言……已是无用,来人!将她押入地牢,与硕鼠为伴……”

话音未落,祝好猛地朝他扑去,宋携青侧身一避,她捂着险些崩裂的伤口急促地大喘,祝好忙道:“慢着!我来自百年之后,除了你我之间的纠葛,瀛朝尚未发生的风云我也略知一二……少君可愿听?”

他本该拒绝,本该将这个满口荒唐、乱他心曲的骗子打入阴冷的地牢,可话到嘴边,却成了:“譬如?”

祝好见

他肯松口,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可那气还未一顺到底,响玉便带着亲卫气势汹汹地破门而入,祝好浑身一僵,分明顶着一副男子的身躯,眼下却如一只受惊的猫儿缩在宋携青身后,他垂眸一瞥,竟恍惚窥出个猫腰躲难的纤弱女子。

“宋携青,你、你命他们先出去……”她眨眨眼,“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她竟这般畏怕?方才的熊心豹子胆呢?宋携青意味不明地一笑,既如此,他偏要教她尝尝在地牢里遭鼠群环绕的滋味……偏要听她哭喊着认错求饶,将方才不顾他死活的淫言秽语一一收回。

“出去。”

甫一开口,却是对着响玉一众。

他大抵是真病了。

又一次,他鬼使神差地顺了她的意。

……

风斋静卧在城外的一座小峰上,是先帝亲赐的别院,与京都宋府遥遥相对,往返需得半日光景,宋携青因在朝上受于殊一刀,江稚特意恩准宋携青修养一两月,这倒也合江稚的意,正好借机将朝堂搅得一通浑水,顺便拔除几个老顽固,权当解闷取乐。

宋携青负伤在身,懒得多作折腾,命三两亲卫在门外守着祝好,实则形同软禁,待安置妥当,他便直往青松居。

洗漱罢,他传医士入内,响玉恰好撞见,他急得直跳脚,“于殊那厮伤着少君你了?!哼!我这就找他算帐去!”

宋携青以手叩额,“与她无关,响玉,你先退下。”

且不论此人是真于殊还是假于殊,如今她失却一身功底,就算是她在假意作戏,即便真要交手,他也未必落得下风,更何况……眼下那具躯壳里,栖居的不过是个弱质女子?

宋携青蓦地怔住。

他当真是疯了,竟没头没脑地轻信她的鬼话?竟将一大男人看作纤弱的女子?宋携青强自收敛心神,将响玉撵出居外,急召医士望诊。

老医士几番诊脉,再施以银针,末了,捋着一撮花白的胡须疑道:“宋大人……除却刃伤所致的气血亏虚,老夫委实诊不出旁的症候了……至于您说的神思恍惚、幻视幻听,更是无从谈起啊,老夫观大人精神气极佳,目不混沌,亮得嘞,大人应答如流,绝不至于与失心疯扯上干系……宋大人富于春秋,切勿多思啊。”

宋携青静默少时,接连召来数位名医,所得诊断竟如出一辙。

他倦极,和衣枕在榻上,宋携青因祝好的惊世骇言搅得心绪翻涌,眼下一静,更是烦闷难解,原以为此夜难眠,谁知困意竟似排山倒海般压来,宋携青只一转眼便沉入黑甜。

他入得一场缥缈梦境,梦里,他高踞镶金嵌银的八抬步辇,身受百姓香火的供奉,亦有不少人躲在暗处唾骂他。

忽地,有物破空而来,正落宋携青的怀中。

他垂首,竟是个缀着银铃的绣球。

宋携青闻声朝高阁望去——

楼阁之上,但见女子红衣摇曳,鬓间珠花轻颤,朝阳煦煦,春风融融,无不偏爱于她,她似九霄仙娥,教他再难移开眼。

宋携青妄想触及她,甫一迈步,却一个踉跄栽倒,一眨眼间,他竟化作个十四五岁的小小少年郎。

明月如昼,他捧卷独坐圆几,忽闻草木深处有人轻唤。

“宋琅!宋携青!宋携青!宋琅!宋携青!”

她好吵啊……可他却忍不住倾耳细听。

此时此景与绣球不同,并非虚幻的梦境,而是他年少时真切经历的往事,只是当他回首望去,月下空庭寂寂,树影婆娑间,不见人影。

冠礼之日,久已和离的双亲难得聚在一处,为他商议表字,宋携青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双亲暂拟的籍册,忽而淡淡道:“唤携青吧。”

母亲柔声问他:“可有出处?”

“没有。”他垂眸,“只是觉着我本该唤此字。”

冥冥之中,少年笃定自己合该以此二字称作表字,经年累月,他从未将真心交付于人,亦无人以表字相称,除却双亲,世间再无人唤过。

若非得论及除却双亲的第三人……

那么,便是藏身在萋萋草木间,他只闻其声、未见其容的女子罢——

作者有话说:翩翩:已默认是前夫。

小宋:我宁愿我是真病了。

所以名字形成了闭环[哈哈大笑]

第84章 落险

宋携青近来虽常居风斋,却再未踏足暂置祝好的居所。

响玉原以为自家少君早将从乱葬岗中挖出、成日里瞎说八道的将军抛之脑后了,直至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函送入风斋,只见自家少君眉峰一扬,承着将明的天色闲步朝“于将军”的居处去了。

彼时的祝好已在房中静候多日,半月如同鸟困樊笼的日子里,虽不得出入,外头守值的侍从倒也愿教她讨些无足轻重的趣儿,例如要些时新的话本子啦,竹笼里相斗的蛐蛐啦,或是召三两看守同她推牌九解闷……

至于膳食,虽无酒肉之奢,倒也清雅适口。

哦,风斋还有五六位年岁尚青的少年少女,相比起来,另有一位年长些的温婉女子更教人着意,此人名唤撑花,她的模样生得极好,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的雅致清气,撑花待祝好尤为仔细,祝好曾试着探问她的来历身份,却无人能知,只道是与另几位无家可归的少年少女一般,是少君从外头捡回的可怜人。

祝好不置可否,她瞧着已有花信之年,纵使无家可归,在外谋生亦非难事,如今却藏身在京城之外的风斋,想必同自己一般,有着不便示人的身份。

正思量间,撑花恰好提着食篮步入居室,她轻手轻脚地将房门掩上,转而将食篮里的时令鲜果一一搁在几案,素手纤纤,唯有指尖缀着大小不一的泡状厚茧,祝好莫名觉着眼熟,一时却是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待摆置妥当,撑花盈盈朝祝好一拜,“将军安。”

祝好架不住,只好有样学样地道:“我如今不过是个活死人,哪当得起什么将军之称?撑花姑娘行如此大礼,反教于某不安。”她一顿,意有所指地添上一句:“何况,我与姑娘,原是一类人,不是么?既如此,何有贵贱高下。”

撑花闻言,眸色微凝,她细细咂摸祝好的尾话,仰首时,面上仍是一贯的温婉,“将军此言何意?”

祝好将她瞬息间起伏的神色尽收眼底,试探道:“撑花姑娘,我们见过的。”

此言一出,撑花持壶的手不受控地一颤,竟险些打翻案上的茶盏,她本是想为祝好斟茶,如今却是不倒了,撑花缓缓直起身,眉眼间褪去柔和,“撑花愚钝,还请将军明示。”

窗外的野蔷薇攀上矮栏,在软风中摇曳,秾艳灼灼间几缕幽香四散,拂淡屋内的弩张之气。

“吱呀”一声,屋门自外大敞,二人纷纷转眼。

来人一身竹色圆领袍,立于门槛处,清贵如润玉,他抬眼,正对上祝好的视线。

祝好歪头,冲他绽开一笑,没头没尾地道:“如何?可应我所料?”

撑花不等宋携青应声,便已垂眸敛袖,提着食篮无声退下。

待屋门再度合上,宋携青方才淡淡道:“她的父亲在新帝登基时曾力谏陛下倾国搜寻翎王的下落,不过一月,陛下安了个莫须有的罪责,满门抄斩。”

祝好疑道:“满门抄斩?可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倾尽家财,买通狱卒,或是打点御前,保下一个在陛下眼中可有可无的弱质女流,并非难事。”

“哦。”祝好似笑非笑,“所以,少君便是所谓的得利之人?”

宋携青不闪不避,坦然道:“是。”

祝好未承想自己半是玩笑的试探竟一语成谶,她怔忡片刻问道:“为何?”

“为何?”他仿佛闻见什么趣事,微微一挑眉,世间的利益往还,何须什么大义凛然的缘由?他与蝇营狗苟的官吏无甚不同……宋携青理了理袖口,漫不经心地道:“因为,我缺钱。”

祝好:……

“言归正传。”宋携青踱至窗前,投落斑驳的光影,“你当知我今日是因何而来。”

“达拉与边境诸部小国的确在近日频扰瀛国疆界,轻则劫掠牲畜粮秣,重则俘虏瀛民充作奴役,如此阵仗,倒像是要给大瀛一个下马威。”宋携青的嘴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不过这些,即便你不曾事先告知,以大瀛眼下与诸部小国的情势,并不难猜。”

他笑笑:“或早或晚而已。”

“少君既然信不过我,还来作什么?拿我当消遣么?还是看我的

笑话?”祝好的视线掠过他浅浅皱起的眉宇问:“今日是嘉瑞几年?几月初几?”

她稍加解释道:“骤穿异世不说,我还被少君困在此处不知年月,原先的预言,自然只能说得含混笼统。”

宋携青拂衣落座,有意与她隔开一段距离,一双眼却实打实地落在她的身上,“嘉瑞三年,六月廿二。”

言罢,他便见男儿身偏称自己是个姑娘家的大骗子眼中神采扑闪,此人撑案而起,道:“我要去青楼。”

宋携青闻言一顿,上下扫她一眼,半带揶揄地道:“你不是同我说,你是个姑娘家?还是个姿容绝佳的丽人。”

“今日必有大变。”祝好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此事你绝不知,我却知晓,少君就不想知道我要说什么?还是……少君怕了?”

他本应拂袖离去,却鬼使神差地轻嗤一声,“我怕什么。”

……

此楼正是大凡意义上的青楼,楼主却连个雅致些的名头也懒得取,竟直白地唤作青楼二字……虽是一目见然,但,未免太过粗鄙,有失风流韵致。

祝好如今顶着的皮囊,是月前在朝野之上死于帝师剑下的逃将于殊,好在于将军“生前”本就深居简出,再加上三年杳无音讯,又是秘密押解入宫,是以,城中的百姓之流自然无缘得见其真容,祝好倒也不必悬心身份败露。

楼外纱灯次第亮起,途径之人隔着轻薄的纱窗便可依稀瞧见内里的春色,楼内羽纱垂垂,有风过,吹得轻纱如烟袅袅,处处透着旖旎风情,二人的气宇姿容衣着皆不俗,甫一踏入这红粉青楼,便引得满楼红袖招,尤其是宋携青,天生一副玉质金相的好样貌,顷刻间,一众袅袅婷婷的美人纷纷上前。

祝好不动声色地避开涌近的温香软玉,非是不解风情,而是她平白占上人家的身子已是不该,若于将军已有家室,她顶着人家的身子偎香倚玉未免太过荒唐,思及此,祝好更是刻意与好姐姐好妹妹们保持着几步间距。

她这方又打发了些莺莺燕燕,转身去寻宋携青。

见他身侧亦是清净,祝好暗暗松了口气。

二人穿过满堂花粉脂香,直上二楼雅间,为掩人耳目,还是传唤了几个吹拉曲子的姑娘在屏风后弄竹弹丝,毕竟,谁家好人上青楼却不行风月事?如此,反倒教人生疑。

时近昏昏,俩人皆未用膳,便随意点了几碟小菜果腹,见时辰耗得差不多了,宋携青挥袖屏退奏乐的姑娘们。

祝好的箸夹拈着一片酱色的香笋往嘴里塞,她鼓着腮帮子,就着窗外的月夜道:“史载嘉瑞三年六月廿二夜,李、文二位大人为惑耳目,身在青楼密谋废立之事,偏教巡查的御史撞破,待御史领着一干官兵前来围剿,二位大人却已横陈雅间,两位大人的颈间勒有紫痕,衣襟半敞沾着嫣红的唇脂,满室皆是女子的脂粉香,刑部缉查数月,不得破。”

她语气淡漠,眼底深处却已惊涛骇浪,“后世众说纷纭,有谓之醉死温柔乡的,有谓之遭仇家暗害的……亦不乏称之,陛下再如何糊涂,那也是大瀛的君主,更何况陛下年少,正是亟待两位大人匡扶社稷之时,二位却行如此大逆……是以,百年之后的史册上,二位大人半是舍生取义的豪杰,半是风流丧志的乱臣贼子。”

“此二人的境况倒像极了……”她倏而抬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宋携青对上祝好惊波未平的眼,问:“像什么?”

“如同百年之后史笔如刀下的你。”

宋携青敛色不语,只当她又想编些昏话炸他。

“对了,你尚不知我的名吧?”祝好忽然倾身向前,耐着性子将后半句咽回肚里,眼底漾着狡黠的笑:“宋携青,你想知道么?”

他缄默不语,满室寂然间,唯闻远处游来时断时续的丝竹之音,宋携青望她一眼,原以为此人会如往常一般迫不及待地和盘托出,却不想此次竟真能沉住气,他干咳一声,只好道:“你想说便说。”

总得知个称谓,方好在人前唤她,虽则眼下她分明是个男儿身,没准儿她正是于殊,只不过在他跟前装疯卖傻,此番自报家门,多半又是信口胡诌的小伎俩……

“什么叫我想说便说?若你不想听,纵使我道尽千言,又有什么意思?”祝好眨眨眼,托着腮道:“宋携青,你得告诉我,你想听么?”

他当然不想听,话到嘴边,却自然而然地成了:“想。”

他当真是疯了,远比她还疯。

“我名祝翩翩,宋携青,你只需唤我翩翩。”言罢,她却絮絮叨叨地如冒豆子一般不见停,“我生在百年之后的成国,家居淮城,家中只我与父亲,母亲早年因我……死于产厄,我们一家皆是良民,算是商户,以织造裁衣为营生,待双亲离去,我便接手家中的布衣两坊……宋携青,我还是淮城鼎鼎有名、绣技冠绝的小娘子呢,闲时我喜爱莳花弄草,喜爱糖食,也喜爱……”

“聒噪……我何时问你这些了?”宋携青冷声打断,却因祝好提及淮城多看了她一眼。

哈,他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渣滓!百年后是谁日日抱着她呜呜咽咽翩翩翩翩地唤不见停?如今呢?倒是端起架子来了!

“罢了,我现下懒得同你吵嘴,何况这会儿同你闹气,你也不见得再会让着我……”祝好闷声闷气,直起身道:“走吧。”

宋携青闻言仍端坐在原位,神色不动道:“走?”

祝好只觉莫名其妙,“我们不走,莫非还要在此间待至天明?那李、文二位大人的性命,你救是不救了?”

“于将军,我何曾应允救李、文二人?”

此言一落,雅间内寂静无声,她穿越百年而来,唯一能做的,便是试图抹去史笔上已书的惨剧不是么?可他……他若当真一点儿也不信她,为何随她而来?既随她前来,又为何作壁上观?

“你为何不救李、文二人?”

“应当是我问你,我为何要救?”宋携青逆转酒盏,笑问:“他们二人与我有何干系呢?”

“他们二人是为民请命的良臣,为肃清朝纲,扳倒昏君方在此楼密谋,如今你我既知他二人危在旦夕,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救?”

“朝廷命官说不上。”徒有其名的刍狗而已,他一哂,“我且问你,我是何人的臣?何人的师?大瀛的君主,如今又唤何人作老师?”

她不难品出他的弦外之音,祝好心下生冷道:“你竟也以为……他们二人不过是犯上作乱的逆臣?不足以相救?”

“我从不染指朝政,听得看得探得,除此之外,却不横加干涉。”宋携青沉声道:“除却一朝帝师,我更是淮城的少君,他日的城主,李、文二人死了也就死了,于君有利,于城无害,你且说说,我为何要蹚这浑水?”

他字字诛心、句句在理,祝好的确寻不得半句辩驳,她亦知,宋携青所言于他并无错处,可眼前对坐着的精于算计的权臣,当真是百年之后的宋携青么?百年之后的他,亦是如此想的么?莫非史册载记不虚,他宋琅,弃淮地,入瀛朝,果真只为作个谄媚逢迎的奸佞之臣?

宋携青攥在酒盏上的五指隐隐收紧,指节泛白,她眼下的这副

神情是何意?失望?鄙夷?嫌恶?对他?

祝好扶在雕花门沿,“你不去,我去。”

“我不准你……”

“宋大人宋少君他日的城主大人,你是我的谁?你凭何不准?”

“……”

她完全未将他放在眼里,一语落罢,便已推门而出,身影没入回廊深处。

早知如此,当日在朝堂上应再刺深一寸,省得她伤势痊愈,头也不回地说走就走。

宋携青当下已有猜断,可她撞上的若是巡查御史……

他一揉眉心,不应带她出门的,宋携青起身,如今倒好,竟得在青楼寻人……

无由来的烦躁。

……

青楼可谓是瀛都首屈一指的风月场,虽知李、文二人命丧于此楼雅间,奈何史册上所载不过寥寥几语,祝好放眼一望,但见游廊曲折、雅间近百,要想寻人谈何容易?

话又说回来,祝好虽顶着一副强悍的身躯,却不通半点武艺,眼下无头苍蝇似地晃悠,莫说遇上歹人,纵使真教她撞见二位大人,她又能如何?难不成扯着嗓子干喊“快逃”么?

祝好走得乏了,也懒得费心应付那些貌美标致的女娘们,她索性缩在侧廊暗处,环膝而坐,青砖沁凉,贴着夏衫直往人骨子里钻。

眼下心火烧得近灭了,祝好稍稍冷静,方知自己太甚莽撞,一离宋携青,她孤身一人在异朝异国与离巢的雏鸟有何不同?偏生他如今非是神祇,无法掐着她的行迹,也无法在瞬息间闪至她的身侧……若她自个儿遇险倒也罢,若因此牵累他……

吃一蛰长一智,祝好在臂上一掐,经此一遭,她得长个记性,下回务要沉住气。

她那前夫不是谓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么?不愧是钻营权势的大奸臣!她下回便是磨破嘴皮子,也要以利相诱,教他不得不从!

祝好拾掇好心绪,打算折回寻宋携青,却听前头传来紧促偏又虚浮的步履声,祝好听得来人三两句醉语。

“嗳……那、那两个逆臣的屋子给本官盯盯盯紧了……若放跑半个,便是谋逆同党!你可听得!?待我遣官卒围剿……哼,今日的花酒倒是没白喝!待我面圣……面圣请功……”

祝好浑身一僵,可不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吗?她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地回溯至有宋携青存在的朝代,使得她得以改变史笔书就的行迹。

方才踉跄着醉步而过的,想来便是史册中所载的巡查御史了,他既在此处高声部署,说明此地离李、文二人的雅间尚有些距离,既是刚下的令,青楼定然未及调派人手把门,否则……李、文二人又怎会在众目睽睽下被活活勒毙?

待步履声渐远,祝好方从逼仄的廊角内转出,霎那间,浓烈的酒气混着脂粉香再度将她裹挟其中,熏得人目眩头晕。

祝好步步循着御史的来路,待她行至一处,离廊角已有些距离,她驻足凝神,确定四下无人,方才细细打量起周围。

一间间叩门自然不可取,不仅太过招摇,若遇变故,更是难以脱身……

她低头一闻衣袖襟前无意间沾染的酒气,忽生一计——不若佯装醉态叩门?

可祝好转念一想,若真是误打误撞地寻见李、文二人倒也罢了,若是……她撞见的是二人的尸身呢?更甚者,若那行凶之人仍在屋内……届时,不论她是真醉假醉,都得一同上西天。

不值当,祝好想。

她虽有救人之心,却也不愿平白将来之不易的性命搭进去,只揣着能救则救,不能救便作罢的念头……果然,独自行事终究不妥,当紧的关头少不得需人搭帮,不论其人是宋携青与否。

祝好正待抽身离去,斜里一扇雕花木门轰然洞开,只一吐息,一股子浓烈的酒菜香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祝好转身,恰自大敞的门扉间,将雅间内的一应尽收眼底。

只消一眼,祝好瞳孔惊颤,四肢百骸如浸冷霜,她只想逃,方才脑子里盘算的什么三十六计什么侠胆义气,连及穿越到此朝以来的自命不凡通通在此刻碾作齑粉。

雅间之内,轻纱半掩的女子怀抱琵琶款款而出,她手拈一方锦帕,正仔细擦拭琴弦上沾染的猩红,虽掩着半张芙蓉面,却难掩一身好姿色,青丝半绾,斜簪的步摇旁及腰间的银铃随莲步而摇曳,金玉撞在一处,脆声不绝。

雅间内血渍斑驳,两位鬓发生白的老者横陈于地,脖颈间的紫红勒痕触目惊心,而女子怀里的琵琶正巧断了一根弦。

祝好不动声色地往后挪步,循着远处笙歌渐起的方位缓缓退去。

所谓雅间,端得正是“雅”字,往来宾客多有限制,寻常的乐妓歌姬更是不得擅入,是以,雅间之外的游廊并不见多少来人,眼下她唯有混入灯火辉煌、人多眼杂之地,方能觅得一线生机。

女子已拭净琴弦上沾染的的血渍,奈何周身萦绕的血腥之气久久不散。

“于将军,你是一人独来么?你是……打算行去何地呢?听闻于将军武功尽失?既如此,怎敢脱离少君的庇护独闯此楼?于将军是为着什么而来呢?莫非……我的阴私真教你知晓了?”女子抬眼,玉面上虚掩的轻纱垂落,露出一张算得熟悉的面容,只听她继续道:“于将军,为何灌下钩吻之毒,却未能要你的性命?”

此时此刻,祝好总算忆起曾在何处见过形似撑花指尖的茧子,常年拨弄琵琶的玉沙指尖与撑花如出一辙,观此茧的厚度,想必琴艺不俗,可常居风斋的撑花,竟也习得如此琴技么?

“咦?何人敢妄传本将军武功尽失?还有,撑花姑娘,我非一人前来,本将军此番正是与少君同往,再且,青楼而已,左不过是个烟花之地,本将军又为何不敢独来?难不成……此处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万千思绪在祝好的心头翻涌成浪,她故作平静,如闲家常一般地道:“本将军倒是不知……撑花姑娘好一个深藏不露,竟会弹奏琵琶么?你……”

祝好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地上已气绝的二位老者,她不着痕迹地连连却步,口中不忘试探道:“雅间里的二位可是少君交与你处置的?撑花姑娘尚不知少君在何处吧?不如……本将军带撑花姑娘前去见少君?”

“少君?”撑花忽而掩唇轻笑,她翘着染有蔻丹的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清悦的琵琶之音在眼下血气弥漫的回廊却显得万分诡谲,撑花微微一笑,反问:“于将军,我何时说过……我是宋琅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先秦佚名

第85章 暗涌

巍峨的宫殿内,白玉铺就的地砖明光锃亮,高耸的金柱上盘踞着麟爪张扬的飞龙,藻井层层叠叠盘旋至殿顶,方圆相间的彩绘游走着蟠龙纹饰,无不奕奕欲生,明红嵌金织毯自殿门直铺入玉阶,举目所见,尽是雕阑玉砌,金碧相辉。

精金打造的御座之上,闲倚着位素衫少年,极尽的粹白雪衫倒与满殿华彩格格不入,少年的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偏生唇角溢笑,只是笑意一向只露于其表,反倒透着几分森然。

正是大瀛的当朝天子,江稚。

江稚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间一枚玉戒,他难辨喜怒地道:“上官小姐,你杀了李铉、文歺两位大人?”

“上官”一姓,早在她族人倾覆之际便一齐湮灭了,她乍一听,心弦不由绷紧,面上却强捺着不露分毫。

撑花跪在下首,闻言深深一叩,光洁的前额不分轻重地磕在白玉砖上,殷红的血珠自额角滚落,打在宫人们擦拭得光可鉴人的砖面,一眼望去,如在清白的雪原上绽开的一瓣红梅。

“回陛下,是李铉、文昶。”

上首之人沉默片刻,挠挠头

道:“哦,这样。”

即位三载,朝中大臣他只粗浅记着个官衔,若朝上百官个个记名,是想教他累死吗?老师记着便成。

江稚无所谓道:“不过死人嘛,名姓倒也可有可无……朕瞧着文歺此名甚好,往后文大人便只称文歺,撑花,你也唤他作文歺,可明了?传旨下去,命文家治丧时,碑文上也只准刻文歺二字,若胆敢刻文昶……”

“哈哈哈哈哈……”御座之上,江稚忽而大笑,好半晌,他才堪堪止住,腔调里却犹有未尽的笑意,“你尚未答朕呢,何故杀他们?”

撑花缓缓抬首,倒是未看江稚,而是不着痕迹地一掠御座两侧肃立的四名飞龙卫。

她复又低头,额抵在坠着血渍的白玉砖上,“回陛下,李铉、文歺二位大人,本就该死。”

江稚支着下巴,倾身向前,“那么,你同朕好好说道说道,他二人该死在何处?”

“陛下应已自御史处知晓,李、文二人在青楼私议朝政,不只如此,竟妄图拥立先皇旁嗣取而代之,奴一时激愤……”

“待朕寻个由头,将余下几个不成器的、成器的手足通通杀了,自然也就断了这些乱臣贼子的念想。”他话锋一转,若有所思地道:“你倒是体贴,教朕亲自审问的机会都省了。”

话中的机锋,显而易见。

大殿之内,一时寂然,唯有更漏声声,撑花仰头,毕恭毕敬道:“陛下,奴有事需奏,望陛下舍耳一听。”

江稚不言,只从跪伏在踏跺一侧的宫娥手中拈起一颗剥好的冰镇荔枝,但见果肉莹白如玉,圆润饱满,与他自幼啃噬的指盖形成对比。

撑花知其意,不再拐弯抹角,随着又一叩首,她言道:“奴在帝师的风斋见着于殊了。”

江稚的五指骤缩,荔枝晶莹的汁液顺着指缝而下,他慵懒地偏过头,唇角一弯,笑言:“朕前日才命人去乱葬岗掘人呢,于将军……倒是寻着了,更何况,钩吻之毒,可是朕亲眼瞧着你灌入他肚里的。”

“陛下圣明,许是奴眼拙,错认了人。”撑花拭去额间行将渗入眼内的血渍,她微微一笑道:“若陛下无他事吩咐,奴便先行告退了?还是……奴得为李、文二位大人抵命。”

江稚并不答此问,而是另道:“哦,可于将军的那张脸已然溃烂难辨,只衣饰身量对上了。”

“人在何处?”少年帝王饶有兴趣地问。

“候在殿外。”

“宣。”

不过片刻,形容狼狈的身影遭宫卫半拖半拽地押上殿来,此人一头蓬发结如乱草,隔得远了,并不能教人瞧清面貌,衣上如在泥里滚过,一路拖来,在本是明光无瑕的白玉砖上染上灰黑。

“上官小姐,对朕的老师,可真是恨之入骨啊。”江稚漫不经心地将沾着荔枝汁液的手往下一递,伏跪在御前的宫娥立即捧着,以软巾为他细细擦拭每一节手指。

“当年上官氏满门……可是老师将你安置在风斋。”

“他是在帮我么?只不过是上官家仍有一点用处罢了,他假意施恩,所谋求的不就是那些黄白之物……”撑花低声一笑,眼里却淬着冰,“我当然恨他,我怎能不恨他?宋琅伪作慈悲,真当自己是个贤人君子了?难不成,我还得对他感恩戴德么?”

江稚望向蜷曲在地,受困于麻绳的那人,因难辨头脸,他只略略一瞥,便将注目收回,江稚意味不明地道:“只是如此,你便恨他至此?可朕,却下旨抄上官全族……而你,竟反投于朕?背弃老师?”

“上官小姐。”江稚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嗓音尚带着少年变声期的微哑,“果然……你还是得死,留着你,遗患无穷,撑花,你当能体谅朕吧?”

“待陛下看清于殊,看清帝师,奴自当追随上官阖族而去。”

江稚嗤笑,一字一顿道:“看清老师?老师一心为国,殚精竭虑只为朕躬,何须你替朕辨明?你,算得什么东西?”

言罢,江稚的目光落回于殊身上,此人蓬头垢面鬼头鬼脸,即便在阶下,也依旧辨不清面目。

“抬头。”

阶下之人闻声挺直脖颈,面上泥灰斑斑,只能依稀瞧出个轮廓,却不至于辨清,御座两侧的飞龙卫并非于殊上朝守值的一批,自然不识其人,放眼大殿,唯有他与撑花见过于殊的真容。

江稚的视线下移,落在捆着于殊的麻绳上,粗大、结实,应当生不了差错。

他将伏低在座下的女子踹至一旁,江稚慢条斯理地起身,一步步踏下玉阶,不经意间,一扫撑花。

只一眼,她便已领会他的意思,自即位以来,他无一日不谨慎,得以近他身的寥寥无几。

咒他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可他分明还什么也没做呢。

撑花无声退后十步有余。

四名飞龙卫自玉阶随下,个个银甲披身,寒光凛凛间,眼比锋刃更锐利,飞龙卫是先帝在位时精心打造的天子亲卫,据闻一人可敌百人。

然,天子亲卫又如何?正所谓天子之躯,不容僭越,须避有三步之距。

于殊缓缓抬起一张灰扑扑的脸,江稚立在一臂之外,他估摸着距离尚算安妥。

他微微俯身,一双眼在那张灰不溜丢的脸上来回逡巡,江稚低笑出声:“老师为何救他?哦,他也想寻朕的皇兄吗?朕不笨,可他竟还不满意朕么?”

“于将军。”他的尾音扬起,“你说,老师为何救你?”

殿内寂然。

撑花接道:“奴以为,帝师之所以私救于将军,定是想对陛下行不利,怕是同李、文二位大人一般,意图谋反,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啊。”

“错了。”江稚冷冷一声,转身往玉阶而去,“老师的心里只装得下一座城。”

待最后一字堪堪落下,少年帝王的身形忽而一晃,恍惚间,只见荔枝不知何时滚在脚下,莹白的果肉碾在玉砖之上,教他一滑。

“陛下!”

殿内登时乱作一锅粥,飞龙卫身手敏捷,银甲铮铮间飞扑而来,撑花也已起身,正向着江稚所在而突奔。

江稚瞳孔骤缩。

倒下的一刹那间,本当困于缚绳的于殊却已直起身,袖里寒芒乍现。

“护驾!”

……

大长公主府内,梅怜君梳着简单的双髻怔坐窗前,炉中香已焚尽,余韵亦散,唯心魂未归。

只消抬眼,入目的无不是满院刺眼的红木抬箱。

梅怜君只觉心绪愈发地烦乱,她托衔月行去柴房取一根臂粗的干木来,梅怜君接在手中一掂量,轻重得宜、纹理干燥,是极易燃的木料。

“衔月,你挑柴的本事真好。”

衔月一听,捂着嘴笑,“郡主也真是,挑根柴也能夸?”

梅怜君三两下引燃干柴的一端,她推门步出,任滚黑的烟拂过精巧的大院,她闭目深深一息,持着火把,走向红木抬箱。

然而,火把尚未触及箱笼,眉怜君英秀的眉已浅浅一蹙,她迈开半步,稳住下盘,攥着火把的手臂陡然发力,朝一侧甩去。

衔月怔在原地,待她回神,火舌摇曳的木棍已被自家郡主甩飞在当空,细碎的星火簌簌溅落,似在白昼绽开的烟花。

火棍直往院墙而去,只见隐在墙垣阴影中的一道玄色身影迅疾侧闪,然而攀在墙头的手掌在一个挪移间,一阵锐痛已刺穿掌心,鲜血顺着腕骨滑入窄袖。

黎清让几乎是滚下院儿里的,只差头着地。

他撑起身,举止从容且优雅地拂去衣袍上沾着的草屑,顺手将微斜的玉冠扶正。

“阿吟……你若不喜,搁着便是,何苦要烧?”

梅怜君望向他,只一眨眼,他已身姿挺拔地立于庭中,清俊的面容温文儒雅,早将跌下墙垣时的狼狈拾掇干净,黎清让弃武从文已有三载,身上的兵戈之气已然散去,只余舞文弄墨蕴下的雅气。

她见他的掌心不住渗血,抬头瞥向墙垣上或疏或密的短刃。

清闲不过三载,竟连这也躲不开了?

黎清让瞧出她眼底的怨气,摸摸鼻道:“是万仪大长公主允我入府的。”

“嗯。”她眼波未动,腔调平平,“我会请祖母退了这门亲事,至于陛下……我自会陈情,烦小侯爷也同阿母……”

“清让岂敢?此乃先帝钦定的姻亲,况且……”黎清让上前一步,笑说:“我喜欢阿吟,我想娶阿吟。”

“哦,可我又不喜欢你。”

“……”

“衔月,送客。”

“小侯爷……”衔月垂首侧身,“请?”

待衔月领着惹人厌的玄影消失在庭中,梅怜君方才移开眼,凝着满院黎府的聘礼,直觉额角隐隐作痛。

不过,她哪是真要焚毁这些俗物?意在黎清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