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好亦如是,连日的疲惫、惊心皆融在唇舌厮磨间,消散无影。
世间,唯有彼此是对方的良药。
这一吻比方才多了几分绵长,他悟得极快,不仅仅是在唇齿厮磨上。
二人皆只着素薄的中衣,兴许连他自己也未发觉,他的一手已缠上她的腰间,另一手已悄然探入她的小衣。
从未有过的触感自指腹如走火般窜遍全身,带来难以言喻的愉悦,宋携青在意乱情迷间仰首,望入她春水蒙蒙的眼,荡着迷离的艳色,她的两颊绯如烟霞,唇瓣被他吮得嫣红欲滴,雪颈上也难幸免。
见她不曾推拒,宋携青抽开揽在她腰间的手,褪去一身束缚,毫无遮掩地撑在祝
好的上方,纵情地缠上她。
祝好神思渐散,此刻的温存宛若百年之后,二人剖白心意的每一个寻常的夜晚而已,昨夜的生死风波尽数消散在旖旎的一隅榻间。
祝好难耐地攀住他的肩头,不再抑制情动,喘息声纠缠在二人的耳畔。
祝好沉沉浮浮,身上的中衣早已透湿,难辨是汗是露。
宋携青虽已退开,十指仍与她紧紧相扣,他横卧在塌间,喘息迟迟未平,躁动仍在四肢百骸间冲撞,不得消解,他侧眼,妻子也正紧偎着他,衣襟半散,不掩春光。
他想衔住它,不再隔着衣。
恰逢祝好回眸,跌入他深沉却喻义昭昭的眼。
她本殊色,眼下双颊生潮,更美得不同于以往,她的肌肤分外敏感,所见之处皆留有他的痕迹,小娘子的眼睫轻颤,如蝶翼拂过他的心尖,垂眸时,眼尾拽着独有的秀媚,抬眼与他相对时,眼底氤氲的潮润又教他再度溺毙。
他不禁浮想方才她略带撩拨的玩笑话:“这样便够了?”
不够。
宋携青的指腹抚上她潮润的唇,顺着纤颈游下,落在她中衣的系结上。
在她屡屡的纵容之下,他心底的渴求愈渐汹涌,不再甘于一衣之隔,而是彻彻底底地与她交融。
试了不下三次,宋携青仍未将系结挑开。
祝好笑出声。
……他这夯货。
女子翻身跨坐在他腰间,她顺手拨开半挽的发,青丝如瀑扫在他的胸膛,祝好笑得明媚且张扬,“我教你。”
第106章 请辞
翌日清晨,远山尚还沉睡在蒙蒙云雾中,二人却已携着手步出府邸。
宋携青将她扶上马车,思及早朝尚有一个时辰,他径自掀帘入内,往她身侧一坐。
“……你不上朝了?”祝好挑挑眉,轻轻一晃他的臂弯,“你且放宽心,我定乖乖回淮城,断不会再半路改道。”
宋携青笑笑,不置可否。
马车辚辚起行,华盖上悬着的鸾铃摇曳生音。
她见宋携青仍未下车,唇边笑意渐敛,“你……”
“出城我便回。”宋携青见她神色吃紧,仿佛坏她什么大计似的,言罢,对坐的女子方才点点头,显然是松了口气。
宋携青一错不错地将她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见女子颈间的痕迹已消,心下亦是一松,昨日他已极尽克制,亦有分寸,奈何她的肌肤稍稍一施劲便易生红,好在消得也快。
祝好见他一路盯着自己,不由偏头问道:“为何如此看我?”
“药可涂了?”他低低问。
车厢内一静,只闻车轮碾过青石砖、与风撞鸾铃的脆音,见她迟迟不语,宋携青心头又是一紧,他虽对自己尚有几分把握……到底不及她谙熟此事。
祝好见他神色凝重,恨不得下一刻便将她扛回屋检查个明白,她不由破开一笑,“我不早说了不要紧么?寻常第二日是不疼的……你莫要教那些个话本子忽悠了。”
但见男子面泛薄红,他倾身,轻车熟路地将她捞在膝上坐着,“……你净笑我?”
祝好只觉这般的宋携青可谓是稀奇,百年之后的他到底多历百载,纵然也不曾亲身体悟,总见过猪跑,而眼下的他,方及弱冠出头的年纪,尤为青涩,极易羞赧,嘴上身上倒是硬得很……劲也不减,不知疲倦似的。
她心生逗弄之意,附上他的耳廓故意问:“离城外尚有一段路程……”
言罢,她攀着他的腰身上挪,与他十指相扣,紧贴之际,恰逢迎上马车的一阵颠簸,两两相撞,晨起的躁动竟比昨日更甚,轻易便掀起灼入裙衫的热潮。
身下压着的青年浑身紧绷,劲挺的腰身处一褶皱尤为起眼,偏偏还梗着脖子喑哑道:“翩翩,下去。”
倒出乎她的意料了,祝好顿觉无趣,自他身上退开,离他颇有些距离,自顾自地拈起甜酥咬着。
“祝好,你莫只知欺负我。”宋携青见她竟当真退开,心头反而浮起一缕怅然,见她缄默,又恐她着恼,便主动凑近,低声道:“我教你下去……一是因车厢不隔音……”
祝好抬眼,见他低垂着眉峰,攥着拳,声线仍有几分压抑的沙哑;“二是……离城外虽有些距离,到底也只是几盏茶的功夫,我怕我……”
他不说了,只凝着她,意有所指。
祝好倏然想起昨日他不知疲倦的纠缠,乃至后半夜沐浴时,某人甚至还有余兴将她抵在浴桶之上,直至水温渐冷,清浪化作浊浪方休,祝好顿时明了他眼下的深意。
他不知餍足、贪得无厌。
他嫌短,刀一出鞘,便收不住刃。
祝好将两指拈着的最后一块甜酥挑入口中,宋携青见她仍是不吭声,眉峰微微蹙起,不容分说地便将她困在车厢一隅,俯身咬上她的唇,退开时,他说:“是金桂酿的甜酥。”
她不知他这是什么毛病,百年之后是喜欢尝她唇上的脂膏,如今……
祝好没好气道:“你不是向来不喜甜么?”
宋携青低笑出声,宛若得逞的狡狐,“我是为尝甜酥么?”
他俯身在她耳畔私语,此番换作祝好满面飞红,忙将他推开,不住骂他。
小娘子怄气时总是低颦着眉,眼尾却微微上挑,贝齿咬在唇下,碾出秾丽的嫣红,惹人爱怜。
宋携青忽然觉着,自己方才实在有些故作姿态。
祝好又拈起一块甜酥,偏过头不再理他,却见宋携青行出车厢,不知干什么去了,祝好卷起两侧的车帏,马车已驶出内城的繁华处,经宫中生变,街上人流稀疏,何况时辰尚早,又是外城,几不见行人,静悄悄的。
不多时,宋携青去而复返。
祝好抬眼一扫,原以为他走了。
宋携青面上自若,抬手将卷起的车帏层层落下,车厢内陷入昏昧,祝好隐隐悟出一丝不同寻常,尚不及细想,人已被他托起,腰间的丝绦一松,两手教他箍在头顶,借丝绦缚住。
……学得倒快。
难解难分间,祝好踹他一脚,颇有明知故问的嫌疑:“方才出去做什么了?”
宋携青好整以暇地解开革带,随手丢在一侧,让她在上,十指相扣间携珠捎露的花苞已在细雨淋淋下绽开,他气息灼热地喘在祝好颈上,“命他们不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必过问,也不必进来。”
鸾铃大作。
……
宋携青走了,祝好在车厢内梳整好半晌,一出外,见侍从皆垂手静立,面色如常,也不知宋携青方才是如何威逼利诱的……
车周的侍从原以为祝好只是透透气,怎料这主儿又径自解车舆上的马,众人一时头疼,见她执意如此,一名作小厮打扮的仆从只得自后头牵来一匹红棕色的骏马。
“少君吩咐……若是夫人非得骑马,便将飙风牵与夫人,飙风日可行千里,性情温顺亲人。”
祝好轻抚马鬃,眼笑眉舒,她翻身上马,鞍上竟还铺着厚实的软垫,祝好有心一试新坐骑,小指竟穿透缰绳,扯了个空。
虽只一息之间,此次她却看得分明。
祝好怔在原地,良久,终是扬
鞭策马,向着阳阳大道疾驰而去。
……
半月以来,除却每日的早朝,一干大臣在朝銮殿内议政至深夜也是常有的事。
待诸事渐定,惟候天命,殿外的明月也渐渐隐退,匿于云天的朝日已有起势,群臣劬劳一夜,三三两两地散去,只宋携青仍立在殿中。
江稚将视线转向殿中的孤臣,不知是何原因,他的面色日来极差,唇上近乎无色,方才议事时几欲站立不稳。
帝王亲自下陛。
几步之外的臣子躬身执礼,“陛下当知,臣欲请辞。”
帝王默然良久,方道:“帝师非走不可吗?宋大人曾任他之师,为何不能任朕之师?”
宋携青只道:“陛下明了,臣为何不得不走。”
他自然明了,再且,大瀛既已决意归降,旧朝帝师确无留任之理。
其后,跟前的臣子竟自叩首一拜,“何况,臣有罪,栓子虽非先帝真正嗣位的储君……终归由臣训诲继为新君,他当朝之际,民生凋敝、繁刑重赋、忠良尽诛,此为其过,臣任帝师,亦为臣之过,今栓子虽故,然臣难逃其咎,是以,实不堪为官。”
帝王长叹。
宋携青取出两卷明黄的帛书双手捧上,“两道圣旨,皆乃先皇帝在世时所赐,臣既辞官,留之已无益,特奉还与陛下。”
所谓先皇帝,自然指的是他的父皇,而非栓子。
江稚也不避讳,径自展开其中一道,谓之淮城重归国下,以己城之治而治,大瀛二十载内不涉内政,十载赋税免减,若邻邦犯淮,瀛自当倾国抗敌。
那么,他为何多年秘而不宣?
答案昭然若揭了,栓子暴政,民不聊生,岂能善待淮城?而他贵为一城少君,弃子民远赴异国,不正是为借力打力,借大瀛庇护淮地么?然归属国下绝非儿戏,更非说依附就依附的,栓子当政之际,纵使他擢为帝师,亦不足以教他倾心相托,在他眼中,瀛朝已无合适相托的人选,更遑论眼下瀛国国势渐衰,如何护得住淮城?
是以,他选择离开。
若大军自淮城入瀛,或可避开诸多险关,一面又可大程度上减免粮秣损耗,依瀛国如今的疲弱之势,借道淮城不亚于直驱瀛都,他所谓的辞行,不过是另择明主罢了。
江稚神色淡若,也罢,左右大瀛已决意归属庆国……更何况他已下旨,不必再追捕兰元,旁人兴许不解,他还不明白么?
兰元不过是自何处来回何处去罢了,至于杀栓子……彼时的境地,栓子已是穷途末路,既已无利可图,便当是替主子顺手除去一枚弃子而已。
接着,他展开第二道密旨,两眼骤然一凝,只因竟是一道钤印玉玺却空无一字的圣旨,其间的深意,不言自明。
江稚心头震动,神色复杂地望向跪地的臣子,此人身居高位、手握两道先皇帝密旨,此外还有一枚随时出入宫禁的玉令,却未行不轨,甘愿只居于臣。
大瀛失此肱骨,实乃社稷之憾。
帝王躬亲将臣子送至殿外,天色尚沉,此人却毫不犹疑地跻身入昼夜交替的混沌之中,他步履从容,不见迷惘,不惧前途,临了,被黑白不分地吞灭在高耸的白玉阶阶尾。
殿内转出一人,囿于嵌轮木椅之上。
江稚缓缓步近,朝他无声一笑,“整整三年,他竟不在空白的圣旨上落下分毫笔墨,只消他想……高官厚禄、美人封地,乃至龙椅,他也坐得。”
“正因宋琅是这样的一个人,先帝才敢委以重任。”梅怜卿长喟,继而道出残忍的本相:“……两道密旨他无一宣明,恰是因瀛国……”
“朕知,恰因大瀛早已蛀空。”
梅怜卿一顿,江稚难得以朕自居,腔调却显露几分少年独有的倔气。
偏偏眼下,他却不再希望少年以皇帝自居了。
梅怜卿打好腹稿,尚未道来,少年却已先声:“届时,史册之上,不论如何,只书‘江稚’二字,不必再改,他虽已偿命,却当有人平息众怒,有些真相,并不适合公诸于众……亦是朕最后的一点私心,更是身为兄长,能为弟弟做的最后一件事,罪名我担得,千古骂名我也担得,而今朕只愿子民安好,朕便无悔。”
文武百官乃至都城百姓皆不乏掺和宫变,然窥清全貌者不过寥寥,百姓远远立于夜阑,大抵只知宫闱生变,原以为是翎王起事,待操起家伙立在阶下,却见一副教人作呕的昏君面孔——要想遮掩,倒也并非难事。
“是君主的职责,亦是作为兄长的本分。”
也许,在大庆时,他伴于栓子左右,栓子并不喜,否则……栓子何至于行差踏错?抑或是在某一日、某一时,他看似温良的言行于栓子而言与剖人脏器的锋刃无异,将遍体鳞伤的他不知又刺了多少刀,又或是,在某个岔口,他不曾作为一个称职的兄长拉住他。
半月前还不愿担下帝位的少年,此刻决意披上一身看似明黄抢眼实则血迹斑斑的龙袍,独一人一道走到黑。
“何况……”帝王转身,朝向旭日东升的方位,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他极淡地牵起一笑,“朕,早已时日无多,不是吗。”
天光拨开层层云翳,落在帝王的面上,映得肌肤灰蒙脆弱,方连血管都依稀可见。
梅怜卿五味杂陈,恨自己残躯朽骨,不能为帝王伏身长跪。
……
蒋钦此行一路向北,原打算遁入戎狄避避风头,不防半道撞上匪寇,不仅钱财尽失,甚至险些丢了半条命。
于是,他另作决断,旋身入庆,剑走偏锋。
所谓荣华富贵,不尽得靠自己搏么?若无金银珠宝、美人仆婢,于他而言,与死有何异?
在驿馆徘徊多日,终于,庆国的军师愿见他一面。
蒋钦知晓,自己离富贵又近了一步。
庆宫庄严,堆金砌玉,他跪在殿下,只稍一抬眼,满室的珠玑宝饰便晃得他目眩神迷。
“抬头。”
一道清洌空灵却不失威慑的嗓音自上而下,蒋钦方才敢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颇为年青的面容,此人少年意气未褪,唇畔挂着蔑笑,在如此肃穆的场合下,竟还慵懒地怀抱着只雪狐,仿佛置身于闲庭,而非朝堂。
蒋钦不由想起宋琅,亦是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而眼前的庆国军师更是不容小觑,他实打实地将权柄攥在自己的掌心,不似宋携青伪作清高。
蒋钦俯身叩首,朗声道:“草民见过陛下。”
说这话时,却非对着一侧年仅十岁的庆君,而是对着还真。
还真仿若未闻,只将怀里的雪狐轻轻落在地上,周身的冷冽倏然消融,他温声道:“阿昭,先在园里吃些果子。”
殿中大臣持笏林立,无一人则声,直至雪狐拐出殿外,还真方自庆君一侧的平座上起身,徐徐步向蒋钦。
蒋钦两唇翕动,满面堆笑,殿中的朝臣皆知这是又来了个奸佞……来之前,竟不先探探他们军师的作风么?
果不其然,蒋钦尚不及蹦出一字,一只鹰纹长靴已滚着劲风,欺上他的天灵盖,将人重重踩在冷硬的玉砖上。
好一阵视野上的颠倒,蒋钦正待呼痛,乍一眼瞥见不远处杵着一人——身形魁梧,臂上的刺青猛虎张着血盆大口。
他脑际轰然,万雷齐下,兰元怎会在此地?同他一般,投奔大庆?
不、不对啊……他分明是庆国的死囚……投奔庆国,岂有活路可言?
千回百转,似有什么行将浮出水面,无奈于败在反复碾压他头骨的靴底,蒋钦不得不弃思求饶,喉间却因重压不住往外呛血。
他哽着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道:“军师……草……草民,愿以大瀛机密……换……”
“嘘。”还真微微倾身,笑看他一眼,“既已归降,我需要么?他日,莫非蒋大人还得揣着庆国的机密向旁国摇尾乞怜么?”
此言一出,蒋钦正胸又是狠狠一创,撞上后方盘龙镌金的梁柱,呕出一地的血,他一早离宫,显然不知瀛国已决意归降大庆。
上首传来小皇帝的尖呼,还真头也不回,淡淡道:“带陛下回宫。”
“诺。”
旋即,他径自落座于庆君方才的位置上,还真交叠双腿,睨着阶下仅存一息的蒋钦,笑了笑,“特地留着你一口气。”
蒋钦一听,强扯出一抹谄笑,虽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也只得挣扎着爬起来谢恩,却听上首游来淬毒似的腔调:“将他的腿砍了……”
还真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犹疑,阶上之人眉心一点红,加之清俊阴柔的长相,本当是悲悯世间八苦的菩萨像,如今却与地府索命的修罗无异,他颇有意兴地问:“你将那什么尚书的哪条腿废了?”
蒋钦痛极失声。
“既如此,左右二腿皆砍了。”还真施施然起身,朝殿外踱去,“若人挺过去了,便将他的腿八百里加急送与宋琅,若是死了……将头砍了打包送去。”
行至殿门,还真忽而顿足,“此时送去,宋琅大抵已不在瀛都,当返淮城。”
他凝着殿上的“死尸”,一哂道:“罢了,送往瀛都吧,横竖日后是一家人,权当见面礼了。”
第107章 霞阳
祝好抵至霞阳时,已是二十日之后。
城中摊铺店行寥寥,行人稀疏,一路而来,所经城镇无不是稚子嬉戏,围在一处吟唱童谣,或追逐玩闹,而放眼霞阳,莫道孩童,便是青壮年与妇人也难见一二,行于城中,只见鬓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者,或倚门而立,祈神灵庇护霞阳。
此时此景,亦在情理之中,老者行动不便,难以仓促离家,天真烂漫尚待长成的稚子自当是撤离的首要之选。
马鞍上虽铺着厚软的褥垫,连日的奔波仍将祝好的腿侧磨得泛红起肿,眼下既已入城,她所幸翻身下马,信步在城中街市,权当是稍作歇息了,若遇着食肆,便先填填肚,再出城往南寻阿吟。
瀛军驻扎在城外三十里,与诸部小国仅一江之隔,名曰花江,水声淙淙,两岸相望。
未几,祝好见一汤饼铺尚还开张,倒也不挑,在外间坐下,朝内要了份羊肉汤饼,只听里头有人粗着嗓子应了。
小铺清冷,桌椅却洁净无尘,不多时,步履声渐近了,祝好抬眼一觑,恰巧一只圆底胖身的大碗落在桌前,热气蒸腾间,羊肉的浓香混着骨汤窜入鼻息,直往胃里钻。
掌柜的是位年逾半百的老媪,她一见来客是个年轻姑娘,且是个好容貌,不免惊异道:“姑娘怎的还留在城中?”
祝好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如实道:“我并非霞阳人。”
掌柜的一听,脸色顿变,忙拉过祝好的手在一侧坐下,苦口婆心地道:“姑娘怎在这程子来霞阳?不知外头要打仗了吗?城里的男人自请从军,略通医理包扎的女子也尽去营中打下手哩,稚子也都送走避祸去了……如今这城里,只剩咱们这般年岁已高,了无牵挂的……”
“你年纪轻轻,可曾许人家了?刀剑无眼啊,若是外乡人,且听老媪一句劝,打紧回家去……”
祝好挑起汤饼一尝,果真是好味,“掌柜,我亦可在营中搭帮,包扎上药、看顾伤者,我做得来。”
“瞧你便知是深闺里娇养着的姑娘,瞎凑热闹!”
祝好心知老媪亦是一片好意,便软声编了个谎:“实不相瞒,我的未婚夫婿是浦水文将军帐下的小卒,我心中牵挂,故而想着……”
言尽于此,掌柜的还有什么不明白?见姑娘不远千里只为追夫,知是劝不回了,只得叹着气起身,“姑娘,汤面不必付银了,如今留在霞阳的哪还图什么银子金子……有人来,便送与人家暖暖身,为活着的将士积积福报……”
掌柜的说罢,摇着头往里间去了,身后的小姑娘却将她唤住,手里硬生生教她塞了汤面钱,“阿婆若以为此战必败,视金银如粪土可是错了,阿婆,我们会赢的,将士们也会凯旋,你如今只当是挣钱为自家儿孙凑束脩便是。”
老媪正讶异眼前的姑娘怎知家里有孩儿,忽而瞥见悬在自己腰间的虎头刺绣,针线映着天光,上头显出几道牙印来,她心中一暖,拂开眼角的笑纹。
……
花江之所以称之为花江,是因江中水流轻缓,四季皆绽水花,这时节,江面上浮动的正是杨花,此花多生于无波静水,是以江心花开寥寥,只在几近凝滞的静水处探出几朵,为寂寥的江色平添一抹清韵。
明月露角,星辉明灭。
营栅之外,守军人马两时辰一替,正值换防之际,忽见远处驰来一骑,待行近了,竟是个面如清玉,云鬓花颜的年轻女子。
一众守卫怔神片刻,横刀在前,厉声道:“来者速……”
“祝好,寻云葳将军。”
短短七字,教营栅外的一众面面相觑,一人率先回神,疾步入内通报,另一较为年轻的守卫则上前引着祝好入内,言辞间甚是恭谨,“在下张飒,霞阳人士,自愿追随云葳将军保家卫国、防守霞阳……”
他年纪尚青,看似未及弱冠,言语间已赧然垂首,似是察觉言之琐碎又不着调,忙着找补道:“将军的幕府在最前头,将军抵军霞阳便同咱们吩咐了,若是祝姑娘前来,万不必阻拦,方才我等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祝好见少年性情淳朴,又见前路尚长,便含笑应道:“何来冒犯?严谨行事,正是霞阳之福。”
“是、是……”张飒摸着盔沿憨笑两声,倒不是他生性爱傻笑,实在是跟前的小娘子姿容清致,是他自小见过的女子中名列前茅的好相貌了,他想多瞧两眼,又恐唐突冒犯,只得低头,连连称是。
行至幕府前,张飒躬身告退,祝好唤他:“我的马名飙风,若有余裕,还望为它添些草料。”
张飒忙不迭应下。
下一瞬,幕府外的厚帘教人一掀,银铠罩身的将军自内阔步而出。
时是下半夜,帐中灯火虽微却犹明,来人一身铁衣也未褪,足见情势之急。
“虽知你要来,却不料来得这般快。”梅怜君引她入帐,帐内只她二人,虽是将军幕府,陈设却极简,一案并数椅,一张竹榻,此外便是悬于正中的一大幅舆图与挨着长案的沙盘。
山川形势,尽在其间。
“我哥哥……安好吗?”此问一出,梅怜君方才高昂的生气显已落至谷底,祝好拿不准梅怜卿是否已将自己断腿之事告知于她,一时不及作答,梅怜君见她迟疑,便知事态不简单,紧着追问道:“……死了?”
祝好猛地抬头,眼前的女子五官依旧英丽,此刻却似春水化冻,透出几分隐晦的柔软,不知为何,祝好两眼竟有些酸涩,百年之后,她所在的朝代,刀枪入库海晏河清,百姓安乐衣食富足,而此时脚下的王朝……问及家人安危,竟得先打上一纸死契么。
不论梅怜卿作何打算,祝好见阿吟眼下的情状,已不愿瞒着她了,何况经黎清让一事,她知阿吟绝非因私废公之人,断不会任个人的情绪渗入军中,是以,祝好将狱中的情形一一道来,末了,她握住阿吟的手,定定道:“梅尚书已无性命之忧,我离开时,梅尚书曾蒙陛下召入宫中议事,想来梅尚书只需再养上一阵子,当是无碍,虽则往后只可……阿吟……”
梅怜君如释重负地笑了,她岂敢再有半分贪念呢,只低声喃喃道:“活着便好。”
二人惺惺相惜好一阵,祝好接过她递来的一盏清水,一气饮下半盏,便自顾自立在正中的舆图前,仔细凝着东角的一处缺口。
“你此来,定是有良策?”梅怜君适时地问。
“良策自然谈不上,我于行兵布阵更是不通一窍。”祝好话虽如此,却问道:“阿吟,眼下情形如何?撑得住么?”
帐内登时一静,行军不论何物皆万分金贵,油灯亦只点着一盏,帐下不免昏暗,祝好却清晰地窥见梅怜君眼底一闪而逝的孤寂。
“翩翩,你应已知晓……大瀛准备归降了,是吗?”
“嗯,我知道。”
梅怜君笑意浅浅,“我也知,翩翩既不远千里而来,准是已有法子。”
祝好微微一顿,不忍望她,“我此来并非为归降大庆一事,而是为你,为霞阳,阿吟,现如今,我们至少得撑过大庆出师。”
梅怜君既知她的来意,心口也彻底教石头子儿垒得闷堵,只强作平静地问:“翩翩,你也以为……大瀛只得教庆国吞并?无旁路可走了?”
“……阿吟,非是吞并,而是……”
“归降与吞并,此二者有何区别?”
祝好被堵得哑口无声,的确,归降无异于吞并,她不知当如何与人解释,还真并未以“庆”立国,而是以“成”为国号,立一新国,至此,庆与瀛再无国界之分,她是百年之后的人,
也正是来自大成,与眼下千疮百孔的大瀛不同,她自然也无法立在未来的高处劝和如今的阿吟。
于瀛民、于阿吟而言,是为亡国。
许久,寂静的夜里掠过一声寒鸦的哀鸣,有人落下一叹:“我明白,翩翩,可国中已无兵卒可征无粮秣可调……即使大庆出师,少则也需一月,整军要时日,行军也要时日……更何况,他们也未必将霞阳、将我们以己国之待而待。”
祝好略一沉吟,问:“加之浦水的援军,竟一月也支撑不住吗?”
“粮草仅余半月之数,朝廷虽勉强筹措了些,也得十日之后方可抵至霞阳,翩翩,真正的难处在于……”她望向帐外,好似横穿沉沉夜色,望见花江对岸驻扎的敌军,“若他们按兵不动,或只作小规模的试探劫掠,苦撑一月倒不成问题,若是……各部小国的联军决意拼最后一战……”
梅怜君迟迟不闻回应,打眼一看,见女子又自顾自盯着舆图东角的一处缺口了,她出声提醒:“此地为一处极险狭的深谷,一旦误入,若遭外军包抄,便是绝路。”
这时,女子映着微弱的烛光抬眼,“阿吟,你愿信我么?”
她自然信她,打从初见,便已对她生出莫名的亲近之感,宫变更是蒙她相助,还有兄长……也正因信她,军营的守军方才不拦她。
梅怜君:“信。”
祝好倾身在她耳畔低语,退开时,梅怜君紧着眉头,“你疯了!”
“唯有一线可乘之机,便是在十日后。”祝好合眼,复又睁开,“为求稳妥,明日我打算上鹿谷,阿吟也可……再想想。”
……
第二日,祝好在一片喧嚷声中醒来,她匆匆理好外衫,未及梳洗便已掀帐出外。
一问方知,原是宋携青遣来护卫她的侍从追来了,梅怜君环胸立在一侧,微微含笑,一副“我皆明了”的高深怪相。
祝好被她盯得发毛,只得将人先领入营内,教他们几十众也别闲着,可在营中搭把手。
随军用了半碗米粥并一张胡饼,祝好便同梅怜君辞行,执意亲自到东角鹿谷采采风,鹿谷距此地约莫几十里,往返须得一整日,祝好也不愿多添麻烦,无需抽调兵卒护卫,只点上十个宋携青的人随行,阿吟却不顺着她,道是宋琅遣来的人再如何十八般武艺,到底对霞阳的地形一无所知,便派昨日引路的张飒同行。
祝好略作思忖,不再推辞。
自晨至暮,一行人方抵鹿谷,好在此地不宜行军,行途中倒也不见敌踪,却不知可有各部小国的斥候窥见……思及此,祝好笑笑,纵然教人窥见,也无大碍。
此谷看似狭隘,实则不然,一旦穿过狭道,逐步开阔,空场可容千人,背面却是无路了,倚着处断崖,祝好俯身下望,见崖底一浅涧,崖壁不算陡峭,也不算高,约四丈许,不过于行军而言,无疑是条死路。
祝好再一探,脚下的石子却磨得簌簌响,惊得一侧的张飒忙拉着她,“祝姑娘来鹿谷究竟是作甚?崖上多碎石,万一失足……”
祝好的视线落在他攥着自己腕处的指节上,张飒的面上冲起薄红,慌忙松开,只听她问:“对了,鹿谷方圆数里可有走兽飞禽?”
言谈间,一蒙面侍从朝祝好递来水囊,此人自称脸上有一大黑斑,故而自小掩面,名唤王点,祝好依稀记着自宋府动身时并未见过此人……又见此人上前递水囊时似有意无意地隔在她与张飒之间。
张飒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有的,鹿谷一带的走兽多着呢……”
话音戛然而止,二人对视一眼,虽不再言声,彼此却已明了,只因一路而来,方圆十里竟不见飞鸟掠空,也不见走兽的行迹。
祝好凝神片刻,道:“附近应有一道清渠吧?带我去看看。”
张飒领命,引一众前去,离得不远,驰马没一会便到了。
以“清”为名的水渠此刻却浑浊不堪,水面的浮泡滚着渠底的淤泥,众人见祝好捧起污浊的渠水竟是往嘴里送,王点急了,“夫人,属下试属下试……是要喝……吗?”
他一打岔的功夫,祝好手捧的渠水也已从指缝漏干净了,她微微颔首,倒是一侧的张飒听得“夫人”二字如遭雷击,昨日至今日暗生的些许旖旎心思也被劈得淡去大半。
“如何?”祝好问。
王点嘴一抽,心知她问的自然是渠水的滋味,虽不解她的行径,王点仍忍着口舌间的恶心细细品味一番,皱眉答道:“……不知怎的,有些苦涩。”
祝好转而望向张飒,“此渠平日里也如此浑浊么?”
张飒思量一二道:“我邻家的长兄几年前曾来此处打鱼,渠水清可见底。”
“好,我知晓了,多谢。”
众人却不明祝好晓得了什么所以然。
去罢清渠,一行人又随祝好在方圆几里地晃荡片刻方回,将至军营时,便觉气氛有异,离得尚有一段距离,遂已听得营中隐隐传来哀声,众人心头俱是一紧,驱马疾行,待近了,透过营栅便见空地上或坐或躺近百伤员,一问方知,今日以秋狄为首的部落小国率三千人马,绕花江自北偷袭营帐,虽未深入,却趁乱劫走部分粮秣,更在江岸高声挑衅,此举无亚于狠狠打了瀛军的脸,磨其士气。
祝好不多作停留,近日她已见惯血腥拼杀,虽有恻然,面上却已能维系常色,阿吟正在幕府与裨将议事,祝好不便打扰,只在帐外静候。
今夜无星月,浮云惨淡,好在风色不冷,一个时辰已往,祝好见裨将渐散,方才撩帘入内。
梅怜君满面倦色,银甲上犹沾血渍,素来遇事逢笑的她,眼下却肃着眉眼,见着祝好,哑着声问:“刚回么?怎的这般晚了?原以为一个时辰前便当回了。”
“以求稳妥,难免仔细些,故而晚了。”祝好见帐中有水,便自袖里扯出随身的巾帕,蘸水为她拭去银甲上的血污。
待盆里的水渐红了,忽而听她问:“祝好,你有几成把握?”
祝好拧帕的手一顿,一双映着水波的眼却坚定地迎上她,“只我,不足三成。”
末了,祝好莞尔,“但若算上阿吟
,五成不止。”
第108章 鹿谷
“还不肯招?”
“只一毛头小子松口了,余下人……似个锯嘴的葫芦,半个字也撬不出,不少俘虏将舌头咬断,宁死不吐。”
秋狄王漫不经心地转动皮案上一只千翠冰盏,若倒入凉水,盏内便会绽开如冰裂似的细纹,此盏正是自瀛营掠来的玩意儿,秋狄倒是寻不得如此精巧的物什,反观中原内陆只知沉溺在丝竹宴游,专研这些个华而不实的玩意儿,若论兵刀相见,却软如豆腐,不堪一击。
他浅啜一口茶汤,茶饼亦是出自大瀛,入口微涩,后劲却隐有甘甜,秋狄王抬起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问:“他招什么了?”
“招……招是……”
秋狄王不耐,大手一挥,“吞吞吐吐作甚?!押他入帐,本王亲自审问!”
不多时,底下人押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入帐,其人的手脚皆被沉重锈蚀的铁链束缚,中衣久已教血水浸透,凝作泛黑的赭色,情知残破的中衣之下,几不见完肤。
自头次偷袭瀛营得手,秋狄所率的众部小国愈来愈肆无忌惮,此后又接连抢掳不下三次,不是掠些粮草衣甲,便是兵械马匹,乃至俘虏些瀛人作奴隶。
只近两日不曾侵犯。
“勇士如何称呼?”秋狄王笑问。
“张姓,单字飒……”少年跪伏在地,缓缓引首,又迅速低垂下去,干着嗓门儿道:“还称劳什子勇士?如今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
“哈,此言差矣,在本王帐下,你依旧可以重登勇士之名,你们中原人,不正喜欢玩些拜将封侯的戏码么,你若死心塌地臣服在本王帐下,本王依旧给得起。”他狭长的鹰眼牢牢攫在张飒的面上,翁声翁气道:“三日前,尔等营中一改往日颓丧,载歌载舞贪欢逐乐,士气竟自焕然一新,是何缘故?”
此疑也正是秋狄不再侵犯瀛营的端由。
张飒不以为意地一嗤,他扯动干裂的唇道:“还能是为何?自然是援军不日已抵,粮草也早已秘密运往大营。”
三日以来,隔江对唱舞袖翩翩的瀛军的确个个红光满面,一个赛一个的油亮水灵。
秋狄王架起二郎腿,冷冷笑言:“本王的斥候可不曾瞧见半点援军抑是粮草的行迹,怎么?勇士竟是瀛营派来虚张声势、障本王眼的?”
“秋狄王既疑心我这勇士,又何必多此一问?”张飒抬起血糊糊的小臂,露出腕间深可见骨的创痕,“我的身上无一处完肤,我既已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且已受尽肉刑,既如此,大王便是拔断我的舌头,教我休得胡编乱造,休得虚张声势,障大王的眼,也是见怪不怪了。”
言罢,张飒果真垂首伏地,一副坐以待毙的奄奄样,再不作声。
王踞上首,叩击虎皮长案,他好整以暇地问:“得,勇士倒是剖明白,援军从何而来?所谓的粮草又经何地调运?如何逃过以秋狄为首的五部联军的眼儿皮?”
“你又为何突然招供?”秋狄王见缝插针,沉声逼问。
“突然?”张飒仰头惨笑,呕出血沫,他啐道:“你们连日在俘虏身上行刑,不正是要教我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逼我们开口!逼我们招供吗!怎么,如今我熬不住了,你们反倒信不过我?以此来羞辱我?再说!我投身军伍,本是为报我兄长战死沙场之仇!谁知……谁知我兄长非是死于敌手……”
张飒的胸膛大起大伏,眼鼻俱红,隐有哽咽,因着年纪小,俨然是一副藏不住事的模样,“你们也清楚,我大瀛良将败谢,此番竟派一介女流挂帅出征!那女人成日缩在营中,畏战不出,莫不是要教我等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成?我大哥……不过是劝诱士兵振作士气,竟被她当着一众将士的面斩于帐下!她算什么将军?!如何统领三军?”
“我也是近日方得知此事……”站飒难抑悲愤,淌下泪。
秋狄王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劝诱士卒振作?重整士气?谓之轻巧,说得好听,只怕是煽动众将对那女将军的怨怼不服罢?云葳将军他也曾交锋,虽为女流,于排兵布阵调兵遣将倒是颇有手段,一竿长枪舞得巧若银龙,有勇且知方。
自然,此等于己无利无益的揣摩,他并不打算点破,瀛营将卒失和,不正中他的意么?
一转眼,秋狄王已换上一副感同身受、悲不自胜的神情,他惺惺作态道:“女人能成什么气候?只该养在闺中暖帐学着取悦男人,云葳揣着一身花拳绣腿,便敢提溜上沙场对着一干男人指手画脚?本王瞧瀛君分明是未将尔等的性命与国家之兴亡放在眼里啊。”
他故作怜恤,嗟叹道:“……大瀛确已无人可用啊,此乃天欲亡瀛呀,岂是我等边陲小部小国欲与贵国为敌呢?”
许是座下的少年久违地撞见有人与他同仇敌忾,余下的话,已无需秋狄王徐徐旁推侧引,张飒兀自道:“塞外的部落小国不是向来以达拉为首么?秋狄王可知,此次伐瀛,达拉为何按兵不举?”
秋狄王已从此言中听出几分不同寻常,面上却是滴水不漏,“勇士不也说了?达拉既是各部小国之首,自然得坐镇王庭发宪布令,好比你们中原,兵将出外,而国君坐守朝纲。”
“达拉王果真如此搪塞大王?”张飒狠骂一声,齿间犹渗血丝,“原以为此等卑鄙小人,只中原独有,没承想……”
秋狄王的眉头皱成个川字,“勇士何出此言?”
“所谓的援军正是达拉。”张飒长叹一声,“粮草亦是自达拉……”
二人一时不语,秋狄王面有菜色,只因达拉前一阵的确向各部小国征罢不少粮,却又不参与此次围剿,达拉既不出兵,他们索取粮秣作何用……
“自何处运入?”
“东角鹿谷。”
帐内又静,直至帐外有人通报,秋狄王一扫底下的张飒,方扬声请入。
来人是他帐下的裨将,见有俘虏在场,一时不禀,及至得了秋狄王的示意,裨将才躬身回道:“大王,日前失踪的斥候有线索了,他们留下的暗记断在东处一清渠,末将派人沿清渠细查,寻见……”
裨将吞吐半晌,终于下定心道:“东角有一谷曰鹿,谷外驻有瀛军巡哨,谷内似在挖掘壕沟,修筑甬道……”
言下之意,失踪的斥候怕是撞上巡哨的瀛军,有去无回了。
“你当真看清楚了?”秋狄王不以为然,“此谷虽辖于大瀛,本王却略知一二,此谷地势狭窄,在此处掘壕沟、筑甬道有何用?”
裨将上前一步,自怀里摸出几粒白灿灿的米粮,“末将在鹿谷外围所拾。”
其间的寓意,不言而喻了,秋狄王神目如电,落在张飒身上,少年会意道:“昔年我与邻家阿兄在清渠打鱼,曾误入鹿谷,此谷看似狭隘,实则不然,地势如一支细口粗身的瓷瓶,外狭内阔,正是摆弄障眼法的绝佳之地。”
秋狄王冷冷问:“勇士的意思是,达拉不仅经鹿谷助瀛国运粮,瀛军甚至打算从鹿谷暗调援兵?”
“大王仍不愿信?”张飒抿紧裂血的唇,目光落在秋狄王把玩在掌心的一只千翠冰盏上,他似笑非笑地道:“就连这只盏,原也是瀛国打算献与达拉的薄礼,如今倒成秋狄王的战利了。”
秋狄王喘着粗气,未置可否,只命人将张飒领下去,却不再用刑,反之以礼相待,一侧的裨将见俘虏退下,顿时色变,“毛小子所言若真……达拉竟如此阴险!无怪乎前阵好言征粮,却不与我们几部小国共同伐瀛!面上倒是尽仁尽义,谓之不与我等争大瀛这截香饽饽,背地里……”
“诸事未下铁证,慎言。”秋狄王略一沉吟,问:“瀛都运往霞阳的粮队……如今在何处了?”
裨将:“约莫四日即达。”
秋狄王倏然起身,吩咐道:“这两日,你择机调遣一队精锐埋伏在鹿谷、清渠,以待劫粮。”
……
王点杵在辎车下,看着士卒将一袋袋满满当当的米粮扛上车辕,不免小小声嘀咕:“当真要白白耗费这么多口粮?岂不便宜秋狄?”
祝好尚未开腔,一侧的梅怜君先已接道:“小饵钓得自然是小鱼小虾,若不下重饵,如何能引得大鱼咬钩?”
王点想想也是,不再讨无趣,转身继续督促士卒上货装粮,祝好与梅怜君则先返幕府。
傍晚时分,有人来报,秋狄果然在清渠附近起劫粮队,梅怜君挑挑眉,“你如何能知达拉曾向秋狄等部落小国征粮了?”
若无此节,以秋狄多年来的以慎为键未必能入彀。
秋狄乃周境诸部小国仅次于达拉的强族,表面上对达拉俯首称臣,协理诸部,实则早想取
而代之,古往今来,所谓盟友,最是经不起猜忌。
祝好笑而不语,她来自百年之后,自然知晓达拉之所以按兵不动,却向各部小国征粮,实则是为养精蓄锐以图淮城,不过……她却不好将自己“未卜先知”的缘由和盘托出。
正思忖当如何以应阿吟,梅怜君却转开话锋道:“晚膳还未用吧?”
祝好抬头,有些许错愕。
也罢,既然阿吟不再执意点破窗纸,她又何必戳破呢?
祝好嫣然一笑,上前挽着梅怜君,“阿吟陪我一道可好?”
“我岂敢道不好?”
……
两日之内,秋狄接连派遣三拨人马劫粮,除却第三次瀛军增派守卫未能得手,前两次劫掠的粮车不下十余辆。
据斥候急报,后日瀛都的援粮行将抵至霞阳,若达拉果真暗助瀛国……秋狄等部若执意夺取霞阳,须得在粮草入库前下手。
不若,届时唯撤兵一择。
撤兵?他秋狄还从未如此窝囊!
张飒落座下首,已换上一身洁净的胡服,伤处也已渐渐结痂,秋狄王斜睨他一眼,冷不防问道:“达拉为何勾结瀛国?”
“他哪是在勾结瀛国?”张飒笑了,搁下象牙箸,“大王耳目通达,竟不知瀛国行将归降庆国么?庆国皇权式微,奸臣当道,耐不住庆国将勇兵强啊……达拉唯恐瀛国并入庆国版图,大庆一瞧,呀?瀛宫的随珠荆玉竟教尔等境外小国小部洗劫一空了,如此,庆国若不反过来打你们打谁呢?”
张飒幽怨一叹,“我既已投诚,当是自己人了?大王,既如此,在下便直言了,不论他部小国撤兵与否,还望大王速速撤出霞阳,为何尔等围攻霞阳时,偏偏庆军退守了?他们正等着借你们的力,损耗各方兵力呢,待他们吞并瀛国,趁你等疆陲小国元气未复时一举歼灭,届时,达拉不正可置身事外,坐收渔翁之利了?”
秋狄王不答,只一味转动掌间的千翠冰盏,流光生寒间,他臂弯里正卧着个衣着颇为凉爽的中原美人,秋狄王将视线转向裨将,问:“达拉来书了?”
“达拉王称……近日病笃,援军霞阳一事……”
便是不愿共伐瀛国之意了。
秋狄王面罩冷霾,病笃?托词竟也这般随意?果真是未将他放在眼里!
他攥着冰盏的指节泛白,臂弯里的美人也不免吃痛娇呼,秋狄王搁下冰盏,将美人拽至膝上,他挑起潮红的花脸,只见峨眉微颦,小巧鼻月儿唇,肌骨纤柔,一掐便喘息连连,与秋狄日日牧羊饲马、风吹日晒的女人要多情,中原……方连饮茶品酒的器皿也如此精巧玲珑。
秋狄王扯落美人的纱衣,眼风一扫张飒,意有所指地问:“你们中原,女人皆这般惹人爱怜么?”
张飒兜头一愣,不知想到了什么,满面飞红,他结结巴巴道:“岂止是美人……玉盏珠宝更是俯拾皆是,宫中金银堆积如山,王庭非毡帐,而是玉楼金殿,如坠天宫。”
他两眼飘忽,无意瞥见上首的旖旎春光,燥得忙垂首剔肉。
良久,帐内渐歇,只听座上沉声下令:“集结各部兵卒,明日先取鹿谷。”
……
天宇如墨翻倒,黑云滚滚,似天公震怒欲倾,清渠之水亦不再拘于沟壑,浊浪翻涌上岸,渠底似蛰伏着妖龙,要将天地也搅得不得安宁。
鹿谷深处,壕沟纵横,背离峭壁的空场上,以铁板坚盾搭起数顶大小不一却又牢不可破的天棚,两岸峭壁古松林立,木干粗实,虬根盘错,深扎岩土,偏生今日土质松动,峭壁上不时滚落碎石。
一尖石擦着祝好的耳廓坠下,她捂耳的指缝迅速渗出温热的湿意,一旁说什么都得紧紧跟着的王点见了,惊呼一声:“夫人!你就回营包扎罢……况且,云葳将军再三嘱咐,此地交由文将军布防,眼下以秋狄为首的十万军士正朝鹿谷压境……咱、咱们先回罢?”
“若、若是夫人有何闪失,少君他……”非扒下他的皮不可。
祝好随手撕下一截衣摆草草在耳廓胡乱一裹,分毫不见退的意思,“鹿谷一策由我提出,布防行军乃是阿吟筹划,众军皆知此计险峻,仍愿随我与阿吟共济,如今阿吟坐镇大营观机而动,将士们亦各守其职,既如此,我岂能独善其身?”
王点抱头蹲地,暗自叫苦,他一时竟不知少君与她谁更倔些,这便是众人口中的……夫妻相么?
举目四望,谷内布防已妥当……粮米是一粒不见的,兵卒是稀疏不足千人的,唯见上顶以精铁加固的战车齐整地列阵于谷底,教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每辆战车的后尾皆缚有枯枝,如蛰伏在谷内的兽群拖曳着尾翎。
很快,探马来报,敌军距此不足五里。
仿佛为应和军报一般,谷间的碎石坠得愈渐急促,祝好问:“几时了?”
“将至未时。”
前方传来军士们中气十足的呼喝,是文将军在集结部将了。
望着谷间随风波而涛涛的绿浪,望着自岩壁不断滚落的碎石,连脚下的大地也隐隐开始震颤,祝好的面上终于渐渐苍白,掌心沁汗不止。
她不怕么?
自然是怕的。
可若此战得胜,己方的损耗较之敌军,不过九牛一毛。
主力精锐尽在阿吟的麾下固守大营,定当无恙,而她……本也不属于此朝,若败或死,她也只是……也只是回去?不对……她回哪呢?百年之后,她也已经寿终正寝啦,那便是……彻底消散于天地间么?
祝好仰躺在地,云翳之下不透半缕天光,她却笑了。
她偏要徒手撕开这重重阴霾。
第109章 山崩
秋狄王亲率五部小国集结的十万联军直奔鹿谷,大军浩浩荡荡,天地间竟也为之震颤,仿佛山川日月也慑服于铁骑之下,秋狄王志得意满,有此雄师,何愁大业不成?
待他踏平瀛国,洗劫瀛宫,再徐图达拉,引诸部小国归附……
铁骑万万滚如雷,激起山壑砾岩,风沙迷眼,天地渐晦间,眼前豁开一道狭隘的谷口,秋狄王率十万军士勒缰止步,但见谷内黄沙狂卷,战车的橐橐声刺破尘霾,直逼联军内耳。
十万铁骑已驻,山谷之内却因行军之声而地动山摇……毛头小子所言非虚?鹿谷果真埋有达拉驰瀛的援军?
秋狄王心焦如焚,却也深谙功成在即,更当慎之又慎,秋狄王先令弓箭手列阵于前,直指谷内,每一支的箭簇上皆携滚滚火球,万箭齐发如流星坠地,听音辨之,或没入血肉或没入土木,夹杂瀛军凄厉的惨嚎响彻鹿谷。
镶满长矛利刃的战车自弓箭手阵后隆隆上前,只听秋狄王一声令下,王旗挥动,五万先锋随战车突入幽谷,余五万精兵列阵谷外,以防伏击。
秋狄王至死不忘此景。
大军长驱直入,狭谷渐阔,平丘之上,瀛军战车在风沙中奔逐,所过之处席卷滔天尘浪,竟教人辨不清天地四方。
秋狄王心头电转,除却奔逐不止的战车,纵有风沙遮掩,所见也不过是三三两两的老弱残兵!且瀛军哪有半分死战之态?个个藏头露尾,行迹诡谲难测。
何来达拉援军?何来瀛国主力军?
瀛军用以发号施令的金鼓声声荡在谷岸,以排山倒海之势碾破耳膜。
秋狄王心知中计,正待撤军,一阵地动山摇摧毁前路,原来自始至终皆非行军之势,而是——
山崩。
山谷两岸的岩壁有巨石滚落,参天古松也不免压弯了腰,随落石一道坠下,方才犹在躲躲闪闪的老弱残兵竟似鼠蚁虫蛇般遁没了影,强风自谷口灌入,秋狄王眯眼追着一缕尾风望去,总算窥破瀛军的狡计。
山谷的平丘之上,林立铁皮坚盾搭就的数众天棚,而兀自奔腾的战车之上皆有精铁护甲,驭手俱藏身在坚固的车棚之中,方才风沙之所以蔽日,只因车尾束有木枝,战车一动,自当扬起障眼浪尘,伪作千军万马之象!
眨眼间风势已止,磐石古木轰然砸落,联军士卒甚至不及惨呼便教山崩所埋没,秋狄王急整残兵击鼓传令,方退半程,驻守在谷外的五万军士竟疯也似的向谷道内涌来。
鹿谷之外,瀛军大旗招展,燎火的拒马横阻联军退路,外有投石手火攻,将谷道外的五部联军逼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霎时间,原本训练有素的联军阵型大乱,再且,所谓联军,各有其王,各司其主,诸部本难同心,眼下溃作散沙,自顾奔命。
忽见前路荡开一方空地,溃兵不管三七二十一争相策马前冲,紧随而来的,却是全身失重——此谷竟背抵断崖!崖际之人窥清欲退,奈何身后的溃兵一波波如巨浪拍来,推搡着齐齐坠下。
地动山摧,岩壁滚石如雷倾轧——
与此同时,花江对岸升起一束绚
烂的旗花,云葳将军率余部架设浮桥,直取秋狄粮仓。
……
天地间因这场山崩也为之色变,鹿谷遍地狼藉,久不闻人语,走兽绝迹,飞鸟不栖,唯余死寂笼罩四野。
晌午的烈阳掠过谷地上空,渐渐西沉,暮色如血染遍天际。
瀛军主力已吞占秋狄粮仓,回师驰援鹿谷。
万余将士或操铁铲或徒手掘地,誓必要救出埋没在地底的兄弟们,好在此前已在谷内修筑沟壕天棚,战车之上皆有精铁护甲,掘出的同伴虽难免负伤,却可保下一命,反观五部联军大多已无声息,断崖之下更是尸积如垒,秋狄大营已换上瀛军旗帜,趁乱从鹿谷溃逃的联军一时无营可归,不知秋狄王或旁的族国大王是否生还,就算虎口偷生,集拢散军也非一朝一夕。
梅怜君立定谷中,热泪盈眶。
前几日为惑敌军,折损大半粮米,若今日败北,军中便无颗粒。
是以,趁敌军主力侵入鹿谷,她亲率帐下余众直捣秋狄粮帐,就算撞不上山崩的时机,亦可趁敌营驻军虚空之际劫粮。
自然,另有一则走向,便是秋狄王畏怯“达拉援军”自甘退守霞阳,若是如此,于瀛军也不失为上策,秋狄若退,霞阳便可坐待庆国驰援,且瀛都的粮草不日遂抵。
然秋狄王刚愎自用,择谷而攻,落得如此下场。
瀛大捷。
可是……
梅怜君满目疮痍,凝着谷道如炼狱之景,横尸断肢,污血覆土,她在挂帅出征以来,落下第一滴泪。
可是,翩翩呢?
……
祝好不谙兵法,却在得闲阁中逼着自己读过几卷。
“天地形者,兵之助也。”
她翻遍灾异古籍,细查瀛朝年间的天灾载记。
嘉瑞三年,八月廿三,鹿谷大崩。
鹿谷位于霞阳之东,地崩恰与霞阳一役相合,若兵不敌,或可借天刃。
为求稳妥,她亲至鹿谷勘查,临天崩地动,鸟禽绝迹,走兽遁形,生灵皆避,活水忽涨或降,浊沫浮涌,味苦且涩。
她牢牢攥着命,同天地赌上一局。
山崩之际,祝好蜷入天棚之下。
山石倾轧,所见之处如堕黑窟,窒息般的重压碾得她筋骨几近散架。
不知过了多久,祝好才渐渐顺上一口气,她在方寸一隅间浑浑噩噩地睡去,又浑浑噩噩地醒来,直至听见黑窟之外,瀛军大捷的疾呼。
她佝偻着身子,破开一抹笑,祝好奋力敲击头顶的铁板,大抵是埋得太深,阻绝轰响,暂无人应,她轻轻一叹,摸出早先备在袖里的干粮,也不管多噎涩,只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势必蓄满一身力,好待瀛军来援。
一定会有人发现她。
她足足啃下半块干粮,又陷入昏沉,再醒来时,只觉身子愈发地沉重,喘息不畅,祝好情知不能再没头没尾地昏睡下去了,耐不住头昏脑胀,神思也不清明,她只好心下一狠,扬手自掴了一巴掌,借着颊畔火辣辣的胀痛强自清醒。
由远及近传来唤声,祝好听出来了,是王点在唤她,祝好干咳几声,再不顾浑身骨裂似的碾痛只不住拍打顶上的铁板,嘶声大喊。
四方地动,有脚步声集聚,上方铁器铿鸣,一声声撞在祝好的耳膜,片刻之间,头顶的长夜便节节败退,黑窟教人撬开一隙,天光乍泄,刺目却绚烂。
军士们搬石掘土,将祝好拽出黑窟,她瘫软在地,似教人抽去筋骨,只得仰面大喘。
“夫人,您可真是……将我的魂儿都吓散了……”
祝好循声望去,逐渐清明的视线落定在清隽少年的面上,祝好不由一怔,旋即回过味来。
“响玉……?”她嗓音沙哑,却噗嗤笑出声来。
是了,王添上一点岂不正是个玉?
这会儿,响玉才惊觉自己蒙在面上的黑巾早已在兵荒马乱中落了个干净,他面色微红,低咳两声以掩窘态。
见祝好瘫在土堆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响玉急忙解下水囊。
他的确是教宋携青遣散了,响玉不甘,时时惦记着再为少君尽份力,可若跟在少君左右,不出一日,铁定会被少君察觉,于是,他便不知不觉地尾追了祝好一路,混入随行的队伍中,他想,她既是少君的意中人……护她与护少君当是差不离?虽则……他曾对此女心存芥蒂,嗤之以鼻,不过……
如今,他已对这突然冒出的少君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响玉唤来掘救祝好的军士已操起家伙转救他人,他轻扶起祝好,身子埋压许久,可不得活络一二筋骨?
彼时,暮色四合。
天崩已止,尘嚣落定,山脊漫上云霞流光,向着新生,兜头浇下。
紧着一声马鸣,祝好与响玉俱是一怔。
远方,有比云霞更令她醉心之物。
祝好全然不顾麻痹的双腿,越过碎岩断木直往前奔,才迈出几步便险些一个踉跄滚入坡底。
好在横挡来一只长臂将她护在怀里。
祝好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扬扬唇:“我厉害么?”
宋携青气极反笑。
怀里的人儿一身浴血,泥头泥脸泥衣,额上还肿起个小山丘,耳廓胡乱裹着渗血的衣布,面色透白如纸。
他早知她断不会安分地回淮城,却不料她竟胆大至此?!
宋携青眉峰冷厉,声色凛凛:“你想死,是吗?”
祝好嘴硬,“我没有。”
“还想骗我?”宋携青鼻眼泛酸,望着她,声调已是止不住地发颤,“若此计败了,败得彻底,祝好!你可是打算与此谷同葬?!”
不管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他何曾这般对她发脾气?
祝好委屈顿生,偏偏咬着泪不落下,“……我们赢了啊。”
“疯子……”宋携青见她两泪汪汪耷拉着眉眼,他心头一震,终是软下声色,将人紧紧拥在怀中,半哄半求道:“你……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作者有话说:“天地形者,兵之助也。”——《孙子兵法》
第110章 少年
翌日天明,整军归营。
负伤的军士多由辎车载回,宋携青将祝好护在怀里,一路驱着马儿徐行,他小心翼翼,唯恐颠簸教她不好受,恨不得将祝好里三层
外三层裹得风丝不透。
将至营帐时,宋携青勒住缰绳,无声一叹,祝好仰头看去,见他调转马头正朝来路望,祝好便也从宋携青的臂弯里探出半张泥脸,顺着他的视线往后一睇。
不远处,少年的身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显得伶仃,见他二人停驻,少年入定似的僵在原地,手无足措地四下张望,末了,埋下头,似一株教霜打蔫的玉草。
宋携青翻身下马,将祝好轻轻抱落,走出几步,临入营栅时,又蓦地回身,一眼扫过仍钉在原地的少年,淡问:“还不跟上?”
玉响一扫方才的蔫巴劲,三步并两步疾奔而来,应声清脆:“是!”
待入营地,空场上多是军医穿行在伤兵间上药包扎,宋携青搀着祝好绕过几顶营帐,前头的争执声扎入二人耳内,倒像是在吵群架,且架势不小。
俩人对望一眼,无需多言,宋携青已扶稳祝好朝喧哗处踱去。
“翩翩!”梅怜君亦在其中,见是祝好,忙教左右退出一条小道,免得磕碰。
方才响玉便已递了消息,道是祝好无恙,只是不曾想,宋琅竟也一同来了。
祝好望向众人围拢之处,胸口倏地一滞。
只见草席半卷,裹着个已无声息的胡衣少年,他瞪着猩红的双目,嘴角凝着一道干涸的血痕,腹背之间,一支冷箭穿堂,席上之人正是张飒。
“将军!属下实在不明白,张飒既已教秋狄掳为奴,如今又穿着秋狄人的衣饰,其衣料可见的柔滑生光,定是上乘,张飒不是降敌又是什么……何苦还将他的尸身运回营中!”
“张飒此人,因其兄在营中煽动军心,被将军当众斩首,怕是早已怀恨在心,没准儿他在瀛帐时,便已是敌营的暗线?”
一声诘问,如在平波之下投入一方巨石,激起接二连三的质询。
祝好的两眼蒙着层水雾,她挣开宋携青的手,怔怔地步至席前,俯身将温热的掌心覆在少年不肯闭合的眼上,待她移开,少年终于瞑目。
他束发散乱,衣衫脏污,也不知跑了多久,眼见家门故土在岸,仅是一桥之隔,却在行将踏上家土之际被人自后一箭穿堂。
祝好俯身席间,用袖角为他轻轻拭去脸上的污痕,仔细抚平衣上的褶皱,这时,众人方才觑见少年掩在衣袖下的手紧攥着一截燃尽的旗花。
围在一侧的军士们若有所悟,人丛熄声,只余风过旌旗的猎猎作响。
梅怜君便在寂静之中越众而出,她的甲衣浴血,大小伤无以计数,脸上飞溅的血点衬得她如餍足的兽,“我们大瀛的将士,各司其职,各尽其命,皆是国之筋骨。”
“此一役,在鹿谷诱敌深入的军士是英雄,随本将军直捣秋狄王帐的亦是英雄……”她语声微顿,一双涌着钦敬与怆痛的眼定在席间的少年身上,“而另有一种英雄,他以身入局,甘负叛名,于群狼环伺的秋狄大帐为我军斡旋,成为我们在敌帐的喉舌,隔着江岸为我军递送军机。”
“若无张飒,何来的今日之胜?”梅怜君沉缓道:“自然,诸将士的赤胆爱国之心,本将军皆明了,此前未言明张飒的身份,亦为大局所计,若泄一丝风声,便是全盘覆倒。”
一时之间,铁胄窸窣,众将纷纷卸盔垂首,朝席间的少年深深一揖。
梅怜君还记得,在与祝好议定鹿谷之策罢,正愁无人近秋狄王侧,张飒便踏着星夜来了。
起初,听闻这孩子正是教她斩于剑下的将士胞弟,梅怜君多少尚有顾忌,却是她偏狭了,少年郎的脊背虽还单薄,却已能担起家国山河,他在帐下郑重一揖,抬起一双炽灼的眼,“张飒愿入秋狄帐下,不为功名,只为福国利民……还有,赎我兄长昔时之过,望将军恩准。”
军心士气,自古便是军中的根基,不可撼摇,少年自知兄长犯下大错,可若说对这位女将军毫无怨怼,也非如此……
他了解自己的哥哥,兄长兴许只是走岔了道……张飒明白,哥哥也只是想早日击溃敌军,护住霞阳,只是用错了法子,然军规如山,必须杀一儆百。
于是,少年便以自己的方式,承兄长未竟之志,誓要守住霞阳……霞阳城里还有他们扎根多年的母亲。
梅怜君毕生不忘那一夜燃在少年眼中的炽焰是何等的炙热,纵是千山雪岭也不能轻撼。
祝好抚至张飒的胸口,指腹下微微隆起,她怔了怔,探入其中,摸出个虎头刺绣。
她自幼对行针走线过目不忘,一眼便认出这只虎头刺绣正出自羊肉汤饼的那位老媪。
荒草凄凄,泪又决堤。
……
祝好陷入黑甜,迷蒙间,只觉有人将汤药灌入她口中,苦得她直呛醒。
一打眼,正撞上宋携青。
她总觉得,宋携青与往日里有所不同,两眼便直直地烙在他身上。
宋携青执碗的手一顿,移开与她相触的视线顺带别过脸,榻上那人却已撑起身子,将他的脸扳正,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好一番端详,得出结论问:“宋携青,你可是病了?”
“没有。”
祝好不依不饶,“宋携青,你的脸色不大好。”
她张开双臂环住他,“人也清减了。”
方才自棚下脱生,紧着张飒一事,祝好心神恍惚,自然无暇细看,如今二人对望,才惊觉他眉骨深陷,憔悴了不知多少。
宋携青逮着时机,又喂入一勺汤药,苦得祝好皱巴着小脸,只听那人不咸不淡地道:“前些日朝务繁杂,常与陛下群臣议政至天明,许是……耗神过度,尚未将养回来。”
“当真?”
“你当我是你么?”宋携青鼻端一哼,不知是真气假气,“我可不是祝小娘子,惯会哄人骗人。”
静默片刻,宋携青轻轻一叹,抚上她的发顶,温声道:“翩翩,你做得很好。”
只一句,祝好紧绷的身子泄尽气似的松弛下来,随即再也抑制不住,扑在他身上号啕大哭。
在他面前,她总能无所顾忌地哭出声来。
这样很好,她想。
宋携青抚着她的脊背,倒也不再逼她喝药了,只低声道:“张飒的尸身已殓,虎头刺绣也已仔细收在他怀中,方才云葳将军已护他……回家了。”
“翩翩……”
“……嗯。”
无需再多的言语,她只需他在身边,便觉着心安,暖黄的烛光映在她泪湿湿的眼底,祝好瞥见自己环在他腰间的小臂微微透光。
她自知时日无多。
若如此消亡,她……可是会沦为无处可依的孤魂野鬼?毕竟,百年之后的光阴她已走过,不是么?
“宋携青,我们明日离开吧,我想……看看你自小长大的地方。”祝好揪着他的衣领,“淮城也是我的家呢。”
“翩翩,大夫说了,你需……”
“我不要静养。”
宋携青何尝不知她天生犟种,只好顺着她道:“好,天明便启程,这下可安心了?”
“但……”他将药碗端回,“良药苦口……喝了,否则没得商量。”
“哦……”祝好闷闷应声。
怀里的姑娘埋在他起伏的胸膛,忽而轻声道:“宋携青,到了淮城……我们成婚吧,不要百年之后了。”
宋携青在她沾湿的羽睫上落下一吻,“翩翩,本当由我来说。”
……
以秋狄为首的联军虽已退守,霞阳的瀛军却没有撤兵的意思,庆国传来消息,十万援军不日将抵,届时合兵一处,将五部小国一举端了。
另有一支三十万的大军已悄然开拔,直指瀛国都城,其意为何,众人不言自明。
一大清早,祝好便领着宋携青同梅怜君拜辞了,梅怜君笑望着二人,语气虽轻,却颇有份量地道:“帝师大人,若教本将军知晓翩翩受了半分委屈,我必提着一杆银枪直挑淮城。”
“宋某谨记。”言罢,宋携青又出声纠正,“然某已向陛下请辞,非是官身。”
梅怜君遂不再多言,只目送二人相扶着登舆,响玉则执鞭
驾车,一路飞尘。
霞阳距淮城倒是不远,白日赶路,夜宿客栈,不出五日,城墙的轮廓便已映入车窗。
如今淮城暂由宋携青的叔父宋游代理,月来时局动荡,边境战事频生,是以,城门多闭塞,戒备森严。
还真三日前已抵淮城,任他如何陈明利害,宋游雷打不动,拒不开城门,淮城地小,难容大军,无法,二十五万军士只得驻扎于城外三十里地,另五万精锐随还真在城门苦候整整三日。
欲入瀛都,取道淮城为上策,加之此城不日也将归于国下,凭宋游老顽固将他拒之城外整整三日,若非他与宋琅素有交情,只恐还真早已下令命三十万大军踏平淮城。
怎料宋琅辞官罢,却未即刻返淮城为他行方便,反教他在城外空等三日。
竟只为一个女人。
还真思及此处,直觉宋携青糊涂。
他倒是想见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竟教宋琅如此挂心,若是个颇有心计的女人,他便替宋琅解决了。
一辆青蓬马车徐徐停驻。
宋携青先行下车,将掌心送入车帷,但见纤指相扣,裙裾曳地,果真自帘内探出个姑娘。
还真撞上祝好的眼,二人俱是一怔。
他本存着替宋携青解决此女的心思瞬间火灭烟消,却不知是何缘由。
还真肩上盘踞的雪狐纵身跃下,一溜烟钻入祝好的怀中,心神怔愣间,祝好拢着温暖的毛团又向所谓的庆国军师睇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祝好想不明白,他……为何在此?
除却周身少了自骨子里凌驾于尘世的仙风冷峻,其余种种,不论是眉间的一点红,还是胜过女子的绝色,以及……她怀里应唤作“阿昭”的雪狐,皆与百年之后,浮于中空同她立下所谓交易的少年如出一辙。
恍惚间,耳畔回响起阿悟的一字一言——
“待你死后,吾便借你的魂灵寻阿昭的三魂七魄,就此,你的魂灵兴许可以漂泊人世,却再不能转生。”
“此球便是打开罅隙的门,而你,即是钥匙,门启之际,阴阳颠倒,其魂或可随着余波浮游至古昔……”
正因如此,她才得以浮游至百年前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