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而混乱的魔力从格里诺身上不受控制地溢出,像在空气中乱舞的棘刺,昭示着主人内心的不快。
伊文一瞬间脸色煞白,他向前走了半步,试图解释:“不应该啊,这个传送阵应该不会出问题,最差也能把人传送走……”
林恩反倒比较镇定,他轻轻地瞥了一眼格里诺,没太在意对方阴沉的脸色,直直走到传送阵旁边。
“那看来就是出问题了。”他低头看着还在发光的传送阵,堪称理智地评价,“它既和我之前画的那个不一样,也不能把人传送走,而只能起到接收的作用。”
伊文一阵窒息,眼前发黑。他用他毕生所学发誓,他真没料到这个传送阵还能出这样的问题。
他以为至少也能把格里诺传送到其他地方。
“堕落核心的传送阵是正确的,所以能把我传送过来。”林恩最后得出结论,“这个……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话说完,他也有些郁闷,右手抓着另一只手的手腕,仔细看着传送阵,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格里诺要暴躁得多,他深深闭上眼睛又睁开,眉目一直沉沉锁着:“现在怎么做?”
他像是在问林恩,又像是在自己思考,偏着头看了一会儿露台的地面,说:“那就只能让贝拉来了。”
“贝拉还在堕落核心。”林恩和他同时开口。
接着林恩向后退了一小步,向格里诺点了点头,让他先说。
“贝拉还在堕落核心,能接触到传送阵。她虽然只会调制药剂,但很听话,悟性也不低。”
说着,格里诺扫了一眼放在露台废旧木箱上的瓦鲁斯水晶,不知何时,水晶已经再度停止工作,镜面反射着天空的流云。
“她没有魔法天赋,”他继续说,“但我的房间里有能够给传送阵注魔的符文,她能启动堕落核心的传送阵。”
“至于这个……”格里诺看了眼林恩的传送阵,表情复杂,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他没有看林恩,只是问:“你还能记起来多少。”
林恩不动声色地反问:“你觉得呢?”
格里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根本说不出来。
就他自己和林恩的法阵水平……每次考试卷子有一半都靠编。能把这个传送阵画出来,已经是他在绝境里最了不起的超常发挥了。
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依旧没看林恩,对伊文说:“这个传送阵先这样,之后再改……”
林恩突然将目光投向还在发光的传送阵,张大双眼,意识到什么。
格里诺停下话语,也看向传送阵。
法阵中只剩最后一丝魔力,淡紫色的光芒原本快要消失,现在却重新亮了起来。
一个长发少女现身在传送阵中,与此同时,法阵中存留的最后一丝魔力彻底耗尽,传送阵黯淡熄灭。
林恩:“……”
格里诺:“……”
伊文:“……”
下一刻,林恩猛地向前一步,难以置信:“贝拉?你是怎么回事?”
少女橘色的眼睛惊恐地睁大,比他们还要惊慌失措。
“林恩先生,我……我不知道,”贝拉声音发抖,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挎包,“我来送药剂,但是找不到你。”
“只有那个传送阵……房间里的传送阵亮了,”她缩着脖子说,“我很害怕,想过来找你……”
林恩深吸一口气,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时,贝拉看到了格里诺,原本就很大的眼睛更加张得更大:“林恩先生,这是……”
格里诺根本理都不想理,语气不佳:“跟她解释。”
林恩看了看伊文,轻轻颌首:“你跟她解释一下。”
“……”伊文是几个人里地位最低的,没有拒绝的权利,也找不到人指使,老老实实地跟贝拉解释发生了什么。
林恩没有告诉过贝拉平行世界的事情,少女原本只当他是突然变了性子的格里诺,对发生的事情毫无预料。
听完伊文的解释,少女依旧无措,不安地绞着手指,接受不了现实:“我现在是在另一个世界吗?”
“对,”伊文好声好气地安抚她,伸手给少女指着,“这也是一个伊利亚,你看,那边那不是伊利亚核心吗?”
贝拉看了一眼天上的庞然大物,眼睛里有震惊和迷茫:“原来伊利亚核心真的能飞起来,它为什么会在天上?这是伊利亚新城吗?我还没有来过。”
“但是我还能回去吗?”她咬着唇问伊文,快要哭出来,“虽然我一直都想来伊利亚新城,但也想回家……”
伊文也很震惊,他看了看贝拉,又转头看林恩:“伊利亚新城是怎么回事?还有旧城吗?”
林恩:“……”
伊文只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伊利亚核心可能出了问题,却不知道那里的伊利亚已经覆灭了。
林恩抱臂,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叩着,不太会解释,也没什么心情去解释。
他叹了口气:“你们交流一下。”
两个世界的差别极大,无论对伊文还是贝拉,都是巨大的冲击。两个人的震惊谁也不比谁少,彼此都有很多问题。
林恩站着听了一会儿,很快失去耐心,从他们身边走开,看向远处的格里诺。
这是一栋高楼的露天露台,鲜少维护,堆砌着很多废物,也没有什么装修,灰黑色的地面有些坑洼。
格里诺背对着所有人,正站在露台的边缘俯瞰着这座城市。
林恩走到他身边时,格里诺没有转头,也没有动作。
林恩便有些好奇,又有些谨慎地细细地看着他。
与颜色稍微失真的水晶镜面不同,此时的格里诺终于真正站在了林恩面前。
他穿着一件开衫的连帽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也比林恩长些,稍微过了耳后。
在他与林恩完全相同的脸上,是无数次林恩曾经在镜子中看到过的、一种他以为只有自己拥有的沉静与自是。
可那纯黑色的眼睛中,也分明有着让他陌生的尖峭,看向伊利亚的目光复杂又压抑。
林恩心中陡然升起微妙的感觉,另一个自己给予他的是最陌生的熟悉感,虽然格里诺就站在他的面前,却仍旧虚幻得像早起时前一天晚上的梦境。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不安,林恩浅浅抿了下唇,准备开口对格里诺说些什么。
正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了什么。
一只两个手掌大小的飞行物悬浮在半空中,就像一只灰色的鸽子,却并不灵活。银色的合金外壳做成僵硬不动的翅膀,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线条。
绿豆大小的黑眼睛闪着冰冷而无机质的光泽,就像某种黑色水晶。
林恩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愣了一瞬。
下一刻,格里诺眼中闪过一道暗红,他猛然抬手,耀眼的白色光芒出现,庞杂的强大魔力组成的力量直接将天上的东西打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意外与谨慎。
“这是什么?”林恩问。
“魔导师团的侦查飞鹰。”格里诺言简意赅,立刻回身向露台中央走,“没来得及把信息传出去,但他们很快会发现这台侦查飞鹰没了。”
他大步走回去,边说话边飞快地对伊文做了个手势,从木箱上捞起瓦鲁斯水晶扔进包里,顺手拉出暗影界猜想地图。
“换个地方。”
三秒后,小型传送阵亮起又熄灭,四个人出现在一处偏僻的无人小巷中。
格里诺将暗影地图塞回双肩包,向前走去。
伊文习惯性地跟在他身后,几步后却听到林恩在身后说话。
“等等。”林恩声音清亮,还站在传送阵前,一步都没有动。
“格里诺,”他语气冷静,眼神锐利,“你现在要去哪?”
“传送阵成了这种情况,你一时无法回到堕落核心,”他继续说,仿佛在进行一场必定要得到答案的审问,“你接下来要去哪?”
从他回来后,除了几句简单的交流,格里诺就一直在避着他,连眼神都鲜少给予。
偶尔看过来时,里面也尽是矛盾与复杂的情绪。
这绝不是正常的现象,林恩了解“自己”。
格里诺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应林恩,继续沉默地向前走去。
贝拉还在林恩身边发懵,伊文却陷入两难之境,他心急又慌张地左看右看,拿不准该跟哪个,最后咬牙一跺脚,随着几天来的惯性跟上了格里诺。
可没走几步,他就犹豫地停下了脚步。
“前面……前面没有路了。”他支吾着对格里诺说。
小巷的另一头被合金丝网做成的路障拦住,“道路关闭”的牌子对着外面稍大的街道。
小巷尽头的传送阵大概是唯一的出入口。
格里诺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走不通的死路,没有动作,也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不情愿地转过身,第一次与林恩长久对视。
“我要离开。”他的声音平静而不容置疑,凿刻一般坚定,“去找怎么能回去。”
“和你在一起太危险了,你正在被整个伊利亚通缉。”
林恩皱眉,不能理解格里诺对回去的坚持,也不接受格里诺的说法。
“就因为危险?”他问。
“你在堕落核心待了两年,日常要面对伊利亚新城来的攻坚队,你却敢偷偷离开堕落核心,甚至曾经去过伊利亚新城。”
“传送过来后,在法庭上,你能直接挣开阻魔法阵,用控制室把整个伊利亚核心调整成紧急状态,当着魔导师团的面挟持人质。”
林恩平视着格里诺,言语间不见愤怒,气势却有些逼人:“现在你跟我说你害怕危险?”
“而且你和我外表相同,离开了又能怎么样?依旧会被魔导师团追着不放,除非我被抓住了,他们才会停止。”
“我记得你也曾经被通缉过一年,应当知道以魔导师团的排查手段,我们待在一起和分开,可能是差不多的。”
林恩的目光清冷而锐利,盯着他问:“比起被通缉,你总不会宁愿被抓起来审判吧?”
听到这句话,格里诺原本没有情绪的脸上,表情突然奇怪起来。他看了林恩一会儿,嘴角卷起一个冷漠而充满嘲讽的笑容:“被通缉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林恩不着痕迹地压下眉毛,没料到格里诺会有这种反应。
格里诺大步向他走来,走到他面前时猛地停住,脸上没有什么过分的表情,却显然已经生气。
他微微偏头,直视林恩:“让我告诉你被通缉会发生什么。”
“‘067事件’无比严重,伊利亚和魔导师团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捕你。你刚逃走时他们可能手忙脚乱,但很快就会全方位地配备上阻魔法阵和阻魔设备。”
“处处都有的监控、追踪魔法、魔力循环感应器、侦查飞鹰,”格里诺的声音愈发严峻可怕,“有阻魔法阵在,你可能连伊利亚都出不去,就会被魔导师团堵在某个角落。”
“你现在甚至连法杖都没有。”他最后瞥了一眼林恩空空的双手,下结论一般说道。
林恩站在原地,意外地并不惊慌,甚至对格里诺说的东西有些不以为意。
不用格里诺提醒,从他打算从伊利亚核心的监室里逃走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被审判是必死的结局,被通缉反而还有机会能够逃脱,甚至找到事情的真相。
只是……他想起了在堕落核心的信息室里看到过的新闻。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只是对未来的预计,格里诺却真正经历过一遍。
“你曾经被魔导师团围堵过?”林恩回忆着新闻的标题,“在海顿斯……魔力暴动?”
“那是第三次。”格里诺的语气仍未缓和,“海顿斯现在已经是失序区了。”
林恩张了张嘴,很想对格里诺说但你最后还是逃出来了,但对方的神色让他觉得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他也很了解一百八十年前魔导师团的实力,那是一支由高级法师组成的精英队伍。一次两次从他们手里逃脱还算有可能,但是多次的话,林恩对自己没有信心。
他想起了在堕落核心见到过的那半根法杖。
格里诺的法杖断了。
林恩问:“魔力暴动是什么意思?”
格里诺沉默了许久,目光从林恩身上移开,看向小巷尽头的合金丝网。
“当时我被围得很死,阻魔法阵的效用很强,我能用出最基础的魔法,根本无法反抗。”
“在那之前,我已经跑了两次,所以魔导师团也没打算留手,准备将我就地处死。”
“死亡徽记就在眼前,我没有其他办法,所以……”他深深提了一口气,声音生硬晦涩,“所以我吸收了岩层之血。”
林恩张大眼睛望着他,耳边自己的声音遥远而虚浮:“……你做了什么?”
格里诺抬起右手覆在左肩的位置,他经常做这个动作,好像那里一直在隐隐作痛:“我吸收了岩层之血。”
“它虽然在你体内,但依旧是一个独立的收藏品。你只能利用它的魔力,相当于拥有无穷的魔力储量。”
“而我为了逃脱阻魔法阵,将岩层之血撕碎,融入我的血肉和骨骼……”
格里诺没有说完,他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平静的声音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岩层之血的力量很强大,从此我不再会被阻魔法阵限制。但是它也毁了我体内的魔力循环。”
接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沉默地挺起袖子。穿着衣服时,他和林恩身形姿态几乎没有差别,但与林恩骨节分明、几乎能称得上纤细的手腕不同,他的手臂上覆盖着薄薄一层肌肉,勾勒出流畅而又有力的线条。
“岩层之血也改变了我的体质,”格里诺平静地说,“不然我没办法承受住身体内时刻混乱又暴动的魔力。”
伊文这时候没忍住,插嘴问:“所以这就是你和林恩明明是同一个人,但魔力循环感应器不会识别你的原因?”
林恩瞪了他一眼,伊文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你的法杖……”林恩欲言又止。
格里诺的法杖只剩了小半截,应该也是因此而折断的。
“法杖没什么用了。”格里诺只说,“我现在放不出任何魔法,不需要法杖。”
林恩动了动嘴唇,最后又深深抿起,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他的魔法天赋非常高,从接触到魔法的第一天起,各种法术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格里诺只比他多活了三年,却比他多经历了太多。他没办法想象不能使用魔法是什么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