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暗自庆幸,刚才直播间自动屏蔽了。
她支开阿朝去接应崔平春等人,趁机从系统里买了一堆能用的医疗器械,送到了梁书雁的手里,解了燃眉之急。
坏消息是,她手里的货币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梁书雁的雇佣期限,只剩下最后两天。
两天后,她就要离开了。
当时她询问梁书雁的意见,对方毫不犹豫地说:“需要什么尽管买,不用顾忌我,救人最重要。”
看着梁书雁在产床前忙碌的身影,温玉终于明白了自己该作何选择。
原来对梁书雁而言,个人与理想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只要燃烧出最后的光和热,她就从来没有白来一趟。
温玉瞥了一眼系统数据,此刻直播间的人数浮动在29万,始终没有突破最关键的节点。
她转身正要与崔凌和温青时说些什么,寨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隐约能听到有人在高呼。
“谨遵巫医大人圣谕!”
“神明庇佑……”
然后便是阿连嚣张的笑声:“天助我也!这丫头果然不成气候,居然还想带人拦我,连神明都看不下去了!”
“好啊,我现在就要去问问我那个姐姐,她的亲女儿对神不敬,她这个母亲又该当何罪?”
阿朝瞳孔一缩。
“等等!”温玉想拦,女孩却像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温青时急道。
温玉借着建筑的掩护,悄悄潜到近处观察。
只见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几方势力正在对峙。
阿连和他身后的那群男子耀武扬威地站在左侧。
阿颜被两人反剪双手控制在右侧,不停挣扎,脸上写满不服。
巫医手持木杖站在正中,高声宣布:“阿颜屡次亵渎神明,甚至对自己的亲舅舅刀剑相向,定是被邪魔附体了!”
“没错没错,”阿连作势悲伤,嘴角却压都压不下去,“我这个大侄女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必须用烈火驱散她身上的邪魔,我的好侄女才能回来。”
阿颜带来的族人站在不远处,个个面露犹豫,无人敢上前。
有人忍不住开口:“巫医大人,这其中或许有误会,我觉得阿颜她……”
巫医却用手杖砸地,打断了她的话:“你的意思是她本性就对神明不敬?可知这是要遭天谴的重罪!”
“放你的狗屁!”阿颜挣扎起来,“去你们的爹!就许你们横行霸道作恶多端,不许我们反抗?”
“要是这神明当真如此昏聩,砸了烧了又如何!”
“放肆!”巫医厉声喝道,大手一挥,径直下令,“你们,去给我点火!”
侍奉巫医的童子们忙去搬来柴火,在空地中央点燃了火堆,不多时,浓烟就直冲云霄。
巫医指着火堆道:“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再不认错,就要用这神火驱赶你身上的邪魔了!”
“你敢!”阿颜如被困的幼狼般龇牙怒视,“我阿娘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族长,那群人又开始犹豫,不敢直接对阿颜下手。
僵持之下,阿连忽然开口:“巫医大人,女不教,是否母之过?”
“当然。”巫医颔首。
阿连露出得意的笑容:“那您认为,阿颜如此行事,是否该归咎于我的族长姐姐呢?”
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巫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却乐于顺水推舟:“正是。”
他拄着木杖,缓缓道:“族长屡次包庇阿颜的恶行,致使她酿下大祸,这是族长的失职。”
“依照神意,我们应当推举一位新族长来领导部族。”
“啪,啪,啪”三声,阿连鼓起了掌。
“那依巫医大人看,谁才配得上这族长之位呢?”
“当然是……”
“我呸!”一直沉默的阿颜突然暴起,挣脱束缚冲上前,狠狠扇了阿连一记耳光,怒不可遏,“还轮不到你来指责我阿娘!”
她又转向巫医:“谁给你的权力决定族长的人选?只要族长的扳指还在我阿娘手上一天,就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巫医一字一顿道:“你或许不知,初代族长赋予巫医一项特权,当族长昏庸无道时,我们有权推举新族长。”
“昏庸无道?”阿颜气极反笑,“我阿娘在位期间,哪一件事做得不好?”
她一字一顿地逼问:“难道就因为她是个女人?”
“正是。”巫医点头,“就因为她是个女人。”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人一拥而上,制住阿颜的人比之前更多,任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巫医转身宣布:“依我们的族礼,若前任族长还在世,新任族长上任时,需以前任族长的鲜血祭刀。”
人群里传来阵阵惊呼。
“这怎么行?”
“巫医大人,这太残忍了……”
“对待无道之君,何须仁慈?”巫医冷冷道。
又有人犹疑道:“可是黎姗族长她并没有……”
“我也觉得,其实……”
巫医厉声喝道:“再有人为她求情,杀无赦!”
人群终于变回一片死寂。
“可惜黎姗此刻不在。”阿连得意地走到阿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愤恨的面容,“那就用你来祭刀吧。”
他转头看向人群中的丹朱:“丹朱,从今往后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族长夫人了,开心吗?”
丹朱依旧沉默,眼珠却微微转动了一下,锁在了他的脸上。
这些年来丹朱向来畏畏缩缩,从来不敢直视他的面容。
这一瞬间,阿连仿佛看到了初遇时那个灵动的她。
真美啊。
“丹朱,替我拔刀。”阿连向她伸出手。
☆、第67章 诛杀逆贼
阿连曾无数次向别人炫耀这把名为“苍琅”的宝刀。
这把通体乌黑的长刀, 是老族长在他成年礼上亲手赐给他的。
据说它是历代族长传承的圣物,饮过无数敌人的鲜血,也曾斩下过英雄的头颅。
手握此刀时, 阿连总觉得连天下都该是他的。
相比之下, 老族长只给了黎姗一把长弓。
尽管黎姗箭术出神入化, 能在百步之外射中疾奔的鹿,阿连依旧嗤之以鼻。
“女人就是女人, ”他对部下说,“没有力气举不起刀, 才用这种轻飘飘的玩意儿。”
他也曾试过那把弓, 重量远不及他的宝刀。
只是黎姗总是冷冷地看着他:“拉弓需要的手劲,可不比挥刀小。”
阿连从来不信, 认为这不过是女人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借口。
他的刀很长, 立起来能到他腰间, 却又十分纤细,看起来干净利落。
他曾问过老族长:“阿爹, 这刀如此窄细, 真能砍得动吗?”
老族长却摇摇头:“刀不在宽厚,在于锋利。”
“记住,只要你有持刀的勇气,世间万难都将在这刀锋下迎刃而解。”
是啊, 阿爹, 他做到了。
他就要成为族长了!
心爱的女人在他身后, 手下败将被按在他身前, 旁边的人一句句奉承地喊他“阿连族长”, 连向来老古板的巫医都臣服在他身侧——
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阿连几乎要放声大笑, 只觉得此生再无比此刻更圆满的时刻。
只可惜黎姗当上族长后穿上了象征身份的红衣, 连她的女儿阿颜也有了穿戴红色的资格。
阿连从未有机会穿过那般鲜艳的颜色。
看着眼前的阿颜和她身上的红衣,他忽然觉得无比碍眼。
“丹朱,替我拔刀!”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要斩尽一切碍眼的东西,直到他能穿上那身红衣。
身后传来刀刃出鞘的轻响,不愧是名刀,“苍琅”的嗡鸣声无比悦耳,几乎要让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阿连朝身后伸出手,准备从心爱的女人手中接过他的宝刀。
下一秒,有冰凉穿胸而过。
然后是红,铺天盖地的红。
他的衣襟上是红,手上也是红,连口中涌出温热的腥甜,咳嗽时喷出的还是红。
他低下头,看见漆黑的刀锋正从胸口穿出。
丹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如修罗恶鬼前来索命。
她嘶哑地低吼道:“你,给我死!”
有多久没听过丹朱的声音了?
他不记得了。
第一次见她,她在寺庙里和侍女打闹,笑靥如花地去扑一只蝴蝶,笑声如银铃清脆悦耳。
后来他抢走丹朱,她的声音变成了尖利刺耳的尖叫,他觉得吵,就掐住了她的脖子,耳畔便只剩下痛苦的呛咳声。
再后来,见她屡次挣扎逃跑,他就断了她的水米,直到她渴得说不出话,才施舍般地给她一口水喝。
丹朱怀上孩子后,他再没有短缺过她的吃穿,可那个孩子最终还是没能来到这个世上。
从那以后,他再没听过丹朱的声音。
直到此刻。
阿连不明白丹朱哪来的力气,竟能将这把刀在他的血肉中旋转、抽出,再次刺入,仿佛怀着世间最深最毒的仇恨。
连他最忠诚的手下都愣在了原地,没能阻止她的动作。
他嘶哑出声:“你怎么敢!”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又一刀。
口中腥甜一片,他含糊不清道:“我说过,要让你当族长夫人,你还有什么不满……”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能如此绝情?
再一刀。
“我……”
阿连再也说不出话,血液带走了他的体温。
他未尽的话语,全部弥散在冬日的寒风中。
“十年。”最后,丹朱终于停下动作,缓了口气,“十刀,我全部还给你。”
她猛地抽出刀,看着面前的男人如破布袋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随后,她拄着刀,沉默地环视周围一片惊愕的人。
这些熟悉的面孔中,有起哄过她的人,有殴打过她的人,还有趁着阿连不注意,偷偷轻薄过她的人。
每一个,她都想杀。
但丹朱只是转身,一步步走向阿颜。
她修罗般的模样吓得制住阿颜的人连连后退,松开了手。
丹朱低头,看着眼前红衣如火的女孩。
她知道这个女孩,是当年唯一一个对她伸出手的黎姗的女儿。
她和她的阿娘一样,从不肯对这群人低头。
丹朱忽然想,当初要是大胆点,直接跟黎姗走了,也许就没有后来的一切了。
可已经没有如果了。
认清楚这个世道的那一刻,那个程家闺秀就死去了,如今活在世上的她像个怨鬼,只想着要把他们全部拖进阴曹地府。
丹朱把刀反手递给阿颜,淡声道:“起来。”
阿颜仰头看她。
万万没想到,最终打破僵局的竟是这个沉默多年的女子。
也许她们所站的立场,从来都是相同的。
她接过刀,撑着站了起来。
巫医见阿颜接刀,惊恐地叫喊起来:“逆贼!竟敢当众杀人!即刻诛杀!”
他环视一周,寨子里的弓箭手们却都退避三舍,没有人再愿意听他的话。
就连阿连带来的手下也犹豫不决,他们大多手持长矛木棍,最好的兵器从来轮不到他们使用。
阿连有收藏兵器的癖好,宁可让它们蒙尘,也不愿分给部下使用。
今天是他第一次放松警惕,允许别人触碰他的爱刀。
然后就死在了自己的刀下。
他们用这般劣质的武器,又如何打得过拿着名刀“苍琅”的她?
这时的他们已经完全忘却了以前说过的“她只是个女人,再怎么厉害也绝对打不过我们。”
只会面对着她的刀锋一退再退,两股战战。
阿颜举着刀,望向巫医:“怎么样?”
“你推举的新族长已经祭了刀,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巫医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大势已去,此刻的他,是真的有可能丧命于她的手下。
他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阿颜,你……你冷静些。”
“我也是被阿连所蒙骗了!”
他终于找到一个借口,慌忙改口道:“对,是他一直在诱骗我,要我和他合谋……”
“蒙骗?”阿颜歪头一笑,“我看不是吧?”
“让我猜猜,给阿连通风报信的是谁?”
话音落下,场面顿时沉默。
阿颜见对方无话可说,更是一步步地逼近他:“你早就看不惯我阿娘当族长了吧?她并不那么信奉你的神明,让你在族中的地位越来越边缘。”
“因此,你想着去扶持一个新的族长,并和他一起立下一道罪名,把原来的族长打成无道之君,来巩固你自己的地位。”
“可你选择的新族长才是那个荒淫无道的人,只因为他是个男子,天生和你站在同盟,你就义无反顾选了他。”
她摇了摇头,刀尖抵住他的喉间:“你们男子就是这样,只要看见对方是个女子,她就天生带了原罪,连呼吸都是错的。”
“既然如此,我看我们族里也不需要一个这样愚蠢的巫医了吧?”
巫医惊恐地摇头,脚下突然一绊,整个人仰面倒地。
刀锋逼近他的面门,上面还沾着上一个谋逆者的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有可能死在这把刀下。
千钧一发之际,巫医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拨开刀尖一个翻身,如兔子般飞快蹿了出去。
他想逃跑!
“站住!”
阿颜想去追,却被什么人拍了拍手臂。
她下意识绷紧了身子,侧头一看,只见阿朝正站在她身侧,双手捧着黎姗的长弓奉上。
她立刻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没人说话,但丹朱接过了阿颜手里的刀,阿颜拿起阿朝递来的弓。
弯弓,搭箭,瞄准。
弓如满月。
箭离弦,在风中擦出清响,深深没入了败者的后心。
仓皇逃窜的巫医像是被这一箭生生截停,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最终无力地重重跌倒在雪地里。
再无声息。
阿颜深吸一口气,缓缓收起长弓。
黎姗是整个寨子里箭术最好的人,打猎从来百发百中,阿颜作为她的女儿,向来更擅长使弓,而非刀剑。
今天,她用母亲的长弓诛杀了逆贼。
却无一人敢置喙。
巫医的童子们噤若寒蝉,惶恐地躲在一旁。
阿连带来的那群男子也畏畏缩缩地后退,生怕阿颜注意到他们。
阿颜扫视他们,却没有动手,而是转向丹朱:“这些逆贼就交给你了。”
“你想怎么处置,随你。”
那些谋逆的男子闻言面色惨白,想往后逃跑,回头却看见寨子里的女人们极其默契地围在了他们的身后,把唯一的去路堵死。
有识时务的已经跪倒在地,磕头求饶:“丹朱,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拿你开玩笑……”
“我们罪不至此啊!”有人涕泪横流,“都是阿连指使我们的,这些年对你不好的人也是他,放过我们吧!”
下一秒,长刀落在了他的手腕。
“你用这只手碰过我。”
丹朱又转向下一个人,刀尖指向他的腿脚。
“你踢过我。”
她竟然都记得清清楚楚!
惨叫声此起彼伏,所有曾帮阿连虐待过她,或是对她动手动脚的人,手筋脚筋都被她一一挑断。
言语羞辱过她的人,则是被她剜去口舌,只能呜呜地痛叫着。
最后,丹朱收刀入鞘,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们:“滚吧。”
可他们早已没了逃跑的力气,只能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旁边阿颜对他们的一切视若无睹,只是问阿朝:“阿娘那边怎么样了?”
“几位大夫很厉害,阿娘已经没事了,生下的是一个妹妹。”阿朝露出一个笑。
“几位大夫?”阿颜有些发愣,她不是只抓了梁书雁一位大夫来吗?
阿朝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梁大夫的朋友们上山来寻她了,为了阿娘,我把她们都请过去了。”
太好了。
阿娘能平安就好!
阿颜想,她必须得好好对这几位大夫道个谢。
尤其是梁书雁,她还要认真道个歉。
这样草率地把她带过来,实在是太对不起她了。
她搓了搓手:“我这就过去看阿娘……”
她们的对话被身边那些苟延残喘的男子听了去,有人爬到阿颜脚边连连磕头:“我们都知道族长仁慈,阿颜你能不能请大夫给我们治伤,我们会死在这里的……”
阿颜把他一脚踹开:“族长的仁慈,从来不是给你们这些逆贼的!”
她拂开他们,不再理会这些人的哀嚎,径直离开。
她现在只想快点见到阿娘,听不得这些人的疯言疯语!
☆、第68章 尘埃落定
瞬息间, 一个部落的命运就悄然落定。
逆贼被诛杀,势力被清洗,神明被倾覆。
事情发生得太快, 又毫无回寰的余地, 只余留在原地的众人寂静无声。
等到阿颜的身影快步离开, 人们才窃窃私语起来。
“巫医当真死了?”
“族长那把弓你是知道的,去年冬天她隔着百步远一箭射穿了狼王的喉咙, 更别说是人了……”
“不愧是族长的女儿,阿颜的箭术和她母亲一样好。”
阿颜带来的弓箭手也心有余悸:“阿连也是胆大包天, 居然敢趁族长卧病在床过来篡位, 要是他真的成事,我们定然没有好下场。”
那边阿颜的人已经把死者抬走, 准备拉去焚成一团灰烬。
仍然有人犹疑:“巫医死了, 神灵会不会降罪于我们?”
“哪来的神灵?若真有神灵, 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巫医欺瞒我们这么多年?”有人斩钉截铁道。
“可是……”
这时,有个女人轻声开口:“其实, 我早就不信他了。”
众人纷纷看向了她。
“去年我女儿病得快不行了, 他只给了碗符水,孩子却没有起色,越病越重。后来是黎姗族长连夜上山采药,熬成药汤给孩子喝了下去, 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她抹了抹眼角。
“族长救了我孩子的命, 我一直感激不尽, 可后来, 巫医却说是他作法祈福的功劳!”
许多人这才恍然想起相似的经历。
巫医总是这样, 好事归功于神明, 坏事归咎于不诚。
可直到最“虔诚”的他死于箭下, 他的神灵都未曾出现,救他一次。
半晌,才有人说了一句:“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神灵,对吗?”
树叶仍在林梢的风中簌簌地响。
人们静默不语,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有人悄悄望向另一边,丹朱仍然站在人群中央,犹如一尊沉默的雕塑。
这个女子刚才爆发了所有人从未见过的神勇,却又飞快地恢复了沉默。
她垂着眼,看着手中的刀,不知在想什么。
从前她跟在阿连身后时,总是低眉顺目,以至于身边的人都敢肆意调笑她。
现在她手里握着刀,连沉默都变得锋利。
再无人敢轻易上前。
丹朱把刀抱在怀里,忽然抬步要往阿颜和阿朝离开的方向走去。
有人生怕她要对族长不利,咬了咬牙还是壮着胆子上来拦她:“丹朱姑娘,族长现在……”
“我不会打扰她。”丹朱说。
说的是官话。
她从始至终没有说过半句山里话。
阻拦的人顿了顿,丹朱就从她身侧擦身而过,带起一阵微风。
待她走远,人们才看清,她身上那件颜色寡淡的素袍,衣摆竟染透了鲜红。
是阿连终其一生,直到死亡都没能穿上的颜色。
却在最后一刻染在了她的衣角——
直播间的弹幕都刷疯了。
【天啊,这剧情比我看过的所有电视剧都震撼!】
【这里拍得好啊,原始部族里最真实的权力斗争!】
【刚刚听阿朝说过丹朱的故事,还以为她会一直沉寂下去,没想到她才是最终的反杀者!】
【我也是,完全没想到她会动手,原来她这些年一直在抱着恨意隐忍蛰伏?】
【鲁迅先生不是说过一句吗,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此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
【刺激刺激,清洗逆贼的时候还把神权一起推翻了,这种装神弄鬼的老登就该吃点教训!】
方才,温玉躲在暗处,把事情的全过程都看在了眼里。
她屏住呼吸,半点声音都没出,只有在阿颜被制住的时候险些忍不住去帮忙。
但看见丹朱的下一步行动,她又松了口气。
也好,山民之间的事情,就该山民自己去解决。
弹幕从头到尾都在兴奋地讨论剧情,让她都有些意外,还以为系统会自动把这段全部屏蔽掉。
毕竟之前她去产房里帮忙的时候,系统就开启了屏蔽功能。
没想到系统只是自动给某些画面打上了马赛克,直播间依旧在线。
“系统,不需要屏蔽吗?”温玉随口问道。
系统一板一眼道:【宿主,之前的屏蔽只是为了保护患者隐私,据我判断,目前还没到需要彻底屏蔽的程度。】
【而且,宿主,根据我对数据的分析,这段剧情有利于增长直播间的观看人数。】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
温玉看了一眼弹幕,发现观众们的话题已经拐到了另一边。
【话说这次请来的演员也太厉害了吧?无论是台词的语气,还是表情,动作,那种刻骨的恨意……都不是一般人能演出来的啊!】
【这才叫真正的入戏,娱乐圈能不能学学,人家群演拍出来的效果都比你们要好!】
【而且这拍得很有特色啊,取景、服装和选角都不塑料,完全是实景拍摄,不输给真正的电视剧。】
【现在有多少电视剧是实景,基本都是摄影棚吧。】
【啊啊啊昨天追的剧瞬间不香了,这段我要剪出来发到各个平台!!】
【楼上+1,我已经手快发出去了,这段实在是太带感了我忍不住!】
【新来的求科普,这段是复仇剧情吗?太刺激了吧!】
弹幕刷得飞快,好像真的引来了不少新的观众。
一时间有人讨论剧情,有人询问人物关系,聊得热火朝天。
随着观众们自发在各大平台分享这段精彩剧情,直播间的人数甚至开始疯狂飙升,从原先的29万一路暴涨到了32万。
温玉目瞪口呆。
之前死活达不到的数字,居然就这样达成了?
她好像还什么都没做呢!
难道观众爱看的,不只是她的种田基建生活,还有她身边发生的这些波澜起伏的故事吗?
系统立刻发来了庆贺:【恭喜宿主完成阶段性任务!可领取奖励:商城高级NPC永久雇佣名额x1!】
【宿主,现在可以前往商城任意挑选心仪的NPC了。】
温玉沉默了一瞬。
她比谁都清楚那些NPC的诱人之处。
无论是能够推动科技发展的科学家,还是能够革新教育体系的教育家,亦或是各个领域的顶尖专家,任何一个都能给这个时代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她偏偏想任性一次。
“系统,”她轻声说道,“我不想挑选那些高级NPC了。可以用这个名额,换书雁姐永久留下来吗?”
【宿主,这不符合最优选择原则。】系统冷静地回应。
“我知道。但我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温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要确保,将来如果接触雇佣关系,她能够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并且拥有和现在一样健康的体魄。”
这个要求显然超出了系统的常规处理范围。
它有点宕机了:【正在尝试向主机申请……请宿主稍候。】
在等待系统回复的这段时间里,温玉默默地等着。
她发现自己并不渴望在这个时代称王称帝,也不想推动什么工业革|命,名留青史。
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守护好身边的亲人和朋友。
终于,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已向主机提交申请。主机未予拒绝,但特别提示:即便满足您的条件,这次兑换仍然会使您的奖励价值严重亏损。宿主确定要继续吗?】
“我确定。”温玉毫不犹豫。
什么亏损。
对她来说,明明就是赚了。
系统道:【已将“梁书雁”添加到永久NPC栏位,她的去留从此由宿主决定。】
【现在,为宿主发布最后一个主线任务。】
【1.将直播间观看人数提升至50万,好评率提高至80%以上。】
【2.将古代世界声望提升至“家喻户晓”级别。】
【完成以上两项任务,即可开启最终结算流程。】
温玉:“……”
要命了。
她知道任务会很难,但没想到会难到这种程度。
这系统的任务难度,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产房门口挤挤挨挨,许多人都涌了过来,想看看族长新生的孩子。
崔平春却拦在产房门口,正色道:“族长需要静养,已经睡下了,大家不要打扰她。”
人们有些遗憾,但也知道其中利害,于是纷纷对这几位“城人”大夫道谢。
一旁的陈妙之抱着阿颜的小妹妹让她看:“放心吧,她很健康,族长的情况也很好。”
阿颜一看就知道几位大夫费了大功夫,连连道谢:“多谢各位相助,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她又转向梁书雁,有些赧然,按照“城人”的礼仪深深鞠了一躬:“梁大夫,对不住了。”
梁书雁却把她扶了起来:“你也是一时情急,下次有事,好好与我们说便是。救死扶伤是我们的本分。”
阿颜重重点头。
她曾以为“城人”都是洪水猛兽,可丹朱和眼前这些女子,却一次次打破了她的认知。
她们很善良,被她冒犯了还不计前嫌,愿意全心全意帮忙,和族里老人们描述的那种贪心不足的形象完全不同。
也许,真的是山民固步自封了。
她忽然想好好学官话,将来还要和她们打交道。
感谢阿娘教了她官话,虽然磕磕绊绊,但起码还能好好交流。
这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转眼间就到了傍晚,眼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寨子里点起了火把,火光照得林间星星点点。
阿颜忽然想起自己是东道主,连忙招呼大家:“今夜就在寨中住下吧,让我们尽地主之谊。”
她又吩咐身边的山民:“你们去把最好的食物拿出来,招待我们的客人!”
????????
作者留言:
这个副本差不多收尾了~
☆、第69章 寻找出路
这是个少有的晴夜, 连风也变得恬静。
竹编的灯笼在檐下摇曳,山民们引着贵客来到寨子东边的空地,那里早已架起大锅, 篝火噼啪作响, 映亮了一张张脸庞。
见丹朱独自站在人群外围, 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衣服,来来往往的山民们都悄悄避开了她, 或是敬畏,或是恐惧。
阿颜连忙让人取来一身新的衣裳, 亲自走上前去, 递给丹朱:“丹朱姐,换身衣服吧。”
丹朱看着阿颜, 终于点了点头。
“放心吧, ”阿颜接过她手中的刀, “现在安全了,寨子里已经没有会对你不利的人了。”
那些参与叛乱的人都已被驱逐出寨, 生死由命。
丹朱长长舒出一口气:“……好。”
阿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却觉得丹朱像是卸下了什么多年的枷锁。
换好衣服后,丹朱默默回到了篝火旁。
她习惯了孤独,并且因为阿连过度的接触,对社交有种微妙的抵触。
禄溪村的女子们却热情地将她拉到中间。
“听说你手刃了仇人?”崔平春端详着丹朱, 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想要“拯救”她的想法多么可笑。
蛰伏十年等来一个复仇的机会, 若出现在史书上, 或许都能流芳百世。
“程小姐, 你当真令人敬佩。”她感叹道。
这个称呼却微妙地刺痛了丹朱。
她摇了摇头:“我早就不是什么程小姐了。”
从她被掳走那天, 家族就当她已经死了。
可她在阿连手里痛苦挣扎了好久, 才认清这个事实。
都是从家族里逃离的女子, 两人顿时意会,不再提这件事。
“丹朱,”身侧的崔凌碰了碰她的手背,柔声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打掉那孩子的时候,很疼吧?”
丹朱眼神恍惚了一瞬。
当时她本就几欲轻生,意外怀上孽种后,整个人更是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强烈的自厌感裹挟着她。
是黎姗闯进来要带她走,可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就算逃出去又如何?这世间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制造了无数次意外,终于流掉了那团不该出现的血肉,看着阿连震惊的表情,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快意。
可这还不够。
她要的是彻底的解脱。
只是她一直没能接触到任何的兵器,也没法在他的吃食里下毒,只能日复一日地盼着那个杀死他的机会。
直到他让她拔刀,她终于知道,机会来了。
那一刻,激动让她止不住地浑身震颤,兴奋与杀意交替徘徊。
痛苦麻木的这些年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活着。
是啊。
她苦熬了十年,只是为了活这一刻钟。
“那时的感觉,我早就忘记了。”丹朱低声说。
她端起一杯斟满的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我时常觉得,这些年来的一切都是假的,当年在家族里当大家闺秀的日子是假的,被掳走关在寨子里的日子也是假的。”
“也许我早就死在十六岁那年了,后来的我只是个心有不甘的冤魂罢了。”
她放下酒杯:“如今大仇得报,我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你要不要来禄溪村?”崔平春侧头。
她望望另一边带着温青时和阿颜忙到一处的温玉,又想起自己过往的经历:“那里不会有人对你的过去说三道四。你可以种地、做工,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这个女子依靠着仇恨苦熬了十年,如今仇恨已解,她得找一件新的事情来依靠,才能活得像个人,而非行尸走肉。
“崔姑娘,我理解你们的好心,”丹朱摇了摇头,“但我这样的女子,世间怎能容得下?”
失了“清白”“贞洁”就是最大的罪,更别提她还做了“杀夫”的事,若是让人知道,定是要指着她脊梁骨骂的。
她一直不敢挣扎,就是不敢面对世人的眼光。
口舌如刀剑,是真的能杀死一个人的。
“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容于这世间。”崔平春笑了笑,豁达道,“我逃了婚,从家族里跑到这里开医馆,世人说我离经叛道。”
“妙之休了丈夫,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活,还在学堂里当了老师,世人议她倒反天罡。”
“姨母和离后把前夫告上公堂,把他们全家的罪证揭发出来,世人道她无情无义。”
“青时女扮男装参加文会得了魁首,却当众暴露女子身份,世人称她欺世盗名。”
“可世间容不下的,禄溪村容得下。”
丹朱看着眼前这些女子,每一个都像是坚定有主见的人,仿佛风风雨雨从来无法动摇。
“你手刃仇敌,是天大的正义,从不是你的罪过。”
崔平春看着丹朱,目光炽热:“你信不信,总有一天,属于我们女子的时代会来。”
“到那时候,不仅禄溪村容得下我们,连天下都容得下我们。”
丹朱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
她愿意再相信一次。
当年她不敢相信黎姗能救她脱离苦海,却错失逃离的机会,就此沉沦十年。
这一次,面对救命稻草,她不想再放手了——
另一边,温青时自告奋勇要上去帮忙,她一向对这些新奇事物抱有无限的好奇,很快就和旁边的人们打成一片。
她学得很快,虽然语言之间仍然有些障碍,却很快学会了一些常用的语句,学着模仿了几句,惹得旁边的姐姐们齐齐笑了起来。
温玉见时机成熟,凑过去低语道:“青时,你觉得阿颜她们适合到我们的学堂里来读书吗?”
温青时有些惊讶:“她们?”
仔细想想,却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这个山寨里一切都十分原始,在今天之前,许多人仍然信奉所谓的神灵,没有懂医术的人,也没有多少识文断字的。
这样的一个山寨,注定走不了长久,惟一的破局之法就是走出去,主动接触外面的世界。
那一定是需要一个身份特殊的人来当这个枢纽——比如族长的女儿。
瞬息间,一切利害就分析清楚。
温青时借着帮忙的理由,凑到正在翻动烤肉的阿颜身边:“阿颜,你想读书吗?”
“读书?”阿颜愣了愣。
她阿娘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娘亲从前教她说官话,还用炭笔在石板上写字教她认。
她觉得拗口难学,总想偷懒,就故意问:“娘,我们为什么要学城人的话?不是说他们都坏得很,祖辈是为了躲他们才上山的吗?”
黎姗放下炭笔:“阿颜,城人有很多本事。他们会耕种良田,会打造兵器,懂得我们不懂的东西。”
“我们不可能永远困在山里,总有一天要下山,到时候无论来者是善是恶,都要有应对的能力。”
见女儿似懂非懂,黎姗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好好学,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如今,这话果然应验了。
她的确开始想走出寨子,学些外面的技艺带回家中,让寨子里的人都能学到新的东西。
温青时见好像能说动,继续问她:“要不要来我们书院?那里有很多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姑娘,都在学自己想学的东西。”
“你可以学文史、学医术,也可以学天文地理或是科学知识,书院里应有尽有。”
“我得问过阿娘。”阿颜有些犹豫。
她确实对这个机会十分心动,却始终放不下刚生产完的母亲。
阿朝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色道:“姐姐你去吧,阿娘有我照顾就好。”
阿颜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失笑:“你才多大,就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阿朝神色认真,望着她道,“你是未来的族长,不管以后是带着大家下山,还是继续留在山里,多学些本事总是好的。”
“寨子越来越闭塞,连个接生的大夫都找不到,若不是这次运气好,有几位大夫帮忙,阿娘可就危险了。”
“再这样下去,寨子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少,总有一天会走向绝境的。”
她握住阿颜的手:“我出不出去不要紧,但你不一样。你的决定,关系到整个寨子的将来。”
这话说进了阿颜心坎里。
她确实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只是自己年纪尚轻,要做这么重大的决定,心里终究没底。
黎姗说过的话又在她耳畔响起。
“身为族长,不仅要让族人吃饱今天,更要看清明天的路。祖先逃进山里是为了活命,可要是有一天,这山变成了困住我们的笼子,我们也要有勇气走出去。”
她忽然明白了娘亲这些年的苦心,为什么要教她说官话,为什么要好好对待“城人”出身的阿朝。
寨子像一口渐渐干涸的井,再不寻找新的水源,迟早会枯竭。
“阿朝说得对。”阿颜抬起头,终于下定决心,“我是该出去看看。”
她望向温青时,对方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目光温和。
“等阿娘醒了,我会告诉她我的决定。”
阿颜展颜一笑:“我想去你们的书院,学些寨子里学不到的东西。”
陈妙之恰好抱着熟睡的小妹妹走了回来,闻言笑道:“怎么,决定了?”
阿颜知道陈妙之刚才去房里看望黎姗,忙问道:“阿娘她还好吗?”
“族长刚才醒了一会,用了些吃食又睡下了,明天你就可以见她了。”陈妙之给她定了定心。
紧接着,她把小妹妹递给了阿颜,笑着说:“族长还没给她取名,她说要让你这个当姐姐的给她取呢。”
阿颜看着裹在襁褓里的妹妹红通通的脸,愣了:“啊?我吗?”
她可没读过什么书啊!
“她说,你是下一任的族长,很多事情都要交给你来决定。”陈妙之缓缓道,“以后若是她不在了,就是你带着妹妹们往下走。”
母亲那么厉害,怎么会有不在了的一天?
离了母亲,她又怎么支撑起整个部族……
阿颜下意识想反驳,却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母亲未曾在场。
而她用族长的弓处决了逆贼。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接过了属于族长的担子,而且……做得并不算差。
“阿娘说给我取名叫颜,是希望我能继承那身属于族长的烈烈红衣。”阿颜侧眼看向另一边跳动的火光,“给阿朝取名,则是希望她如初升朝阳,往后的前路光辉万丈。”
“她不要我们温婉贤淑,只盼我们拿起刀箭,顶天立地。”
熟睡的小女孩似有所感,在她怀里咕哝了一声。
阿颜垂眼看着她稚嫩的脸:“那么,她就叫阿灿吧。”
“愿她一生如火,漫漫灿灿。”
????????
作者留言:
大家放心,我不会弃文,也不会停笔。 写作这件事于我而言,已经和呼吸一样,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件事了。[抱抱] 起初写这个故事只是为了挑战一个新题材,也没想很多,但拿起笔来我就发现,我没办法只讲一个人的故事。 写到一个“她”,就想写更多的“她们”,故事里的角色就这样越来越多,但她们都在越来越好。 祝我们走出苦难,向春山行。
☆、第70章 人非草木
梁书雁从里面忙完出来时, 宴饮已至尾声。
黎姗在族里地位重要,时时需要有人看顾,她们几位医者便约定了互相接替着观察她的情况。
方才陈妙之照顾完, 就轮到她进去换班, 到现在还没吃饭。
崔平春站起身来, 朝她点了点头,两人默契地擦肩而过, 一个走向热闹,一个回归冷清。
温玉正守在火炉旁照看咕嘟冒泡的小锅, 见梁书雁出来, 连忙招呼:“给你留了饭菜,快过来吃些。”
阿颜立刻递上一副碗筷, 又将烤得恰到好处的肉食在梁书雁面前摆开, 悄悄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梁书雁当即就知道阿颜在向她赔罪, 失笑道:“不必这般拘谨,我没生你的气。”
虽然阿颜掏刀的时候的确吓到了她, 但在这个世界里的她, 并没有那么恐惧死亡威胁。
她早就和系统签订了契约,就算不幸身故也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死亡并没那么可怕。
比起这些,还是行医救人比较重要。
阿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转身又回到另一边去照看她襁褓中的妹妹了。
梁书雁细细品味着口中食物的香气, 望着眼前跃动的篝火, 听着四周人们的谈笑, 只觉得这个世界无论从哪个方面去看, 都真实得令她恍惚。
真的很像上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在这边活过一遭。
其实, 她骗了温玉。
她在原世界里的身体受伤很严重,可能不只是简单的“后遗症”的程度。
或许醒来以后她会半身不遂,余生都要与病床轮椅为伴。
温玉想留住她的心意她懂,但这代价必定沉重。
同为身不由己的穿越者,梁书雁的任务是扮演NPC,而温玉作为“系统”的宿主,在这个世界要做的任务肯定比她要更艰难,不应该因为私人的情感,拖住自己前进的脚步。
而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每活一天,都是此生之幸。
温玉要花费系统货币去买医疗用具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医者仁心,看着黎姗命悬一线,她比谁都焦急。
但温玉多问了她一句:“书雁姐,用掉这边的资源,我就没有办法再留住你了。”
那时候她忽然有些释然,觉得自己向上天偷来的些微时光终于要还回去了。
在这个世界里,做过一桩大事,救过千千万万人,在医典上留下过自己的名字,甚至得封了御医的官职,她该满足了。
可心底里却总有个声音在问:“梁书雁,你真的满足了吗?”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如果不是系统给她一次机会,她也许早该死在那一天了。
哪能有现在的日子呢?
那个声音却不依不饶:“你当真放下了吗?”
放不放下,又能如何?一切身不由己,她只是被滚滚浪潮推着走的人。
“你的理想实现了吗?”声音紧追不舍,“曾经立下的誓言,许下的宏愿,可还记得?”
梁书雁忽然知道一直追问自己的是谁了。
她在心里轻轻回应:“实现了。”
“你放心吧,我……从未忘记。”
她闭目凝神间,仿佛又见到那片纯白的天地。
里面站着发问的人。
是十八岁的梁书雁,那个抱着满怀热血,为了理想投身于医学的梁书雁。
她曾发下愿望要以一生攀登医学的高峰,要救一切力所能及之人,要永远心怀炽热,永燃不灭。
可这一切,都在那把尖刀之下砰然碎裂。
十八岁的她望着三十六岁的她,眼含热泪地追问:“你真的甘心吗?”
甘心让一切戛然而止?因为一个恶徒,失去健康的身体和自由的未来?
梁书雁却摇了摇头,看着过去的自己:“人的价值,不该这样简单地衡量。”
“你来说,这些年来,我可曾违背过自己的誓言?”
年轻女孩怔怔地望着她,眼里泪花闪烁。
梁书雁一字一句道:“我有轻易放弃过医学吗?我有眼睁睁看着旁人生命垂危,见死不救吗?我有一日停止过学习吗?”
“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践行着自己的理想,始终心怀赤诚,矢志不渝。”
她为少女拭去泪水:“我觉得,这样便够了。”
执念终于解开,一切幻象轰然而散。
她睁开眼,具象的世界在她眼前重新凝结。
篝火,友人,良夜。
能有机会走这一遭,是她此生之幸。
温玉坐在她身边,好像终于组织好了语言,开口道:“书雁姐,我……”
“我明白了。”梁书雁放下手中的碗筷,“我不会不告而别,会选个合适的时机与大家道别。”
温玉略显诧异:“不,我是说……”
还能有什么事?
正当梁书雁思索她为何会有如此反应时,忽然听见耳畔响起一道声音。
【已将您的雇佣期限延长至“永久”。】
是当初和她订立契约的系统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梁书雁惊得几乎要发问出声,可那道声音好像只是来通知她一声,转瞬就沉默了下去。
“我是说,我要换你留下来。”温玉的话语也恰好落在她耳边。
虽然不知道温玉用什么代价交换她留下来,但那一定是件不值当的买卖。
“温玉。”梁书雁轻声唤道,“你选了我,对吗?”
温玉点了点头:“你都知道了?”
她试探般看着梁书雁的神情,好像唯恐她生气一样。
梁书雁叹了口气:“这并不划算。”
“我和它谈好了条件。”温玉浅笑,“它答应给你来去自由的权利,还会让你原来的身体恢复健康,若是哪天你想回去,也能毫无牵挂地离开。”
没想到,一直冷静的梁书雁竟真的动了气。
她握住温玉的手腕:“你太冲动了!”
“它神通广大,能做的事远远不止这些,你能请来的人,能比我更有用。”
“为什么偏偏要留下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个决定太过沉重,她不敢想象在这背后,温玉究竟付出了什么?
系统向来苛刻,从不做赔本买卖,她必定吃了大亏。
“这种事,本就不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温玉却覆上她的手背,郑重道,“就是再换一千一万个能人,也都不是梁书雁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并非所有事都能用利益来权衡。
就像她为自己争取时,总不忘拉一把身边受苦的姐妹。
温玉始终觉得,禄溪能有今天,离不开每个人的共同努力。
用这点小小的代价换取梁书雁的健康与自由,怎么不算值得?
“我明白了。”
梁书雁的眼里终于盈起水光,她低下头,掩去那点失态:“谢谢你,温玉。”
她获得了新生。
从未奢望过的,健康的新生——
得知梁书雁能留下以后,温玉眼前的弹幕又兴奋起来。
【太好了,书雁姐能留下!我还以为主角团要减员了,吓得我这几集一直都看不安心……】
【温玉跟谁做了什么交易吗?我是不是看漏了?】
【估计是什么剧情伏笔吧,我一集不落地追,也不知道有这个剧情。】
【我感觉是在致敬什么真实人物的故事,因为我昨天一时好奇去搜了一下,发现真的有过一位梁医生!只是那件事没有引起特别大的反响,搜到的资料比较少。】
【嗯?有情况?】
【什么资料啊,能不能发出来给我们看看?】
【我找到的是一个新闻报道,大致内容是一位梁医生在工作中被患者刺伤,后面虽然救了回来,她却变成了植物人,到现在都没有苏醒。那个患者被判了刑……】
【天呐,我最讨厌医闹的人了,怎么能随便伤害医生,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好吗!】
【支持楼上,建议死刑!】
【不过,后来我看到网上有人提过事情后续,说那个人因为不配合治疗也没有好好服药,在监狱里没待多久就病死了。】
【活该!就是可惜了那位梁医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醒过来的机会。】
【相信医学奇迹,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温玉看着弹幕想,那大概就是梁书雁的前生吧。
所幸一切还有转机,她从未后悔做出这样的选择。
见天色已晚,阿颜又转回这边:“各位贵客请休息吧,我们为你们准备了房间和被褥。”
山民们把她们引向了各自的房间。
温玉打量着这房子的内饰,只见房屋由木头和竹子搭建而成,里面挂着各种各样花纹的彩饰。
身边的家具也都是木器和竹器,做法精巧,手艺比她在山下能看到的要好上许多。
直播少有开到深夜的,观众们不免有些新奇,继续聊着天。
【我家长辈也会做这种竹编,还会做各种小动物的玩具,小时候可爱玩了。】
【我家还有一张竹床,从小睡到大,质量确实很好啊,这就是老一代手艺人的权威之处!】
【我家老人是木工,家里的家具基本全是自家做的,省了不少钱,比起那些还环保。】
【有没有可能这也可以挖掘一下,做一条产线,到时候又可以财源滚滚来了?】
温玉失笑。
现在的弹幕比她还上道,什么都能往赚钱搞事业上面想。
在弹幕衬托下,她反而像条咸鱼了。
不过,网友们说的也有道理。
或许靠山而住的人长期与木头和竹子打交道,不知不觉间就把手艺练得纯熟精湛,若是依靠这些给山民们开辟赚钱之道,也不失为一种出路……
她躺进温暖的被窝,吹熄了床头的灯,却还没来得及多想,就沉沉地睡去了。
这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疲惫早已席卷了一切。
沉入睡眠前,眼前最后的一条弹幕划过。
【晚安。】
????????
作者留言:
昨晚头痛,吃了布洛芬硬撑着写还是没写完,今天早上起来接着写,更新晚了抱歉[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