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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玉跳下马,也不再闲扯:“大人找我有何事?”

管家边把她往里引, 边低声道:“北境那边起了战事, 怕是要变天了。”

“什么?”温玉有些始料未及。

她知道在古代战争是常有的事, 但这个大胤朝未免也太多灾多难了吧?

先是灾荒, 再是疫病, 现在又要打仗, 简直是改朝换代的预兆。

接下来说不定就有什么能人异军突起夺下皇位……

弹幕一提到这个就兴奋。

【能不能给我们看称帝支线?】

【温玉你还没演过女帝, 干脆试试?】

【咱们现在的势力,要称帝还早得很呢……】

【喂!你们还记得这是一个种田直播间吗?】

【不能称帝也高低当个女官试试?我觉得完全有可能吧?】

【种田和搞事业也不冲突吧?】

温玉只觉得这群弹幕实在是异想天开。

从各种条件来看,苏临揭竿而起的概率都比她大。

苏临暗中经营多年,现在又坐在知府之位,能调动的资源远远胜过她。

她来到这个世界才一年,仅仅经营好了一个禄溪村,更大的野心实在不敢有。

更何况……她还想要回家。

温玉并不眷恋古代世界的权势,她只想回到现代,好好和家人团聚,并不想在这边为了争夺虚无缥缈的权势,而牺牲自己的一切。

禄溪村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想去保护的地方。

“大人就在里面,姑娘请进。”管家把她带到里面,轻轻敲开一扇门,引她进去。

旁边的侍女帮温玉解下湿漉漉的蓑衣和斗笠。

她踏进屋内,见窗大敞着,苏临坐在窗边的矮案前,面前还煮着一炉茶水。

咕嘟冒泡的炉子上白烟袅袅,穿堂风掠过室内,带着茶香拂过温玉的脸庞。

她把门带上,走到苏临面前坐下:“苏大人。”

“温姑娘,我恐怕要离开禄州府了。”苏临开门见山。

温玉才刚端起茶杯,差点被惊得洒了出来:“是因为战事?”

“是。”苏临点头,“陛下给了昭辛公主一道诏书,让她全权负责北境战事。凭着这道诏书,她可以在朝中任意选用人才。”

“她给我发了一道急令,让我交接好所有公务,十日之内出发。”

温玉压下心里惊涛骇浪,浅啜一口手里的茶,只觉茶香袅袅,却再也没有品味的心情。

怎么会如此突然?

十天……

弹幕全然不知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反而是高兴起来。

【皇帝把兵权交给公主了?这是个好的信号吗?】

【我觉得真的有戏,如果有个女性领导者上位的话,一切都会天翻地覆的!】

【但我感觉皇帝这种老油条不一定会真的愿意把权力交出去,肯定会严防死守的。】

【害!你管那么多呢?如果我有几十万大军在手里,朕的话还有谁敢不听!】

【说得对,兵权在谁的手里,话事权就在谁的手里。】

【我看这个公主也不是一般人,期待她的下一步行动……】

温玉转而道:“公主得权也是个机会,说不定这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转机。”

“的确。”苏临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其他一切都无大碍,我唯独放心不下禄州府。”

“禄州府毕竟也是我一手带起的地方,陆弘光等人早就对我的位置虎视眈眈,等到他们上位,也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模样。”

温玉放下茶杯:“下一任知府,会是陆弘光吗?”

“十有八九。”苏临叹气,“按资历,按官职,都是他近水楼台。”

温玉知道,陆弘光那个老古板一向对苏临大刀阔斧的行动有所不满,他是个守旧派,始终信奉自己那套规则。

如果让他当了主官,禄州府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我留了几道后手。”

苏临从旁边抽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到温玉手中:“回去以后,你再打开。”

温玉接过盒子,这才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忙掏了出来:“您要我带来的东西,我已经带到了。”

苏临之前向温玉要一整套禄溪书院的教材,温玉就把所有课本都打包带来了,还包括她们新编的课本。

——那本只属于女子的课本。

这是她和禄溪村的女子们一起编写的,希望能为读书的女孩们指引一条明路。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苏临接过包袱,郑重地翻阅着里面的课本,不经意间露出些怀念的神色。

离开现代多年,再次看到这些知识,有些陌生又有些怀念。

这些现代知识若是能在这个世界推行,当真是功在千秋。

“这些书,是公主让我拿的。”苏临合上书说,“公主一向挂心教育,听闻禄溪村的教育卓有成效,就想大力推广。”

“公主还下了一道命令,让天下各地设立女子学堂,供女子得以读书进学。”

温玉从来没听说过,追问道:“当真?可我从未听闻……”

“这件事在朝堂上已经吵了无数回了,许多人弹劾公主离经叛道,觉得陛下太过娇宠她,才让她做出这样违背天理的事。”苏临扬了扬嘴角,“许多地方官员也阳奉阴违,就算得了命令也没有真的去做。”

“所以,禄州府要开先河。”

两人异口同声。

苏临看着温玉点了点头:“没错。”

“我已经下令,在全府设立女学,由适龄女子任教,经费和课本由官府提供。”

苏临抚着手里书本的封皮:“十天内,我要把这套书推广到禄州府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既有女子魁首,又有禄溪村的学堂为先例,推行起来会容易得多。只要一地成功,便会形成不可阻挡的浪潮,到时候就不是他们能够阻挡的了。”

温玉赞同地点点头。

其他地方不做不要紧,但只要有一个地方做了,而且做成了,很快这件事的可行性就会被证实,会出现第二、第三个成功案例,乃至于推广到整个大胤。

她们始终相信,有心向学的女子永远要比她们知道的更多。

而她们能推动的浪潮,远比反对的声浪要更大。

弹幕似有察觉。

【苏大人做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一个男性官员的范畴了吧?】

【总感觉这位苏大人也是我们的女同胞。】

【说不定他只是个思想比较觉醒的男性呢?】

【不,我觉得苏临的言行举止和行事动机都不像是普通人,更不像是普通的男人。苏临极有可能是穿越者——而且是女性。】

【女扮男装的情况,古代也不是没有,你看女驸马之类的故事千百年来也有传唱,证明这种事情并不少有,只是许多人被抹去了痕迹。】

【那太好了,希望我们的阵营能有越来越多的盟友在奋战……】

温玉忽然想起上次苏临向她坦诚女子身份的时候,系统屏蔽了一切。

这群观众的确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但是大家却敏锐地猜了出来。

是啊,当一个女人走到高位的时候,她又怎么能忍住不为同胞发声?

苏临虽然表面不显山露水,但是她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无不考虑到一众女子的前途和命运。

而当今昭辛公主也颇为看重她,温玉不用多想就知道,苏临大概是效忠于公主的。

那也很好。

知道苏临有这么大的靠山以后,温玉反而松了口气,现在她还势单力薄,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她可不能保证能真的庇护住苏临。

但有公主在,想必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苏大人,此行要多保重。”温玉再次举杯祝道,“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写信给我。”

她毕竟有着系统和商城,如果她们需要什么,她总能提供些助力。

苏临会意点头:“好。”

商谈暂时结束,苏临留温玉在府里用了饭。

两人心里挂着事,吃饭都吃得没滋没味。

温玉告辞回禄溪村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夕阳遥遥地照在地上,雨后的积水粼粼泛光。

她背着夕阳策马奔回禄溪村,踏碎了一地的金光。

回到家中,温玉才谨慎地打开那只盒子。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盖着官印的文书,上面写着设立禄溪村为全府农事示范点,要求各地司农官前来学习取经。

这张文书一出,往后推广种植业的将不再只是禄溪村,整个禄州府都将走在农业振兴的大道上。

其次是一纸任命书,苏临在上面规规矩矩写明了温玉在建设禄溪村中的各项成就,因此决定破格擢升她为禄溪村村正,末尾还盖了苏临的私印。

以往的村正只能由男子担任,苏临却选择了温玉。

最下方压着一枚昭辛公主的玉佩,附笺上书:“执此令者,如本宫亲临。”

“温玉,我不在时,请替我守好禄州府,守好你自己。”苏临的字迹一如既往地从容,“这是公主当初赐给我的玉佩,若是遇到危急之事,可以用来保命。现在我用不上了,就交给你。”

“我们的果实,绝不能让人轻易夺去。”

三项安排,既为了振兴农业,也为巩固她的地位,更为她备下了护身符,想得很周全。

弹幕在她眼前条条刷新。

【好了,我敢担保,苏临肯定是一个女人。】

【一个男人又怎么会为她想到这个地步?我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事情。】

【苏临要跟着公主去搞事业了,温玉留守在家继续搞基建,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等到下一次重逢,一定会有好结果的吧?】

温玉合上木盒,闭目想道。

放心吧,禄州府是我们一同从危难里救起的地方,我会尽全力守住它,守住我们的一切。

☆、第77章 得见天光

禄州府要开办女学, 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大消息。

官府在城门口贴出告示的那天,不少百姓好奇地围了上去。

识字的人高声念着告示内容,不识字的也焦急地向身边人打听:“上面写的什么?”

官吏手持苏临的手令, 当众宣读道:“奉公主殿下谕令, 禄州府即日起开办女学, 招收适龄女子入学,同时招募有才学的女子担任教师, 酬劳由官府支付。”

挤挤挨挨的人群先是倏然一静,随即轰的一声, 爆发出了无数议论。

“让女子上学?还要女子来当先生?这成何体统!”

“未出阁的姑娘抛头露面, 以后还怎么嫁人?”有人愤愤不平地指责道。

但也有人认真思索:“她们教的是女学生,并不对着男子授课, 应该不算抛头露面吧?”

众人各执一词, 争执不下。

几个在附近的女子却悄悄走了过来, 侧耳听着他们的讨论。

其中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拉着母亲的衣袖:“娘,他们在说什么呀?”

母亲怔怔地望着告示的方向, 轻声道:“燕儿, 若是你能像哥哥一样去学堂读书,你愿意去吗?”

燕儿听了连连点头,扬起笑脸:“愿意!哥哥总嫌我什么都不懂,字也不认识。要是我也能读书, 他就不能笑话我了!”

这时, 一个中年人排开人群, 上前询问官吏:“俗话说, 男主外女主内。若是这女学教些厨艺、绣花、算账一类的学识, 倒还说得过去, 敢问这女学究竟教什么?”

官吏却没顺他的意, 如实答道:“与寻常书院一样,教授天文地理、经史子集,还有射艺书数。”

这不就和男子学的一样了?

“女子学这些有什么用?”那中年人立刻质疑,“她们能考功名当官吗?学得再多,最后不还是要嫁人生子、相夫教子?”

官吏平静回应:“这是公主的命令,苏大人的主意。若有疑问,可去向苏大人进言。”

旁边一个年轻男子愤愤地插话:“就算女子能进学堂,又能学得多好?她们整日只知道打扮,最爱斤斤计较、搬弄是非。这样的人进了学堂,只会扰乱风气!”

这话明显带着个人情绪。

一个路过的女子当即上前反驳:“你心里想的是什么,眼里看见的就是什么!”

“我们禄州府出过女子魁首,全府的青年才俊齐聚一堂,却没一人考得过那位姑娘。你们不如她,又有什么可骄傲的?”

男子嘴硬道:“她只是个例外!大部分女子都做不到那个程度!”

“例外?”女子寸步不让,“你见过几个女子?可曾婚配过?家中可有子女?”

“都没有,那又如何!”男子气急败坏。

女子了然一笑:“你这一生就没见过几个女子,整日活在自己的臆想里,觉得出色的女子都是例外,普通女子都软弱无能。”

“而这世上出了几个有本事的男子,你就自以为是,觉得你与他们同属一类,他们厉害,就等于所有男子都厉害。”

女子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怜悯。

“承认吧,你说的那些根本不是女子的特质,而是因为你自己斤斤计较、喜好议论,便无端揣测他人也如此。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才是扰乱风气!”

“你!牙尖嘴利!”男子面红耳赤,却说不过她,只得灰溜溜地逃走。

围观的人群中忽而有人低语。

“是啊,我们禄州府出过女子魁首,本就比其他地方开明。率先开办女学,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女子转向众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们在提出反对之前,不妨先想想自己的家人。若是你们的姐妹、妻女有机会入学读书,将来能助益家中,岂不是好事?”

她又补充了一句:“开办女学并非不让男子读书!这两件事并无冲突,何必反对?”

有人小声嘀咕:“但女子书读多了,心就野了,若她不愿再在家中操持怎么办?”

“她好好读书,将来可在女学任教,也能挣钱养家,说不定挣得比你还多。”女子说得条理分明,“若是按谁挣钱谁就能在家享福的规矩,将来该是你伺候她才对。”

一些人脸色顿时变了,但人群中不少女子的眼睛却亮了。

真的可以吗?

不再困于后宅相夫教子,不再忍受丈夫的打骂,连回娘家也不必看人脸色?

她们能够读书,能够有份体面的工作,甚至可以不成亲、不生子……

她们的付出会得到认可,能赚取自己的收入,也能赢得他人的尊重。

这样的日子,从前何曾敢想?

不多时,聚在一块的人群渐渐散去。

有人打算回家警告女眷不要痴心妄想,有人却准备去上前问问报名的事项。

方才那位女子率先上前:“请问女学在何处报名?我想去。”

燕儿的母亲也牵着女儿凑过来:“我们也想报名。”——

禄州府城的第一所女学,设在一处旧学堂里。

这所学堂原为官府所办,后来迁了新址,旧屋就一直空着。

有现成的地方总比新建要快,苏临命人将学堂彻底清扫,配齐了崭新的桌椅,很快就布置妥当。

学堂参照她对现代的记忆做了些改造,教室前方立起石板方便用炭笔写字教学,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教室一侧还备着可供学子借阅的书籍。

开学那天清晨,苏临特意来到现场,却没有声张。

天色微阴,来报名的人稀稀落落,有些人只是在门口询问一番,就转身离开。

微服前来的苏临站在不远处的树后,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愿意来的人还是太少,能挣脱世俗束缚的女子终究是少数。

她安慰自己:能来一个是一个,多一个女子能读书求学,就比从前好上千百倍。

正打算悄悄离开,回去准备交接事宜,苏临却看见一个刚才离开的女子又匆匆跑了回来。

那女子问门口登记的人:“今天报名到什么时候截止?”

“天黑之前都可以。”对方答道。

“太好了!”女子欣喜道,“那我再回去一趟……”

苏临忍不住走上前,装作偶然路过,拦住了女子:“这位姑娘,为何要这么问?”

“我原本担心女学只要读过书、识字的,不要我们这些乡下女子,来了才知道,只要是女子都可以来!”

她爽朗一笑:“刚才我跑回去告诉左邻右舍的姐妹们,她们很多人都想来,但还要做饭、带孩子、做家务,问我能不能晚些来。”

“既然天黑前都可以,我这就回去告诉她们这个好消息!”

说完,女子又匆匆离去。

苏临站在原地,微微出神。

以男子身份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已许久没有体会过女子的处境。

几乎忘了,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清晨,许多女子要早早起床做饭,哄哭闹的孩子,清洗堆积的衣物,操心一家人的生计。

沉重的生活像压在头顶的屋檐,遮蔽了所有的天光。

可她们依然挣扎着,从缝隙中长出希望的枝叶。

苏临决定晚些再回去。

过了一阵子,竟真有众多女子从街头巷尾走了过来。

她们中有布衣钗裙的普通妇人,有衣着秀雅的富家小姐,有皮肤粗糙的农妇,还有年纪尚小的女孩好奇地跟在人群里。

排队时,她们自然地聊了起来。

“我丈夫不让我来,我偏要来!”

“我爹说我要是踏出家门就别想回去。我说女学有宿舍,不劳他操心,气得他说不出话!”

“家里倒是支持我来,但我得先砍完柴。等我家女儿长大了,也要带她来听听课。”

“邻居姐姐问我要不要来,我就来凑个热闹……”

有人好奇地问:“教我们的先生是什么人?”

“听说是秦家小姐。”一个闺秀模样的姑娘终于找到了开口的契机,“从前我们办女子诗会,她每次都拔得头筹!”

旁边的人听得眼睛亮了:“女子诗会?什么时候的事?”

闺秀笑谈:“还不是因为那位女魁首。我们私下里可羡慕了,特意办了几次诗会,想着有朝一日若能像她一样,这辈子就圆满了。”

她们一边排队一边聊天,很快就到了登记处。

有几名女子不会写自己的名字,那位闺秀便主动帮忙,听着她们的描述,一笔一画认真写下。

“多谢姑娘。我们活了大半辈子,连识字的机会都没有,真羡慕你们……”一个布衣女子有些惭愧。

闺秀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别这么说,我只是投胎时多了些运气。往后我们都是同窗,你们可别输给我!”

随后,她们被引到书院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放着待发放的课本和文具。

众人领取书籍时,书院的教师也从屋内缓步走出。

她穿着一袭素裙,发髻只用一支木钗绾起,虽不施粉黛,却自带浓浓的书卷气。

闺秀看见她,眼睛一亮,挥手道:“秦小姐!”

秦小姐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向所有人躬身一礼,微笑道:“我名秦香附,经苏大人考核,前来为各位授课。往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另外,请各位称我为‘老师’,而非‘先生’。”

这个要求是苏临送走温玉后,独自在房中想出来的。

虽然在这个时代,“先生”一词尚无特殊含义,但她经历过现代的生活,就再也无法忽视其中的差别。

再寻常的男子都可称“先生”,而只有极杰出的女性才配得上这个称呼。

与其强化这种刻板印象,不如从她开始改变。

温玉曾告诉她,禄溪书院的学生都称陈妙之为“老师”。

既然禄溪可以,禄州府的女学也要如此。

看到这里,苏临觉得今日已经没有遗憾,微微一笑,悄然离去。

在场的女子们都是第一次入学,听了秦香附的话,以为这是既定的规矩,并无异议:“秦老师好。”

秦香附引着她们走向另一边的教室:“往后,我们就在此处上课……”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家门担任教职,所幸家人十分支持,认为这是她出人头地的良机。

今早出门前,她反复整理身上的衣装,生怕在众人面前不够得体,最后却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顿时释然。

她现在是一名教师,不再是代表家族出席宴会的“秦小姐”,那时她需要精心打扮,以免丢了家族的颜面,如今却不然。

作为教师,唯一的要求就是学识,其他都是虚名。

真好啊。

她忽然意识到身为教师的好处。

原来不需要显赫的家世,不需要绝世的容貌,也能赢得众人的尊重与爱戴。

只要有真才实学就够了。

这一刻,她忽然找到了嫁人之外的第二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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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一切都在稳中向好~[撒花]

☆、第78章 不可逆转

从零开始的教学算不上容易。

秦香附从前在府中做千金小姐时, 从来不用操心府里的各种杂务。

早晨起身便有侍女为她备好温水、奉上新衣,桌上永远摆着热腾腾的早膳。

慢悠悠地吃完早饭,她只需走几步路拐进书房, 就可以开始一天的学习了。

如今在女学, 学生们的状况却层出不穷。

她们年龄不一, 身份也各不相同,年纪小的还是孩童, 年长些的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因此,许多学生的身份并不单纯, 也常常被各种杂事绊住脚。

开学第二日, 秦香附站在讲台上拿着花名册点名时,就发现教室里空了一半座位。

“张翠仪可在?”她看了一眼花名册问道。

一个熟悉的女声怯怯答道:“老师, 翠仪的孩子昨夜染了风寒, 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秦香附点点头, 记了下来,继续点名:“陆小莲?”

又有人起身替同窗告假:“小莲说夫家有些杂事, 要随夫君去处理……”

这般挨个点下来, 全班二十余人,竟有一半被家事绊住了,没能到教室里来。

秦香附心中发愁,却也明白, 有人肯来已经是难得。

苏临交给她的课本知识深奥, 那些天文地理一类的知识, 连她都很少涉猎。

但苏临对她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教这些女子识字, 只要识得字, 她们就能自己读书, 回家也能继续学习。

至于更进一步的学习,到时候她可以去找禄溪书院的人们取取经,那边的姑娘们已经学得卓有成效。

秦香附叹了口气,现在她们的女学一切才刚起步,想这些还远着呢!

她收敛起心神,在石板上工工整整写下基础的笔画和偏旁,领着学生们一遍遍诵读。

这整整一日下来,她只给大家教了几十个常用字,又布置了课后练习的功课,时间就流逝到傍晚。

看着学生们陆续离去,她独自坐在讲台前出神。

照这样的速度教下去,何年何月才能让大家真正步上正轨?那些因故没有来到教室的人又落下了进度,往后该怎么平衡呢?

“秦小姐!”一个清脆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眼,见面前是开学那日与她打招呼的闺秀,此刻正站在讲台前,不好意思地改口:“抱歉,现在该叫您秦老师才是。”

秦香附端详着这张熟悉的面孔,想起今天早上才刚点过名:“唐惜?”

“正是我!”唐惜连连点头,“那日诗会上就觉得秦老师才学过人,没想到您竟能通过苏大人的考核,来此任教。”

“秦老师,能不能给我传授些学习的诀窍?”

秦香附摩挲着手中的书卷,沉思片刻。

从她个人的经验来看,学习一事本无捷径,最重要的是专心致志、持之以恒。

可这世间的女子,即便排除万难到这里报名入学,也总被琐事缠身,没办法心无旁骛地钻研学习。

想到这里,她反问唐惜:“你来女学前,在家中是怎么学习的?”

“这个嘛……”唐惜回想道,“家中并不强求我读书,只盼我认识几个字便好。”

“但我仰慕那位女魁首,这才自己寻了些书来看,偶尔蹭着兄弟们的课听,才勉强能作几首诗,写几句文章。”

秦香附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初学时,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自然是识字了。”唐惜挠挠头,“那些字笔画繁多,形貌相似,我花了许久才分清它们。”

“今天课堂上,坐在旁边的几位姐姐妹妹也常常问我,她们说自己总分不清形近字,书写时也会相互混淆。”

这确实是个问题。

秦香附开蒙比较早,几乎忘记自己初学的时候经历过什么了,上课的时候也很难摸清楚讲解的度。

有些她觉得简单易懂的知识,放在学生们眼里就是难题了。

秦香附若有所思:“如果我们将不同的字融入到词语中来理解呢?这样既能记住字形,又能明白用法,岂不是一举两得?”

唐惜眼睛一亮:“说得极是!”

二人一拍即合,不顾天色渐晚,凑在一处细细商议,最终拟定了一个教学方案。

先将最基础的字列出,再与常用词一一对应,用组词和造句的形式来帮助初学者巩固理解。

她们还根据这个思路亲自设计了一套检验学习成效的填空题,预备日后用在课堂上。

唐惜看着草稿纸惊叹道:“这个法子真好!不但适合给初学者打基础,如果再配上浅显的插图,将来还能推广到民间,给孩童们启蒙用呢。”

秦香附把草稿纸珍而重之地折叠起来,准备带回家去。

其实她的心思没有这么长远。

她只是盼着那些被生活所困、无法常来上课的女子,就算待在家里,也能多一个自学的机会。

不久,秦香附将二人共同编撰的小册子刊印了二十余本,发到了每个学生的手中。

这日天气晴朗,学堂里意外地坐满了人。

秦香附让她们翻开册子:“这是我们为你们准备的识字册,唐惜还配了易懂的插图。你们不仅可以自学,还能教家里人一起学。”

册子上都是平时生活里常见的字词:日月天地,风霜雪雨,禾麦苗谷,锅碗瓢盆……旁边的插图画得清晰易懂,一看便知道了词语的含义。

“往后无论身在何处,你们都能靠这个本子自学。”秦香附望着台下。

她深知许多学生的家人故意用家务绊住她们。

因而,她郑重道:“若是实在来不了,你们尽管告诉我,我会亲自上门去教。”

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秦香附明白这事急不得,这些女子一时半刻还难以从原有的身份中挣脱出来。

她只盼着她们不要半途而废。

从旧生活中挣扎出来已是不易,要坚持下去更难——

得知苏临即将调走的消息,陆弘光喜不自胜。

苦熬了多年,他总算是等到了这个梦寐以求的主官之位,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小厮连连道贺:“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哼!算他走得快!”陆弘光撇撇嘴。

他还没查清苏临的底细,这人竟就要调走了。

不过无妨,少了这个绊脚石,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听说苏临最近在办女学?”陆弘光忽然想起这茬。

公主的谕令虽发至各地,但真正执行的人寥寥无几。

苏临这个即将离任的人动作倒是快,不出几日就把女学办起来了。

他特地询问了一番,得知这女学竟然已经到了开课授学这一步?

“莫非苏临攀上的人是公主?”陆弘光惊出一身冷汗,“对啊,这次调他走的似乎也是公主……”

他越想越心惊。

昭辛公主一向主张让女子做那些本该男子做的事,上次那三个女医被封为御医,好像也是苏临通过公主举荐的……

公主究竟在谋划什么?

陆弘光猛地摇头,挥散了这些杂念。

高位者的动向,不是他一个地方官能随意揣测的。

况且昭辛公主深得圣心,她要做的事情,必然是经过了陛下的首肯,也轮不到他多嘴。

只是一想到从今往后,女子竟要和男子一样读书求学,他就觉得荒谬至极。

陆弘光愤愤不平地挥手:“这苏临也是荒唐,别处都按兵不动,偏他急着献殷勤!”

“托他的福,禄州先前破格出了个女魁首,如今又办起女学来了。照这个势头,过两年怕不是要男女各顶半边天?成何体统!”

小厮不敢逆着他的话说,只好附和道:“对啊!对啊!”

陆弘光摇头晃脑:“女子又不能科考,不能入仕,学这些有何用!”

正当他钻牛角尖时,小厮却插了句嘴:“大人,因上次三位女医受封御医一事,皇城那边已下令……从今往后,破格准许女子担任各地医官。”

“如今,女子也可以入仕了。”

“什么?”陆弘光瞪大眼睛。

小厮忙补充道:“上头说,人人都有生病的时候,女子若有些难言之疾,让男大夫诊治终究不便。因此,特在各地设女医官一职,允许女子学医,专为女子看诊。”

这理由让人无从反驳。

他们本来就信奉三纲五常,觉得未婚女子和外男随意接触本来就是大忌,没有理由去反驳这个再合理不过的要求。

让男子诊治女子,女子诊治女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陆弘光一时语塞,只得悻悻道:“学医倒也罢了,她们学文做什么?”

“公主说,民间孩童多由生母抚养。若母亲目不识丁,恐误了子女教化……”小厮低声回道,“故而要让每个女子都识字,将来的孩子才能更好地成才……”

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弘光一时竟无言以对,心中却始终萦绕着几分恐惧。

若世间女子都能读书明理,将来抱成一团,他们男子该如何应对?若她们真的学有所成,将来爬到他头上,他又该如何自处?

多年来身为男子的骄傲,居然被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击得粉碎。

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正视这个可能。

连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儿子陆成舟,都在文会上败给了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姑娘,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那么大的丑,这件事始终梗在他的心里,成了一根刺。

陆弘光忽然惊觉自己太过在意此事,反倒显得心虚。

他猛地一挥袖,将桌上的笔“哗啦”一声尽数扫落在地。

小厮吓得跪伏于地。

他咬牙切齿半天,却说不出什么,最终愤然道:“罢了!随她们去,倒要看看能掀起什么风浪!”

☆、第79章 自学成才

张翠仪迷迷糊糊倚着床头睁开了眼, 只觉得浑身酸痛,缓缓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竟坐着睡了一夜。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身旁的孩子睡得正熟, 她侧过身来探了探孩子的额温, 温度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里, 孩子染了风寒,时好时坏。

丈夫怕被传染, 便把照顾孩子的担子全推给了她。

张翠仪白日要去女学, 回家后还要操持家务,只有夜深人静时才能翻开那本识字册子。

昨夜她坐在床头看着书, 不知不觉间居然坐着睡着了。

秦老师夸她努力, 虽说开头缺了几堂课, 后来却比谁都刻苦,很快就把识字册子上的字认全了, 还总追着问东问西。

张翠仪不仅自己学, 还带着年幼的女儿学。

小姑娘才几岁,正是好奇的年纪,见母亲在灶前烧火,便指着跳跃的火苗问:“娘, 火字怎么写?”

她拾起一根炭条, 在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火”字, 又在旁边添了个“水”字:“小云猜猜, 这个字念什么?”

“水!”小云清脆地答道。

金木水火土, 风霜雪雨云雾……书上这样写, 张翠仪每天带着孩子的时候也一遍又一遍地写。

做饭时, 她就用炭火写。

洗衣时,她就用手指蘸着水写。

在照料一家老小的间隙里,她总能挤出片刻工夫,做点只属于自己的事。

仿佛这样,就能从生活中十分的苦里,咂摸出那么一点甜来。

某天路上碰见隔壁家婶子,对方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半天,终于开口:“你家小云是怎么识字的?”

张翠仪细问才知道,孩子们之间出了点事儿。

附近人家的孩子常在一处玩耍,男孩子们到了年纪都被送进学堂开蒙,嫌弃女孩子们还在玩些丢手绢丢沙包的游戏,就在旁边嘲笑:“头发长见识短,一群妇道人家,没出息!”

能说出这种话,想必是平日里听多了大人的议论,耳濡目染潜移默化。

小云却站了出来,反驳道:“你们认识的字还未必有我多!”

为首的男孩邵楠气性上头来,就要和她比试谁认识的字更多,能写出来更多的人就赢了。

和他书院同窗的男孩们在旁边鼓劲:“邵楠,别输给她!”

邵楠抓起树枝,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十几个字,得意地站起身来看着小云:“怎么样?认输吧!”

他在学堂里原是出了名的顽劣,课不做,上课打盹,先生怎么训斥都不管用。

人人摇头说他不成器,他也腆着脸接下这些。

没想到在面对一个小小女孩时,他的自尊心和自信心又蹭蹭涨了起来。

对方不过是个没进过学堂的女娃,怎么可能比得过他?

谁知小云不慌不忙地拾起树枝,一笔一画在地上写了起来。

她写得又工整又多,转眼间就写了十来个字,眼看就要超过邵楠。

邵楠顿时急了,冲过去指责道:“你肯定是抄了我的!你怎么可能会写这么多字?!”

小云全然没有理睬他的说辞,继续认认真真地写着字,从金木水火土到风霜雨雪云雾,再到禾苗麦谷,锅碗瓢盆……

邵楠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这些字里有许多他都不认识,刚才那十几个常用字,已经是他全部的本事了。

他上过学堂尚且如此,这小丫头凭什么懂得比他多?

一时咽不下这口气,邵楠折返回去,喊着身边的同窗:“你们上啊!不能输给她!”

但平时和他玩得好的和他都是一路货色,几个男孩子平日里常常翻墙逃学,招猫逗狗,竟没有一个人有信心上前去挑战。

反倒是小云身后的女孩子们围了上来。

看着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男孩们此刻像霜打的茄子,她们第一次感受到扬眉吐气的快意。

小云安安静静地写着,直到沙地快要写满。

男孩们终于按捺不住,冲上来耍赖高喊道:“你不许写了!”

小云被吓得退了一步。

他们趁机上前,几脚踩乱了地上的字迹。

“你!”小云板起小脸,指责道,“比不过就耍赖,算什么本事?”

邵楠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字!你又没上过学……”

女孩子们齐声反驳:“输了就是输了!”

“无赖鬼!知不知羞!”

手绢和沙包劈头盖脸地砸到几个男孩的头上,他们尖叫着逃窜,很快就没了影儿。

小云看着地上被踩乱得不成样子的字,也没了追过去的心思。

女孩子们却眼睛发亮地围住她:“小云,你真厉害!”

“你是怎么认识这么多字的?教教我们好不好?”

小云被夸得红了脸,又捡起树枝示范起来:“这是‘火’字,这是‘水’字……”

“这些,都是我阿娘教我的。”

孩子们回家以后就缠着阿娘阿爹,喊着要学写字。

大人们犯了难,他们自己尚且认不得几个字,怎么教孩子?

婶子看着张翠仪,试探道:“翠仪,你能教我几个字么?不然我家那孩子老是缠着我。”

张翠仪回过神来,欣然应允:“当然可以!”

她盘算着第二天去女学的时候,要好好跟秦老师说说这件事。

虽然报名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但她可以把自己学到的知识带回来,教给左邻右舍。

若是识字书能多印些就好了——

秦香附抱着她刚刚编好的第二册识字书走向春梅印馆,张翠仪跟她提到的事情正合她意。

这些日子过去,学生们都有了基础,第一册识字书眼看着已经不够用了,她便和唐惜合力编了第二册,打算先印些来发给大家试用。

考虑到张翠仪对她说的情况,她决定把第一册也加印四五十本,分给民间想自学的女子。

这春梅印馆是她最信得过的印馆,馆主是她的手帕交田春梅。

当年田父早逝,留下母女二人苦苦支撑印馆,田春梅不仅撑起了家业,还把印馆越做越大,人人都要尊称她一声“田掌柜”。

见秦香附来了,田春梅从柜台后绕出来。

她一身利落的打扮,笑着打量好友:“又带新书来了?”

“上回你那本识字书很受欢迎,这些日子总有人来问续集呢!”

秦香附失笑:“你莫要打趣我了。一本识字书而已,又不是什么演义小说,哪有人会追着要看续集?”

“我说的可是实话!”田春梅正色道,“你也知道与我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吧?她们哪个不想识字?”

被她这么一说,秦香附这才想起,田春梅结交的多是女商人。

她们之中有做粮商的,有在集市摆摊的,还有走南闯北的行商,个个都在商路上摸爬滚打。

“她们做生意,难免要立字据、写契约。可因为是女子,不能进学堂系统学习,只得在商队里雇个文书先生。”

田春梅叹道:“前阵子就有个姐妹被文书坑了,原来他和对家串通……”

“说到底,女人得自己识字。”

她翻看着秦香附带来的两册识字书,继续道:“那事后,我给她捎了本识字书,让她能自己看书学些字。没想到后来越来越多人来找我要,我就一直加印……”

“她们拿了一本还不够,总来问有没有新的,想多学些呢!”

秦香附忽然有几分心潮澎湃。

她和唐惜随口聊出的一个点子,居然有这么多人喜欢,还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改变了这么多人的生活吗?

“香附,要不要和我合作?”田春梅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我们出一套识字书,放到市面上去卖,让天下想识字的人不必再求人。”

“无论老幼,无论贫富,只要翻开这本书,就能平等地学习。”

秦香附郑重颔首。

“好。”

若她的书能为天下女子铺就一条新路,莫说十册百册,便是千册万册,她也愿意倾力而为——

眼看快要入夏,禄溪书院放了个半月假,供农忙的学子们能回家去帮忙干活。

无需务农的学生们就讨论着进城去玩的事儿。

樊亦真找温玉借了马车。

这些日子里女孩们在书院里学六艺,人人都学会了骑马驾车。

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人仰马翻,到现在人人都能策马奔腾,背后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

温玉爽快地把车马借了出去。

她这个新任村正,这段时间正忙着与府城来的司农官交流,将优质种子分发给各地后,又要筹备下一轮播种了。

孩子们要去玩,就由她们玩去吧。

没想到几个孩子回来以后,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府城里的女学,还有什么《识字书》的事情。

“温姐姐,我们到城里的女学去转了一圈,那边也有许多姑娘在认真听课呢!”

学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温玉,和她分享城里的见闻:“她们那边流行起了一本《识字书》,上到老人下到小儿都有用这本书的。”

温玉接过樊亦真递来的书翻看。

这明显是本土文人编撰的读物,虽质朴无华,却极适合初学者。

樊亦真补充道:“禄州女学的秦老师见到我们很高兴,问了许多书院的事,说过些时日要来禄溪村拜访,请教其他学科的教法。”

温玉恍然。

虽说禄溪书院的教材已送过去,但对零基础的学生来说还是太难。

识字是根基,秦香附能教识字,但更深奥的学问,连她自己都要从头学起。

“那我们禄溪书院也可以做一系列基础入门的书,给她们充当课本。”温玉思索一番,认真道。

禄溪书院的学生起步早,又肯用功,如今都打下了扎实的根基,而且不同学科各有所长。

若是大家集思广益,共同编写一套教材,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真的可以吗?”她们有些微微的兴奋。

“离复课还有七日,这几日你们便着手准备吧。”温玉轻拍樊亦真的肩,“等开学后,你们再把草稿拿过去,请老师们过目。”

一提到新事物,大家都来了精神,齐声应道:“好!”

“我想编写……”

刚走出门,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对其他人分享起自己的想法来。

温玉望着她们的背影,只觉得这个世界的女子,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加争气。

或许有些事,交给她们自己去闯,反而能走出一条更宽广的路。

她们不是等待旁人救赎的娇花,而是在石缝中挣扎生长的野草与劲竹。

即便世道吝于给予她们阳光雨露,可春风拂过,她们总能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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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这章更新之后要暂时请假一段时间啦,先去考试,等考完试回来好好把文完结[求你了] 感谢大家的追更和支持,在最冷的频道遇到了最暖的读者,爱你们[红心]

☆、第80章 与天盗火

又到了一年的述职之期, 离禄州府千里之外的泽州城晨雾还未散尽,几位知府便已聚在刺史府门前。

朱红大门紧闭,石狮静默, 只有檐角的铃在初秋的风里叮当作响。

几人互相望见彼此眼下的青黑, 皆是一怔, 随即露出心照不宣的苦笑。

他们之中还算年轻的李知府整了整官袍的领子,压低声音:“张大人, 您那边……近日可还安宁?”

张知府揉了揉眉心,强打起精神:“李大人这话问的……莫非贵府也出了状况?”

旁边一直沉默的王知府重重叹了口气, 袖着手摇头:“拦不住, 根本拦不住。我都不知道一会儿该如何向方大人禀报。”

三人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疲惫。

他们的上司方刺史, 是泽州出了名的老古板。

当年昭辛公主推行女学的谕令刚到泽州, 方刺史便在议事厅当众拍了桌子, 骂了整整半个时辰的“牝鸡司晨”、“阴阳颠倒”。

事后,他还将几位知府单独留下, 须发皆张地训诫:“殿下年轻, 被些新派学说蛊惑,行事不顾祖宗法度、不循天地伦常。我等身为地方父母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岂能陪着她胡闹?”

几位知府当时垂手恭立, 连声称是。

按照方刺史的意思, 女学之事, 泽州绝不可带头。

反正公主远在北境, 陛下对此事似乎也不甚挂心, 能敷衍便敷衍过去。

他还再三敲打几人:“你们各自辖下, 务必严加管束!绝不可私自办学!若发现民间有女子聚众读书,立即驱散,为首者严惩不贷!”

“女子通晓文墨有何用?相夫教子才是本分!莫要让这些歪风邪气,玷污了我泽州百余年的淳朴学风!”

此言一出,几位知府不敢怠慢。

回去后,他们纷纷下令:未经官府许可,私设学堂乃重罪。

对民间若有识字的女子想要申请办学,更是百般挑剔,寻由驳回。

虽然没有明面禁止,却还是断了所有办女学的可能性,这般折腾了大半年,泽州境内硬是没建起一座像样的女学。

可有些事,终究不是一纸禁令能够阻挡的。

李知府是最先察觉端倪的。

约莫两个月前,他发觉家中有些不对劲。

他唯一的女儿李似银近来出门格外频繁,问起总是说去寻某某手帕交赏花、品茶、论绣样。

起先他并未在意,直到有一日偶然踏入女儿书房,才惊觉书架竟空了大半!

“似银,你的《列女传》,还有为父给你寻的诗词集子,都去哪儿了?”当晚用膳时,李知府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

李似银执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睫回话:“回父亲,前些日子清理旧物,有些书页破损虫蛀,便……便处理了。”

“处理了?”李知府声音不由提高了些,“那可是为父特意为你寻来的珍本!”

“还有一些……女儿不慎遗失了。”李似银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一个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足不出户,能把几十本书“遗失”到哪里去?

李知府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既如此,日后需仔细些。”

私下里,他却派了两名稳妥的老家丁暗中盯梢。

盯了七八日,回报果然蹊跷:小姐每次出门,随身那个杏色锦缎包袱总是鼓鼓囊囊,看形状分明是书册。

家丁称她乘轿前往的是城西的赵府,李知府微微点头,赵家小姐确是她的闺中密友。

但家丁把头埋得更低,报道:他们跟过去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有一辆灰篷马车从赵府侧门驶出,直奔城郊。

城郊?

李知府心中一凛。

那里除了零星散落的田庄,便是荒地和破落的庙宇,近年还有些流民聚集,绝不是什么安稳去处。

女儿去那里做什么?

难道是……

一件他最不愿意想象的事情终于浮上心头。

这般年纪的姑娘,频繁偷偷外出,目的地还是荒僻城郊,除了私会情郎,还能有什么缘由?

李知府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几乎要站不稳。

他仿佛已经看见女儿领着一个衣衫寒酸的穷书生跪在面前,仰着那张肖似她亡母的脸,决绝道:“爹爹,女儿此生非他不嫁!您若不应,女儿便一头碰死在这阶前!”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他便眼前发黑,心悸不已。

“备车!去城郊!”李知府再也坐不住,一边匆匆更衣,一边低喝道,“不许声张!就你二人跟着!”

马车一路疾驰,颠得他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窗外景物飞速倒退,从整齐的街市到稀疏的村落,最后只剩大片枯黄待收的庄稼地和远处萧索的树林。

深秋的风卷着尘土从帘隙扑进来,带着荒凉的气息。

远远望去,一片枯林边,果然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黄墙斑驳,瓦残门朽。

李知府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城郊、破庙、野林,这简直是话本传奇里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的标准场景!

他此刻彻底明白,女儿为何要偷书。

定是那穷酸书生巧言令色,哄骗女儿供他读书科考,许诺金榜题名之日便是凤冠霞帔迎娶之时!

混账东西!

李知府气得浑身发抖,既是怒那不知名的“奸夫”无耻,更是痛心女儿糊涂。

到了庙前,他喝止车夫和家丁:“都在此等候!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许进来!”

他丢不起这个人,绝不能让家丑外扬。

独自走近破庙,风中果然传来隐约的人声,并非男女私语,而是……诵读声?

李知府疑心自己听错了,怒火却更盛:好个伪君子,竟还装模作样在此读书励志,诓骗他女儿!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脚踹开那扇破木门:“孽障!还不给我滚出……”

吼声戛然而止。

庙内景象让他彻底呆住。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有惊讶,有惶恐,有好奇。

全是女子!

年长的约莫三四十岁,布衣荆钗;年轻的不过十四五岁,眉眼青涩。

她们或坐或跪在蒲团上,每人面前都摊着书本。

殿内残破的香案被清理出来,权作讲台。

而站在香案后的,正是他的女儿李似银。

李似银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声吓住了,一手还捧着一本翻开的书,另一手握着的炭条悬在半空,看动作,刚才应该是在教她们写字。

她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怒发冲冠的父亲,脸上血色褪尽。

李知府也彻底懵了。

说好的“奸夫”呢?

这满屋子……怎么全是女子?

看衣着打扮,分明是城中寻常人家的女儿、媳妇,甚至还有两个像是附近田庄的农妇。

寂静只维持了一瞬。

一个坐在前排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猛地站起身,张开手臂挡在李似银身前,声音发颤:“府君大人!不关李小姐的事!是……是民妇们央求小姐教我们识几个字,小姐心善,这才……绝不是私设学堂!求大人明鉴!”

“是啊,府君大人,是我们想学字……”

“求大人开恩,莫要责罚老师……”

七八个女子跟着站了起来,纷纷开口,虽畏惧官威,语气却透着恳切。

更多的人则忐忑地望着他,手中紧紧攥着自己的书本,像是怕被夺走一样。

李似银这时终于回过神来。

她放下书和炭条,对父亲使了个极其复杂的眼色,有恳求,也有歉意。

然后她转向学生们,努力稳住声音:“大家先好好自习,我与家父出去说几句话。”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到庙后一片荒草地上。

深秋草木枯黄,一旁的枯树上,还有些许黄叶在风中瑟瑟作响。

“父亲,”李似银率先开口告罪,“女儿不孝,欺瞒父亲,私取书籍,还请父亲责罚。”

李知府看着女儿低垂的头,乌黑的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与庙中那些女子并无太大区别,哪里还有半分知府千金的骄矜模样。

他心中五味杂陈,怒意还未完全消失,却生出了一丝荒诞的庆幸。

还好,不是私奔。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些女子又是谁?你堂堂知府千金,怎可与此等人混在一处,还像……一样授课?”

他终究说不出“教书先生”四个字,觉得那太过荒唐。

李似银抬起头,眼中清澈坚定:“父亲,女儿是在教她们识字。”

“胡闹!她们识字有何用?你又为何要做这等事?”

“我请西席先生教你诗书礼仪,是望你明理贤淑,将来许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安稳一生!不是让你来这荒郊野地,做这等有失身份、叛逆礼法之事!”李知府越说越气,更多的是后怕,“你可知此事若传扬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方刺史若知晓,为父如何交代?”

面对父亲的责难,李似银并没有退缩。

她静静等父亲说完,才轻声道:“父亲息怒。女儿敢问父亲,可曾见过近日民间流传的一本小册子,名为《识字书》?”

李知府皱眉,他隐约听过下属提过一句,但并未在意。

民间杂书,何足挂齿?

话音落下,李似银从怀中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双手捧上。

册子封面粗糙,墨笔写着“识字书”几个还算工整的字。

李知府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里面确是一些最基础的字词,配着简陋却形象的图画,日月山水,衣食住行,旁边有注音和简单释义。

纸张粗糙,印刷也算不上精美,但胜在浅显直白。

“这书……有何稀奇?”李知府不解。

“父亲,这本小册子,如今在泽州,乃至其他许多州府的市井巷陌、乡村田埂间,流传甚广。”

李似银娓娓道来:“它非圣贤经典,不故作高深;售价极廉,寻常农妇攒几日菜钱,也能买上一本。”

“它不怕污损,可置于灶台边、针线筐里,随时翻看;其中道理至简,即便全然不识字之人,看图也能猜个七八分。若有不识之字,问问邻舍识字的人,多半也能得到解答。”

她望向来时的方向,目光柔和了几分:“对于许多姐姐婶婶,这本书,或许就是她们此生能接触到的、唯一的‘老师’。世间道理、万物名目,她们对这一切最初的认识,便来自这里。”

李知府看着手中的小册子,沉默不语。

“女儿有幸得父亲爱护,请师授业,读书明理。您为我点亮了一盏灯,让我看见书中天地广阔。”李似银再次看向父亲,眼中闪烁着微光,“女儿只是觉得,既然我有幸得此光亮,便忍不住想,能否将这灯火分与那些仍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庙中的陈嫂,丈夫早逝,独力抚养一双儿女,她想看懂租契,不想再被里正欺瞒。”

“赵家妹妹,自幼定亲,却想婚前知晓未来夫婿品性如何,而非全然听凭父母媒妁之言。”

“还有那几位田庄来的婶子,她们想看懂最简单的农时口诀,想学着记下自家的收成……”

“她们所求的,不过是多一点点把握自己命运的凭据。”

李知府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你能帮多少人?天下苦难之人无穷无尽,你难道要对每一个都施以援手吗?”

“父亲,”李似银却轻轻笑了,眼里是一种李知府已经看不懂的光。

“或许这天下,起初尽是蒙昧的长夜,人人都步于黑暗之中,手里的灯也只能照亮自己的脚下。”

“但若人人都愿将手中的灯火传递出去,一点,再一点……女儿相信,终有一日,天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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