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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她做了什么?!”双眼不自觉地变得通红,对上杨蔓的双眸,她立刻失了神。

“啪!”

清脆的一巴掌落下,打得他整个人一愣,通红的双眼又慢慢恢复正常。

杨蔓也立刻恢复了意识。

什么情况?刚刚睡着了?杨蔓皱着眉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正在说话的两人。

“如儿只是睡着了。”云吉解释道,“而且,是我干的。”

沈意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缓慢聚焦,情绪逐渐被那句“睡着了”安抚下来。他低头看着霍如,见她呼吸均匀,面色红润,才终于松了口气。

“今早起来,没看见这女人跟如儿,所以我跟霍祥就各自分开找人。”沈意压低声音,“他非说这两人是被绑去了后山……我对这女人不放心,觉得也有可能是她绑着如儿回来了,所以就单独看看。”

云吉点头,目光望向远处天衡门撤离的方向:“也许最初的计划,确实是后山。”

两人四目相接,心照不宣。

沈意侧目,看了眼还在抱着霍如、脸色红扑扑的杨蔓,皱眉道:“她都知道了?”

云吉语气平静:“大概吧。”

沈意一顿,没再多问,只轻声道:“我来。”

他缓缓抬手,眼中瞳光流转,却被一只手打断。

“你内力还不稳。”云吉微微皱眉。

沈意却有些激动地说道:“可如果不解决她,咱们之后就不可能有安生日子过!”

云吉叹了口气,说道:“她不是关键,关键是霍祥,他招惹的人家。”

沈意一愣,立刻明白云吉误会了霍祥,往常总是喜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他,第一次替霍祥说话:“不是他!是这女人,看上了他,就用强!”

云吉:“?”

系统猪:“强制爱!”

杨蔓:“……”诶?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沈意见云吉不信,继续说道:“霍祥那人,满心满眼都是你,只要你说东,南西北都可以不存在。”

闻言,云吉的嘴角终于有了一抹浅浅的笑,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反正这女人的记忆是不能留了。”沈意趁云吉不注意,又不顾体内瞳蛊的反噬,开启了瞳术。

只一瞬,那双原本挡在他面前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一股强大又温暖的内力钻进他体内,替他挡住了瞳蛊的攻击。

又是云吉。

而抱着霍如的杨蔓,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还没搞清楚状况,便对上了沈意的眼睛。

那一瞬,她身体骤然一僵。

“我要去益城。”她低声自言自语道,“不……我没去——”

沈意也跟着低声喃喃:“杨蔓,你从未来过益城,益城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对,我没去益城。”杨蔓也跟着重复道,“我要回家,我是要回家的。”

记忆被删除的那一刻,他轻轻点在她背心的几处穴道上,施以微控。

杨蔓晃了晃神,放下霍如,沈意立刻上前接住,而杨蔓则像是梦游一般,缓缓转身。

她步履不稳,神情恍惚,朝着院后山的方向,一步步走了出去。

*

后山林间,晨雾未散,草叶挂着细细的露水。

沈意带着杨蔓悄然而行。她步履虚浮,面无表情,仿若梦游。沈意身上内力翻涌,额角已有冷汗滑落,瞳蛊虽被云吉暂时镇压,但他强撑着施展控制之术,反噬之力已如刀割。

刚越过石阶,霍祥就站在路口。

“沈意?”他眉头紧皱,看着沈意控制着杨蔓,难以置信地开口,“都说了让你不要——”

“来不及了。”沈意打断他,声音低哑,“她不能带着记忆离开。”

话音刚落,几道黑影破风而至,气息冰寒,皆着夜行衣,胸口绣着一枚隐约血纹的烛焰标记——

绝命楼。

霍祥与沈意对视一眼,立刻将杨蔓轻放在地,二人闪入林中隐蔽。林叶簌簌作响,几个黑衣人落至地面,环伺四周,眼中满是戒备。

“大小姐!”

其中一人快步上前,正要扶她,杨蔓却睫毛微颤,悠悠醒转。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抬手摸了摸额头,眉心轻蹙。

“……我……怎么睡在这儿?”她喃喃着,声音带着点迷茫。

她记得自己是来找天的,可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想回家,路过益城时忽然想起,有人说天死在了这里——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顺便找个地方睡一觉。

可她最终,是没进去吗?只是睡在了城外的后山?

“您下次可不能再想法设法甩掉我们了。”一个黑衣人轻松下来,但语气里仍带怒意,“头儿差点把整个西南都翻过来找人。”

“你爹发话了。”另一个为首的黑衣人接口道,语气更冷,“从今往后,再不准您擅自外出一步。再这样任性下去……这世上能保您周全的地方就真的不多了。”

“不过就是一个男人,”他顿了顿,“至于么?”

杨蔓缓缓坐起,正想开口,黑衣人却先抢了话:“知道了,你又要说‘他是你的光’。”

话音未落,却听杨蔓轻笑了一声。

“啥呀,”她撑着膝盖站起身,随口道,“我本来想说,不出门也挺好。闭关,好好习武。”

为首那人一愣,眼底那点泛酸的情绪瞬间卡住,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道:“你……你当真放下了?”

杨蔓没回答,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空空如也,又仰头看向东方。

天光已白,露从林隙中洒落,落在她眼眸,映得那双眼清澈如洗。

她轻声道:“也许……是因为,看过太阳了吧。”

她眼中有种淡淡的释然,就像那些曾经翻涌的执念,在某个掌破惊雷的清晨,终于静了下来。

林间不远处,霍祥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低声问沈意:“你确定她的记忆……删干净了吗?还是说,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事?”

沈意眨眨眼,耸耸肩,像是那股看热闹的劲又上来了:“我哪儿知道啊。怎么?别人不追着你跑了,你还不乐意了?”

话音刚落,后脑勺又被某人拍了一巴掌。

沈意也不介意,摸了摸脑袋,笑着嘀咕了一句:“这下……该不用搬家了吧。”——

作者有话说:预收《拐个系统回家谋权篡位》,没人喜欢这个梗么?感觉预收带不起来呢。那别的预收有喜欢的么?准备开始存稿下一本了。

第35章 离开 夜深轻掩离人迹, 木格藏书写旧……

夕阳西下, 晚霞洒落在院中石桌上,饭菜热气升腾。

“如儿你小心些,汤都要喷出来了。”云吉一边斟着汤, 一边抬手拦住霍如那快要飞出去的筷子。

“娘,你听我说嘛!”霍如一口汤刚咽下, 立刻接着道, “之前不是跟你们讲过,天衡门掌门带着弟子住进了杜家么?这两天他们终于养好了,离开了。”

“杜奶奶一算账, 你猜怎么着?”霍如故意停顿了一下,见大家都忙着干活,没人搭理自己,赶紧继续说道, “就这半个月的白吃白喝白看病,天衡门花了杜家五百两银子!”

“那掌门没给钱?”霍祥端着炒好的菜进来, 随口问道, “天衡门房屋地产都不少呢。”

“抠门呗。”霍如正准备用筷子在锅里夹菜, 却被霍祥打了手背。

“不能碰锅里的!”霍祥说道,然后用锅铲把菜盛到了空盘里。

霍如瘪瘪嘴, 然后继续说道:“那天衡门掌门, 也是个有故事的老头子呢。”

“又是杜小满给你转述的江湖小报八卦?”沈意将盛好的四个饭碗端了出来, 阴阳怪气地问道。

“都是一手资料好不!”霍如转头对着沈意说道, “那掌门, 叫宁流,就是上次宁家三兄弟的爹。可是据说,他原名叫宁六,本是一个宁姓贫农家的老六。”

“他有四个姐姐, 跟一个早夭的五哥。”霍如继续娓娓道来,“大姐二姐都嫁人了,三姐四姐展现出了武学天赋,从而改变了宁家在那个小村庄的地位。”

“于是宁六的娘快四十了,追生了一个儿子老五,可惜没满月就死了。第二年,又用命追生了宁六。等大些了,就跟着两个姐姐一起闯江湖,拜入了天衡门。他四姐最是厉害,后来接了掌门之位。”

“可惜啊,两个姐姐死于十五年前的六贼乱武大战,只留下一个武艺不精的宁六接管天衡门。得亏有天衍宗的扶持,不然就宁六那个水平,根本不可能服众。”

“还有这说法?”一旁的霍祥听得入神。十五年前“六贼乱武”的时候,他不过是刚出绝命楼接单的小喽啰,内情知之甚少。

倒是云吉,在一旁轻轻盛汤,眼神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所以啊,宁掌门这次嘴上说是带弟子出来历练,不小心受了伤,别人都在猜,其实是打人没打过,灰溜溜地逃了回来。”霍如笑得直拍桌子,“白住杜家半个月,杜奶奶都快气疯了。”

“这些事儿还需要去镇上打听?”沈意下意识接话,但话刚出口,就对上云吉投来的一个眼神,立刻闭了嘴,装没事人似的低头喝汤。

“那可不。”霍如夹起一块鸡肉往嘴里塞,语气含糊地说道,“说起镇上的新闻——柳如眉的戏班子最近来镇上啦!听说一票难求呢!”

“柳如眉?”霍祥挑挑眉,“就是你前几天说,唱歌声音酥到入骨的那位?”

“对对对!”霍如眼睛一亮,“她嗓子可好听了,唱《断桥》那一折,能把人听哭!你不知道,王五叔一直说他年轻时候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听过她——”

“王老五?”沈意偏头,“一个茶馆跑堂还有这份文艺心?”

“说不定人家以前也是家道中落才来跑堂的呢。”霍如叹了口气,又突然一脸兴奋,“田婶儿为了帮他圆这个梦,连续三天清早蹲在戏班门口抢票,好不容易抢到两张月底的,还说要当王五叔的生日惊喜呢!”

“王老五的生日?”霍祥不解地重复。

他们这些从慈幼局出来的人,哪有什么正经生辰?入局那天便是纪日。可霍祥记得,王老五跟他都是那年三月开春进的局。

那这个“生日”,难不成是真正的出生日?

他手上动作一顿,眼神微动。看样子,王老五是真打算跟田婶儿好好过下去了。

如果真能放下前尘,重新找个家,也未尝不是好事。他望着满桌人,心里泛起一丝宽慰。

“不过啊,”霍如又说道,“昨天王老五叔给田婶儿留了封信,说他老家婶婶要搬家,他得回去帮忙,估计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这样啊……”沈意轻叹一声,将刚撕好的鸡腿递到霍如碗里,“那田婶儿还去看不?”

要是俩人去不了……那要不,他们去?听说柳如眉的戏专唱些痴情缠绵的桥段,很适合培养感情。

“不知道呀。”霍如接过鸡腿,边嚼边说,“不过就算她不去,转手卖票也能赚一笔呢。你都不知道现在这票炒到什么价了——早知道我也去抢十张八张,说不定就暴富了!”

沈意默默看了她一眼:果然,追如儿最靠谱的法子还是——送钱。

“王老五……说他回老家了?”霍祥忽地又问了一遍,语气低了几分。

霍如正塞米饭,含糊点头:“嗯哼。”

霍祥眉头皱得更紧。

王老五的村子,他记得,早在那年瘟乱时就被屠得干干净净了。哪儿来的老家婶婶?

心里有点不对劲的感觉,像针扎一般隐隐作痛。他默了片刻,又自我打趣地摇了摇头:自己这人就是毛病多,疑神疑鬼惯了,什么都往坏处想。

“对了对了!”霍如扒了两口饭,忽然又兴奋地开口,“还有件特别搞笑的事!你们记得庆丰镇的徐家老三吗?”

沈意挑眉:“就是那个年年落榜但是特爱吟诗作对的那个?”

“对!他这回又去赶考了,结果……”霍如一边说一边笑得直拍桌子,“又被人当成作弊的了!说他诗写得不像他本人水平,说什么,连平仄都分不清楚的人,怎么可能写出那么有韵味的诗!”

“可他的诗确实不错。”云吉淡淡吟起,“将近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霍如扒拉两口菜,含糊道:“这我也会。”

“要不哪天你也去考一场?”霍祥端着碗看她,“你上次练字写的诗句,水平不比他差。”

“得了吧。”霍如白他一眼,“我这水平,也就在咱们家能排个前三。”

这种文抄公,她穿书已经遇到好几个了。原世界的人们,虽然不知实情,但也不是傻子。一个真写出那么漂亮诗句的天才,怎么会离谱到连平仄都搞不明白?

想到这儿,她又一拍脑门:“哦对,还有一个更离谱的。老张家的小儿子居然把邻居家的猫收养了!原来那捡猫不是野猫,是跑丢了!”

“后来人家来找猫,他死活不肯还,说什么猫已经认主了,还摆出证据——什么一起睡觉、一起吃饭,连窝都编成他们两名字!”

“捡个猫,捡了个娃似的。”

云吉一边喝汤一边笑出声:“我小时候好像也干过这种事……当时捡了个鸡蛋,以为是孤儿,非要孵它,说自己梦见那是只凤凰。”

霍祥也来了兴致,追问道:“后来孵出来了吗?”

云吉轻笑:“孵出来了,一只秃毛鸡,一身癞,不太美丽。”

霍如扒了几口饭,又忍不住问:“那确实不是凤凰,凤凰多美啊!对了,那只鸡后来呢?”

云吉一愣,过了许久才说:“被人煮了,味道不错,但我因此哭了整整三天。”

“哈哈哈哈——”众人毫不留情的嘲笑声,掩盖了云吉的失落。

系统猪也从桌边的小蒸笼中探出头来,朝霍如使眼色:

“宿主!能不能给我也留点饭!我都饿半天了!”

但正笑得起劲的霍如,根本没注意到系统猪。

倒是沈意心情大好地把最后一筷子蒸鸡夹进它碗里:“吃吧。”

系统猪感动得眼泪汪汪:“大魔头啊!你越来越有人味了!”

霍如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说道:“说起小鸡——黄姥姥家的鸡最近不下蛋,他们找了个‘算命先生’来看,说鸡窝风水不对,让把鸡窝搬到菜地中间,说那叫‘土旺生金’!”

沈意咳了一声:“鸡窝搬去菜地,就能招财?”

云吉也跟着轻笑:“真要是能招财,咱也给你的猪搬一个去。”

霍如一拍手:“好主意!我立马去给咱们家小系系也搞个窝,后山土多,正好守着咱们后山那几颗果树!”

系统猪惊恐地摇头:“不!我不要!后山风水不好!来一个死一个!”

众人见系统猪与霍如相互拉扯的模样,哄笑一阵,碗盘渐空,天色也渐暗。

*

院中月色如水,树影斑驳。

夜深人静时,霍祥悄悄推开侧院的角门。他脚步轻快又警觉,一边走一边不忘回头张望,直到身影快要没入夜色中。

可他没注意到,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云吉倚着门框,安静地望着他的背影。

月光斜洒在她衣角,她站在原地良久,最终缓缓收回脚步,轻声叹息了一句:“既然是如儿的亲爹,那再相信一次。”

然后,她关上门,转身回屋,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片刻后,霍祥轻手轻脚地掠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王老五的小屋前。

琢磨了一会儿,门锁开了。

霍祥推门而入,屋内空无一人,床榻整洁,衣柜闭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柜前,蹲下身开始翻找。每一个抽屉、每一只箱子,他都仔细过了一遍,衣物叠得干净,毫无异常。直到他在最下层衣物底下,摸到了一块薄木板。

他指尖一用力,“咔哒”一声,小格子弹开了一条缝。他抽出藏在其中的一封信。

信封正面,墨迹不深,却写了一行字:

“天哥,是你吧?”——

作者有话说:预收《堕胎皇后绑定保胎系统》,这个呢?有没有喜欢的宝?两个都不喜欢的话,那我就先不动笔,先想想新梗。

第36章 误会加深 桂影横阶人语密, 疑似风生……

霍祥心中一紧, 转身将房门轻轻掩好,坐回桌前,小心拆开那封留信。

信纸是常见的草纸, 边角有些起毛,显然早已备下, 甚至翻阅过多次。但那一笔一划却写得极稳,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走了——或者说,‘消失许久了’。

不用担心, 这是我的执念……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你或许还记得我念叨过,我村子在我五岁那年‘病死’一村人,连只狗都没留下。但世上哪有那么巧的‘病’?

景和三年,我在茶馆偶然听说, 天衡门的宁流,正是那年‘带弟子历练’, 路过我家乡。

他们刚走不到两日, 村里便传出染瘟之说。再三日, 一队黑衣人入村;五日内,血流成河, 尸骨无存。

村里无仇怨、无兵刃、也无习武人, 却为何遭此毒手?

我一直想接近天衡门, 查清真相。可他们眼高于顶, 除了天衍宗, 旁人都不放在眼里。

我进不了天衍宗,于是来了益城。这里有杜子安,他与天衡门时有往来,我便守在这儿, 等一个破绽。

若你看到这封信,我八成已经没有回来。那也说明,机会,我终于等到了。

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我期盼已久的终局。

——王守义

对了,那史神医,好像跟不归林有什么关系,你也小心些。”

信末无落款日,纸角却有一行极淡的字迹,似是写完又想擦去:

“可惜了,还是没听成柳如眉的戏。”

霍祥静静坐了很久,终于将信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他起身走出屋外,夜风微凉,桂花树下落叶零散,带着一缕淡淡的香气,仰头望向天,乌云遮月,夜空无星。

“又是一个……奔着死去的。”他低声道。

衣袂掠起微风,他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

日头尚高,铁匠铺内炉火未生,霍如挽着袖子,正用布巾细细擦拭刀背。

这几日她一直守在铺中——虽说是帮忙,实则多是坐着发呆。直到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一道熟悉的身影晃进门来。

“如儿,还真是你啊。”来人是杜小满,手里摇着两串糖葫芦,笑嘻嘻地走进来,把其中一串递给她。

“你怎么来了?”霍如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道,“这时候不练武、不上学堂,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你还不知道我?”杜小满往炉边一靠,嬉皮笑脸地说道,“我这不是听了个大新闻,特地来找你分享。”

正在后院扫地的沈意闻声赶来,一进屋就站在两人中间,满脸防备地盯着杜小满。

“又是谁家的猫跟谁家的鸡成亲了?”霍如没好气地斜他一眼,杜小满最近通风报信的内容越来越无聊了。

“这次可不一样!”杜小满压低声音,试图绕过沈意,“天衡门的宁掌门——死了!”

沈意怔了一下,原本伸手去推他的动作都僵在半空。

霍如也一愣:“……真的假的?”

“真的!”杜小满连连点头,趁沈意发呆立刻绕到了霍如身边,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前,青桐岭外被人发现的。据说是个采药老汉发现的,吓得魂都飞了,说死相贼惨,五脏六腑像被人搅烂了……”

霍如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心头隐隐发紧。

“天衡门不是很厉害么?”她低声问。

“谁知道呢。”杜小满耸耸肩,“虽然比不上我爹那天衍宗,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派。这回不知是栽在谁手里了——”

他话音未落,就被沈意一把推开,冷声道:“跟咱们没关系,别瞎掺和。”

霍如却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刀案上,隐隐有些出神。

正这时,门外响起一声清亮的唤:“云卿门,取刀。”

三人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浅青劲衣的少年站在门口,腰间佩着云卿门的门令,手中递出一块取刀的木牌。

霍如神色微变:“你是……云卿门的弟子?”

“正是。”少年拱手道,“上月我师兄在贵铺订了十三把刀,本是与霍师傅约得后天,但今日正巧路过,想来问问这刀是不是好了。”

霍如的笑容缓缓僵住了。

三日前,霍祥才离家,说跟云卿门约好的上门送刀。他出门那天,还叮嘱沈意小心炉火。

如今这弟子却说,他们约的是“上门取刀”。

霍如脑中“嗡”地一声,连日来的种种小事,在此刻忽然一一浮现。那个说是“表妹”的女人、那个突然提出的送刀差事……

女人的直觉:这男人,撒谎了,而且……大概率跟某个女人有关。

远在家中的系统猪,听到了霍如的心声,一边玩泥巴,一边哼哼唧唧道:“得,至少猜对了一半。”

*

回家的路上,暮色渐沉。

霍如咬着糖葫芦的竹签,气鼓鼓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沈意默默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他说要亲自送刀。”霍如猛地一脚踢飞一颗石子,怒气冲冲,“结果三天一点音信都没有!要不是云卿门的人提前上门取刀,我们还被蒙在鼓里!你说,要不是狗男人藏着什么,干嘛骗我们!”

“也……也可能是临时改计划了?”沈意小声嘀咕,连自己都听不出底气来。

这次霍祥的去向,他也一点不清楚。难不成是绝命楼那边重新找上门了?可真要是那样,霍祥应该会做得更隐秘一点。

总不能,真是因为别的女人?

沈意心里打了个问号,但脑子还是不太能接受这种“狗血剧情”。

“你还替他说话!”霍如猛地回头瞪他一眼,“你到底站哪边的?”

她越想越气,这沈意可是云吉捡回来的,结果现在霍祥疑似出轨,这小子却本能地站到了“同为男人”的那一边。

一念及此,霍如怒其不争地锤了沈意一下,完全忘了他是未来大魔头。

“当然是你这边。”沈意毫不还手,任由她发泄。

见她锤着锤着,眼眶都红了,沈意无奈叹气,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好,我陪你抓奸去。”

霍如一愣,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沈意怎么知道她想抓奸?难不成……他还会读心术?

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沈意笑了笑:“平时回家你最积极,生怕晚了饿着你娘。今天却在路上拖拖拉拉,我就知道,你准备有事瞒着她。”

“还算你有点眼力见。”霍如哼了一声,脸颊莫名有点热,别过头去道,“这爹可以不要,但铺子不能不要!以后咱俩的抚养费、房契银票都得提前说清楚,绝不能让娘吃亏!”

说到最后,她垂下眼,声音也低了几分:“娘心软,这事她不适合插手。”

沈意见她情绪低落,一把抓住她的双臂,晃了晃:“你先醒醒吧!咱们连霍祥人在哪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你娘会让咱俩独自出远门?”

果然,霍如立刻被点燃了斗志,眼睛亮得像火苗一样:“这些我都想好了。霍祥在哪,我有办法查。”

上次系统奖励了一个定位玉佩,可以绑定一个人,知道那人每天所在的位置。

这种用途,一听就是助攻霍如沈意的,结果不解风情的霍如,根本没往沈意那边考虑。

她原本打算绑定云吉,这样她就不会再弄丢这个娘了,只是没想到现在却派上了别的用场,一会儿到家她就绑定霍祥。

“至于出门的问题。”霍如笑得狡黠,“你不是会那瞳术吗?就用来控制我娘,让她以为我们这两天一直都在家。”

沈意差点没背过气:“你、你是认真的?”

云吉那强到没边的内力,哪怕是上一世巅峰时期的他,也未必有十足把握能控制,更别提现在这半吊子水平了。真动手,大概一眨眼就被她内力压制了。

“当然认真!”霍如理直气壮,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欣赏,“你不是已经控制过那个杨蔓了嘛,这次也一定可以!我相信你!”

沈意:“……”

这丫头是不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娘有多恐怖?

他正打算拒绝,可一抬头,对上霍如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了嘴边,还是变成了:“……我尽力。”

“好!”霍如一拍手,干劲十足,“我来拟作战计划!路线、时间表、‘套话指令’,都包在我身上!你只负责搞定我娘,其他的,我罩你!”

沈意无语地扶额:“怎么听着像雌雄大盗……”

“你说什么?”霍如瞪眼,“咱俩是正义的一方!是要让出轨渣男付出代价!我们的目标是,让出轨男净身出户,一毛钱都不留!”

沈意干咳两声,陪着笑:“没想到,我这么早就成了正义的一方。”

上一世,十七岁之前,他都是被当成武林的大魔头,直到后来,加入不归林,成为不归林的圣主,消灭了武林,才代表了正义——他自以为的正义。

“那是因为你跟对人了!”霍如得意地扬起下巴。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刚要推门,屋里却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女声清冷如水,是云吉。

男声低沉而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只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还不愿意么?”

“不愿。”

“他如今不在,你为何还不肯——”

沈意与霍如对视一眼,看到她眼中浮现错愕与……八卦的光。

“谁啊?”霍如压低声音。

“……你听不出来?”沈意卖了卖关子,说道,“你那个‘净身出户’的计划,可能有变。”

霍如狐疑:“你是说——”

沈意反问她:“有没有可能……你娘也出轨了?”

第37章 出发 笑看风生茶盏里, 挥手只求平安……

霍如眼看那门扇虚掩, 想起方才的那句“他如今不在”,气得脑子一热——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狗男人想拐跑我娘!”

沈意一惊, 刚要拦她,霍如已经一脚踹开了门。

“娘!”

屋内的两人齐齐一怔。

云吉正站在书案旁, 手中握着茶盏, 神情似笑非笑地看向霍如,而她对面站着的,竟是……

“莫大侠?”霍如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

屋内的莫迟站在云吉对面,依旧眉目冷峻,身姿挺拔,偏偏衣角微湿, 显然是翻山越岭赶来的。

但霍如眼神逐渐复杂了起来。

上次武林大会结束之后,她就听杜小满提起过, 这莫迟平日里做事正直不苟言笑, 但偏偏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好他人之妻。

不仅是云吉, 据说田婶儿也受到过他的青睐。

在角落里趴着晒太阳的系统猪,听到霍如的内心, 开了上帝视角的它自然知道, 这些都是以讹传讹的假消息, 而始作俑者, 便是霍如。

但如今的系统猪已经成长了, 它不再是那个于无人听见的角落骂骂咧咧的小系统了,它已经是个成熟的,能够冷眼旁观自己宿主越帮忙越乱的系统了。

只见霍如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云吉护在身后, 怒视莫迟:“莫大侠,你怎么还没死心?我爹不在了,我还在呢!”

莫迟:“……?”

他转头向云吉求助,这动作落在霍如眼中,却是暗送秋波。

还未等云吉开口,霍如抢先扑向云吉的怀里,嘤嘤道:“娘,虽然我知道我爹又蠢又笨还不老实,但你能不能,也别跟莫大侠走?”

云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霍如的头,然后抬眼对着莫迟说道:“你看,这里比你们那里,更需要我。”

方才莫迟将最近程谦义外出寻人,不在天衍宗的消息告知了云吉,对他来说,这是云吉回到天衍宗,告知门众真相,洗清自己冤屈的最佳时机。

可云吉却是铁了心地不愿意回去。

沈意在门口默默地捂脸,他只是想逗逗这丫头,但也没想到她还真当真了。

“对对对!”霍如闻言,立刻抬头,对着莫迟,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道,“你们男人没一个靠得住!娘,还是跟着我最好!”

莫迟却误会霍如口中的男人,是程谦义与其余不信任宗主的弟子,连忙摆手解释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娘这边!”

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吓愣住的霍如,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心里也犯了嘀咕,眼前这男人,似乎真的比霍祥,值得娘托付终身?

系统猪再次开启吐槽模式:“你俩这鸡同鸭讲还能对得上,宿主,你可真牛逼!”

“我不需要。”还是一旁的云吉淡淡地回答道,“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你还是尽快回天衍宗吧。”

闻言的霍如,豁然开朗。

对啊!谁规定娘就一定要把终身托付给一个男人?

面对宗主明确的逐客令,莫迟也不好继续待下去,他放下一袋东西,说道:“这是京城的桂香软酥,如儿上次说,你一直惦记着。”

说完,又看了云吉一眼,便提剑离开了。

屋内剩下的三人,看着桌上的包裹,陷入了沉默。

还是沈意率先打破了沉默,说道:“如儿,你不是有事要跟你娘说么?”

这是他们方才在路上的计划,霍如引来云吉的注意,沈意趁云吉分神,把她的安神酒换成史神医新研制的强效助眠药酒,之后再伺机对她施展瞳术。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容易成功控制云吉的办法,成功率高达千分之一。

可谁知,下一句,霍如却说道:“娘,我这几天想出去玩一玩,来益城快一年了,都没去过别的地方呢!”

沈意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到底是在用这话引起云吉注意,还是又没按照计划来?

系统猪在无人听得到的角落接话:“保准是又改主意了。”

果不其然,当云吉问起:“万一你爹回来了找不到我们人怎么办”时,霍如笑呵呵地说道:“那我们就往爹去的地方走呗,说不定还能碰上呢!”

沈意一愣,换酒的手抖了一下,心想,啥意思?换方案了?

带着娘去找爹?

云吉注意到沈意的小动作,瞥了他一眼,轻声说道:“酒撒了,药效就不好了。”

沈意打了一个激灵,立刻指着霍如交代:“都是她的主意,我就是个打手。”

霍如是亲生的,他沈意可不是。

系统猪依旧没忍住,一声叹气:“……宿主啊,这大魔头都被你带成啥样了。”

*

一早,益城城门尚未开启,一辆朴素的马车便已经悄悄停在了吉祥如意门前。

马车不大,帘子边却挂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铃铛,微风一吹叮当作响,声音轻脆。那是霍如前一晚非要绑上去的“吉祥物”,她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地说,这玩意能辟邪、招福、避小三。

马车顶上,系统猪四脚朝天地摊着,嘴里叼着一根野草:“我宣布,从今日起,我正式退出农家饮食界,改走野味采风路线。”

说着它后腿一翘,懒洋洋地在脑海里调出“本次出游美食推荐”,小眼睛一亮,自言自语道:“这次任务太穷了,之前有霍祥手艺加工,尚且能吃得下去,霍祥走后,这两天吃得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还是宿主当郡主、攻略面首反派那一趟舒坦,三餐点心六味汤,吃得我差点忘了本猪——啊呸,本系统的身份。”

而另一头,霍如早已在屋里忙得鸡飞狗跳,唯有沈意站在一旁,微微眯着眼,盯着系统猪那副“咸鱼翻身”的姿势,脸上毫无波澜。

不多时,霍如猛地推门冲了出来,一边往胳膊上缠布带一边喊:“娘,都准备好了!沈意,把我的点心篮提好!小系系!别踩车顶!赶紧下来!”

她边喊边往马车边奔,麻利地蹬上车前,仰头朝顶上一瞪:“你那肥屁股再压一会儿,车顶就塌了!”

系统猪打了个哆嗦,一骨碌滚下车顶,顺势扎进沈意怀里。

沈意动作一顿,嫌弃地把它提着尾巴丢进车厢:“你再上去试试,我就把你晾在城墙头上。”

门口,云吉穿着一身浅灰便衣,步履从容地走出铁匠铺,手里还提着一壶药酒。晨光洒在她眉眼上,几分冷意几分疲惫,却神色不显。

“铺子这几日的单子,已经交给史神医了。”她淡声道。

霍如一秒换上笑脸,凑上去撒娇:“娘,你连出门都要带酒啊?”

沈意牵着马走到车前,嘴角一挑,顺手把点心篮放进车里,也跟着调侃道:“这不怕操心你,操心得睡不着么?”

“咳咳。”霍如干笑两声,赶紧挥手转移话题,“总之,咱们现在出发!第一站——”

她话音一落,手中一翻,掌心多出一块淡绿色的玉牌,玉面微光浮动,上头浮现出只有她能看到的三个字:

“桃花镇。”

“行程三天,顺利的话,五天就能来回。”她抬头自信地一笑,随即踮脚凑到沈意耳边,悄声道,“到时候,我负责拦住娘,你负责去捉奸。”

热气拂过耳廓,沈意身子一僵,下意识偏头一看——

近得几乎能闻到她身上的甜香。

他瞬间红了脸,连耳尖都烧得发烫,一时不敢动。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莫名其妙地……微妙起来。

正当沈意想着要不要趁机更进一步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一道哭唧唧的身影从远处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如儿——你真的要走啦?你带上我嘛——!”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杜小满头发乱糟糟的,眼圈红了一圈,裤腿还没提好,一边哭一边直奔马车,冲得飞快,差点把系统猪给撞下车去。

“我爹死活不让我跟,说这一路江湖险恶,怕我再去就回不来了!但越是江湖险恶,我越得跟你去啊!你要是被坏人欺负了,我不在身边,谁保护你!”

沈意冷笑一声,眼神像要结冰,站出来直接把杜小满往后一推:“保护她?还轮不到你。”

霍如一愣,下意识皱了皱眉:“你跟小孩计较……”

正说着,杜小满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的小木盒,语气认真道:“这是暴雨梨花针,一针下去能扎断骨头!我偷偷带出来的——给你防身用的。”

霍如闻言,顿时两眼放光。随着吉祥如意铁铺的名声打了出去,有不少武林人士都拿着图纸找霍祥打兵器,她也跟着见识了不少听都没听过的武器,赚了不少钱。

这暴雨梨花针,可是暗器中的暗器,她穿书前都知道,名气这么大的暗器,估计能值不少钱吧?

她眼神瞬间软下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扑过去抱住杜小满的手臂:“小满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杜小满耳根瞬间红成一片,小声补充:“我娘还给我装了两包压惊的软糕,说你吃甜的会心情好。”

“你娘也是我最好的伯母!”霍如感动到热泪盈眶,顺手接过软糕塞进篮子里。

“还有这个。”杜小满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鼓鼓囊囊地递上前,眼神躲躲闪闪,“这是我偷偷攒的……原本想年底给你个惊喜的。”

霍如接过一掂,银子哗啦啦响,起码十几两,顿时笑得快合不拢嘴:“你说人怎么这么体贴——”

“啪!”一声脆响。

沈意手里的马鞭甩在车门边,冷声道:“该出发了。”语气里夹着冰碴子,马都打了个响鼻。

系统猪叼着草叶看着他,心如止水地吐槽:“这醋味,够腌十坛泡菜的。”

霍如却一手拿着软糕,一手抱着暴雨梨花针,笑道:“娘,上车啦!小满,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小满挥挥手,摇着头,大喊道:“一定平安归来啊——”

第38章 祈风 断碑无祭声声冷, 宿命同行一线……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日, 黄昏时分,天边泛起浅紫的霞光,一片小村子映入眼帘。

“前头好像就是环西村了。”沈意坐在前头赶车, 扭头对车厢内说道,“按照你的计划, 今晚就在那里歇脚?”

霍如点点头, 可云吉拉开帘子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那村子不大,青瓦低墙, 像是被浓淡不一的雾气罩住了,整片沉寂得有些诡异。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口外零零落落的新坟,一排排, 赫然地立在荒田之间。

霍如也探头看了眼,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怎么这么多坟啊?”

“像是同时埋的。”云吉语气淡淡, 但手却不自觉换成了随时战斗的姿势。

沈意也握紧缰绳, 皱眉沉声道:“这些坟没石碑, 没纸钱,连草绳封土都没……不像正常埋人。”

“要不……”霍如看了看天色, 勉强笑着, “我们赶紧再赶一段, 别在这歇脚了。”

“同意。”沈意当即转马头。

系统猪趴在车窗边, 叼着野草喃喃:“宿主就这点好, 从不走恐怖副本。”

夜色加重时,他们终于在林边寻到一间破庙。庙宇年久失修,墙皮脱落,神像断臂, 香炉里积了厚厚的灰。

云吉生起火堆,沈意去附近取水,霍如则躺在干草铺上,抱着点心篮叼着软糕,翻看那块玉牌。

“爹还在桃花镇,没动。”她嘀咕着,忽然眼皮一跳,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定位功能哪里不对劲。

“这定位是凌晨更新的,每天就更新一次。而且只能绑定一次。”嘟囔了一句,把自己塞进干草堆里,翻了个身,“算了,每次都讲了,你也听不到。”

夜深了,火光渐暗,他们简单解决了晚饭,系统猪蜷在她脚边呼噜声此起彼伏,霍如也打着盹睡了过去。

沈意一脸嫌弃地推开了系统猪,自己靠着霍如另一边坐下,时不时偷偷瞄她一眼。云吉靠在断裂的神像下,双目轻阖,气息悠远而安稳,像是沉入了某种内息修炼状态。

忽然——

“咚!”

一声极轻的撞击声从庙门方向传来,像是什么人撞在门框上,带着迟钝的闷响。

云吉长睫一颤,睁开了眼。

霍如也惊醒了,撑起身子刚想揉眼睛,一睁眼就看见门口有道瘦小的影子踉跄着跌了进来,身上灰扑扑的,一身道袍破得不成样子,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似乎有几道血痕,像是被荆棘划破的。

他跌进庙中,几乎是爬着往里滚,双臂紧紧抱着怀中的布囊,气息混乱,显然是强撑到此。

“谁?”霍如一惊,猛地坐起。

云吉已经无声无息地起身,朝门口走去,步伐稳健,警觉而不露锋芒。

那少年挣扎着抬头,倚着门边的香炉柱子,几乎是本能地低声念道:“天雷听令……九天雷祖,五方雷神……”

这熟悉的口诀让沈意怔了一下,心头骤然一跳。

祈风?!

他身子猛地一倾,凑到前方,正要确认——

“砰!”

庙门被猛地一脚踹开!

五六个黑衣人鱼贯而入,身手矫捷,眼神凶狠。为首的男子一眼扫过庙中倒地的少年,冷笑出声:“果然躲在这儿。”

“啧,小杂种跑得倒快,今儿看你往哪逃!”

云吉脚下微动,内力已凝聚到指尖,但她尚未出手,霍如却先一步冲了出去!

她护在众人之前,扬声喊道:“暴雨梨花针,再敢上一步,我让你们变成筛子!”

说完,啪地一声,打开了杜小满送她的暗器盒。

暴雨梨花针——破风而出!

嗖嗖嗖!

银光激射,在破庙中闪出锐利的寒光,为首的两名黑衣人肩头、腿部瞬间中针,惨叫倒退。

其余几人见状骇然,回头一看,果然是名震江湖的暴雨梨花针!

本来只是想盗几个坟赚点小钱,没想到惹上有暴雨梨花针的主,而且,这庙里,似乎有一股很强的内力蓄势待发,于是反应最快的一个领头,见形式不对,立刻喊道:

“撤!”

剩下的盗墓贼也不敢恋战,撂下几句狠话,转身逃出破庙。

云吉微微侧身,没动手,只是淡淡扫了沈意一眼。

霍如的性子,冲上前,是意料之中。只是,沈意这小子,怎么也?

待盗墓贼走后,庙中重新归于安静。

少年仍靠在柱子边剧烈喘息,片刻后才缓缓抬头,望向趴在地上回收针的霍如,眼里有复杂之色:“……我自己也能赶走他们。”

得,又是个不懂感恩的人。霍如也懒得跟他废话,捡完地上的针放回盒子里,转身安慰起云吉:“娘别怕,有我呢。”

随后又看了一眼,在一旁出神的沈意,心里有些小得意,果然是幼年体大魔头啊,这点小阵仗就把他吓到了。

殊不知,此时的沈意,脑海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还真是祈风!上一世,他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跟他有些相似的遭遇,因为异域的长相,从小被人欺辱,只是祈风上一世命比他好些,被一个道士收养,远离世俗许多年。

算起来,如今应是祈风第一次偷跑出来历练的时候。

而此时的祈风,也撑着胳膊站起,缓缓走到她面前,不情不愿地抱拳郑重说道:“在下祈风,祁连山门下道童。无论如何,今日蒙恩救命,师傅从小教导我,有恩必偿,有仇必报。说吧,怎么偿?”

霍如调侃道:“一根针一两,少了六根针,六两。”

闻言,祈风一愣,脱口而出:“我们道士没钱。”

“那你说个啥?”霍如见状,拉起沈意,挽着云吉就准备回去补觉。

还是沈意先开了口,温声道:“后面还有些草垛,你自己铺个床先睡一晚。”

话音未落,连霍如都察觉到不对劲,煞有介事看了沈意一眼,正好看到他盯着祈风那炽热的目光。

什么情况?

霍如又回头看了看祈风,虽然瘦,但个子很高。眉眼分明,却柔中带韧,一双眼清澈明亮,如雪后初融的湖水。肤色偏白,轮廓却不似中原人那般圆润,鼻梁挺翘,唇色微淡,带着几分天生的清冷与疏离。即便一身破袍狼狈不堪,站在那里,却宛若山间白鹿,安静而不染尘埃。

看到这里,霍如心中不禁有一个猜想。

难道,这大魔头——看上这道士了?

她这次出门“捉奸”的第一个非预期收获,竟然是一个劲敌?

系统猪在干草堆里哼了一声,已经习惯了宿主的脑回路:“我宣布,宿主自己给自己制造了支线任务:修罗场,正式启动。”

*

第二天早上。祈风在庙门边独自坐了会儿,片刻后起身,径自走回庙里,捡起那只滚落在角落的布囊,一手拍了拍袍角的灰,一手抱拳,对着霍如说道:

“你说六两银子,我没法现在给你,但救命之恩,不敢不报。我决定跟着你们,出力抵债,直到还清为止。”

霍如还在往嘴里塞软糕当早点,闻言差点噎住,咳了半天才把点心咽下去:“你跟着我们干嘛?我不要你还,咱俩不熟!”

祈风一本正经地摇头:“我师父说,有恩不报,雷劈也该劈我。我命里带雷,不能冒这个险。”

“……”霍如嘴角一抽,啊这——封建迷信,要不得。

“我们真不用上你——”

“我同意。”沈意忽然插话,声音冷静,目光却盯着祈风,“多一个人帮忙,我们安全些。”

霍如转头看他,眼里写满了警惕。

果然,他就是看上人家了!

这大魔头,对自己好感度50%的时候都没这么主动!如今这么主动,这好感度都80%了吧?系统,帮我看看,沈意对这个祈风好感度多少。

系统猪:“猜的挺准,81%,毕竟是大魔头的唯一挚友。”

“嗯?奇怪,这大魔头现在应该不认识祈风,怎么会对他好感度这么高?”

“难道——宿主还真说对了?这才是这攻略任务最难的地方?”

可霍如这才想起来,系统猪被静音了。

一猪一人,默契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云吉却并未卷入他们的拉锯,而是轻声开口问:“那几个黑衣人,是盗墓贼?”

祈风闻言,神色一正,点头道:“是。他们听说环西村最近出了怪事,说所有十岁以下的孩子都暴毙了……全村人把小孩的尸首一夜之间埋在村外,陪葬了不少东西,可是却不立碑,不烧纸。”

他说到这,神情带了一点隐隐的悸色:“他们怕真有邪祟,便抓了我来,替他们开个道。”

庙中陷入短暂沉默。

霍如咬着软糕咔哧咔哧,一边嚼一边骂:“这些混账东西,真是连死人的主意都打。”

沈意若有所思:“难怪那些坟看起来那么仓促,没任何祭祀痕迹。怕是埋的人自己,也在害怕。”

祈风点头:“我也是刚下山,师父说凡间历练需慎言慎行,不涉邪祟。但这事儿……的确邪得很。”

第39章 桃花镇 茶肆惊闻鬼尸返, 桃林未到事……

桃花镇在望, 路上的景致也逐渐热闹了些。

中午时分,众人行至一处山脚,正巧遇上一间临道茶肆。草棚顶的招牌已歪斜, 桌椅虽旧,却收拾得干净。

正午日头毒辣, 几人便寻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歇脚。

“小二, 来一壶茶,几碟点心!”霍如拍了拍桌子,语气熟稔, 装作一副出门在外多年江湖老饕的模样。

“哎好嘞——”店小二麻利地送上粗瓷壶杯,见几人衣着不俗,又带着兵刃,眼神一亮, 试探道,“我姓陈, 可以叫我陈小二。看着阵仗气势, 几位想来也是来参加宁掌门葬礼的武林人士?”

此话一出, 霍如正端杯的手一顿,抬头:“宁掌门?哪个宁掌门?”

“还有哪个宁掌门?就是天衡门的宁掌门啊。”店小二笑道, “前几日就传出噩耗, 说宁掌门遭暗算身亡, 五脏六腑都被打烂了。后天不就是出殡之日, 天衡门发了请柬, 西南区各大门派都来了不少人,连天下第一宗,天衍宗都派了好几名弟子前来吊唁。”

然后他俯身小声道:“可我听说,那尸体, 根本不是送回去的,是自己走回去的!”

霍如被吓了一个激灵,拍了拍桌子,大声喊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众人也被她这一嗓门吓了一跳,尤其是店小二,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可余光打量了一下气定神闲的云吉,若有所思。

然后他陪着笑,继续对着霍如问道:“阁下一行,一看就器宇不凡,敢问是哪个门派?”

沈意闻言,心中一沉,冷冷说道:“我们没有门派。”

“莫友门派!”那小二惊呼,然后拱手陪着笑道,“久仰久仰!”

最终还是跟了他们一路的祈风一愣,小声喃喃道:“还有这个门派?”

系统:“西南官话的锅。”

只听那店小二凑近沈意,追问道:“可还招人?我也算有些武功底子。”

霍如闻言,白了他一眼,道:“我们不是武林人士!”

谁知话音刚落,那店小二的笑立刻收了起来,起身离开,边走边嘟囔道:“不招就不招嘛,骗人干什么。”

霍如气不过,对着云吉吐槽道:“什么人呀,想拜师想疯了吧。”

倒是系统猪在一旁,静声解释道:“这世道,武林人士为一等人,不会武功又没什么身份地位的‘下等人’,自然待着机会就想拜师。”

云吉神色未动,只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道:“宁掌门既死,我们也理应去吊唁。”

沈意也皱起眉:“我们去干嘛?更何况,我们想去,人家未必让我们去。”

想到宁家那三兄弟之前在武林大会接风宴上的样子,霍如也点点头,道:“不过,说不定爹在那儿吊唁呢,毕竟天衡门也给过咱那么大一笔生意。”

祈风则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得神色平静,嘴边含着一口热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们说的这个‘宁掌门’,五脏六腑都没了,还能自己回宗门,是不是像江西赶尸那种?”

几人:“……”

霍如不想继续讨论这种鬼神说,她摸了摸袖中玉牌,低头看了眼,自言自语道:“定位还是在桃花镇。”

若霍祥真是为了宁掌门葬礼而来,确实是比偷情,更好的结果。

只是,说不通。

霍祥离开益城时,宁掌门暴毙消息还没传开,那他就没有理由是专门为了葬礼而来。

最大的可能性是,他最初出于别的目的,来到了桃花镇,可谁知,正好碰上了宁掌门的葬礼。

桃花镇,桃花镇,想来这镇上,野桃花不少吧?

霍如想到此处,冷笑了一声。

“别怕。”沈意误以为她还在想宁掌门的事,主动伸出手拍拍她,“若真是鬼神,有祈风在呢。”

霍如闻言,挑眉看了他一眼。

哟!这才多久,就这么信任那外人了?

“奇怪。”祈风这边却也陷入了沉思,问道,“那宁掌门,可是在环西村附近出的事?”

云吉正在喝茶的手停了下来,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祈风想了想,却挠挠头道:“随便问问,因为环西村那些新坟,也是最近几天才下葬的。”

“只是时间凑巧吧。”霍如赶紧吃了一大口点心,安抚内心的害怕。

见状,祈风立刻挺直了身子,认真说道:“姑娘莫怕,有我祈风在,不会让鬼神害了你。”

“那就谢谢了哈!”霍如并不以为意,随口敷衍道。

但祈风一脸认真地问道:“那这可值得六两银子?”

霍如:“……”

另一头,云吉起身去找店小二结账,正巧瞧见那店小二正躲在后檐下,一边偷懒,一边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醉鹤步》,皱着眉头比划身法,动作又扭又僵,像在跳迷信广场舞。

她目光淡淡一扫,忍不住出声:“步伐太散,重心浮。”

店小二吓了一跳,急忙藏起秘籍,回头一看,是方才那位内力最稳的女子,顿时惶恐得要跪:“是我不该偷练——”

云吉摆摆手,并未听他啰嗦,伸手指了指地面:“按书上第四页那句‘醉中转影,一寸落虚’来试。”

店小二愣了一下,迟疑着照做。

这一次,脚一虚,重心一转——居然稳了!

他瞪大了眼,惊为天人:“我、我好像懂了?!之前练了三年都没练明白!您?!难道就是莫友门派的掌门??”

云吉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一边撕书调整顺序,一边回答道:“这书上顺序不好,你按照这个顺序,慢慢练。”

她说完,将重新整理的书递了过去,又放上了几个铜板,便离开了。

只留店小二在原地呆立良久,捧着那本旧书,一副如获至宝的样子。

数月之后,江湖某处茶楼。

一个年轻人独自饮茶,身法轻灵,衣衫简朴却藏不住身上那点“习武人”的气息。

有人好奇问他:“这位兄台,看你气度不凡,敢问是何门何派?”

那人放下茶杯,肃然抱拳:“在下,莫友门派弟子。”

“莫友门派?”众人皆愕然,“没听说过。”

他一脸虔诚:“我那门派掌门只点一式,便可举一反三,武功自成。只是弟子人少,且大多隐居,世人不可知罢了。”

众人哗然,惊为奇遇。

那人抬头望天,一脸豪情:“我这一生,便要替莫友门派,闯出一个名头来!”

而远在益城的沈意,却在打喷嚏:“谁在背后骂我来着?”

霍如调侃道:“可能是你新收的小弟。”

沈意:“……又瞎说。”

系统猪:“宿主……你有时还真能误打误撞地猜对真相。”

*

桃花镇不大,原本是宁家两姐妹选的一块桃花林,方便练武,后来又在此建立了天衡门,渐渐成了一个镇。

如今,这小镇也因这场突如其来的葬礼变得格外热闹。

镇口挂着白幡,路边茶肆、客栈门口都贴了“恭送宁掌门”的讣告,行人三五成群,江湖人衣袍飘飘,刀剑在腰,背后门派旗帜随风微扬。

“啧,这镇子哪还像镇,简直一脚踏进江湖大会了。”霍如叼着糕点,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系统猪缩在她怀里,小声提醒:“天衡门本就是这一带最有名的门派,掌门一死,牵动半个江湖,想不热闹都难。”

霍如一如既往听不到,倒是云吉抬眸看了眼街头张贴的讣闻,神情微动。

他们正往前走着,忽听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霍姑娘?你怎么在这?”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桂花树下,一青年身着素白袍服,长身玉立,眉目温和清朗,正是——宁宇。

“哟!”沈意当即阴阳怪气道,“这谁啊?”

霍如也有些意外地挑眉:“你怎么在这?”

宁掌门应该是他爹吧?后天葬礼了,不在天衡门里待着,怎么也在外面瞎逛?

“我跑出来散心的。”宁宇叹了口气,目光带着一丝疲惫,“看不惯那气氛,便出来避一避。”

宁宇与霍如他们虽不对付,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家里的变故,如今,他对众人的态度,倒比在益城时,友善不少。

云吉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深意,微微皱眉道:“宁掌门刚走,天衡门就开始争掌门之位了?”

宁宇一愣,他记得这女子,似乎是莫迟的心上人。

于是,他语气更加温柔,苦笑道:“也不能说是斗……只是掌门之位悬而未定,后天的葬礼上,宗门长老团会宣布下一任接班人。二哥和大哥,最近……都挺忙的。”

“那你呢?”沈意略带疑惑地问,“总不是对掌门之位毫无兴趣吧?”

上一世,带着全武林围剿自己的,正是已坐稳天衡门掌门之位的宁宇。

可这未来的掌门,眼下看起来,兴致不高。

宁宇摇摇头,不言语,反倒是转而问起:“你们是来参加葬礼的?”

“……顺路来玩。”云吉如实回答道,却赶紧被霍如打断了。

“当然是特意来吊唁宁老前辈的!”霍如一脸认真又真诚地说道,“我爹他应该先我们一步到,不知你有没有看到?”

“霍铁匠?”宁宇摇摇头,随后看了云吉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邀请道,“反正我也闲着,不如我带你们在镇里逛逛,一会儿进天衡门歇脚?”

他笑得温文尔雅,完全没有之前在杜家的跋扈。

霍如闻言,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想到能蹭吃蹭喝蹭住,她笑眯眯点头:“那就多谢宁三公子啦。”

第40章 安排 红紫腰绦分势力, 温言笑里种权……

天衡门为客人安排了几处清幽的偏院, 霍如和云吉、沈意三人被安置在西厢,祈风则被单独安排在了后院一处僻静的小斋中,说是方便清修, 实际也是怕他那一身显眼的道士装扮,在武林人士中惹出是非。

“人都走了, 就别看了。”霍如倚在廊柱上, 望着祈风远去的背影,又侧过脸看了一眼满脸‘不舍’的沈意,心底莫名有些吃味。

沈意闻言, 收回眼神,看向她,淡淡提醒道:“你娘去后厨找酒去了,你再不去找人, 她就回来了。”

霍如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就往外走:“本姑娘心里有数!”

这一走动就是大半天。

霍如在天衡门里四处晃悠, 遇到人就热络地搭话。她时而帮侍女扶一把快要倾倒的茶盘, 时而替忙碌的弟子接过沉重的包裹, 三言两语间就把话题引到自己想打听的事情上。

可直到日头西斜,她也没打探到半点关于霍祥的消息。

“奇怪……”霍如蹲在一处回廊的阴影里, 盯着手中的定位玉佩喃喃自语, “分明就应该是这里的啊。”

回到西厢时, 黄昏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 在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沈意独坐窗前,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群小松鼠排着整齐的队伍在他面前的木几上爬行,时而组成圆形,时而排成直线——显然是在配合他的瞳术练习。

系统猪蜷缩在他脚边,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发出细微的鼾声。

“人分明是在这儿啊,可就是找不到,怪了。”霍如猛地推开门,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随手将外袍往椅背上一甩。

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本想挂在椅背上,却没个准心,差点打乱了沈意精心控制的松鼠队伍。

沈意眉头微蹙,手指轻轻一抬,接住了霍如的衣袍,将散开的松鼠立刻重新列队。

他反手将衣服挂在了自己的椅背上,头也不抬地说道:“如今天衡门来吊唁的人众多,许是没人注意到。毕竟这葬礼还关系着下一任掌门之位,比起这个,没人关心一个陌生人来没来。”

霍如整个人扑倒在榻上,抱着绣花枕头闷声道:“也是……”

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弹坐起来,盘腿而坐,眼睛亮晶晶的:“我刚才去前殿和后院走了一圈,客人真不少,江湖上的门派几乎来了半数。不过——”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接待不同门派的下人,还不一样呢。”

沈意终于将目光从蚂蚁队伍上移开,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霍如顿时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咱们隔壁那几个穿百山门服色的,接待他们的下人和接待咱们的不是同一批。”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腰间:“你记得不?他们腰带颜色不一样。接待咱们的是蓝色,接待他们的却是红色。我打听过了,绑红色腰带的人,都是宁鹏的人。”

“许是按照到达时间安排的。”沈意漫不经心地说道,手指一勾,一只蚂蚁乖乖爬上了他的指尖。

霍如撇了撇嘴,从榻上跳下来,跑到沈意跟前,一把按住他正在把玩蚂蚁的手:“可跟我们同时入住的东厢房那几个药王谷来的,接待的下人却是绑着紫色腰带——是宁远的人!”

她的手掌温热,紧紧压在沈意的手背上,让他失了神,指间的蚂蚁趁机逃脱了他的瞳术控制。

沈意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目光扫向窗外来来往往的天衡门下人,回想起一路看到的情景,若有所思:"那看起来,宁宇的人是最少的。"

被吵醒的系统猪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地躺着,四只小短腿在空中蹬了蹬,心想:“那是自然,宁鹏是长子,最早接触门里业务,所以与不少门派交好。宁远是次子,但为人圆滑,在武林里也有不少好名声。”

“如此看来,宁宇不太可能在这次葬礼上成为下一任掌门。”沈意微微皱眉,喃喃自语道。

可他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天衡门的掌门确确实实就是他。

“也不一定。”霍如突然凑近,近到沈意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气。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意的耳畔:“我觉得,天衡门内部弟子里,能服众的只有宁宇。”

“为何?”沈意红了耳根,不自觉地往前靠了靠,离她更近了些。

霍如直起身子,双手抱胸,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啧,长得帅天赋又好,这种人在慕强的门派里,当然最吃香。”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还冲沈意眨了眨眼。

沈意一愣,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一字一顿地重复道:“长、得、帅?”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铜镜中的自己,又迅速移开。

这死丫头什么眼光?宁宇那种也算长得帅?沈意在心里冷哼一声,完全没注意到系统猪正用看透一切的眼神在他和霍如之间来回打量。

“宿主没看出来,原来是个拉扯高手啊,就这一两句,大魔头的好感度又拉高了一个百分点。”系统猪惊呼道,可惜,它还是处于静音状态。

两人正闲聊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就送到这儿吧。”是云吉的声音。

霍如开心地蹦到门口开门,却见门外还有一人——莫迟。

“莫大侠?”霍如嘴角抽搐,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方才她出去打探的时候,分明没看到莫迟啊!

“宁掌门遭遇不幸,我带着几个晚辈,代表天衍宗来吊唁。”莫迟语气清淡,但目光一直落在云吉身上。

霍如下意识站在了他俩中间,目光也冷了几分,说道:“我爹也来了。”

“是么?”莫迟似乎随口应答,可是眉头却不经意地微微皱起。

“你爹真来了?”倒是云吉侧过脸,反问道。

“应该来了。”霍如胡诌道,“方才我听下人说,前两天来了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中年男子,也姓霍,估计就是他了,只是好像没住在偏院跟后院。”

“那许是跟莫迟他们一样,住到后山了。”云吉想到此处,对着莫迟说道,“劳烦你帮我们留意下,霍祥还不知道我们也出来玩了。”

“是。”莫迟低眉应下,可很快就抬眸,看向霍如,问道,“只是有些奇怪啊,后山住的,都是天衡门弟子,客人据我所知,只有天衍宗被安排到了那里。”

霍如一愣,没想到谎言这么快就被揭穿了。

还是沈意开口道:“许是被安排去打刀了,天衡门的武器库,也在后山。”

“对对对!”霍如连忙点头道,“我们吉祥如意出品的刀,都是三年保修的!”边说边给沈意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那有机会,我会向天衡门问问。”莫迟也不再怀疑,对着云吉说道,“那你早点休息,明早见。”

说罢,便行礼离开了。

霍如警铃大作,她就知道,莫迟不会那么轻易放弃她娘的!毕竟是跟曹孟德一样,喜欢人妻的男人!

沈意却眯起了眼,轻哼一声,像是在不动声色提醒:“原来,宁宇打的,是这个主意呢。”

霍如看了看沈意,问道:“这跟宁宇有什么关系?”

沈意看了云吉一眼,又看了看霍如,简单说道:“你猜,为何上次还瞧不起咱们的宁宇,这次却对我们如此热情,还主动接我们来天衡门入住?”

“不是因为上次他输给我,心服口服?”霍如有些心虚地小声说道。

沈意噗嗤笑了一声,说道:“我最初也这样以为的。可是刚才看到莫迟也在,还是代表天衍宗,作为上客入住的后山,那宁宇这次的‘以礼相待’,就不是跟我们俩有关了。”

说罢,他看了云吉一眼。

“我?”云吉指着自己愣了一下,“我不觉得宁宇认识我。”她的身份,目前除了莫迟跟沈意,应该没人知道,虽然她也没有刻意隐藏。

沈意继续说道:“他也许不认识‘你’,但他或许听说过,天衍宗的莫迟,对一个云吉的女人,非常上心。”

“所以……宁宇这回彬彬有礼,是想借我娘跟莫迟搭线?”霍如这才明白过来。

“这宁三公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别的武林门派大多支持他两个哥哥又如何,只要天衍宗这个龙头老大稍微对他另眼相待一些,他就离这个掌门之位又更近了一些。”沈意满意地推理道。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最终是宁宇最终成了下一任掌门的原因。

“大魔头啊,你也有失手的时候。”系统猪在屋内自顾自调侃道,可惜依旧因为静音,没人听得到。

很快,云吉也传递了这个信息:“那他恐怕要失望了。天衍宗已经定好了他们推荐的下一任掌门,不是他。”

“什么?”沈意瞳孔地震,“不是他还能是谁?宁鹏?宁远??”

这跟他上一世的信息对不上啊!

而云吉带着两个小孩进了屋,关上门,小声说道:“宁如是。”

“谁?”霍如皱着眉头反问道,“宁家哪儿有这么个人?”

“有。”云吉认真回答道,“她是宁思难产,生下的女儿,宁流唯一的侄女。”

“等一下,宁思是谁?”沈意追问道。

“宁流的四姐,就是真正凭本事当上掌门的那位。”霍如解释道,“原来她有女儿啊,可是没看到如今天衡门有女弟子啊。”

“对,宁流为了让她躲避宁思仇人的追杀,不让她进天衡门习武。”云吉回答道。

谁知话音刚落,霍如就冷哼道:“哼——为了让她躲避追杀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给她一把刀么?把人家的刀抢走算几个意思。”

闻言,云吉一愣,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

当初宁流向天衍宗称述如何安排宁如是时,是这么说的,她也就信了。

“那如今让她重新坐回掌门之位,也算是把刀还给她了。”云吉自我安慰道。

可谁知,这下连沈意也跟着冷笑起来:“将一个绝世好刀,当着一堆壮汉的面,交给一个婴儿,你猜,会发生什么?”

云吉再次被点醒。

原来,这就是方才莫迟遮遮掩掩不愿说明的原因!

想到这里,她立刻起身,往门外走去。

“娘,你干什么去?”霍如眼疾手快拉住了她问道。

“找莫迟改安排。”云吉冷冷地说道。她已经错了一次了,不能再错一次。

“哎呀娘!”霍如却拉着她,劝道,“你别被男人那些表演骗了!”

见云吉面露不解,霍如继续说道:“是!莫大侠也许是表现得好像很重视你,可是那是与他利益没有冲突的时候。若真让他在天衍宗跟你之间选一个,他肯定无脑选天衍宗啊!”

云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所以,只能是天衍宗的宗主,才能让他改安排。”

“没错!”霍如见云吉很听劝,于是放开了手。

可谁知,下一瞬,云吉便飞一般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句:“还是如儿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