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符纹在地面上流转着,仿佛在嘲讽他的沉默。
他垂下眼, 短刃在指尖轻轻转动, 寒光一闪即逝。神情看似一如既往的淡漠,实则心跳慢慢沉了下来。
“怎么?”谭墨语气挑衅地问道,“还在考虑?”
“我拒绝。”霍祥低声说道。
“拒绝?”谭墨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霍祥嘴角一勾,好了。
随后缓缓抬眸,目光冷如寒铁:“对,我拒绝。”
谭墨轻哼了一声, 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让人恨不得一拳打烂的笑意:“理由?”
霍祥把玩着手中的短刃,声音淡淡:“因为我打不过她。”
“就这?”谭墨饶有兴趣地挑眉。
“十年前——”霍祥调侃起来, 语气却像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唯一一次失手, 就是因为她的插手,一招打断了我全盘的节奏。能单挑整个门派的极, 若没有她, 哪儿你们天下第一宗?这点, 你应该更清楚。”
话音落地, 短刃在他掌间轻轻一抛, 划过一丝锐利的银弧,东南角一个不起眼的符纸被轻轻切断。
果然能行。确认后,霍祥站得笔直,像是在昭告他拒绝的决心。
可谭墨并没察觉, 也并不打算放手。
“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才找到了你。”谭墨慢慢走近两步,目光紧紧锁着霍祥,声音低沉了几分,“虽然单打独斗,你确实打不过她。”
霍祥眼皮微抬,正要讥笑他终于认清现实,却听见谭墨话锋一转,笑意再起:“可你却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能在极全力出手时,活着近到她百米之内的人。”
霍祥的指尖一紧,短刃差点脱手。
“再加上我们天衍宗助力。”谭墨的语气一寸寸压下,几乎像一把钝刀慢慢剖开霍祥心口,“保准万无一失。”
霍祥并没有说话,但是背后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而且,你似乎没意识到,你拒绝不了。”谭墨笑了笑,转身慢悠悠踱到阵纹边缘,手指在其中一条符线上轻轻一弹,红光随着他指尖颤动,似乎只需他一个念头,整座阵法就会启动,顷刻间收紧成困兽之笼。
“即使你成功逃出去了。”谭墨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毒针一样扎入霍祥的耳中,“只要世上还有王老五这样的人在,我们总能找到你。”
霍祥手中的短刃微微一颤,下颌线轻轻绷紧,眸色渐沉,心底那根平静的弦被一点点拨动。
谭墨笑容更深,语气却像在随意叙述事实:“若你这次拒绝了,逃走了,我能保证,下一次被吊在丰都南门口的,就是……你此时脑海里想的那个人。”
霍祥的瞳孔一缩,指尖扣紧短刃的力度猛地加大,关节在寂静的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当然已经想好了脱困的办法,心里已经精确地计算过,每一步的出手顺序与破阵时机。
只要他现在动手,他有九成把握活着离开。
可谭墨这句话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硬生生压在了他那冷静的逻辑上。
王守义的尸体在城门口的血迹似乎还在眼前摇晃,那些被牵连的人,一个个从他脑海里闪过。
霍祥第一次,真正地沉默了。
谭墨终于捕捉到了对方的犹豫,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换上一种近乎温和的耐心:“天,我们……只需要你给出致命一刀,就护你一辈子安稳,很合算。”
霍祥没有回答,眼中的冷意与迟疑在交错翻涌,短刃被他捏得“吱呀”作响。
趁着霍祥犹豫的片刻,红色的符纹在地面上闪烁得愈发急促,发出低沉的“嗡嗡”震响,仿佛一头野兽即将扑杀。
霍祥手握短刃,脚步微移,呼吸逐渐沉稳——他已经计算好了最好的破阵时机,可谭墨的话却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口。
王守义的尸体……铁匠铺……云吉……如儿……
他不怕死,可他不能不顾那些与他相关的人。
谭墨似乎看透了他的犹豫,缓缓举起那张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的红纹流转,阵法的力量随之被调动,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天,你真的只有一个选择。”
红光骤盛,地面符线宛如毒龙翻腾,血色光芒在霍祥周身收拢。
霍祥脚步一退,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握紧短刃,却迟迟没有出手。
就在这时——
“轰——!”
一股磅礴的内力如山洪暴发般席卷而来,硬生生碾过了阵法的红纹,整座游龙锁影阵在一瞬间崩裂,符纸被震得直接从谭墨手中弹飞出去。
霍祥瞳孔一缩,整个人下意识后退半步,猛地抬眼。
一道纤瘦却凌厉的身影立在光影交错处,缓缓落在他身旁,白衣随风而动。
霍祥定睛一看,云吉?!
怎么可能?
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叫声。
“不可能!”是谭墨发出的,“怎么可能有人能破得了我的游龙锁影阵!”
霍祥心下有些不屑,这阵法,他也想到了破局之法,只是或许没那么快。这传说中的游龙锁影阵,也不过如此。
可云吉却轻哼了一声,道:“岳观山当年亲布的游龙锁影阵,我都破过,更何况你这个仿制的。”
话音刚落,谭墨就一脸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有些结巴地重复道:“宗……宗主?”
霍祥一愣。
云吉,宗主?
他心口一震,短刃几乎要从他指间脱落,目光死死盯着那灰衣的纤瘦背影,脑海中无数碎片猛地重叠——
那唯一一次交手,远远的一次眺望,接风宴上的仰视,以及平日里躺在他身旁的安静的睡颜。
竟然,是同一个人!
他的呼吸骤然沉重起来。
而云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却只是淡淡地转过头,眉目沉静如水,平静地仿佛在铁匠铺前的叮嘱:“一会儿回家。”
那一刻,霍祥的慕强恋爱脑,彻底定型了。
谭墨也终于回过神来,随后坐直了身子,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然后骤然冷笑:“呵,你这个叛徒,竟敢再出现在天衍宗的地盘上。”
“叛徒?”云吉冷笑了一声,道,“根据宗规,私习禁法者,逐出宗门。这岳观山的游龙锁影阵,是当年六贼之乱的孽障,是明确的禁法。”
谭墨被她说的涨红了脸,但嘴上依旧狡辩道:“宗门之事,还轮不到你这个通敌不归林的叛徒置喙!”
“通敌不归林?”云吉闻言,轻笑了一声,也懒得解释。
“就趁现在!”谭墨突然开口道,“天,杀了她!天衍宗保你一世!”
“天?”云吉转过头,打量了霍祥一眼,语气带着罕见的调侃,问道,“你要杀我?”
霍祥连忙摆摆手,道:“绝对不会!”
这时,谭墨才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两人互相认识,心下一惊,但面上还是得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稳住了自己的呼吸。
指尖一翻,那张被震开的符纸重新回到了他掌心,随着他脚步的移动,地面上的红色符纹再度快速游走,像是活过来的毒蛇重新组合。
“你以为,破一次阵就赢了?”谭墨低声冷笑,嘴角带着一抹自信,“别把我这个阵法和岳贼那老掉牙的原版混为一谈。我改良过的游龙锁影阵,就算被你破了,也能快速重塑,而且——”
他目光掠过云吉,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你破一次阵,就要耗去七成内力,哪怕你是‘极’,也来不及再破第二次。”
云吉微微抬眸,脸色平静如水,只是袖间一动,似乎已经在默默蓄力。
霍祥在一旁听着,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指尖轻轻转着短刃,像是在习惯性地计算角度。
红光渐盛,地面上游走的符纹重新连成复杂的阵纹,像一张缓缓收拢的血色巨网,正要合拢之时,谭墨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抬手一挥:“成了——”
可下一瞬,他的笑容骤然凝住。
“……不对!”
他猛地低头,瞳孔微缩——阵法的能量流转竟在最后一刻出现了停滞,某条关键符纹突然断裂,能量反馈如潮水般逆冲回来,险些让他自己被震得踉跄后退。
“谁动过阵眼?!”谭墨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
霍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空了,腰间的刀鞘轻轻晃动,他懒散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开口:“你宗主说的没错,你这仿制品,确实不行,连我都能破得了。”
“你——什么时候动的手?!”谭墨死死盯着他,脸色铁青。
霍祥微微一耸肩,指尖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短刃,声音冷得像刀刃擦过冰面:“你猜?”
他话音一落,手腕一抖,那把在刚才被随手丢出去的短刃不知从哪处滑落,正好嵌在一块青砖的缝隙里。青砖下,原本隐藏得极深的阵眼已被切断,而新阵眼……
谭墨猛地转头,视线落在自己脚下,整个人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
那阵眼,竟然被霍祥重新“借力打力”重塑到了他的位置处!
“你——”谭墨连忙想要抽身,可霍祥的短刃已经在他手中轻轻一转,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笑意,“我就说呢,大名鼎鼎的游龙锁影阵,怎么阵眼如此浮于表面,原来是你仿制的呀?”
阵法的红光在霍祥话落的刹那,猛地失控,仿佛被撕裂的毒蛇倒卷而回,沿着符纹的逆流直冲向阵眼所在——
谭墨脚下——
作者有话说:沈意(对着霍祥):为什么你当时脑海里没出现我的名字?!
霍祥:情况紧急。
霍如(模仿):这多年的情意,终究是错付了。
沈意:……
霍祥:……
营养液过千啦(嘿嘿,其实是看到一直996,没忍住,自己给自己浇灌了些),今晚九点加更一章!
第47章 补刀 一雷焚尽人间伪,半盏传闻客话喧……
谭墨低头, 看见阵眼已经锁死在自己脚下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发白。
“可恶——”他咬牙低吼,双手快速结印, 试图以最快速度重新调整阵法的能量流向,红色的符纹在地面上疯狂闪烁, 像是要挣脱某种束缚。
可游龙锁影阵并非那么容易逆改, 尤其在阵眼被重新塑造的情况下。
“轰——!”
红光反噬得极快,一道血色光柱从符纹中炸裂而起,重重砸在谭墨身上。
他整个人被镇飞出去, 重重撞在阵法的红纹边缘,口中喷出一口血。几道血色符线像活蛇般瞬间窜上他的手脚,将他牢牢缠住,活生生捆成了一只困兽。
谭墨挣扎了几下, 脸色阴沉如水。
片刻后,他呼吸渐渐平稳, 竟慢慢闭上眼, 操控着阵法的余波, 让符线收紧的速度明显放缓,仿佛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在拖时间。”霍祥冷声开口, 短刃在指间轻轻一转, 寒光闪烁。
云吉侧眸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静如水:“他已经废了, 再拖时间又能怎样?”
霍祥眯起眼, 语气沉冷:“谭墨是程谦义的心腹。天衍宗还有三十六名弟子在外面守着阵法,若不能此时将他置于死地,那这一切都白费了。这样的人,不除, 后患无穷。”
云吉沉默,目光落在阵中的谭墨身上。那几道血色符线死死勒住他的手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感。
似乎察觉到云吉的迟疑,霍祥主动提出:“我去。”
云吉眉头微蹙,有些担忧地看向他:“我眼下没那么多内力,再破一次阵法需要一炷香。你若再进阵眼,得撑到那时才行。”
霍祥微愣,三十多年来,这是头一次有人如此护着他。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可短刃在掌心已翻转就绪,寒光一闪:“生死一搏,也好过留着这个祸根。”
云吉凝视着他,沉默片刻,霍祥已做好踏入阵中的准备。
“还是我来吧。”云吉却伸手拦住了他。
霍祥回头,眼底带着一丝感谢:“放心,我也挺强的。你才费了那么多内力,歇会儿。”
“远程杀个人而已,两息内力足够。”云吉声音波澜不惊。
阵中的谭墨闻言,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恐惧,但很快被一抹笑意掩住:“极……宗主,你怎么可以杀我?”
他低低笑了两声,声音沙哑,却渐渐柔和,像在回忆往昔:“我们……曾一起习武,一起听师父师叔讲武学。你如今,竟然要杀我?”
云吉目光一颤,看向他,神色不明。
霍祥见状,生怕云吉上当,赶紧阴阳怪气地说道:“方才让我杀她的人,不是你这个‘同宗之人’?”
谁知谭墨的声音更柔了:“当年若不是我师父,你能活着被带回天衍宗吗?你这命都是我师父给的,可你如今,却要取他唯一徒弟的性命?”
那声音像一根极细的针,一点一点刺在她心头。
霍祥盯着云吉,强调道:“他求饶,只是为了拖时间。”
云吉抿紧唇,指尖微微颤了颤,最终手心一推。阵中,谭墨猛地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
“你!”谭墨眼中既愤怒又不敢置信。
云吉抬眸,声音平静:“我这命,在他给我灌鹤顶红那日,便已还给他了。”
这句话落下,谭墨与霍祥同时怔住——谭墨脸上是扭曲的荒唐,而霍祥,眼底尽是心疼。
“一息内力,再加上这阵法,他活不过一个时辰。”云吉淡淡说道。
霍祥闻言,心下明白了:毕竟曾是她的宗门,还是没舍得下死手。
但他不是。想到此处,霍祥转过身,目光重新锁定谭墨,腰刀就位,再次申明道:“补刀很重要。”
腰间的长刃一转,他正要踏入阵中,突兀间,一道清朗的年轻声音骤然响起。
“雷电召来!”
“轰——!”
夜空骤裂,一道巨大的雷电从上空劈下,直指阵眼!
霍祥立刻刹住脚步,迅速撤身。火光与雷电同时炸开,谭墨猝不及防,被雷击得元气雪上加霜。火星在符纸助燃下迅速蹿上房梁,燃起熊熊烈焰。
而被困在阵眼中的谭墨,根本逃不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烈火吞噬。
烈焰舔舐着木梁,发出噼啪作响的爆裂声。阵法的红色符纹在火光中一明一暗,仿佛随时可能失控。
外围的三十六名天衍宗弟子神色不安,他们彼此离得很远,所以也不知道阵眼发生的事,但脚步却被钉死在原地。
因为谭墨之前的命令像枷锁一样死死压在他们心头——“任何人不得擅离阵位,否则按叛宗论处。”
于是,尽管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们脸色发红,汗水沿着鬓角不断滑落,却依旧无人敢动一步。
“吱呀——”
阵法的符线在高温中扭曲,血色的纹路在火光中像毒蛇般抽搐着。
霍祥半蹲在云吉身旁,手紧握着腰刀,眼底的杀意浓得几乎溢出。他本能地在计算如何冲出去,眼下看来,只能杀掉这些外围的弟子,才能破坏阵法,万无一失地从大火中逃出去。
但就在他即将起身的瞬间——
“喝——!”
云吉突兀地上前一步,白衣在烈焰映照下像雪光般刺目。她抬手一挥,指尖气劲迸发,下一瞬,一股磅礴的内力如同山洪决堤般席卷全场!
“砰——砰——砰——!”
三十六名天衍宗弟子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整齐地向后飞出数丈,重重撞在院墙与地面上,发出一片闷哼。
霍祥愣了一瞬,随后立刻俯身抱住了她。云吉眼睫轻颤,显然是强行支撑,内力耗尽后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他低头看着她,神色复杂,眼底深处难得露出一抹真切的惊叹与心疼: “……她的内力储存与生成速度,竟然强到这个地步。”
暴力破掉游龙锁影阵、远程重创谭墨后,按理说,她的内力应当几乎耗尽。可她竟然还能在最后一刻,一息间震飞三十六名天衍宗弟子,让他们能安全逃离,也免得那些弟子们受到烈焰波及。
要知道,那三十六人,每一个都不是泛泛之辈,都是内力极为浑厚的精锐。
霍祥指尖在不自觉间收紧。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强者如斯。
来不及再加感慨,趁着火光,他抱着云吉,奔出了大门,被震得老远的天衍宗弟子根本没有察觉。
云吉安静地伏在他怀里,呼吸绵长却极轻。
可一道带着紧张的声音突兀响起,随后一道人影迅速冲了过来,白衣翻飞——
“云姐姐!”
是昨晚那个小道士。
只见那个小道士似乎没瞧见他,手忙脚乱地探到云吉的鼻尖,细细试探。确定还有气息后,明显松了口气,低声自语般道:“还好……只是内力耗尽,没有伤到根本。”
霍祥垂眸,见那小子试探完鼻息,又小心翼翼地捧住云吉的手腕,掌心覆在她的脉口上,不知道在干嘛。
“还好,还好,有我在呢。”祈风自言自语,眼底满是庆幸。
见状,霍祥的眼神沉下去。
这臭小子,越界了。
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搂着云吉的手臂微微用力,一脚蹬跪了祈风,喊道:“喂。”
“你打算摸到什么时候?”
祈风还没反应过来,半条腿就跪在了地上,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意识到霍祥的存在,讪讪收回手,尴尬地咳了两声,却还是坚持说:“我只是想确认云姐姐的情况。”
“她有我确认呢,不劳烦外人。现在,你可以让开了。”霍祥不客气地开口,语气淡淡,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云吉眼睫微颤,像是被两人的声音拉回意识,缓缓睁开眼。
意识到自己正被霍祥抱着,耳根子突然有些热,立刻起身挣开了霍祥的怀抱,看向一旁的祈风,张口问道:“刚才的雷,是你引来的?”
祈风见云吉醒了,开心极了,立刻邀功一般说道:“是我。他被阵法困住了,这雷是肯定躲不开的。”
云吉有些怀疑地看了看他,问道:“我还以为,你跟踪我,只是为了看热闹。”
祈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道:“热闹嘛……也看了些。”
“你到底谁啊?”霍祥见云吉醒来后只顾着与外人说话,有些吃味地插嘴打断。
“啊!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祁连山的道士,祈风。之前十年都在山上修行,我师父告诉过我,天衍宗的宗主极,对他有救命之恩。”祈风笑着回答道。
所以方才他听闻云吉就是极时,才伺机出手相助。
云吉微微点头,也莫名其妙对着霍祥开始自我介绍道:“我如今叫云吉,前二十年都在天衍宗,曾是天衍宗的宗主,如今,被宗门追杀。”
随后她疑惑地看向祈风,问道:“你师父是谁?我不记得我曾救过哪个道士。”
祈风正要开口,却被一心求关注的霍祥抢了先:“我如今叫霍祥,曾是绝命楼天字号杀手,所以江湖人都叫我天。”
云吉闻言,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恍然大悟道:“所以,你不是如儿的亲爹?”
“你也不是她亲娘啊。”霍祥恢复往日插科打诨的模样,眼见云吉就要发怒,立即嬉皮笑脸道,“假娘配假爹,绝配啊!”
“……”祈风有些无语地白了霍祥一眼,可云吉却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到底怎么成为如儿爹的?”——
作者有话说:已经第三天了!这蚂蚁都把猫盆给霸占了!就是没找到蚂蚁从哪儿进来的!
呜呜呜,好想找沈意借用一下瞳术,驱一下虫。
第48章 回程 市井闲谈天罚过, 人间小事最销……
夜色沉沉, 城外的马车停在荒郊小路旁。
丰都的城门早已关闭,夜风透着凉意,吹得车厢里的灯火轻轻摇曳。
霍如缩在车角, 裹着毯子,一双眼睛气呼呼地瞪着对面的人:“都怪你, 非说什么‘抄近路’, 现在好了吧?连城门都赶不回去。”
沈意懒洋洋靠在车壁上,姿态散漫,目光带笑地看着她:“不是你看错地图, 所以我们才需要抄近路啊?”
“我看错地图不是因为怕你欺负小系系么!”霍如叉腰,一脸理直气壮,“我要是一个人走,肯定早就回去了。”
“嗯, 有道理。”沈意点头,笑意更深, “不过你没机会一个人了。”
霍如被他气得一噎, 却又不甘心让步, 干脆一把拉过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衫,哼了一声:“那衣服也给我, 我冷。”
沈意挑了挑眉, 却一点没抢回来, 甚至慢条斯理地把自己那件内衫也解下来, 递给她:“再加一件?要不我整个人借你取暖?”
霍如手一抖, 脸微微红了,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要!”
“还好,没直接把我推出去,还能坐在同一辆车里。”沈意靠近了些, 语气带着点调侃,“你果然也觉得,离不开我。”
“自恋狂!”被他厚脸皮气到无语的霍如赶紧缩回毯子里,生气地把他递过来的内衫丢回去,“你走开点,别靠这么近!”
可沈意偏不听话,反而顺势坐到她身边,靠得很近,肩膀轻轻碰到她的:“那我就在这儿,省得你一个人又冷又怕。”
“谁怕……”霍如支支吾吾,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外头的风声,像鬼叫。
霍如窝在角落,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悄悄往他身边挪了一点,轻轻靠着他的肩膀,声音细得像蚊子:“……就这一次。”
沈意低低笑了一声,侧头看着她:“随时奉陪。”
霍如红着脸瞪了他一眼,想反驳,结果一个哈欠打了出来,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下次你再欺负小系系,我就教它怎么咬你。”
正在车外找食物的系统猪猛然打了个喷嚏,念道:“要么饿死,要么冷死。还是冷死吧!”
车内,沈意的手微微收紧,把霍如护在怀里,笑意温柔,小声道:“我只给你咬。”
霍如没再回答,呼吸渐渐均匀下来,像只猫一样蜷在他怀里。
沈意低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眼神里带着难得的柔软,轻声自语:“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不准去,就这么一直靠着我。”
*
第二天一早,城门刚一开放,霍如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沈意回了客栈。
一推开门,就看到霍祥懒洋洋地坐在桌边,啃着一只油乎乎的鸡腿,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哟,回来了啊?”霍祥抬起头,咧嘴一笑,语气吊儿郎当,“昨天辛苦啦,跑了一天吧?”
霍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扯着他衣袖把人拽到走廊,压低声音:“你还好意思笑?老实说,为什么要骗我们偷跑出来?”
霍祥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哎呀,我哪儿骗你了?我确实是出来给云卿门送刀的呀。”
“送刀?”霍如差点气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戳了一下,“云卿门都找上门来了,说当初约的是上门取刀!”
霍祥嘴角一勾,嬉皮笑脸地拍掉她的手:“哎呀,不是你让我积极出去拉客么?我打完刀后想着,云卿门最近发展迅速,这用刀量也很有潜力,所以想着亲自上门送刀,正好谈谈长期的合作。”
他说的似乎有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霍如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态度气得牙痒痒,质问道:“云卿门在寻州,离益城就一日路,若真是送刀,你去桃花镇干嘛?又来丰都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桃花镇?”霍祥摇摇头,不经意地问道。
“你别转移话题!”霍如有些心虚地喊道,“说,是不是又出来瞧哪个表妹了?”
“啊?”霍祥被吓得喷出一口茶,一脸蒙蔽地问道,“啥表妹?”
话音刚落,却听见云吉从屋内走出来,喊道:“收拾好了么?一会儿要退房了。”
霍如瞪了霍祥一眼,恶狠狠丢下一句“回头再找你算账”,才回到屋里收拾东西。
*
退房时,客栈的伙计正忙着结账,边算边跟他们闲聊:“几位可真是运气好啊,昨晚在城里,可看到了天降神罚?”
霍祥挑眉:“怎么?”
伙计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昨晚打雷啊,就那么一声,偏偏劈到了天衍宗下榻的地方。可厉害了,直接把天衍宗的四大弟子之一的谭墨,给劈死了。”
霍祥佯装吃惊,眼睛瞪大,追问道:“天衍宗弟子还能被雷劈死?”
伙计点头:“对啊,听说他陷害人害命,作恶太多,城门口那个消失的尸体就是证据。所以啊,老天爷看不下去了,这才天降神雷收了他。”
“城门口挂的那个尸体消失了?”云吉皱着眉头开口问道。
伙计连忙摆手:“对呀!今儿一早天衍宗的弟子准备放下来了时,可尸体早已没了踪影。所以,天一亮,整个宗门剩下的人都走了,听说还急急忙忙把谭墨的烧焦尸体带走了。”
“呵——所以昨晚你又跑出去过?”云吉的眼神微微一动,似笑非笑地看了霍祥一眼。
霍祥被看得一怔,咧嘴一笑,擦了擦手上的鸡油,说道:“娘子莫吃醋啊,我昨晚出门,可是去办正事,不是鬼混。”
这“娘子”二字让云吉微微一愣,耳尖泛起一抹浅红,还想追问,却被霍祥拽住。
他略俯身,唇离她左耳尖不过寸许,低声轻缓地说道:“他是我在慈幼局的朋友,替他收尸,是我该做的事。”
可在伙计的角度,这姿势像极了情人耳语,甚至是亲吻。母胎单身的伙计顿时瞪大眼,忍不住嘀咕:“这退个房也不让人清净,屋里亲不够啊?”
这句话声音略高,客栈里不少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云吉这才反应过来,脸瞬间红透,忙不迭地推开霍祥,力气太大,直接把霍祥摔到了墙上。
霍祥愣了一瞬,本来疼得正想骂人,目光落在云吉染了绯色的脸颊,心口一软。
他忍住疼,自己小心翼翼地爬下墙壁,挑衅似的回了伙计一句:“我媳妇儿,我想什么时候亲,就什么时候亲。”
伙计:“”
云吉心跳一乱,耳尖更红,转身就要走。可下一刻,她右脸却被快速靠近的霍祥,用唇轻轻点了下。
她怔了下,立即出掌,这次却被霍祥灵活地躲开了。
看热闹的众人见状:“”江湖夫妻都流行这样秀恩爱么?
“下次,一定提前告诉你。”霍祥低声在她耳边说,嗓音低沉,带着认真,也不知指的是昨晚的事还是方才的冒犯。
二楼楼梯口,背着包的沈意正站着,眉眼淡淡一挑。再回头看看屋里还在和系统猪抢糕点的霍如,他轻叹了一声: “这丫头要是知道,她为了糕点错过了什么,估计能哭一路。”
*
回益城的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官道上,阳光和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在为这一路的平静打着节拍。
车厢里并不算太挤,但五个人——以及一只猪——凑在一起,总显得有些热闹。
霍祥靠在云吉身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动作懒散地替她扇风,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你这头发是不是又长了?我记得才给你修过的。”
云吉头也不抬地回他,一手扶着膝盖上搁着的书,懒懒地翻页:“你这几天跑出来,哪儿有空帮我修?”
“那回去我给你盘发,就是你那头发太滑,我打的那个发簪你戴不住。”
“银簪子本来就滑,还想怪我头发?”
霍祥“啧”了一声,干脆伸手拨了拨她耳侧的碎发,顺手替她挽到耳后:“是得剪了,挡住美貌了。”
“毕竟这头发,只有我能剪。”
云吉翻书的手停了停,耳根泛起一丝绯红,嘴上也学着他的模样,调侃道:“那你最好也别让别人碰你头发,回去我把你头发也剃了。”
“好啊。”霍祥笑,“就你能天天摸,别人看一眼都不行。”
“……有病。”云吉因为自己比不上他的无赖,低声骂了句,没再反驳,默默将书翻到了下一页。
另一边,霍如正盯着窗外的飞鸟发呆,一只手无聊地戳着沈意的手肘:“你能不能控制鹰直接带我们飞回去?”
“不能。”
“那你这技术不怎么样嘛。”
“你想试试?”
“你敢控制我?”
“不敢。”
霍如见沈意这么几个字几个字蹦,以为他敷衍自己,立刻转身背对他:“不想搭理拉倒。”
沈意挑眉,手指轻敲她背:“生气啦?”
霍如冷哼一声,假装不理他,结果下一秒,沈意已经探身凑过去,靠得极近,像是要贴着她耳朵说悄悄话:“有外人在呢。”
他上一世可没在祈风面前这么低身段追过女孩,总觉得有些别扭。
霍如耳朵一抖,果断捂耳,反驳:“爹娘怎么算外人呢!”
“那也是你爹娘啊。”沈意回嘴。
“沈意你个养不熟的——竟然不认爹娘!”霍如有些生气,辛辛苦苦让大魔头读的那些四书五经,都白读了么?
“好好好我错了。”沈意立刻认怂,然后指了指另一角的祁风,说道,“那个总是外人吧?”
被莫名牵入其中的祁风,正盘着腿坐在角落里,翻着自己那本破破烂烂的道册,身旁的系统猪缩在小垫子上,抱着半个苹果啃得正欢。
霍如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确实是。也不知道这小子给爹娘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同意将来路不明的他带回去!”
祁风的眼睛依旧研究着道册,但却开口说道:“我只是离得远,不是聋了,听得到。”
霍如闻言,声音又大了几分,道:“也不知道你这个妖道做了什么法,一个外人竟然跟我们一起回家!”
云吉听到了霍如的不满,再次开口解释道:“祁风本就是下山游历修行,益城也是他计划的一处,正巧我们要回家,就捎带他一程。”
霍如瘪瘪嘴,却不再说话。
系统猪见状,也在它的静音模式下吐槽道:“大魔头都捡了,大魔头的基友捡回去算什么稀奇事?”
可这次,祁风却好似听见什么一般,抬眸,盯着系统猪不放。
第49章 家里好 三夫命薄人何罪, 一梦归林洗……
系统猪见状, 耳朵抖了抖,慢吞吞地转了个身子,继续啃剩下一半的苹果。
就在这时, 沈意起身,眼疾手快地从系统猪屁股后私下一张巴掌大的黄符, 他皱了皱, 拿着符纸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祁风一愣,耳根一下就红了:“我、我就是好奇……”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改口反问道:“你知道这黄符的作用?”
沈意当然知道, 这是通灵符,上一世,与祁风初相识时,他便用这个符纸试探过自己。后来, 他误以为自己的瞳蛊与这通灵符类似,都是摄入人的灵识, 又与祁风一起钻研过这通灵符的原理。
但眼下, 他不能这么说。
于是他随口应道:“道士的符纸, 能是什么好事儿?”
话音刚落,他便后悔了。
这是祁风最讨厌的话, 在如今这个武学至上的环境, 像道士瞳术之类的异端, 本就饱受歧视。
可谁曾想, 祁风却没有如他所预料的那般生气, 而是轻笑了声,重复了一遍:“能是什么好事儿呢?”
*
益城的天,总是比外头晴朗些。
长街上小贩的吆喝声一如既往,热气腾腾的米糕和豆花香飘在风中, 仿佛什么都没变。
霍如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想把院子里的杂草清了一遍,沈意舍不得让她干,就抢了先,整整拔了两个时辰才直起腰。
霍如蹲在廊下看他:“你这体魄比刚来的时候,强了不少啊。”
沈意看她一眼,脸一红,小声道:“本来就很强。”
霍如没听清,大声问道:“什么强?”
沈意赶紧把竹帚扔过去:“柴房蜘蛛网都长满墙了,你去清理。”
“那个。”霍如欲言又止。
“怎么了?想偷懒啊?”沈意调侃道,正想逗她,却听见霍如说道。
“我爹一个时辰前,就把所有房间屋内都打扫完了。”
“……”
“这样一对比,好像还是我爹体魄要强一些啊。”霍如喃喃道。
沈意闻言,冷笑着站起来,掀起袍袖去了后院,顺手把系统猪也提了进去。
“你又要干嘛?”霍如大喊道,“不准再欺负猪了,听到没!”
“给这猪洗澡。”沈意回答道,“这事儿你爹总没做吧。”
这事儿霍祥确实没做过。霍如想了想,那个洁癖老爹,连碰都不愿意碰她的小系系。
这样一比,好像还是沈意更可靠些呢。霍如看着他背影,轻轻哼了声,嘴角却慢慢扬起。
*
黄昏的风穿巷而过,带着些许未散的寒气,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寂凉。
霍祥从田婶儿家的木门里走出来,脚步比往常慢了许多。他回身关上门时,眼神还留在那昏暗屋内——田婶儿坐在灶台边,整个人像塌了的旧蒲团,木然无声。
上一次,是秦铁匠。
这一次,是王老五。
门外,云吉静静站在桂树下,一身素衣,手中握着一支细竹笛,低头拨着尾端竹节上的毛刺,神情淡淡,却没有催他。
“什么时候来的?”霍祥看见她,脚步轻快了许多。
“这个笛子还是竹节的时候。”云吉抬眼答,“心情还好么?”
霍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问道:“你是说她,还是我?”
云吉往屋里看了看,答非所问道:“她哭过。”
“哭是哭了,但不太像是为了王老五。”他顿了顿,低声道,“像是在哭自己。”
云吉轻轻“嗯”了一声:“可是不怪她。”
“别人可不会这么觉得。”霍祥望着远方天边落日,“加上她第一个丈夫,这已经是三个了。”
“王老五的死,跟她又没有关系。”
“嗯。”霍祥嘲讽地笑道,“跟我有关。”
云吉没有应声,只是低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片刻后才道:“是天衍宗的问题。”
霍祥偏过头看她,眼中带笑:“你在担心我?”
云吉抬眸,淡淡地瞪了他一眼:“不需要就算了。”
风一吹,她耳边的碎发被拨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垂。
霍祥忽然没了打趣的兴致,低声说道:“很需要。”
随后一脸认真地盯着云吉道:“尤其是你的。”
云吉沉默了几息:“……也对,毕竟我曾是天衍宗宗主。”
“不是。”霍祥看着她,声音低缓真诚,“我需要云吉的,霍如她娘的,极掌门的——以及,我媳妇的。”
云吉微微抿唇,一抬手,道:“又皮痒了?这次可不会让你那么容易躲开”
“我哪儿是你的对手。”霍祥笑笑,“我已经将自己的前三十多年交代的一清二楚了。”
他顿了顿,目光真切:“咱们是不是……可以聊聊你的过去。”
云吉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湿意,却也多了一分踏实的定定光亮,问道:“真的全说了?”
霍祥立刻三指发誓道:“我对你说的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云吉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天空,晴朗无云,随后笑着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既然你是为了养慈幼局的孩子才做杀手赚钱,那你为什么又突然隐退?慈幼局,没孩子了?”
霍祥一愣,这是他故意避开不谈的,没想到云吉这么敏锐。
他轻笑一声,随后故作轻松地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某一天突然发现,慈幼局里来的孩子里,有我曾经杀掉的目标的遗腹子。”
云吉一愣,察觉到霍祥隐藏起来的低落,她轻轻开口:“想要了解我的过去我可以,你打过我先。”
霍祥一怔,见她这么生硬地转回话题,嘴角一扬,伸出手掌心朝上:“那可难为我了,还是先回家吧。”
云吉将竹笛塞进袖中,低头把手搭上他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他掌心的一道老茧。
她没有缩手,只是轻轻勾了勾指头:“以后,你别再一个人跑了,如儿会担心的。”
“你就不担心啊?”霍祥笑着握紧她的手,见她脸微微泛红,继续道,“好,都听你的。”
两人并肩往前走去,暮色之中,他们的身影被落日拖得很长,但步伐稳稳,像踏在同一条温热的光线上。
两人离开后不久,田婶儿浑浑噩噩地出了门,胸口闷得厉害,直觉身上不对劲,于是去了铁匠铺找史神医。
“你这症结,不在身,在心。”史神医收回把脉的手,语气依旧淡淡。
“心病……那我该怎么办?”田婶儿嗓音沙哑,“我是不是……真是克夫命?”
“你的命不该如此。”史神医合上药匣,忽然想起一事,“前些日子有个疯和尚在城门口敲钟,说什么‘圣主现,瞳蛊生,武林灭’,听着是邪门些,但你若心里实在过不去,也不是不能听听。”
那夜,田婶儿回到家,一宿未眠。
天还未亮,她已起身,将秦铁匠与王老五留下的一点碎银收了起来,又将这些年攒下的铺子、嫁妆、绣品,一件件清点,最后只打了一个小包袱,轻轻地出了门。
邻里问她去哪,她答得平静:“寻活路。”
*
后山的梅花才刚开,香气淡而不腻,薄风轻抚枝头,将点点花瓣吹落在青石小径上,仿佛为这初春添了一层浅浅的诗意。
霍如刚给几棵果树施了肥,发现肥料用得太快,沈意自告奋勇去拉新肥料,所以此时的她,正蹲在角落的小池边,拿着一根树枝,专心致志地逗一只死活不肯跳水的癞蛤蟆。
“你是不是怕冷啊?又不是要你下油锅。”
正念叨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问霍姑娘安。”
她一回头,便看到祁风负手而立,一身青灰道袍,神色平静,从容淡定地站在那开得正好的梅花树下。
这家伙自从跟着他们回到益城后,因为不被霍如欢迎,一直借住在后山的破庙里,美其名曰,修行。
霍如拍了拍手,站起来:“哟,祈道长今日不修行?”
祁风并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在她面前站定,一脸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
“有事儿?”霍如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皱着眉头问道。
只听祈风轻轻吐出三个字:“大魔头。”
霍如一愣,有些警惕地看着他,问道:“什么大魔头?”
祁风眨了眨眼,含着笑,继续突出几个字:“大魔头的基友。”
霍如脚下一晃,差点没在石子上崴了脚。
难怪她最初觉得祈风这个名字耳熟呢。祈风不就是大魔头的基友么!第一次看完原剧情的她,还小小地磕过这两人呢!。
可是,她不是穿越回了十五年前么?沈意原剧情里这个时候都不认识祈风,虽然因为她的误打误撞,两人相识了,但也绝对算不上基友。
那眼前的祈风是怎么知道这事儿?
不对!她漏了最重要的一点。
眼前的祈风,怎么可能会知道“基友”这个词的?
难道说——
霍如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有些激动地扑向他,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问题如同连环炮一样发射出来:“你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是穿越来的宿主?什么时候来的?也是攻略沈意的?你的系统呢?也被静音了?”
祈风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一连串没有听过的名词搞得眉头微皱,但动作上还是变现得十分镇定。
他微微颔首,笑着道:“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
霍如闻言,更加确信了自己猜想,眼眶都红了,一把抱住祁风:“老乡啊!我做了这么多次任务,还是第一次遇到老乡啊!!你是怎么穿过来的?我是出差赶飞机,车上下载了十几篇晋江文准备飞机上看,结果——”
她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语速飞快,再加上很多从来没听过的词语,一时间祁风根本插不上话,只能安静地站在原地,笑着听她说话。
终于,霍如因为说了太多话,嘴巴有些干了,于是她停了下来,双眼亮晶晶地盯着祈风,问道:“我说了太多了,该你了。这是你的第几次任务啊?”
“第一次。”祁风小心翼翼回答道,见霍如没有怀疑,他松了口气,继续问道,“你攻略沈意是为了彻底占据这个身体?”
“大家攻略不都是为了积分么?”霍如神情一滞,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眼神变得审慎起来,“你不是?”
“我也是。”祁风赶紧改口道,他眨巴着眼睛,脸上还带着一点认真,“那你想要的赏赐是什么?”
霍如脸一下就黑了,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祈风反手控住,她只能抬头,眼神锐利:“你到底什么来头?怎么会知道基友这个词的?”
祁风连忙解释:“我跟你一样,也是宿主啊。”
“你不是!”霍如皱起眉,警觉地上下打量他,“哪怕是第一次出任务,也不可能连积分是什么都不知道。还赏赐呢。这词儿也就你这种生于封建社会的人才会这么说!”
就在气氛陷入诡异时,另一个幽怨的声音从不远处冷冷地响起。
“你们俩还要抱多久?”
第50章 露馅 毒起心焚天作烬, 她行火里赠温……
霍如整个人一僵, 像被天雷劈中般缓缓转头,只见沈意不知何时站在小径尽头,手里还拎着一袋新肥料, 冷着张脸站在那儿,眼神幽深。
他慢条斯理走近, 目光在霍如还搭在祁风胳膊上的手上停了两秒, 声音不咸不淡:“你俩很熟?”
祁风笑着松开霍如,揖了一礼:“沈公子。”
沈意淡淡看了他一眼:“哦,就你有礼貌。”
霍如虽然也不喜欢祈风, 但下意识回怼道:“……有礼貌也有错?”
沈意转过头,盯着她看,她立刻闭了嘴。
祁风笑着解释道:“只是来问几个问题,霍姑娘聊得热情。”
“是么?你还真是, 对谁都热情呢?”沈意语气温柔,却听得出一股咬牙切齿。
祁风摊手, 知趣地后退两步, 不知道为何, 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小孩,偶尔总会有瘆人的气场。
霍如却被他害惨了, 连忙回击道:“这道士蔫儿坏!套我话, 还试图诬赖我!你可不能信他胡说。”
“哼。”沈意将肥料往地上一扔, 冷笑道, “我只信我自己看到听到的。”
祁风闻言, 连忙抱拳一笑:“有事先行一步,不送。”说完,转身飘然而去。
只剩霍如在风中凌乱,而沈意冷笑着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也该和我, 好好聊聊什么是‘基友’?什么是‘宿主’?”
霍如心里“咯噔”一声,连耳根子都僵住了。
她努力维持镇定,挤出一个笑来,缓缓开口:“你听错了……我跟他说的是‘寄友’。就是帮忙寄信的朋友。他这不离开山太久了么?所以托我帮他看看找寄友带信回去。”
“是么?”沈意眯起眼,声音轻飘飘,“那‘宿主’呢?”
霍如:“……”
她硬着头皮继续编:“那是他修仙的术语!他说丰都有妖怪修仙流转投胎,不小心宿到人身上了,让我小心点,别成为那个倒霉的……被寄宿的主儿。”
沈意低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笑非笑。
霍如舔了舔嘴角,越说越没底,终于一咬牙:“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怪吓人的。”
“吓人?”沈意的语气仍是温柔的,但眼神渐冷,“我不太高兴,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和别人说些我听不懂的话,还抱在一起。”
“那绝对是个误会!”霍如赶紧摆摆手道,“我被他吓得!”
“是么?”沈意冷笑了声,蹲下身子,开始施肥,但嘴上却威胁道,“那以后别跟祈风见面了,我不喜欢。”
“啊?”霍如瞪大眼,“你现在还想管我跟谁见面?”
沈意却不躲不避,眼神沉静而笃定:“不可以么?”
霍如正在反驳,却注意到沈意的眼角,开始微微泛红,红丝逐渐往眼白蔓延。
她心里一咯噔,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沈意低下头,用施肥掩盖自己的失态。
“你想对我用瞳术?”霍如反应过来,立刻追问道。
“我没。”沈意有些慌张地抬头解释道,可因为情绪激动导致的瞳蛊却再次占了上风。
他的双眼立刻变成了血红色,他只能用仅存的理智对着霍如喊道:“快回家!别回头!”
霍如站在原地,听到“回家”两个字,脸色一变,眼神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地冲向家中。
沈意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霍如跑远的方向,默默松开了手,下一刻却突然弯下腰,猛地撑着膝盖。
他额间冷汗涔涔,指尖微颤,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火焰吞噬,一点点被烧光了理智。他低低咬着牙,忍得满脸通红,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体内的蛊毒,正在缓慢复苏,像一头苏醒的野兽,从他胸膛里一点点往外撕扯。
“……很好。”他低声喃喃,眼中隐隐泛起血光,原来吃醋也会让他失控啊,他自嘲道,“久违的反噬。”
他没有喊人,也没有求助,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任由那股灼热的毒气一寸寸蔓延,仿佛要将他理智燃尽。
可就在他快要失控的边缘,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果然是这样!”
沈意一怔,转过头,便看到霍如推着小板车,车上绑着一头猪小系系,一人一猪,正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
随着蛊毒吞噬他最后一丝理智,他再也听不清霍如的声音。
而另一头的霍如,正皱着眉头,跟系统猪商讨着对策。她也是刚才才向系统猪确认,此时的沈意,还不能控制体内的蛊毒,所以他如果情绪一激动,就很容易被蛊毒反噬。
想起自己之前随意让沈意用瞳术,霍如就感到后悔跟心疼。
这大魔头,怎么都不告诉自己呢?
后悔归后悔,霍如很快就开始想办法。
根据原书剧情,沈意因为反复遭受蛊毒反噬,所以内力大涨,当他内力足够强大能控制蛊毒时,就可以避免反噬。
只是眼下,沈意也不过十二岁,不可能有那么强的内力。
“要是能送他点内力就好了。”霍如琢磨着。
系统猪一边挣脱身上的绳索,一边吐槽道:“你娘可以,你找她来啊,绑我干嘛?”
可惜,霍如听不到它的声音。
这条路走不通,她便又开始想别的法子。
此时的沈意,因为被瞳蛊控制,开始控制身边所有出现的活物,首当其冲的就是方才霍如在玩的癞蛤蟆。
只见癞蛤蟆双眼通红,如同被附身般,双腿站立,然后朝一旁的石头撞去,被弹回水中后,又站了起来,循环往复。
霍如突然想起,原著里女主被沈意抓走后,曾误打误撞,在沈意用瞳术时,击打他的后颈,让他陷入了昏迷,救了一群武林人士。
所以,只要她能想办法,趁着沈意不注意,打一下他后颈,是不是就行了?
说干就干,霍如小心翼翼地往沈意靠近,可刚迈出一步,却被警觉的沈意,回头寻找,吓得霍如连忙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
待沈意的注意力又被癞蛤蟆吸引过去后,她才小声嘟囔道:“这也太难了吧,没点女主光环怎么可能打得到他后颈?”
已经成功逃脱的系统猪,偷摸下了板车,继续吐槽道:“你那个爹行啊,你找他去,找我干嘛?我也不想被大魔头控制。”
“吱——”
霍如猛地低头,正好看见那只该死的系统猪,正踩着杂草,偷偷摸摸地往旁边挪。
她眼神一冷,飞身一扑,精准将猪耳朵拎了回来,藏进身后树林的阴影里。被瞳蛊操控的沈意,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有察觉。
“想跑?你真不仗义!”霍如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眼中恼火。
小系系两只小蹄子乱蹬,满脸不服:“我这个系统现在不仅有了身体,还被静音!自己再不保护自己,不就成了牺牲型工具人!”
霍如虽然听不到它说什么,却能从它翻白眼和扭屁股的动作中读懂它满满的“不想管”。
她狠狠掐了掐它肥嘟嘟的脸:“穿越过来,你这个系统可是啥事儿都没做!还好意思临阵脱逃?”她继续在心里暗骂道。
系统气得哼哼唧唧,它提醒了她多少次!可是宿主听不到啊!
于是,场面一度变成了:少女单方面输出,怒火滔天;猪猪疯狂挣扎,咕哝个不停;两个智力体之间的沟通,彻底失灵。
最终,系统瘫倒在霍如怀里,摆出一副“你爱咋咋地”的猪生放弃表情,无奈忍疼用爪子写了几个字:
“多次反噬。”
霍如一愣,立刻明白小系系的意思。
原著里,沈意这种瞳蛊,注定会被反噬无数次,这次她救了,下一次呢?
积分没了,送的道具也没用在沈意身上,自己又什么都不会,她能救他几次?
想到这里,霍如放开了系统猪,系统猪正心疼地吹着自己的猪蹄,猝不及防,掉到了草垛中。
“哎呀。”
声音再次吸引了沈意的目光,这次她却没有躲闪,只是呆呆地望着。
男孩的身影在斜阳下微微摇晃,脚边一只只癞蛤蟆像疯了一样,不断撞石头、跳水、再爬起、再撞,鲜血染红了水面,也染红了他脚下的石板。
已经有一只癞蛤蟆瘫倒在地,腹部朝上,早已气绝身亡。
霍如目光动了动。
“嗨,不能不管。”她声音轻得像风。
沈意这个大魔头在原书里杀人无数,冷血无情,所有人都怕他厌他恨他。
可她眼前的男孩——不过是个还没学会如何控制情绪、如何开口求助的孩子而已。
她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的系统猪,郑重地开口道:“如果我不小心死了……只要后路还在,我就能去下一个世界,继续做任务,对吧?”
系统猪停下吹气的动作,沉默了两秒,终究点了点猪头。
霍如嘴角一抿,眼神一下子坚定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系统猪重新绑在板车上,还不忘盖上草皮,防止它被误伤。
然后,她看都不看那血腥的水面一眼,脚步果断地踏出一步,朝沈意走去。
她知道这一走,可能就是送死。
但如果她连这都不试一试,那她有什么资格谈攻略沈意?
她霍如,还有后路,但沈意,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