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温楚往前走去, 沈寻跟上去，旁边的酒保看着样子要来送行，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音乐声在耳后越来越远。

沈寻盯着温楚的背影, 一直走到门口。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两侧的街道纷纷亮起了路灯, 一圈一圈的如同霓虹海浪。

“如果联姻对象是什米尔, 你还会拒绝吗？”沈寻在身后问。

沈寻问出这话，其实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什米尔没有什么地方能配得上温楚, 他或许可怜但并不可爱，只有一个掌握着巨大经济的家族，但家族里什米尔掌权不了，他那几个哥哥就够他吃几盅的了，婚姻大概也无法做主，前途暗淡渺茫, 只能在家里做肥料去衬托他那四个哥哥。

但温楚却突然停下脚步，然后微微转身：“什米尔阿朗索可以。”

昏黄的光落在温楚一头黑发上, 镀了一层金光似的, 眼底亮亮的，还带着点微笑。

沈寻眉头微皱：“他也是alpha，他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温楚脚步停了下来，他像是第一天认识沈寻一样，多看了一眼, 温声问：“什米尔信息素等级不高，我假装omega不会被他看出来。”

“只要是一个alpha, 就会知道你身上并没有omega信息素。”

温楚毫不在意道，“难道你没闻到过我给你设置的Omega信息素吗？你不是也很动情么？”

温吞的嗓音尾调上扬，温楚斜斜上挑的眼尾顺着他抬头的动作愈发明晰疏朗, 勾着的笑意几乎从眼尾透露出来。沈寻想起那次狭窄密闭的空间里，周遭都是弥漫着他的alpha信息素，但里面冷桂的芬香却异常清晰。

那是一种带着点劣法星雪夜的冰冷，仿佛是积雪深埋的桂花香。丝丝冷意入骨后才觉出骨髓里携带的桂花味，早已不知不觉遍布全身。

沈寻抿了抿干涩的唇，尽管理智的知道beta没有信息素，冷桂只是温楚身上的一种味道，不具体任何信息素条件，但他还是避无可避地承认，他想要这个味道。

“装Omega？”沈寻声音低沉微哑，“那醉仙楼宴席上怎么就说自己是个beta了呢，这么急着摆脱我？”

温楚没有回答，低头拨弄着离缆砚，里面是温信桥的留言。

温信桥：“不要玩太久，八点前回家吃饭。结束的时候走今明醉歌贵宾通道，后方可以直接去车库。七点以后司机在那里等你。”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温楚抬眼看向咫尺的沈寻：“沈燕回，贵宾通道的位置在哪儿？”

沈寻：“……”

地下车库里停了一半的星轨，却依旧显得十分空旷，温楚靠在一根柱子边偏头闭眼，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巨大的地下车库里透着点回音的响动和微风，明亮干净的光线照得温楚的脸白皙一片，黑发稍有些凌乱，黑白色更衬得泛红的耳朵清晰可见。

沈寻忍不住走近一些，声音放轻：“如果之前没怎么喝过，头晕是正常的，温家的星轨还没来，我送你回去吧。”

温楚眉心微蹙，根根眉毛都十分清晰，眼睫微微颤着，随着呼吸的频率像片羽毛似的扫着下眼睑。

“你不是也想睡我吗？”沈寻脑海里闪过这句话，微微握紧了手。

心率不由自主地上升，悬影开始提醒他注意平复心情，并且贴心地报备了附近两百米有应急用的调节剂。

温楚没有说话，沈寻就一直等在旁边，忍不住亲自上手替他揉着。温楚的手停了下来，他偏头看一眼沈寻。

“沈燕回，天戈要塞的上将没有其他的事了吗？”

沈寻用指腹轻轻擦着温楚的太阳穴，低声道：“确实没什么事，不过后天是卫国学院的百周年庆，也是天戈要塞选拔的日子，会有测试精神力的环节，你来试试么？”

传说中全星系最好的学校，从木槿时代还没瓜熟蒂落之时就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培育了很多赫赫有名的政治家军事家以及指挥。历代星首也是从此毕业的，听说卫国学院还有一处承载着历代记忆的碑林，上面详尽的刻录了光荣与勋章。

“沈上将……”温楚嗓音温吞，“是不是对别人的精神力过分关心了？”

沈寻眯了眯眼睛，低声道：“我只是很好奇，你的精神力……很薄。”

沈寻：“是天生这样，还是后期被影响了？有看过医生吗？”

温楚定定地看着沈寻，那双蔚蓝的、熟悉的瞳色，像纯粹的流云般的蓝天，干净舒朗，自然清浅的颜色十分动人，叫人看不出他别有目的。

温楚没有说话，他像是没听懂沈寻话里的隐晦，片刻，他推开沈寻的手，拨弄了一下离缆砚。因为特殊设置的原因，每次克洛的消息都会特别提醒+振动，十分容易分神。

沈寻垂下目光，落在温楚手腕上的离缆砚，清晰地看见里面有只熟悉打扮的蜘蛛，随后骨节修长的手缚了上去。

“悬影，踢掉亲密无间设置。”

温楚蓦地抬头，却没发现悬影在哪儿。

“未经允许改动他人的离缆砚设置，是违反木槿星际法的，主人，我没有权利这样做。”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顿了顿，似乎转了一个方向，说：“温楚先生，很高兴见到您，您的宠物似乎饿了，我可以投喂它吗？”

“……当然。”温楚有些好奇。

悬影作为天戈要塞最有名的机甲核，没听说过他还会说话，而且这样的……有温度。

温楚递出离缆砚，看见一个虚影自沈寻腰间落下随后拉伸成青年模样，身材比例大概都是照着沈寻的模子，只是身高略比主人矮几公分。

“您好，我是悬影。”悬影的审美没有继承主人冰冷克制的锋利浓颜，而是一头摇滚式的暗绿卷发加侧辫，唇角甚至设置了弧度，他微微低头，然后点了点温楚的离缆砚。

温楚任由他检查，打量着问：“你的身高是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悬影：“主人不允许我比他高。”

沈寻：“……”

几分钟过后，温楚看见蜘蛛在吃代码面包虫，然后突然发现听不见克洛的消息轰炸了。

悬影收起小工具，温文尔雅道：“抱歉温楚先生，我骗了您。克洛的反追踪和亲密无间设置我已经完全屏蔽，并且添加了主人作为您的第一亲密用户，希望您在接下来的离缆砚使用过程中感到愉快。”

温楚：“？？？”

温楚：“你再说一遍？”

悬影变成一支笛子挂在沈寻腰上装死。

温楚检查了自己的离缆砚，僵硬的目光从沈寻的腰间移到他脸上，不敢相信人工智能居然和他的主人一样流氓。

这么一冲，脑子里的晕沉都散了大半，温楚咬着牙问：“沈燕回，你觉得我脾气是不是太好了点？”

沈寻眉梢一挑，表情大有是人工智能干的，不关他事的无关紧要之感，片刻后又喉咙憋着笑，敷衍道：“不就一个普通设置么，我又不像克洛殿下那样不识趣骚扰你，天天发飞信。七殿下实在有些没自知之明了，我不喜欢这样。”

温楚抱臂没说话，他靠着石柱，静静地看着沈寻。

其实亲密设置表面上是离缆砚的孤品特色，但实际想要屏蔽还是有办法的。温楚本身就会修改代码，改造一个离缆砚也是蜘蛛动两脚的事。

之所以还没有屏蔽掉克洛，是因为他也需要劣法星的消息，需要安塞尔不能给他的其他消息，以及星赫渡背后的另一些东西。

他看着沈寻眼里的笑意，那双蔚蓝深邃的眼睛干净纯粹，像是有波澜一样泛起涟漪。

温楚看出来沈寻此刻很高兴。他原本要说的话忽然就忘了词，保持着这个姿势盯着沈寻出神。

车库分好几个区，温楚所在的位置很空旷，周边几乎没有其他人。

沈寻上前一步，一手支在温楚头顶的石柱上，略微低头，这是一个异常暧昧且完全掌控的姿势，温楚这才回神，他靠着石柱不能后退，只能被迫地抬起头，眉心微蹙，像是无声地抗议。

沈寻却很享受这种感觉，唇角弧度微扬：“其实你该考虑联姻的，你在这边孤身一人根基不稳。”

说得好像联姻就有靠山了似的，看着沈寻越凑越近，温楚无语地偏过头：“我只是个beta。”

沈寻嘴角一翘：“这时候不说自己可以装Omega了？”

温楚抬眼看他，此人非常没脸没皮地贴近，看不出他的拒绝，近的鼻尖几乎要凑到一起。

他盯着沈寻高挺的鼻梁，声音轻微，尾音缥缈：“沈上将，温家的星轨车就要到了，注意形象啊。”

沈寻紧盯着温楚的眼睛，发现他没有剧烈反抗于是更加得寸进尺，微微偏着头，鼻尖几乎扫过温楚的侧脸，在他耳边轻声问：“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比如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在星赫渡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第32章

沈寻怀着点期待, 看见温楚沉吟片刻，听见他问：“沈寻是你的名字，沈燕回是假的吗？”

沈寻眉梢微挑：“燕回也是。寻这个字是伊索尔德行政官起的大名, 燕回是家母起的。”

见温楚又不说话了，沈寻主动问：“就没有别的想知道的事？”

温楚盯着他良久, 开口问：“二十年前的温家, 你知道多少？”

沈寻眨了眨眼睛：“了解不多，但发生的大事一个没落。”

温楚微微仰头, 做好了一个倾听的动作。然而沈寻却没接着往下说，反而目光灼灼地盯着温楚。

“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一直装死的悬影突然开口道：“主人，故意调戏beta或者Omega，强迫身体/交流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天戈要塞第二条守则。”

沈寻：“没让你说话。”

自家机甲核拆自己的台大概也就只有高度类人的悬影会这样了，温楚眼睫微垂, 没理会沈寻的流氓：“不肯说就算了，我问温信桥去。”

沈寻：“温信桥就是个觉得周围都是蠢货的白痴, 他知道的未必有你想听的。”

温楚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嘴角。他看了眼时间, 距离七点还有半个小时，温楚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沈寻大概也看出来了，决定先交易成功日后再索取，斟酌了一下言辞便问：“你听说过第一任星首遇刺身亡的事吗？”

温楚点点头：“当时劣法星刚被收复，星首带着一队专家去做测绘, 顺便运送了一些医疗用品和生活物资。回来路上遭遇伏击，还没出劣法星就被当地隐藏的星盗刺杀了。”

劣法星的陈年旧事, 每个当地人都是如数家珍的程度，因为这间接导致了劣法星后来陷入几十年的混乱。

温楚听过很多个版本。

沈寻：“对，星首回航的时间和行程是保密的, 要做到精准刺杀这一点十分不易，所以当时怀疑内部出了叛徒。大人们对此事讳莫如深，事情真相隐约只指向温伯陵。当然，温伯陵也是星赫渡长大的，在这件事上有天然清白的立场，于是唯一的众矢之的，便指向了他身旁的来自劣法星的一个beta。”

温楚瞳孔微缩。

“你的母亲，据我所知应该是劣法星人，beta，年少时匆匆见过一面，不记得样子了，但唯独记得她身上那种坚韧清冷的气质，很孤高也很特别。星首遇刺，当年星赫渡也很乱，管不了劣法星，被星盗趁机盘踞拿下第五星系好几个星球。”

“接替第一任星首的是他的弟弟，时任代理星首对边缘星际实在失望，也很痛恨星盗。但星赫渡内乱在即，不处理不行，必须要有人顶锅。一任星首的妻子有个妹妹，是如今的温家夫人，她钟情温伯陵多年，想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沈寻短短几句，就把数年前的阴谋诡计全部托出，然而越听越觉得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内乱的事情解决之后，代理星首和元帅一合计，把最初的几支军队收编整合，设置天戈要塞，划分十二支军队。用来整肃边缘星际，第五星系好几个星球都收复了，唯独劣法星推迟了二十六年。归根结底，代理星首对劣法星是有恨意在的。恨意在，那么劣法星身份的公民在星赫渡自然就成了众矢之的。”

温楚微微皱着眉头，沈寻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但是却听不太清，后知后觉地他才发现有些累了，身体不靠着墙好像就站不稳一样。

那杯酒，好像后劲真这么大，像是一口气喝完了一瓶白兰地。

温楚闭着眼睛，感觉眼前越发天旋地转。

沈寻瞧着温楚，起初没瞧出什么异样来，没几秒后，人毫无征兆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他有些错愕地接住，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酒精迷失了意识，温楚此刻看上去异常的乖巧，微张着唇，呼吸轻轻的。沈寻忍不住上手捏了捏下颌。下颌骨摸起来的感受跟摸脸完全不一样，突出的骨相完美到像是艺术品。

沈寻把人往怀里靠，右手圈着温楚的腰，左手摸完下颌骨还不算，又往后颈伸去。但没有成功，那只作恶多端的手被温楚抓住了。

“你当我昏过去了吗？”

沈寻正色道：“所以我在检查你的身体，看是否需要医生。”

温楚抓着沈寻的小臂借力，低声道：“温家的星轨一会就到了。”

所以呢？沈寻等着温楚的后文，一直没听到声音，这才发觉人已经没意识了。

沈寻愣了一下，罕见地抱着人也安静下来。

直到温家的星轨来了，司机大惊失色地看着他，慌张地要去接人，被沈寻挡了回去，反而是他亲自把人抱进了星轨里。

司机见鬼一样地瞪着沈寻，看见后者又弯腰在温楚耳畔轻声说了什么才下去。

然后星轨光速地冲出车库，像是后面有个□□。

手心里温软的触感仿佛还在，沈寻站在原地一会，突然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

借着热乎的亲密设置，沈寻又编辑了一条留言发送给温楚。

星轨上，司机胆战心惊地看着后座正靠着柔软白毯座椅的温楚，好像被人打扰了一下似的微微皱起眉头，右手按住突然显示的离缆砚，却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头。

外界对于温家新来的beta众说纷纭，有人猜测一定很丑，所以沈家不要，信息素匹配度只是个幌子，也有人说一切都是假的，是温家自导自演、哗众取宠。

傍晚一张照片出现在小道消息的荧幕上，只是一个模糊的侧脸却依旧能看出脸的主人骨相有多么好看，侧脸的弧线饱满流畅，线条分明优越。星际时代科技何其发达，几分钟后有人剥离了噪点，优化了画质，还原了肉眼可见的景象，堪称高清的照片开始传进了整个星赫渡。

原贴的配文称蹲守了十六个小时，才拍到的一张侧脸，已经确定这就是从边缘星际里回来的那位beta。

甚至比一些alpha和omega都还要耀眼。

很多人开玩笑说可以媲美大明星伊索尔德。

恰巧当晚伊索尔德正在进行舞台剧后的采访，有媒体问到这张照片，当伊索尔德看见时，怔愣了两秒，朝着照片进行了一个飞吻。

她笑着点头道：“我和大家的眼光是一样的。”

娱乐日报刊登了这句话，被半个娱乐圈奉为圭臬的大明星亲口肯定，这一欣赏的隔空飞吻，给温楚招来了不少麻烦。

譬如现在，温家大宅附近三百米内，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温楚在温宅里做着透明人，却因为一张照片，出门就可以开露天演唱会。

实在奇葩。

司机半道上也忍不住总是去瞥后座的人，看见冷白如瓷的脸，都觉得星轨里的冷气似乎开得有些多了。

到了温家附近，看见人多的像是办派对，司机擦着冷汗，贴着半空跃进了温家后宅车库里，半路上他跟温信桥汇报了进度，温楚还在后座里睡觉，他也实在不敢动，小声喊了两下，人没醒。

没过多久，温信桥就出现在了车库门口。

司机简直如蒙大赦，下车简单说明了情况，犹豫着要不要提说拿一张毯子过来给小少爷盖着，虽然星轨里有恒温设置，但是车库里还是有点凉意的，等小少爷醒了下车可能会难受。

然而他还没张口，看见温信桥皱着眉头，心里暗道一声坏了。

大少爷平时最讨厌别人麻烦他了，司机连忙说：“小少爷可能是有点喝多了，正在星轨上补觉，说是不用打搅他……”

“晚饭大家还等着他一个人，怎么这么不知礼数。”

温信桥比温伯陵要有权威些，因为他会把看不惯写在脸上。司机连连说是：“我这就去叫醒小少爷……”

“等等。”温信桥叫住司机，那紧蹙的眉心就没松开，司机忐忑地等着温信桥的下文，只见对方抬脚上前，没说话，径直走进星轨里。

司机忍不住为小少爷默哀，然后等了片刻，没听到温信桥叫醒温楚的声音，他好奇往里面张望，与抱着温楚出来的温信桥刚好对视上，惊掉了整个下巴。

温信桥皱着眉头：“看什么呢。”

“没没没，”司机抹了把汗，心想这与外界传闻也不一样啊，虽说这是个beta，还不是一母所生，但竞争力不约等于无，更何况血缘只有一半的人，怎么可能当亲弟弟对待。

相隔千光年的陌生人，温信桥又是这样一个高傲的人，怎么会放心思在自己这个不熟的弟弟身上。

该不会别有所求吧？

司机偷偷看了眼被温信桥抱在怀里的温楚，像是没有意识，黑发掩盖住眉梢，在温信桥臂弯里只露出半张脸，面容瓷白，眼睫纤长浓密，鼻梁的线条高挺而优越，冷丽得有些动人心魄。

新闻他不是没有看过，一张侧脸的照片就能引起轰动，虽然只是个beta，但是联姻的路也不是不能走。

星赫渡的贵人们不缺Omega，缺最漂亮的玩物。

司机心里想了很多，冷不丁看见温信桥在自己面前停下。

“把车锁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温信桥冷声道。

司机冷汗涔涔：“是。”

从地下车库出来是一个小花园，夜已深，星光遍布，植被上有小蝴蝶飞来飞去，还有几只萤火虫。

对于一个成年alpha来说，温楚算不上重，他穿过花园，在往主厅和阁楼的分叉路口停了下来。

温楚睡着时很安静，几乎无声无息的，夜里的虫鸣清脆，温信桥低头只看见抱着的人眼睫微动，随着呼吸嘴唇微颤。

温信桥转身往阁楼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温信桥都在问自己在干什么。

温楚不会是他的阻碍，也不会是他的助力，不能因为自己曾经想要一个弟弟，就这样想要弥补自己。

而且这个弟弟……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的弟弟长相不会这么出挑，是个内敛俊秀的好小子，未来会有很多Omega中意，娶到最如意的那一个，然后第一个和他报喜。

在这个表面平和实际亲情淡薄的温家，他会有一个需要他的弟弟，依赖他的家人。

可是温楚不会是这样，或许是劣法星长大的人，身上都带着一点冷霜和疏离。温信桥看不见温楚回到星赫渡任何一点的开心，也看不见他所谓大哥称呼下的亲情。

他们不是一家人。

第33章

温信桥一言不发地上了二楼, 地上铺了地毯，所以温信桥没有再进去，他把温楚放在旁边的沙发上, 又随手拉过一张毯子。

下到一楼，旁边的近侍忐忑上前, 听见温信桥说：“给他弄碗醒酒汤, 小厨房热点吃的。再替我转告一句，想去什米尔的床上多的是明面上的路子。”

虽然温信桥也不待见什米尔, 但是司机汇报时说，他去时，看见沈寻扶着温楚在等车。

沈寻也会去今明醉歌，并且就那么碰巧地遇见了他的弟弟？稍微一问，温石信就告诉了他沈寻是特意来找人的。

联姻一事就是个触霉头的东西，谁和沈家沾上谁倒霉。虽然这事温家理亏, 但沈寻怎么好意思直接找到温楚面前去的。

果然是讨人厌小肚鸡肠的货色。

温信桥刚编辑好一封骂什米尔的邮件迅速发了出去，随后又点开沈寻的账户, 精神力编辑速度非常快, 这封邮件骂得跟什米尔那封一样脏，却没有丝毫重复之处。

温信桥虽然平时会直白些，但毕竟从事了许久的政治文化工作，书面上的东西自然要骂得滴水不漏。

沈寻本来还在琢磨怎么给温楚发信息，一封邮件就跳了出来, 他差点站起来，又左看右看地故意消磨了点时间, 这才慢吞吞地打开。

忘记了看发信人，只看见内容是在骂他，骂人的风格到像是他那个看谁都蠢的哥哥。

正要回邮件, 沈寻才看清名字，匆忙撤回，再把短字邮件给销毁了。

悬影在旁边体贴道：“主人，你如果现在有空的话，可以处理一下傍晚阿瓦队长给你发的百年庆流程和招生名单。”

“嗯？她发了？”沈寻的离缆砚里拥有特殊加密，垃圾信息进不来，好友也少得可怜，因而有信息的话他不可能错过。

悬影继续体贴：“下午您和温楚先生待在一起的时候发进来的，我先替您接收了。”

接着，悬影小声说：“据数据库不完全统计，人在和心爱的人待在一起时，心率会加快，亲密接触时手会不知觉地微微颤抖，并且不希望被打扰。您符合以上两个特征。”

沈寻：“少看点垃圾。”

沈寻仔细看了一遍流程，发觉跟开学典礼一样冗长且无趣，又转头看向另外一份名单。

上面有十个alpha的名字，旁边是清一色的A+及以上精神力，都是星赫渡知名家族里的孩子，本身条件优渥，信息素精神力等级也不差，特意挑出来发给他，很难猜不出这背后的意思。

他一个通讯拨回去，开门见山地道：“阿瓦秀丽，你当天戈要塞是名利场，什么人也都能走后门的吗？”

阿瓦秀丽正加班加点地排练，冷不丁被骂一通，先懵了一下，然后赶紧跑到一边小声说：“那是元帅让我发给你的，说是……说是星首的意思。”

最后半句话阿瓦说得模糊不清，但沈寻还是听见了，他眉头微拧，隔了好一会儿才挂断，说：“我知道了。”

他可算知道那些每年就要走一批的天戈后勤是从哪里来的了。

半夜，温楚终于醒了，他揉了揉太阳穴，看见地上熟悉的灰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回来了。

外面只有月色从阳台隐隐错错地透进来，整个阁楼安静得有些可怕。

温楚坐在沙发上发呆了片刻，然后听见了楼下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拿开身上的毯子，走下楼看见近侍正煮着什么。

近侍有些困了，但还是看着加热板。听见有声音连忙站起来，擦了一把困顿的脸，说：“小少爷您醒了。”

温楚的声音有些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在煮东西？”

近侍把加热板关了，舀了一碗汤放在桌子上，说：“这是大少爷特地嘱咐的醒酒汤，然后厨房给小少爷留了小饼干水果蛋糕，小少爷饿了可以吃。”

温楚神情有些微妙：“温信桥来过？”

近侍点点头：“是大少爷把您抱回来的呢，大少爷对您真好。”

温楚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近侍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有些不可置信，温信桥能这么好心？

也许是太过惊诧，温楚神情有点空白，他眨了眨眼睛，掩饰地走到桌前，用勺子搅拌了下汤面。

绚丽的白炽灯光线明亮，温楚因为睡熟而升起的红晕还未消散，浅粉色的光晕十分漂亮，正坐在那里乖乖地喝醒酒汤。

近侍悄悄看了眼温楚的神色，又小声道，“大少爷还说，如果您想去什米尔的床上，多的是明面上的路子。”

说完近侍就低下头，然而臆想中的大怒打骂并没有来临，甚至除了厨房的咕噜声再无其他。近侍小心地抬头，看见温楚并不生气。这句话听起来跟侮辱没什么区别，近侍也不知道为什么平素温和有礼的大少爷会对小少爷说出这种话，怕他伤心，忍不住替温信桥解释说：“大少爷也是担心您，没有恶意。”

温楚点点头，没对此评价反而说：“你快去休息吧，我等会去厨房拿点东西吃就好。”

近侍本来困得有些睁不开眼，但是一看见温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就清醒了，她迟疑两秒，最后默默收拾了餐具，转身离开。

温楚边喝边看离缆砚的消息，可能是一直没有回复克洛，现在里面塞满了未读。温楚掠过两眼，挑重要的回了。

就这么一直回消息，然后点进了最顶上的沈寻的消息包裹。

里面有卫国学院百年庆的地址和时间以及一些活动安排，还附带了沈寻住的地方的地址，说是想去的话可以提前点时间去找他，进去就不需要请柬。

温楚看过了没回，转头问什米尔医疗物资发货没。

半夜打过去的电话，像个无情的监工，画面里什米尔揉了揉眼睛，刚好清点完所有的疫苗。

“加急赶出了百余支，先凑合用吧。医疗品也给装上了，你这是打算倒卖还是做慈善啊。”

温楚慢条斯理道：“这不是你该管的。”

什米尔站在原地，实在觉得累了，他靠着墙，注视着温楚，格外观察了下他的脖颈，好奇地问：“沈寻跟你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告诉你？”

什米尔笃定道：“他在意你。”

温楚的手微微一顿，就又听见什米尔疑惑：“不过他既然在意你，为什么还要退婚？难道说因为信息素？”

温楚不动声色：“不知道你从哪里看出来的他在意我，不过我要提醒你，少打听雇主的隐私。”

什米尔眯了眯眼睛，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他原本是想诈温楚一下，毕竟沈寻精神力太极端，S+的精神力只是因为官方等级表上最高就是S+，没人知道他精神力阈值到底有多高，因为还没有第二个S+的人出现。

这样的人，对Omega信息素要求肯定也是极高，又怎么会轻易在意一个beta呢。

可是下午沈寻占有欲的神情不像作假，同为alpha，什米尔知道那是怎样一种视线独占，把猎物圈进自己领地，不让任何人窥伺。

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寻的alpha信息素压制，于是什米尔走得很快。

这种压制甚至可能是沈寻没有意识的动作。

一见钟情？虽说温楚的脸确实有这个资本，但沈寻不可能忽视自己的信息素需求，没有Omega的陪伴，易感期会越来越要命的。

在他看来，连星首都特批他假来找Omega，看得出沈寻就该离疯了不远。

不过，这又关他什么事呢。什米尔无声地笑了笑，把这批物资送走之后，将温楚给的航道路线图整张拓印了一份，发给了另一个人。

因为新航道的关系，这次到达劣法星十分顺利且迅速，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而在物资漂流时，温楚正盯着离缆砚里的地址微微出神。

“你的精神力很薄，是受过什么创伤吗？”

“普通人当然也可能有这么薄，但他们可不像你一样有爆发力，能开得动机甲。曾经开过？”

“精神力测验当天会有蓝海相关的研究员在场，不想看看自己是因为什么问题？”

沈寻说过的话在温楚脑海里盘旋，隔了两秒，温楚换了件稍微正式点的衣服，下了楼。

虹膜验证已经有了，但为了不被别人发现，温楚打算从花园后方找到一个人少的地方翻墙出去。他熟练地借力跳上去，手已经撑在了墙边，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你出去做什么？还显不够招眼吗？”

温楚半蹲在墙头，略微偏了视线，看见温信桥站在十米之外，手里拿着一把玉骨做的扇子。

星赫渡没有冬天可言，但恒温罩可以遮挡大部分强烈日光，将温度勉强控制在宜居。

这样宜人的温度，温信桥手里还拿了把扇子，纯粹是出来装。

“出去自然是因为有事。”

“管家不是让你录了虹膜吗？出去走正门，翻墙像什么话。”温信桥皱着眉头说。

温楚抬腿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屈腿坐下，手搭在膝上低头道：“这边近一点。”

温信桥皱着的眉头就没松过：“出去干什么？又是去见什米尔？”

温楚还没说话，温信桥就打断道：“不准去。阿朗索家的人少往来，商人只能跟他们谈利益，没有一丝真情。”

什米尔那个家伙确实是阿朗索家里长得最好看的那一个，却也是最风流最下贱的一个。短短几天就把温楚都勾走了，温信桥简直想骂温楚是什么眼光。

“你给我下来。”温信桥冷声道。

温楚丝毫不怀疑他翻墙出去，温信桥会带人来堵他，于是翻身利落地跳了下去，然后就被靠近的温信桥用扇骨打了一下手背。

温楚：“？”

温信桥打量了一下温楚今天的穿着，一看还算正式，顿时对温楚要出去的目的又多了一丝偏见。他说：“跟我走，去卫国学院。”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温楚很想反驳，话音在嘴边转了个弯，听到后半句又给咽了回去。

“卫国学院？”

温信桥：“卫国学院是我的母校，星赫渡的名校。今天周年庆，受邀过去听讲座，星首也会去。你等会就安静跟着我，听完讲座我带你去找导师，二十二岁的人了，别整天无所事事就知道鬼混，该念点书。”

最好把劣法星落下的生理课全部补回来。

beta还是要找Omega结婚才对。就算是alpha，那也不该是什米尔那个废物。

第34章

温信桥要扫盲, 温楚觉得莫名其妙。

但能去卫国学院，不用再去找沈寻，那也算是省事了。

八点后又过了一个小时, 离缆砚里的催促消息一条比一条急切。悬影开口道：“主人，再这样下去你要迟到了。据不完全数据统计, 人在超时半个小时可能是路上堵车、睡过头、或者中途帮助老奶奶过马路等其他原因, 但是超过一个小时，说明他遵守约定的意愿并不强烈。虽然但是我并没有说温楚先生就答应了您的参礼请求。”

“而且, 最近很多媒体蹲在温家试图采访温楚先生，综合以上，他有87%的概率不会来。”

沈寻：“你消停会儿吧。”

沈寻一直等到九点零五分，终于面无表情地进了星轨车。

悬影：“需要我帮您编辑一条信息给温楚先生吗？就说‘您对于他此次失约感到遗憾。’因为特殊设置的原因，他会优先查阅到您的讯息。”

沈寻：“闭嘴。”

“喔我忘了，您前天和昨天给温楚先生发的问好讯息他还没有回, 想必温楚先生是真的很忙，不过没关系, 下次再见面时, 我可以提前做功课，给予您一些约会小技巧……”

悬影被禁言了。

卫国学院的十支队伍都已经整装待发，每支队伍六个人，首先考虑的是战场反应和机甲平衡，每组队伍一个机会在太空战场找到悬影的真身。期间会不断有减掉一半作用的粒子炮进行攻击。

第一轮过了之后, 再是个人赛的考核，包括指挥、速断等综合考量。

沈寻坐在监控室里看工作人员切频道, 一块大电子屏幕上分别正显示着每个机组内部空间和人员安排，速度已经冲出了第一星系。第一个小组已经首先来到跃迁点附近。

精神力是天戈要塞招人的首条标准，一般A+才保险, 如果A级下等，那就要靠绝对出色的机甲训练和指挥能力才能脱颖而出了，所以这一次演习，精神力等级不高的会通过各种操作来为自己拉分。

沈寻因为之前常年不在星赫渡，也是第一次参与选拔这种环节。他看着第一组格外勇猛，把悬影伪装的星盗boss层层包围，打算强攻，便摇了摇头。

元帅也在旁边，知道这些年轻后生太冒进了，果不其然，悬影卖了个四面楚歌的破绽，等他们集体冲脸突然跃迁到后方，如果携带了武器库，现在大家就变成了宇宙里的灰尘了。

沈寻指了指主将说：“是我毕业太久还是学校换新方案没教实战？主将减十分，其他人扣五分，团队协作能力0。”

负责计分的工作人员大气也不敢出，只能为接下来的小队默哀。

悬影：“元首的讲座要开始了，已提前十分钟通知您，主人。”

紧接着，大家就看见沈寻若无其事地起身，说了句出去一会便转身离开。

于是监控室让给了元帅，在场除元帅外的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

本来他作为上将是不该管这些事的，只是难得有空过来看看，没想到毕业生们就给他上演了一波虎口送食的好戏。

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蠢货。

卫国学院外面一条街都是人，各种漂亮的星轨停靠在半空，上面还有经久不衰的绚紫烟花。星赫渡招生条件最苛刻的学校有极其庄严低调的穹顶建筑，外观一砖一瓦都是著名的建筑学家亲自设计，从设计到完工花费了五年之久。据说穹顶是用耐温玉石材料做的，一克就得一百万星币，而墙壁通体白润，自带温凉效果，一块就得五百万。

当初的建筑学家是个名副其实的富二代，承接方出不起的钱，富二代照单全收，以自己名义建好了学校，再顺理成章成为了校董。

当温楚走进时，几乎能感受到温润白墙里散发出来的丝丝沁凉。然后他发现，紧挨着浮空树的那块墙壁，贴近地面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人凿了一块玉石。

温信桥是从这里毕业的，这些东西自然已经习惯，看见温楚盯着出神，便说：“卫国学院初期是封闭式管理，自然有一帮人不服管，喜欢翻墙，墙修高了一蹦三尺高也翻不出去后，有些人开始用机甲。这边是后门，人少，一个小型机甲蹿出去没想到惊动了外边的鸟，罪魁祸首怕撞到鸟一转方向，坚硬的机甲吃了墙壁一口。”

温楚笑了：“这么有趣。”

温信桥似乎想反驳，但是没说出口来。

学校里的人大多墨守成规，除了一些极少数的官二代富二代，很少有人敢这么作践学院里的东西。

毕竟一克就要五六百万的东西，有些人从边缘星际来到星赫渡，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的金钱和勇气。

温信桥现在还能想的起来的同学，无非也就是抢了他通识课分专业时成绩第一名的沈寻。

一想到沈寻，温信桥就皱起了眉头，说：“沈寻武夫一个，除了精神力强点没什么优点。等会见到他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但不用刻意理会和交好，他本来也不喜欢温家。”

温家是吃俸禄的无用吉祥物，沈寻这样有实权的自然看不惯，更何况联姻这样大的乌龙闹了一出，还让娱乐新闻抢头条，虽然不是什么恶劣印象，但总归是有了点隔阂。

听说上次沈寻还专门跑去找了温楚，这事他一直没来得及问，温信桥不经意地看了温楚一眼，说：“他那天来没怎么着你吧？”

温楚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但诚实地摇了摇头。

从后门专属通道进来，会看见一个大礼堂的后背。平滑的路宽阔，两侧有绿树鲜花，鸟儿鸣啼。

大礼堂两侧有高高的钟楼，衬得越加巍峨壮观。

礼堂是彩色的，像天空一样的碧色，像星轨一样的流光。

从侧门进去，有接引员带着温信桥往前走，整个礼堂几乎坐了大半的人，摄像头在后面全程直播。温信桥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摄像头看不见的地方坐了下来，温楚坐在他旁边，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一眼旁边离得不远的摄像头。

领台上是前不久刚见过的元首致辞，大堂室内端庄严肃，温楚多看了一眼，然后看见了同样从后门进来的沈寻。

两个人视线一对上，温楚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星首讲话讲了十分钟，接下来是沈寻。沈寻从第一排上去的时候，目光巡视一周，最后落在了温楚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致辞的前摇太长，温信桥暗道：装货。

百年庆和招生撞在了一个时间段，沈寻行事风格跟他平常一样简练有素，多余的场面话一概不说，致辞完了就跟星首说要去看招生情况了。

本该出去的他，却往后排来了。

站在末尾的媒体真是又惊又喜，以为沈寻要接受采访，连忙别好麦克风，激动得握着自己的袖子，目光死死盯着沈寻的脚步。

温信桥意识到了什么提前皱起眉头，只见沈寻对着媒体人员略微点头，还不等对方说话，就道一声“借过”，然后走到了温信桥的旁边。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沈寻说。

温信桥：“我的母校百年庆，没理由不来。”

沈寻目光偏移，看向温信桥：“我没问你。”

温楚诧异地抬起头，重新对上沈寻探究的视线。

温信桥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语气不善：“联姻一事已经过去了，温家未查确消息在先，但沈家也未尝无错，你敢说前些日子媒体报道没有你的手笔？”

温楚又将诧异的视线转回到温信桥身上。

沈寻笑了一下，坦然道：“真是不好意思，这里面还真没有我的手笔。”

温信桥：“那你还缠着他做什么？”

沈寻眉梢一挑：“我乐意。”

温楚：“……”

沈寻看了眼时间，说：“毕业生精神力测验要开始了，比起枯燥乏味的教堂，不想去看看？”

沈寻敢当着他眼皮子底下拐人，温信桥呼吸起伏平静，实际快气炸了，冷笑道：“什么时候，你和我温家的人这么熟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心存报复，想祸害我温家的人。”

沈寻“啧”了一声，这温信桥对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偏见，便说：“报复？我还真想报复，真想祸害。你能怎么样？举报我非法囚禁还是尾随流氓？”

温信桥蹭地站起来：“我就知道你想这么干！”

温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知道他俩再这样吵下去，媒体就该把摄像头对准这边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温信桥的胳膊，这一拍，温信桥茫然地回头，看清楚温楚带着微笑明亮脸后，火气一下子没了。

礼堂的灯光明亮绚丽，照得温楚那双眼睛透亮清澈，温信桥想起家里三百万一只的璀璨蝴蝶。

他听见温楚说：“我有事出去一趟，等庆典结束你就先回去吧。”

温信桥看着温楚离开，再看见沈寻一脸得逞地尾随在后面，怒从心起，刚要跟出去，讲台上的人立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一回头，发现是学院专业课上的导师，只好悻悻坐了回去。

没坐多久，他下意识地打开离缆砚。

星赫渡一个家庭里的离缆砚可以设置关联，能够即时知道亲人位置。他找了半天没找到，忽然想起他还没有加上温楚。

卫国学院西南侧有一个巨大的训练台，元帅正在上面测验他们的最后专业课成绩，名单刚好出来。

悬影经过刚才的小朋友团战指挥已经变成了待机状态，看见沈寻就自动在他身边变成笛子。

沈寻穿上钴蓝制服，束好腰带，他把腰间的悬影递给了温楚，绾袖口的时候他偏头低声道：“帮我拿一下悬影，其他的跟紧我就好，有人问话你不用回答。”

第35章

说完, 沈寻就已经收拾完毕，上前对着元帅：“天戈要塞上将沈寻到位，精神力反抗性测验随时开始。”

沈寻在训练场高处中心, 温楚就站在他身后，看见元帅不经意间地皱了眉。他原本以为元帅会多问一句, 但元帅只是多看了沈寻一眼, 什么也没说。

于是温楚站在中心，把底下几支穿戴整齐的队伍尽收眼底。

看形象大概98%都是年轻的alpha, 来自不同星系不同星球，一一目光灼热地盯着天戈要塞唯一一位上将。

按名单来的成绩最好的第一名队伍，挨个测了精神力等级，全部都是A+。其中队长还是S。

“沈上将，千万不用手下留情。”那名S-的alpha说。

沈寻坐在中心，闻言只是抬头看了眼, 便说：“天戈选拔一向严格，当然不会手下留情, 即使他在名单上。”

这个名单, 多数人只以为是测验精神力等级的名单，只有元帅知道，星首前几天给了他和沈寻一份白名单，上面写着几个星赫渡世家贵族的公子名。

那个S-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但或许想起自己的等级, 又自信了起来，坐在沈寻前面, 说：“将军，来吧。”

沈寻把桌上的小动力装置移到前面，说：“你们一起吧, 和我抢夺精神链接。”

第一支队伍集体错愕，面面相觑。沈寻的精神力是很高，为了追求效率也曾经用过这种一对多的方式，来评定实际精神力应用。

可现在他们队伍里可是有一个S级的！要知道，精神力等级最高也就S级了。

S-的alpha盯着沈寻，不怀好意地开口：“这么多人一起抢，要是将军不小心精神力受伤……”

沈寻：“不会。”

旁边的元帅简直觉得没眼看，就算是S级，S-和S+也是天差地别，他懒得看人在这里丢人现眼，挥了挥手示意快点开始，于是几个人开始一起连接。

等到他们连接稳定，都以为胜券在握，毕竟他们队伍里可是有一个S级。

但很快，几层精神力建立起来的保护罩被一把利刃刺穿，几乎没有任何停留地直捣内部。

在最后一道交接处，利刃似乎停滞了。温楚感受不到精神力波动，但是清晰地看见几人松了一口气。他转头去看沈寻，就见沈寻唇角微勾起一点弧度。

“啊！”那名号称S-的alpha蓦地松开了手，一下子站了起来，像是被刺了一下神经，捂着头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乍一看，还以为沈寻不知轻重把小朋友弄伤了。

元帅皱着眉喊来医生，又看了沈寻一眼，带了点责怪意味。

沈寻面色却有些凝重，他确认道：“测试等级是S？”

“将军你什么意思？”

沈寻却没看他，对元帅说：“我要求重新测验。”

“你的意思是我作弊了？”alpha冲上前想抓沈寻却又不敢，怒气冲冲地又缩回去，喊道，“我没有作弊。”

元帅有些不认同：“重新测验太浪费时间了。”

沈寻：“我用悬影。”

话音刚落，沈寻偏头朝温楚伸手。

第一支队伍测验就受阻，全场的目光都集聚在中心，沈寻这一伸手，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齐刷刷地落在了温楚身上。

那些目光有探究有好奇，当然也有认出了温楚相貌的，开始在底下窃窃私语。

温楚垂着眼，他把手里的笛子递给沈寻，悬影在他手心里融化变成了一个小手办。

悬影：“不用担心同学们，请尽管连接，我会依照木槿军事训练法第二条精神力条例来评估你们的精神力等级。”

“来，这位同学，尽可能集中注意力。”沈寻提醒道。

S-的alpha头顶开始冒汗，他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静，沈寻耐心地等着，元帅皱着眉催促：“快点，时间紧迫。”

百年庆撞上了毕业季天戈要塞选人，军事学院的一大半人几乎都在这里了，元帅本意是快点选完之后还能去见一见星首，但沈寻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硬是要重新测验。

眼前这蠢货还犹犹豫豫的，怕不是真作弊了害怕悬影看出来。

其他A级的alpha见队长没有反应，便自告奋勇。

这可是悬影啊，木槿帝国的盔甲，人工智能里的极致，身价可以比上整个卫国学院的一半。

整个星赫渡乃至所有木槿人，只要接触过机甲的，无一不被悬影吸引。

能连接悬影的精神接口，几个alpha甚至凑上前有些站不住了，摩擦着双手问：“我可以吗？”

沈寻做了个请的姿势，站在最前面的S级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同伴，不服气地走到一边，抱臂看这场好戏。

A级的alpha尝试精神连接，接口相连时，一刹那就被海量的黑暗与数据流包围了。悬影很体贴地分出各种面板指引alpha稳定连接，大约三十秒后，alpha几乎有些眩晕地退了出来。

悬影：“A。”

跟之前的测定毫无差别。其他几人也松了口气，纷纷测验，最后只剩下S-的队长。

他坐了下来，如临大敌地十分谨慎连接，悬影依旧十分温柔，甚至因为知道对方的顾虑，而更为稳妥地接纳了连接。他评估着连接的稳定度以及推测可临时发挥反应的变力，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事实。

悬影：“S。”

他悄悄跟沈寻说：“外强中干，精神力很高但很虚。”

沈寻也有这个猜测，S-的alpha星赫渡也比较少见，这么高的精神力按道理早该供起来了，经过四年的训练，非但没稳定还十分怀疑自己的水平，这不像一个S级。

以前也有人为了通过天戈选拔使用短期增强精神力的药物，但很快三天就会失效。毕竟高精神力的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会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并且对可精神连接的东西存在优越感。

沈寻提笔，给S-的alpha名字画了个圈，留了精神力最稳定的一个A+，然后让S-的留待观察。

“凭什么？我可是S级！”

沈寻抬眼：“一个弱S不如强A。下一支队伍。”

那S级alpha气得脸都绿了，恨恨地站在一边，又忍不住看向元帅，张口道：“就算是将军，也不能这么无视规则，凭借喜恶决定人选吧？”

温楚：“刚才悬影测试的时候你犹豫了。真正S级的天之骄子，是不会这样忐忑退缩的。如果你是真的S级，刚才的表现，只能说是后天培养，且培养期限极为短暂。”

这话里话外都是暗示，S级alpha蓦地扭头看过去，在看见是温楚在说话后，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和不屑。

“我没见过你，你是谁啊，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桌子落笔的声音略重，沈寻划走了名字，冷声道：“狂妄自大的人不适合进天戈，不用二次观察了。”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势在必得的alpha也愣在原地，好半天没缓过神来就被四支队的天戈要塞给架走了。

“不，你不能这么做，我可是……我要告诉星首去……”

沈寻耐心地敲桌唤回大家的理智，简要道：“所有S级的先来。”

因为悬影可以同时承接多个连接指令，所以比一般的测试仪器快一些。这场测验中有一个S+，四个S-，其余全是A+，少数两个A。

一个小时过去了，测出精神力等级与实际不符的有十八个。沈寻皱着眉头看向元帅：“往年也是这样吗？”

沈寻并不是每一年都在的，他之前经常奔波在第一星系和第四星系之间，常年在外，很少回星赫渡很少着家。王室给他修了一处府邸就挨着沈家，装修的时候都没回来过一次。

这还是因为没有合适的Omega导致沈寻在逐年的信息素体检中被评测为不稳定对象，恰巧木槿日也要到了，才让他回来待一段时间。

表面休假，实际是让他找一个Omega结婚以稳定易感期和信息素水平。

他这次在场，于是天戈要塞招人的选拔应试官自然就落到了他头上。

新晋的元帅也是第一次，但好歹一直待在星赫渡，又跟着前任元帅一起做过，便偏头对沈寻说：“以前没有二次测试过，不过今年确实精神力高等级的多了些。”

以前每年能出一个S级就已经是人中龙凤，苍天开眼了。今年出了五个，其中一个还是S+。

想到这儿，元帅问：“那个S+的alpha如何？”

沈寻天生学不会委婉，但是阴阳怪气很有一套：“不太货真价实。”

元帅：“……”

看着名单上只留下的二十个人，元帅感到一阵心累。

星首给的十个人名单，一个都不在上面。

沈寻把星赫渡有点门望和权力的世家贵族都踢走了，虽说前线这些贵公子们他们不见得会去，但是毕竟也不是天天打仗，做个后勤也行。

这都是潜规则了，往年都这么做，沈寻这个人看似刚正，实则聪明得很，每年媒体都找不到他的问题，只能抓住他还没找Omega老婆是对自己不负责对社会不负责一点来攻击，其余几乎堪称面面俱到。

他想要端水完全就能做到滴水不漏，但沈寻这次却真的一点面子也不给。

元帅盯着沈寻发愁，余光里突然注意到沈寻带来的这个人。

只听见沈寻问他：“来测一下精神力等级吗？”

悬影十分绅士：“温楚先生，很乐意为您服务。”

第36章

整个星球上, 没有一个人不想见一下稀世利刃是什么模样，也许它嗜血残暴，也许它温和柔顺, 作为顶级机甲核，它有自己的思维设定, 自己的数据迁徙, 并且懂得运用市面上所有的数据流为自己编织观点，构建主见。

尽管这一点它从未对人显现, 但这依旧掩盖不了世上第一神兵的厉害，是让所有星盗都想要占有却又闻风丧胆的存在。

温楚当然也听说过，但自从悬影第一次见面就骗他，那点威严感已经荡然无存。

他垂着眼没有说话，现场的人几乎都走完了，至于录取结果需要等通知。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停留在原地。温楚身上有一种内敛安静的气质, 又或许是那张俊秀的脸在沉思时，容易感染其他人, 不知不觉的时间流逝也不觉得枯燥, 直到他开口说话。

“不用了，谢谢。”

沈寻表示遗憾：“你的精神力实在有些奇怪，评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让蓝海帮助你，真的不用试一试吗？”

沈寻这一次加重了蓝海两个字的语气, 就仿佛在说，他同蓝海非同小可的关系。

温楚这一次没有犹豫, 明确地拒绝了。

元帅见状，趁机提道：“刚刚你划走的几十个人里，虽然精神力等级不符, 但是alpha的信息素等级都很高，是正向相关的，而且也是星首重点关注的，前线他们去不了，做后勤也是好的。阿瓦手下不是也还差人吗？”

旁边静立的阿瓦一听眼睛都瞪大了，想要开口反驳但一看见元帅的目光，又缩了回去。

温楚一听就知道是潜规则的内定，星赫渡也玩这一套。他皱了皱眉头，知道沈寻也免不了。

心思刚动，温楚就听见沈寻说：“当我天戈要塞是什么？人不够的时候后勤也能上战场，他们能吗？一个个不知道吃了什么玩意作弊换来的精神力等级，虚得烂泥扶不上墙。要我说，卫国学院的招生条件什么时候放宽这么多了？生育率下降他们还真是赶上了好时候，总而言之，人造精神力天戈要塞不接受。我是将军，有权决定入塞调令出现在谁手上。”

温楚不敢相信沈寻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拒绝了世家贵族，好像沈家明天就不待在星赫渡了一样。

元帅皱起了眉头，近几年沈家如日中天，天戈要塞更是被沈寻收买成了自己人，往年在塞外，名单上签个字就通过了，今年现场选拔，沈寻眼里不容沙子，但过刚易折啊。

“燕回，星首那边……”

元帅百来岁，也相当于是看着沈寻长大的，喊了他的小字。

沈寻一点没在意，摆摆手道：“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其他人不满意的可以直接找我。”

其他人哪敢有什么不满意，纷纷退场，只有元帅还站在原地，盯着沈寻的背影若有所思。

温楚跟在沈寻后面一起往外走，然后就见沈寻走出场外后刻意慢下半步，将悬影笛随手塞给了他。

温楚：“你做什么？”

沈寻唇角带笑：“刚才人多不愿意测，现在挑个没人的地儿，试试？”

劣法星很少有训练精神力的学校，仅有的也限于识字。毕竟大部分还穷得连离缆砚也配备不了，脑子里想法众多又混沌，更别说开机甲。

温楚一直不知道自己精神力究竟如何，毕竟自从那年意外之后，他连接机甲就常常偏头疼。

也许看出温楚的犹豫与迟疑，悬影拉长了人形，适时道：“温楚先生，你是beta，物理意义上我们相当于是同类，不用紧张和担心，测验结果我不会告诉主人，这一点，悬影向您保证。”

悬影头戴暗绿卷毛，一双眼睛温和宁静，眼瞳是深色的，形状像胖胖的菱形，如同深深琉璃。

温楚好奇道：“他作为你的主人，如果一定要你告诉他呢？”

“我的权限很高，可以一定程度上拒绝主人的请求。”

卫国学院的樱花树繁花似锦，一阵风来花瓣雨似的落下，沈寻看见繁花景中，温楚微微上翘的弧度。

他笑了笑，对悬影说：“没礼貌。”

温楚：“这次不会骗我了？”

悬影伸出手握住温楚的右手，微笑道：“我的权限属于制造者，制造者遗留给主人的权限只有这么多。如果主人要重新设置所属权限，则需要完全把我格式化。我相信主人不会这样做的。”

温楚不再说话，悬影于是主动化成了一条细细的银手镯似的物品，贴在他的手腕上，恰好在离缆砚边缘。

悬影所拥有的数据流十分庞大，检测细致一点可以分为三个步骤，一是从海量数据里准确无误找到题目里十个基本量。二是从各种遮挡物迷惑性物品里发现需要的东西，一般会设定为蝴蝶露珠等。三是人机链接，从精神链接中间有多少缝隙判断，期间还会不断给出干扰，这需要链接者拥有坚定的意志力和纯粹的判断力。

一般来说，S级的可以做到人机相连严丝合缝，差一点A级至少也是90%以上。

温楚一直做到了第三项，连接时悬影能感受到他微弱的精神线，如蚕丝一样，虽然薄弱但是坚硬。

精神缝隙越来越窄，眼看着就要合上，那连接却突然断开，悬影银河般数据流的眼瞳里停滞了一瞬，形状收缩成了极细的针尖。

温楚捂着额头因为站不稳半跌进沈寻怀里，后者看向悬影，神情几分错愕。

悬影对待精神力测试都是很温柔的，十分容纳别人连接他，怎么可能造成精神力强行分开这种情况？

可温楚的样子分明就像是被迫断开的那一方。

悬影也很难解释，他搜肠刮肚，发现数据库里并没有这种现象，只好吃了一个哑巴亏。

温楚勉强站稳了，推开沈寻的手，哑声道：“我没事，是我连接的时候太用力了，我的精神力等级是多少？”

悬影看了眼沈寻，温楚不在意道：“没事，你直接说。”

悬影：“S级。温楚先生连接的速度和力量都很稳当，如果最后连接没有中断的话，我可以为您判断您是S+还是S。”

沈寻眉梢微挑，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S级？”

悬影借着离缆砚对温楚私下说：“温楚先生，虽然能达到S级，但是你的精神连接保持稳定的时间测算不了，如果最后不能稳定下来的话，可能只有B级。”

温楚闭了闭眼睛，然后对悬影微笑道：“我知道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