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金罂葬难安……难安……无骨何安?……
流水线加工的每一步都要求精准,清洗不能超过三十秒,否则会损伤用料。
清洗、鞣制、加腌料……粗加工结束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要酿造孤独,让她崩溃,腐烂,恐惧蔓延,才能在绝望中发酵出最优质的药物。
白千羽又落进池水中,她拨开糊在脸上的东西,迎面一张人脸,面目模糊不清,看样子已经融化许久了,体内没有任何支撑,活脱只剩人皮。
按住即将出口的尖叫,白千羽费劲地支撑起身体看向四周。
水池四方形,池水是白的,她的身体也是白的,四周白花花一片,纤细的手脚缠着手脚,单薄的身体叠着身体,像被搅化的冰激凌,松散,死气沉沉。
头发纠结在水中,像密缠在身上的丝线,永远没有逃离的可能。
像她这么“新鲜”的可能有,但白千羽暂时还没看到。
巨大的滚轮横铺整个池面,正在轰隆隆地靠近,看到上面的锯齿,白千羽瞬间明白了为何其他“尸体”都这么软腻。活人掉进池水里,滚轮贴着人体滚过去,天灵盖中间开一道口,自上而下,到耻骨分叉,锯齿从血肉间刷过,精准地剔掉人体内每一块骨头。
轰隆…轰隆隆……
白千羽头发发麻,估计不是她那个变态爹能搞出来的高级东西,白雄志不至于想要她的命,但情况并没有好到哪去。
滚轮与池水等长,走一圈恰好囊括整个水面,水面上没有能躲藏的地方。
身体猛地后仰,白千羽拨开软绵绵的池水,尽量不去想周围都是什么东西,一边擦掉满脸的鼻涕眼泪一边咬牙往下游,穿过表层,下潜到池子里。
底下清澈多了,但能见度依然低,大概三五米左右,随处可见沉底的软尸,白千羽游动时拨动水流,那玩意儿就打着圈飘上来。像在一块肉皮冻里游泳,左右都没有退路。
白千羽十一岁这年,帝国科技水平鼎盛发展,探测水下有无活物的技术可能连家用的小夜灯都能做到,她不敢大意,扯过身侧的软尸穿上身,多一层皮,就少一分被发现的风险。
尸体油滑软腻,厚度大概一指,里外已经烂成丝状,水流拂过像海葵似的舞动,套在身上软塌塌的,有股冰冷直白的死味。
“谢谢,谢谢姐姐……”她一边吸气一边小声道谢,眼泪无声滑落腮边,融进肉糜。
白千羽动作不算慢,到底比不过机械,轰隆隆的巨响很快由远及近,她藏在死人皮之中,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企望这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东西能保护她。
声音就在头顶,白千羽咬牙计算时间,一秒、两秒、三秒……
声音逐渐远去,她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上看,水面静静地,像是逡巡过一圈之后停止了工作。
她极小声地松了口气,像系衣服似的将那张死人皮绑在自己身上,“谢谢姐姐,接下来还要麻烦你一会哦。”
白千羽神色认真地道谢,未曾注意到投在脚下的阴影,硕大的腕足缠上来时她还在傻不拉几地对着尸体做自我介绍。
【九条,隶属黑死城第一区,任太液池巡查官】
腕足缠着她的腰向上一抛,漏网的小杂鱼就被扔回了齿轮之上,落点准确,白千羽疼的眼冒金星,又忍不住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要不是有尸体姐姐穿在身上,她估计要被齿轮扎穿。
现在也好不到哪去,她挂在齿轮上转动,一会咕噜咕噜,一会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两道截然不同的叫声响起,白千羽这才看到滚轮那边还有个人,对方先一步认出了她:“和平鸽?”
“啊……”巴别塔。
白千羽没忘记之前的记忆,于是更加警惕,对方当着她的面摔死,又诡异地复活,那满面墙都是巴别塔的人头。
还有守护灵,它怎么就突然消失了呢?
根号四也不知道啊!!
它明明就在白千羽的身体里,使用能力的时候也没有阻碍,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她就听不到自己说话了,两人之间的联系像被某种存在隔开了。
这里真的只是上五京的一个普通势力么?
巴别塔身体像香肠一样扭在锯齿中,冲着她大喊:“这里不对劲,我们得赶紧脱身。”
滚轮速度越来越快,冲破池水,软尸被高高扬起,白千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声:“去骨头的地方!骨头去哪,我们就去哪!”
她想像自己是块无知无觉的骨头,抓紧滚轮,在它甩掉身上骨头的时候纵身一跃,赶着闸门关闭前的机会溜进缝隙。死尸姐姐的头皮挂在了闸门上,好在随后而来的巴别塔一个飞踹,两人前后脚掉进深坑。
“谢……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黑死城第一区,废料集中处理厂】
白千羽想站起来,但地上不知道什么东西,脚感稀碎,微硬质的东西顺着她踩下的力道塌陷,带着她重新跌倒在地。白千羽用手撑住,看清身下景象的那一刻,几乎忘记呼吸。
她踩着摸着的都是白骨,抬起头看向远处,满坑满谷的,处处皆白骨,论堆都数不清,直到被浓黑的雾气笼罩,根本没有边际。
许久不见的白骨小人踩了一下白千羽的鼻子,蹦蹦跳跳地汇进骨堆之中。随着小人消失,耳边似乎也响起了含糊的呼唤。
【骨无安乡,心无其可。流动副本《金罂葬》进度加载中——
任务目标:探明骨偶身份归属,为其捡骨刻碑,送魂归乡。
任务限时:56小时
任务奖励:A级效果骨骼强化
任务惩罚:粉身碎骨
当前进度:43%
请玩家白千羽再接再厉】
她听不清,恍惚中觉得被人戳了一下,抬头正对上巴别塔的眼睛。
巴别塔收回戳她肩膀的手:“和平鸽?”
白千羽猛地回过神,刚刚那一脚倒是让她确认了这人的安全性,“啊?”
“这个副本太诡异了,以你我的能力应该没办法,我们最好去找韦丝娜和自行车。”
“什么副本?”白千羽摸不着头脑,更听不懂他说的话。
东赫帝国民众的日常娱乐方式丰富到极点,小说这种上古时期的东西流通度低,但各种全息模拟游戏层出不穷,游戏副本这个概念更是家喻户晓。但谁让白千羽有个死爹呢,反正她不知道。
巴别塔飞快解释了副本的定义,没有理会白千羽求知若渴的眼神,继续无情地科普下去:“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我也不知道。我跟你一样,失忆了,解释不了。”
要不是他有一件特殊道具能够沟通系统,也无法理清现状。
“现在当务之急是从这里脱身,再说别的。你的任务是什么?”
白千羽摆摆手,漂亮的杏仁眼睛写满清澈:“不知道,听不见。”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听巴别塔这个意思,自己现在肯定不是小孩子,而是暂时失去长大后的记忆。
“啊我长大了啊,真好。”
比起逃生,她更想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大人,有没有打白雄志的脸?有没有把白以执踩在脚下?
有没有,救到妈妈?
“……应该是,”巴别塔伸手,“走吧?我们去找出去的路。”
白千羽借着他的力起身,两人彼此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这里因为更靠近洗软尸的池子,而有些湿漉漉的,走起路来十分令人不适。
似乎空旷无人的地方总是跟别的地方不同,更别说这里到处都是死人骨头,而且根据方位推算,他们的尸体就在头顶,至少也是曾经在头顶。
巴别塔:“这里冷飕飕的,肯定很危险。”
“废话就别说了吧?”自从知道自己是个大人后,白千羽就用大人的姿态要求自己,力求不给“大我”丢脸,她若无其事地将目光从头骨里扭曲溢出的不明影子上移开,偷着捏了一下巴别塔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轻:“跑!”
说完她一马当先,扯着巴别塔的胳膊就往前冲,脚下踩着白骨,头顶顶着黑天,天地昏暝一片,白千羽脑子里没有别的,只记得自己蝉联帝都校研所三年长袍冠军,她就不可能输!
巴别塔顺手抄起两根腿骨,和白千羽一人一根,“被追上就动手。”
白千羽接过来郑重地点点头。
身后跟着的黑影没有具象化的形体,像风也像影子,匆匆略过白骨堆的时候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好像有一万个人在讲话。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呼唤仿佛贴着耳边响起,让人头昏脑涨:
“难安……难安……无骨何安?”
胸腔痛苦地几乎燃烧起来,那串声音变得像催眠曲,嘻嘻弱弱地引着人回头,好想睡啊,睡在这就好了吧?
……不能睡!得回家见妈妈!
只要有足够坚定的目标,任何事情都不能动摇小孩最纯净的念头。
活着!回家!见妈妈!
白千羽狠狠咬破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剧痛唤醒混沌的脑子,她反手一个耳光甩在拖后腿的同伴脸上,声音陡然尖利:“敢睡就推你去喂鬼!”
瞌睡被扇到了九霄云外,巴别塔扯住白千羽的胳膊往前窜了一大截,急急问:“它说啥呢?”
“……无骨鸡翅,”白千羽半个身体挂在他身上,咬牙回头直面恐惧,大腿骨迎头敲下去,“滚啊!!”
“啥?!!”
“回去我请你吃无骨鸡翅啊啊啊啊啊!”
白千羽欲哭无泪地挥着骨棒,她最近刚开始学近身格斗,人体身上的致命点记得清清楚楚,但怎么出师第一站打的是鬼啊!
她一通乱打,黑影被劲风冲散,来回几次之后,有没有用不知道,黑影是肉眼可见的被激怒了。它猛地压缩在一起,颜色更加深浓,呼啸着席卷而来,不甘示弱地咬掉了白千羽的小指头和巴别塔的半边肩膀。
白千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别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根号四:“你开大啊啊啊啊啊啊!”
没了记忆的白千羽就像是个身怀杀器而不自知的傻子,明明只需要扣下扳机,她非要拿着机关枪挥舞起来砸人脑壳。
要不是诡侯的身份仍在,刚刚咬掉的就不止是她的小拇指了,阴寒鬼气会顺着骨头爬进去,吃光她的血肉,把她变成这里的一员。
白千羽:“你不是说自己是什么玩家么,你身上没有道具之类的东西?”
巴别塔背着白千羽跑,白千羽在后面对敌,两人一时间配合竟然还算默契。闻言,他笃定地答:“当然有。”
“用啊!”
“有,用不了。”
失忆的两人并不知道,除了根号四这种能够沟通的奇葩道具以外,使用系统道具的条件是正确呼唤道具的“名”。
不管是在心里,还是在脑海里。
白千羽失忆不用说了,巴别塔也只能听到系统提示,看不见系统面板。
根号四第N次发出疑问:“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上五京势力?”
从它的眼光看,黑死城目前展现的能力并不强,至少清醒的白千羽完全能够平推。但是,问题就在这里,白千羽走出电梯进入第一区,被刻下奴隶编号进入一池水之后,就失忆了。
苍天啊!
它是不知道白千羽已经想起了十一岁以前的记忆,反正都一样,苍天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巴别塔总会跑不动的,而她自己,也总有挥不动手里武器的时候。
“你怕不怕死啊?”她问巴别塔。
“没失忆的我主动来这种地方做任务……应该不怕。”巴别塔语气从迟疑到镇定。
“我猜也是。你一会把我扔进鬼的嘴里,然后转过头打它。”
如果长大后的白千羽身上有保命的东西就一定能在鬼手里活下来,如果没有,那她肯定也没有救出妈妈,还活什么?
“……你可别死啊。”巴别塔没有什么发扬风格自己去的意思,他说完后猛然加速,借着骨堆高度起跳,稳稳把白千羽投掷进黑影身上。
下一刻,骨浪滔天而起。
根号四:……话说早了,白千羽不失忆也没法平推的样子。
【S级道具夏娃的苹果(腐烂版)次级功能生效中,没有人能夺走上帝的苹果,就像没有人能从缠绕的蛇群中抢走蛇蛋。它们会自己反击的哦~】
只有S级道具才有的被动触发的攻击技能,在白千羽被黑影吞没的瞬间启动了。
很难说清自己现在的感觉,她的一时分散在许许多多地方,蛇群的每次游弋都会贯彻她的意识,蛇群的每瓣鳞片都在保护她的安全。
缠绵纠结的蛇群在黑影体内膨胀,蛇尾卷住黑影最深处一颗白色的圆珠一扯,黑影消散,副本激活。
巴别塔按照约定回头帮忙,伸手却见黑影消散,一直深蓝发黑的小蛇啪嗒落在地上。
天空中似乎下起了骨雨,大大小小的骨头块像冰雹,飘散的骨粉是灰白色的,落在身上腐蚀性极强。
不是那种渗血的腐蚀,皮肤外表基本没有变化,反而灵魂深处疼得蜇人,点点寸寸的,细细密密的。
耳边又响起了那种丝丝缕缕缠绕人心的哀叹:“难安……难安……无骨何安?”
巴别塔摔在骨堆上,地上的骨堆也有一样的功效,她浑身上下疼得都不像自己的,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自己脑子有病,没事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啊?
真是找死。
这处万人坑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一轮血红血红的月亮,红光之下骨粉飘扬,纷纷撒撒竟然有种诡谲的美感。
巴别塔无暇欣赏,嘴里腥味儿越来越重,眼前一阵阵发黑,三十公分开外那小蛇的身影一时有一时没有的。
他吐出一口血沫子,咬牙往前爬,腿已经没有知觉不听使唤了,他就用手扣着骨头往前爬。
效率挺差的,但好歹还是到了。
巴别塔用最后的力气抓住尾巴尖往自己怀里一带,塞进上衣口袋里。上衣,指从和平鸽那分割来的半张无骨软尸。
他将蛇身塞进心口,埋头俯身护住。
做完这一切,巴别塔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只有嘴里低声喃喃着:“无骨鸡翅……”
骨雨越下越大,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在巴别塔肉销骨溶之前,也或许是在他死后。
厚重而结实的灵魂壁垒终于被杀灵骨粉和灌耳魔音中悄然渗透——
“白千羽!白千羽!!”
“呜呜呜白千羽!你别死啊!别死别死……”
“我又要换主人了啊不要啊!”
第52章 金罂葬欢迎来到月亮河
“……别哭坟了。”
也算误打误撞,骨粉消解灵魂的效果将笼罩在白千羽思维上的那层黏膜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和剧痛灌进来,白千羽竟然醒了。
巴别塔心口的刻字硌得她皮肤疼,白千羽甩甩尾巴,勉强伸展身体从巴别塔心口爬出来,重新幻化成人。
骨粉组成的狂风骤雨已经停了,四周静悄悄的,从系统商城里取出衣服穿上,又扔给地上的男童一件,白千羽阴着脸坐在白骨堆上复盘
她跟根号四的想法一样,黑死城本来就不是副本,只是她调查中的环节而已,这里不应该有计划外的东西。
莫名被封禁的记忆,无规无矩狂乱的设定,死而复生的NPC,满满一池软塌的尸体和万人白骨坑,以及……
她回头看向巴别塔,玩家。这里不应该有其他玩家。
血月高悬,到处都是一片安静荒芜,所有的暴动都消失了,不知道是时间到了,还是说检测到了自己和巴别塔的状况。
“和平鸽”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紧紧绷着,她回头敲敲巴别塔的背,见对方没反应后给他扎了一针肾上腺素和一针阻断剂。
进阶药物的效用十分显著,不一会巴别塔就嘶吼着醒了,他跟白千羽不一样,承受的骨灰更多,灵魂受创自然也就更严重,睁开眼睛看人的时候都是重影发黑的。
“你,你没事了?”
白千羽嗯了一声,将人拉起来:“能走么?”
“能,咳、能走。”
巴别塔被她扶着,目光落在对方精致的侧脸上,醒来后这人跟刚刚不一样了,或许是想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也可能是找到了破局的办法。
他本想问,看到对方冷厉的神情之后又觉得问了也未必有用,正当他这么想着,人却突然说话了。
“我来捡骨。”
所谓捡骨,跟上古流行过的湘西赶尸之术有异曲同工之妙。那时的人讲究落叶归根入土为安,所以死在异乡的人会短暂下葬,后人等到合适的时机将骨灰迁回家乡。其中诸多讲究,也有说会遇到各种灵异事件。
这个任务本身不复杂,她随意讲了讲白骨小人的事,说着说着却突然一顿。
“不对,”白千羽的脸色彻底阴下来,“认知扭曲早就开始了。”
《金罂葬》的任务时间是三天,也就是七十二小时,那么自己记忆中“用了八天事件寻找黑死城有关化蝶资料”这一印象,就是完全错误的。时间对不上,得到的信息也对不上。
现在仔细回想,那段收集资料的记忆虚浮而飘,根本经不起推敲,像浮在记忆水池上被洇透的白纸,一戳就碎。
“我还没彻底恢复记忆,也看不到游戏面板,我的任务应该是来这里看望一位去世的人。”
“也就是,鬼。主线任务是焚香叩九,送对方往生,然后开棺验尸,如果尸体消失了,就证明任务成功。”
“如果尸体还在,任务失败。我会代替它被封印在棺材里。”
同样是流动副本的形式,巴别塔接到的任务名为《送神》
“送神捡骨……”
听着就不像毫无关系,反而更像是同一流程的不同环节。
“你说得对,我们得去找韦丝娜和自行车。”白千羽跟其他玩家合作的次数几乎没有,多的是跟人对抗恨不得对方死,她现在更担心的是这俩人应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但在那之前……”系统面板上的任务进度正在缓缓攀升,“我得先找到自己的白骨小人。”
巴别塔也有类似的信物,是一把线香,圆筒形状,桶身上有异兽盘桓,上龙下蛇,形状诡异。被他塞在系统背包里,一时半会竟然还取不出来,好在也没有遗失。
万人骨坑内部高低不平,有大小的骨堆错落着,经过刚刚一场“暴雨”,走起路来更加艰难。两人无惊无险地越过一座骨山,看到远方的光亮。
“是篝火。”巴别塔说。
血月之下,群星黯淡,这里白骨盈野,天像是倒悬的,一切都是阴恻恻的,突然出现的篝火堆炽烈而旺盛,还有不少衣着奇异的人围着它唱歌跳舞。
换到露营地倒是正常,放在这就只有吊诡二字。不正常的地方出现了正常的东西,那意味着其中有危险,和线索。
不需要商量,两人默契地转换了方向,像篝火走去。
所谓望山跑死马,一开始看着不远,等你想靠近的时候,篝火却又变得很远,歌声忽远忽近地飘荡在耳边。
男女欢快的嗓音萦绕着:
“心乡~在遥远的地方。你我~迷失同样的彷徨……
回家啊回家,回家吧回家……
以你的魂,我的骨,她的心脏,他的脑浆,
我们散落在各地,我们融为一体,
女孩投进熔炉,男孩埋进深土,
来年血生血,骨生骨,
难安难安,无骨何安?
梦魇梦魇,唯血成烟~”
曲调欢快有轻盈,像少男少女约会时自带的粉红泡泡,尾端却隐藏着上挑的钩子,伸进血肉拉出骨头和丝丝缕缕的血丝。
两人互相搀扶着,歌声好像将两人绑成了个整体,巴别塔拍拍白千羽的胳膊,突然说:“我想把你的神经扯出来,打个蝴蝶结。”
“……别逼我扇你。”白千羽眼底闪过不耐,说话自然也不客气。
主要是她也想,再由着这个话题发散下去,她就要忍不住动手了。
篝火终于近了,四周起了浓雾,也或许是骨灰,灰蒙蒙的一片中伸出两只手,一只握住白千羽,一只架住巴别塔。
轻快的铃铛声摇啊摇的,女子巧笑着:“欢迎来到月亮河。”
胳膊上的触感白千羽不陌生,阴蛇草身上就带着这种气息,不是阴沉也不是冰冷,而是一种特殊的“活气”,像那种殡仪馆里上完妆的死尸,僵直死硬,但嘴唇红得艳丽。
巴别塔率先开口:“您好,我和妹妹跟家里人走失了,能不能在你们这歇一会?”
脚链上带着铃铛的女人在迷雾中显出身影,她穿了上京五年前最流行的高奢套裙,一层层的裙摆几乎堆到了白千羽的脚背上,身后八只手优雅地摆出了一个花型。
剩下两只手牵着白千羽和巴别塔,笑盈盈的声音像水:“好呀,二位小朋友里面请。”
跨过月亮河,这里的月亮是漂亮正常的明黄色,映照着空荡辽阔的旷野,之前的骨山似乎只是一场梦,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篝火的热气扑在每个人脸上,面色红润的众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足有三四米的长桌上摆满了各色食物,种类囊括天南海北,白千羽都有许多不曾见过的。
引着她们进来的十手女似乎地位很高,每个路过的人看到她都会低头致意,白千羽听到别人叫她“度母”。
她没听说过这个词,巴别塔眨眨眼,他也没听过。
主要两个人的记忆都有点不靠谱,也很难说以前记不记得这种别嘴的奇怪称呼。
十手度母领着两人在长桌前坐下,端上美食和酒水,轻快地为她们摆好刀叉,整理两人乱七八糟的头发和衣裳,顺手还扶起了身后因为跑得太快而摔倒的小男孩。
白千羽看的眼热,没忍住开口:“您做事效率这么高的话,有没有考虑过去个更好的地方?”
十手度母的十只手都短暂地停顿下来,很快又像花枝般快乐地舞动起来,她看着白千羽,问的很认真:“您说的是什么地方?”
白千羽想也不想,话术脱口就来:“我有一片封地,那里正巧需要一个您这样心灵手巧而且脑袋灵光的人。我外出的时间很多,如果你跟我走的话,我可以把那里全都交给你管。”
“薪资待遇你放心,***的一切都会对你放开,而且我的人也很好管哦,总共两人一猫,我觉得你……嘶!”
巴别塔在桌下狠狠踩了她一脚,眼神控诉:“你这时候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他端起一个假笑,语气恭敬而温和:“跳槽的事情晚点再说,您方不方便先让我们去清洗一下?然后我们想去门口看看父母会不会路过。”
十手度母的目光从小男孩的身上流连到小女孩身上,其实男女在她眼中,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是两人身上发光的东西。
男孩身上是个圆筒,女孩身上是块骨头。
前者藏在不知名的地方,后者则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微微颔首,笑容完美到无懈可击,身后挥舞的残影停下来,一手一个将两人抱起,动作温柔地带着他们离席。
“当然,好孩子们。你们确实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现在就去吧。”
第53章 金罂葬人上人最爱吃的就是人
月亮乡的房屋依着月亮河而建,乡里人睡觉吃饭都在河边,河中有大鱼有海虾有深海蚌,想吃什么只需要喊一声,月亮河就会送到你的钩上。
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格外慢,住了三天,系统上才过去五个小时。巴别塔蹲在河边,握着鱼竿轻敲水面,问白千羽:“今天吃什么?”
“……海蛇?听说很鲜嫩。”
“行,就它了。”巴别塔认真许愿,期待海蛇上钩。很快水底就扑腾起水花,肥嫩鲜活的海蛇上钩了。
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的十手度母帮巴别塔收钩,“月亮河可不是这么用的。”
海蛇尾巴啪地甩在巴别塔脸上,他顺势后退坐到白千羽身边,白千羽摘掉脸上的叶子坐起来,“那是怎么用的?”
在极昼般昏暝黯淡的光线下,度母开始处理海蛇,浓稠的墨绿色血液在她指缝间滴落,“月亮河是亡者之河,负责指引迷茫的魂魄归乡。”
白千羽诧异于她的不掩饰,“那你们为什么还被困在这里?”
“因为在等你们。”
十只手合作,效率极高,很快晶莹剔透的蛇肉便端了上来,放在纯银餐具中。河边的野石头幻化成宽敞典雅的长桌,几人瞬间身处高级宴会厅,灯火辉煌,刀叉摆放一丝不苟。
贵族吃饭向来讲究,白千羽循规蹈矩二十年,一朝翻身做主后最先改的就是这个。她靠在椅背上,捏起蛇肉刺身扔进嘴里,吃得随意。巴别塔不爱刺身,慢悠悠地烫蛇肉片火锅吃。
“你这职业病挺严重的,”两人吃饭的时候度母就侍立在旁边,神色温柔包容,像影子似的无处不在,对两人的需求体察入微,“你以前是哪家的仆人?”
《金罂葬》的副本任务做到现在,经历的事太魔幻,得到的信息却不多,现在也只能确定白骨小人生前曾是黑死城奴隶。但系统给出了额外的提示,自从她们来到月亮乡之后,任务进度就一直在涨。
【骨无安乡,心无其可。流动副本《金罂葬》进度加载中——
任务目标:探明骨偶身份归属,为其捡骨刻碑,送魂归乡。
任务限时:45小时
任务奖励:A级效果骨骼强化
任务惩罚:粉身碎骨
当前进度:72%
请玩家白千羽再接再厉】
“我曾是因赛斯六世的女仆长,也是黑死城的奴隶27,代号白天使。”十手度母仍然温和有礼,毫不迟疑地肯定了白千羽的猜测。
月亮乡是亡灵的聚集地,也是上京奴隶死后的魂归之处,白千羽对此不太意外。毕竟一开始就是冲着调查白骨小人的身份来的,早就知道副本背景和奴隶有关。
“因赛斯六世……”巴别塔捞起烫到卷曲的蛇皮,现在的皇帝是因赛斯十二,“算算时间,已经过去几百年了。”
十手度母就发出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竟然已经这么久了么?”
月亮河载着尸骨和破碎的魂灵飘荡向远方,时间是这里最不重要的时间,第二不重要的就是过去。
两边心照不宣地摊牌了。
因此当白千羽问起白骨小人是谁时,十手度母说:“你不必知道她的名字,也不必知道细节。她是她自己,却也是我们每一个人。”
“你知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这是你对我们友好的原因么?”
既然已经说到这,十手度母也不再隐瞒,“是的,我们会善待所有带着信物找到这的人,直到有人带我们回家。”
从玩家踏进黑死城开始,“送魂归乡”的仪式便已经开始了,她们会走过当年奴隶走过的路,被筛选、被改造、被惩罚、被训诫,被变成纯然的奴隶或药物,只有挨过去,找到白骨万人坑,并且通过考验才能被指引到月亮乡。
跨过黑死城是第一道线,白千羽、巴别塔、韦丝娜和自行车运气不好,被选到第一区。
“第一区是制造化蝶药物的工厂,你们走过的水池是熬药的地方,药奴会在里面耗尽最后的生命力,变成浓缩药剂。”
巴别塔:“‘化蝶’本质上是一种基因药物,从人身上来,又用到人身上去。我听说,化蝶最开始是用来增加贵族寿命的。”
白千羽对此不置可否,她是贵族不假,但白家本来也称不上顶级世家,她年纪轻轻又被信息封锁,对这方面的事知道的不多。但想想也正常,人上人最爱吃的就是人。
第二道线就是完成仪式,上香、聚魂、起灵、捡骨。巴别塔是第一步,白千羽的是最后一步。
也就是说,《金罂葬》实际上是某大型副本的其中一环,非得环环相扣,才能够完成这次的任务。
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起点,她们必须等到韦丝娜和自行车,不过,十手度母说:“有五个人抵达了白骨哀,带着信物的有四位,只要聚魂和起灵跨过月亮河,你们就能完成任务。我们,也能回到自己的家乡。”
“我们会善待所有来到月亮乡的人,但是白骨哀不会,希望他们好运。”
为了防止他们俩有不切实际的妄想,十手度母意有所指地到:“月亮乡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到,没人能够帮他们。毕竟……
人不能救人,人只能救自己。”
*
今天的食谱是劲龙鲤,鱼肉弹牙爽脆,鱼骨煮汤也很好吃。巴别塔用白千羽的三棱锥剔鱼骨,动作优雅又干脆利落,他把鱼骨扔进锅里开大火煮,锅里很快便咕噜起奶白色的鱼汤。
做饭白千羽是不会的,她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看水上的大泡,巴别塔倒映在破裂的泡泡上,看上去好像长高了点。
“别看了,我确实在长高。”毕竟两人都已经在月亮乡等了半个月,她们在这待得越久时间流速就越慢,系统时间基本已经停滞,倒计时停在32小时没再往下掉过。
“不过你怎么不长个?”巴别塔给白千羽盛了碗汤,他问过度母,说是再过半年,他就会慢慢生长成为自己原本的模样,到那个时候,她们就走不了了。
白千羽喝着汤随口嗯了一声敷衍,她带着鬼千面,遮住了自己的长相和身形,当然看不出长个了。
“我说真的,如果其他玩家再不来,我们应该联手突围了,再待下去搞不好要出事。”
白千羽点点头,又摇摇头:“但这里挺不错的啊,如果知道死后就能到这种安静又祥和的地方,我十二岁就先杀我妈再杀自己了。”
巴别塔直接被她气得笑出声,他翻了个顶到天的白眼:“那你这回省事了,躺平等死吧。”
“有何不可?”
白千羽垂下眼帘,巴别塔长高了三公分,这样看来也不算太紧迫,但白骨哀确实难过,如果其他四个带信物的玩家挺不过来,那这波她和巴别塔直接白干。
另外,她可没忘记,自己的任务是捡骨刻字,送魂归乡,这个“乡”到底是哪里,还不知道呢……
换做别的副本她早就硬刚关底诡神了,可十手度母不像这里的诡侯,就算她是,白千羽也不太想采取这种办法,只能且走且看。
巴别塔看她这样也懒得多说,他低头喝汤,偶尔看一眼河对岸,白茫茫的雾中,好像有两个小黑点。
……等等,两个小黑点?
“来人了!”他把汤碗一甩扯起白千羽就冲向木桥,速度快出残影,大声为对面的人引路:“这里!这里!!!”
总算赶来的其他玩家触动桥上的提醒,十手度母出现将人接了过来,来的不是韦丝娜和自行车,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所有人在这里都变成了小孩,所以这应该是对双胞胎玩家。
白骨哀上的考验因人而异,白千羽和巴别塔遇到的是针对灵魂的摧残打击,这兄弟俩遇到的是“风刀霜剑”。
双胞胎哥哥眼睛红得滴血,“魔音会直接响在耳道里,然后慢慢地往里钻,戳破鼓膜,爬进脑子,像刀剑一样搅动脑浆。”
巴别塔站起来,脸色阴沉地擦拭手上沾染到的浆液,“副本很少见的纯物理伤害,大脑几乎被搅碎,想救他的话,靠人是没戏了,只能等副本结算。”
普通副本结算时可以自费购买系统的全身修复功能,否则就是等死。
双胞胎兄弟俩各有一件绑定的防护道具,哥哥是护盾能抗真实伤害,弟弟身上是防护更强的神符护罩,主要对抗灵异伤害。
“早知道,就应该把两个道具都绑在他身上……”双胞胎哥哥看上去十分自责,但这种事本来也难以预料。
白千羽自掏腰包给弟弟打了十几针阻断剂之后他终于暂时清醒起来了。
两边都急着通关,弟弟清醒过来之后立刻达成共识,不能再拖,现在就进行仪式。
十手度母自然同意,很快便在月亮河边摆好了仪式要用的东西。
月亮河上又飘起了那天听过的小调:
“心乡~在遥远的地方。你我~迷失同样的彷徨……
回家啊回家,回家吧回家……
以你的魂,我的骨,她的心脏,他的脑浆,
我们散落在各地,我们融为一体,
女孩投进熔炉,男孩埋进深土,
来年血生血,骨生骨,
难安难安,无骨何安?
梦魇梦魇,唯血成烟~”
与此同时,几人的系统面板上也同时发生了变化:【骨无安乡,心无其可。多人合作副本《归葬》进度加载中——
当前总进度:50%】
玩家汇合之后完成了任务的前半部分,在悠扬的小调中,白骨哀狂风大作,月亮河上渐渐浮起一层暗光,巴别塔对着河水跪下去——
归葬仪式第一步,上香。
第54章 金罂葬鸠
起风了,月亮乡民争先恐后地跳进月亮河。
他们的身体被河水淹没,渐渐露出本来的样子,没有骨架,没有灵魂,每个人都是一颗血淋淋的心,曾被人规训成器具,曾被人驯化成动物,伺候主人直到死去,没有自由,没有人生,没有一切。
黑死城的奴隶们在水中唱歌。
“我们散落在各地,我们融为一体,女孩投进熔炉,男孩埋进深土,来年血生血,骨生骨,难安难安,无骨何安?梦魇梦魇,唯血成烟~”
巴别塔的身体开始颤抖,无数幽魂的过去像是滚针一样填满他的神经,痛苦来得无比真实无比剧烈,他在他们的血泪中沉浮,咬牙将九支线香插进规定好的位置。
九香连一线,烟雾袅袅而升。
天边血月中闪过巨大的虚影,本就阴冷的河边气温更低,四周雾气几乎凝冰滴水。
空气中出现蠕动的黑线,钻进巴别塔的手、脚、依附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双胞胎哥哥常庆哗啦啦开始吐血,本就已经十分脆弱的双胞胎弟弟常乐更是直接吐出了一块脏器。
“和平鸽”精致的脸上出现连绵的裂缝,白千羽听到自己骨头炸开的声音,成为诡侯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的压迫感,就连S级道具小苹果都未曾有这种威慑力。她微微低下头避开远方的凝视,在常庆常乐表面附上一层属于千灯镇的力量。不然照这么下去,不等轮到他俩人就交代了。
月亮又升起来了。
九根线香保持着一致的燃烧速度,缓缓矮下去,直到剩下一半的时候,巴别塔才起身回头。
常乐看见他的脸,没忍住又吐了一口内脏,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血块喷在对方脸上,被突然探出的舌头卷起,巴别塔缓慢咀嚼血块,蜿蜒的血迹沿着嘴角流进衣领。
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愉悦起眨了眨,竖瞳里闪烁着明显野性冷血的光,声音也变得不像自己:“不错。”
翠绿色的竖瞳,殷红细长的舌头,顶端分叉……是蛇。
他,或者说它,竖瞳缓慢转动着,退到供桌的一侧,再开口是说出的话谁也没听懂,“■■,■■■”
常乐两眼一翻,直接就晕了过去,白千羽扶住他,示意常庆赶紧上前继续进行仪式。
常庆深吸一口气,对着白千羽点点头,他也担心弟弟,但这个时候别无选择。上香、聚魂、起灵、捡骨,四环节缺一不可,都完成后才视为通关副本,不管出现了什么岔子,也不能认栽等死。
聚魂者常乐,所持道具信物百孔埙。
月亮河波光粼粼,表面上像是洒了银粉,流动的银光灿烂而华贵,血红的心脏像最浓郁的红宝石,随着水波飘荡沉浮。
河前,供桌上,九香被白烟笼罩,火星明亮地闪烁着,却不再向下燃烧,常庆在供桌前躬身下拜,然后摇摇晃晃地像个醉汉一样走向河中央。
毫无疑问归葬仪式每一步都有风险,而且风险程度之高让人无法抵挡,巴别塔中招的时候她们一点都没有感觉到,要不是他转身的时候很不对,其他人可能根本发现不了他换了芯子。
常庆缓缓步入水中央,空灵的埙声随之响起,满江的红心上慢慢生发细芽,如果世界是土壤,那么无疑灵魂才是扎根土壤的根系,细芽舞动着,在河面上慢慢跳起舞。
像无花果,红肿的糜烂的肉芽芽,一咬一冒血,进嘴之后会往肉里钻,口腔的嫩肉就被填满了,变成繁育肉芽的温床。
细芽在河中生长蔓延,缠绕到常庆身上,从他嘴里钻进去,又从肩胛骨挤出来。
他身上的护具不断闪烁,无力地像中年男人垂在床边的手,难堪又无可奈何的熄灭了。
白千羽扶着常乐给他打阻断针和肾上腺素,眼睛死死盯着河中央的常庆,仿佛那诡异的场景根本不存在,目光像要在他脸上钻出个洞来。
诡变如约而至,常庆眉心倒悬的火焰图案被隆起的山丘似的鼻梁挤出体内,化成飞灰,他双眼变得细长而上挑,头顶长出毛茸茸的火色耳朵。
常庆脖颈转了一圈,头顶的耳朵簌簌而动,在他体内纵横肆虐的细芽如潮水般褪去,他一个起落,踩着供桌跳下来。
“巴别塔”头顶的竖瞳微动,神色不虞,“常庆”冲他翻了个极为不耐烦的白眼,嗓音像是深山里缠绵的雾,直往人心里钻:“装什么装?”
说完后转头看向在场的活人和半死不活人,挑眉轻笑:“幸会啊。”
白千羽把常乐往身后带了带,微笑回应:“我叫白千羽,前辈呢?”
“■■,■■■”
耳边跟针扎似的,却怎么努力也听不到具体的内容,白千羽果断道:“……听不懂。”
那人一转身站在巴别塔身边,未料到她这么直白,耳朵动了一下,两只眼睛一左一右地阖起来,漫声道:“姓胡。”
“……胡姐姐。”
常乐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本来她们定下的计划是如果常乐实在没办法参与仪式,就让哥哥常庆替代,毕竟两人是双胞胎,没准呢对吧?
现在是没戏了,白千羽目光隐晦地划过巴别塔和常庆,不说被换芯子这件事,就直面冲击之后,十几针肾上腺素和阻断针扎下去一点反应都没有,常乐能不能醒来还是两码事。
面如白纸的,指不定已经死了。
那两位非人在旁边虎视眈眈,自从他们出现之后,十手度母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聚魂之后月亮河上布满了挥舞的肉芽,肉芽长成之后聚集成一个个人影,那是等待着被送归故里的亡魂。
隔着河水相忘,白骨哀上又起了狂风,不知何时开始也出现密密麻麻的人影,他们站在河边,目光空洞却狂热地看着月亮河上的魂,看着月亮乡里的供桌,看着白千羽,看着常乐。
仪式绝不能中断。
又是十针阻断剂和肾上腺素和三个大耳瓜子,常乐毫无反应。主要是脑浆都被搅碎,这种程度的伤势还是太过了,就算是身负异能,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人到用时方恨少,要是张灵秀在就好了,白千羽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似的轻轻挥手。
汪航像一阵烟似的出现,缓缓融进常乐的身体里。
归葬仪式第三步,起灵。
民俗中所说的起灵通常是指在人死停灵之后,家属哭灵,然后从家中起棺入坟茔。
归葬仪式中的起灵则与传统不同,相对而言与哭灵更契合,毕竟黑死城这些奴隶们根本没有所谓的尸体,也就不存在起棺入坟茔。
起灵者常乐,归葬道具金宝盆。
汪航顶着常乐的壳子跪在供桌前,取出道具火盆点燃,将配套的道具纸钱投进去,金元宝、帝国金币、代表积分的花花绿绿的票子上一串数不尽的零。
白千羽瞳孔微缩,酆都银行?
抠掉“自己”的两只眼睛,又掀开天灵盖舀出脑浆,汪航面无表情地准备好助燃物,金宝盆大发慈悲地给起了细小的漩涡。
金宝盆里腥香升腾,幽蓝色的鬼火慢慢燃起来,纸钱灰烬打着旋飞向月亮河。
血红月光将银白色的长河映照成一片烂漫的粉红色,心脏带着肉芽追逐纸灰,生前得不到的东西在死后变得出手可及,但她怎么还是听到了呜呜咽咽的哭声呢?
是汪航在哭,还是有无数人跟她一起哭?
哭声浸透空气中漂浮着的黑线,浸透月亮河的水,浸透每一颗心脏每一缕亡魂,十手度母是三百年前的人,那么更久远的呢?
对岸分明有万古挤压的怨气与冤屈,那些不灭的自由的灵魂被现实和权力镇压在肉的躯壳中,除了自己,他们不拥有任何。
就连自己,也或许只有深夜时发出的轻喘是没有桎梏的。
数不清的白骨从河底冒头,逐渐填满了河道,分不清是银白色的河水还是枯骨,心脏就在上方,鼓荡着跳动着,一声一声呜咽着。
白的更白,红得更红,骨头之中长出新的骨头,心脏重新迸发血液。
风吹过,月亮河终于平静下来了。
游戏面板上【骨无安乡,心无其可。多人合作副本《归葬》,当前总进度80%】
白千羽上前拍拍常乐的肩膀,她手掌碰到他身体的时候,一道幽光迫不及待地从天灵盖中挤出来,也可能是被踹出来的,汪航急匆匆地十分狼狈,汇入白千羽体内。
见面之后就没起来过的常乐啧了一声起身,汪航打开的天灵盖还没安回去,白千羽甚至能看到大脑里蠕动的褶皱,常乐却丝毫不在意,双腿猛地一蹬,动作灵活得不行,系统治疗都没这么快的恢复速度。
他转回身,果然已经换人了。脸上身上却不像前两位那样有明显的特征,只有左耳下方一块铜钱大小的黄色绒毛,但转动的阴鸷的眼神告诉所有人——好吧没有别人了,只有白千羽,这又是一位鸠占鹊巢的主儿。
“哟,这位小姑娘,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白千羽:“……”
“我看你像啥你就像啥么?”
“常乐”明显愣住了,茫然地像冬天里刚刚睡醒的小动物,诧异于突然变化的世界,“还敢顶嘴???”
白千羽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正好被在场的所有人和非人听到,她笑着,一字一顿道:“我看你像驾着七彩祥云救我逃出生天把那边站着的那俩打成傻子的绝世大英雄。”
“你敢么?”
第55章 金罂葬此心安处,是吾乡。
“你这丫头,好生牙尖嘴利。”常乐细长的眼睛微眯起来,打量她,耳下的铜钱鼓动着,气息越加鲜明危险,“就是不知道命是不是一样硬?”
顶着“常乐”不怀好意的目光,白千羽招手唤来白骨小人,自顾自地开始进行仪式。
四个玩家有三个都在归葬过程中招,就剩白千羽自己神智清醒人身完整,此时被三个非人盯着,还有一个释放出了明显的敌意,她却没有恐惧,甚至脸上没什么表情,安静地站在供桌前刮骨。
这个副本无趣又诡异,有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终于看到了结束的曙光,白千羽久违地有些兴奋,脚底浮现黑沉沉的水面,阴蛇草在其中游弋挥手。
“常乐”盯着她看了半晌,看到这一幕之后脸色变换,最终笑出声:“怪道如此镇定,原是诡侯当面。是我等小看了你。”
归葬仪式,最后一步,捡骨。
白骨小人在白千羽手下变成骨粉,挥洒进月亮河,河中沸腾的心脏和肉芽仿佛受到刺激,发出“哔啵哔啵”的轻响,像春天抽条的嫩枝,生长出新的血肉。
河中心起了漩涡,所有的一切在向着它汇聚,月亮河被抽干了,河床裸露出来,沟沟壑壑中流淌的是血和黏液,漩涡弹动着,一抽一抽地抻长,先是两条腿,然后是胳膊,脑袋,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仪式的最后,像是有希望在凝结,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十手度母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她投入河水漩涡中,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真诚。
河对岸白骨哀上的鬼魂视线怨毒,分割两方的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白千羽的身体也一样。
归葬仪式本身主祭人的磋磨就不少,白千羽浑身上下总共二百零六块骨头,没一块是不疼的。她正在跟河里白骨经历一样的过程,它们碾碎,白千羽就碾碎,它们重组,白千羽就重组。骨头像是别人的东西,从里而外生长出尖刺,在内部刺穿血肉。
白千羽料到这一步会比别人的更难,挺直脊背承受着,眼底泛起猩红的血丝却一声不吭,她在等。
等那非人来。
终于,月亮河中的漩涡熬出了一个人,她有瘦弱的四肢和怯懦的眼神,像是从不知道多少年前向众人投来一瞥,又飞快消失。怯弱的女人只存在了两秒就重新变成骨架,稀稀落落地掉在地上,这就是白千羽要收拢的骨头了。
收拢起来倒是不费什么事,除了风化程度太高有些碎渣掉落,其他倒还好。白千羽将骨头装进早就准备好的骨灰坛中,耳边响起系统的提示。
【骨无安乡,心无其可。多人合作副本《归葬》,当前总进度80%,请玩家白千羽为亡魂选择归葬之地,选择成功则四人通关,选择错误则视为全员通关失败。】
整这么大阵仗,不用说也知道通关失败就是个死。
游戏面板上的倒计时在此时恢复流动,似乎是为了把前些日子错过的时间找回来,流动速度飞快,时间肉眼可见地飞快掉落。
【倒计时:39:45:21】
【倒计时:39:23:09】
【倒计时:33:03:24】
【倒计时:29:40:00】
倒计时下方,是鲜红的填字框,会随着白千羽信念的变化而改变,只有一次机会,等她在脑海里确认,副本就会立刻进行结算。
选对了,就一起活。选错了,就一块死。输的人,会留在月亮乡,成为新的月亮乡居民。说不定月亮河中本来就埋葬过玩家的骨。
骨刺生长速度更快了,白千羽觉得有人在挤自己,这种感觉很奇妙,有点说不清。打个比方,假如身体是罐子,灵魂是填满罐子的水,那白千羽正在溢出瓶口。有不知名的存在正在挤压她的生存空间。
她等候半天的非人,来了。
骨刺已经刺出皮肉,破开衣裳,向四面八方肆意生长,这使得白千羽看起来像个,刺猬?
东赫帝国传承已久,许多古时候存在的生物现在只能在博物馆的全息投影中见到,刺猬就是其中一种,白千羽对它的印象还是16岁时有同学养了一只不存在的刺猬投影做宠物。
被非人占据身体的巴别塔、常庆、常乐,站在白千羽后方,他们不打算出手,也没有出手的必要,就算是诡侯,也无法抵挡他们借身,收到信物接下副本的一刻就注定了现在的结局。
“不过老白能不能行啊?怎么这么半天也没动静?”常庆看着毫无变化的白千羽,耐不住问道。
白千羽脚下的黑水涟漪颤动,阴蛇草向上伸出手,想要穿透薄膜冲出来,痛苦是真实的,脚下倒映出的影子也是真实的,浑身尖刺,鼻头隆起,活生生刺猬样。
但在三个非人眼里,他们始终没有见到老白。
【倒计时:22:43:02】
时间就像水中流逝的荇草,不管你如何着急也没办法阻拦它们渐渐被冲刷到透明化掉。
“你这姑娘,怎赁的难对付?”
这道声音苍老而中气不足,就响在心头,随之而来是陡然加重的压力,白千羽身体的这杯水刚刚是被投入了石头,现在则是有人往里插了水泵,突突地抽她的灵魂。
白千羽额头青筋暴起,咬牙舔掉嘴边的汗珠,她正在调动千灯镇的力量对抗这老东西,但因为或许是因为她对诡力的控制还是不够精微,没办法很细致地清扫掉对方犄角旮旯里的触须。
“你,也是真的,难搞。”
战场是白千羽自己的身体,对手看不见又摸不着,只有无穷无尽的压力不断冲刷着白千羽,海浪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要将她全部吞没。
降临在她体内的非人嘎嘎地笑着,“无妨,老婆子我不着急,反正早晚都一样。”
她当然不急,她又没有倒计时。
白千羽头顶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人还被按在绞刑架,不是被削掉脑袋,就是被烧死,左右都是想要她的命。
【倒计时:16:15:01】
鲜红的填字框上字符来回闪动,死在黑死城的奴隶何止成千上万,月亮河埋没的枯骨更不止此数,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来自白千羽知道或者不知道的地方,因为贫穷或者见识短被卖进黑死城,从此葬送一生。
想要归葬都没地方去,就算白千羽能够知道所有人的籍贯和归宿,难道就能成功了么?
故里没有她们的立身之地,没有等候她们的故人,白千羽就算把全部地名都写上也没用。
【倒计时:12:42:04】
人应该生活在有人爱,有期待,有色彩的地方。
那老太太拄了个拐棍在白千羽身体里敲敲打打,东看看西逛逛,“哎妈呀,你这身体怎么四处漏风?我老婆子可不想捡破烂。这回亏了亏了。”
“你这脑子里都睡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等老婆子接手了全都扔出去。”
她嘟嘟囔囔不满意,在四人之中选到这姑娘也是点子背到家了,又难啃又破败。
白千羽强忍着剧痛,慢慢蹲下身,几个副本走过来有了那么多道具,她最爱的还是自己的三棱锥。
杀人利落,挖土也利索。
裸露的月亮河床土质松软,白千羽没两分钟就挖出了一个小坑,正好能够放下手里的坛子。
她把坛子安放进去,无视耳边的唠叨,随手取了块石头开始刻碑,想起仙灯愿刻神位的事,白千羽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只是因为剧痛而显得十分怪诞。
上次刻碑是给自己,这次刻碑是送别人,她好像总在做这样的事。
“老姑娘啊,你这样破罐子破摔可没用,你真以为随便把骨灰埋了就能通关?而且就算你通关了,那也是给我做嫁衣裳,别费那个劲了。”
【倒计时:10:02:10】
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白千羽已经刻好一块石碑,石头碎末簌簌从她指间落下,像无数颗曾经投身上五京的微尘,无人记得,很快便随风散去。
白千羽将石碑插在小小的土包前,放大游戏面板,手指轻点上面的填字框。白皙修长的手指跳动在幽蓝色的面板上,跳跃着敲下一行字。
埋骨之处:黑死城,月亮乡。
叮的一声,倒计时停止跳动,数字落在09:09:09再无变化。
【恭喜玩家白千羽!答案正确!通关成功!!!】
系统提示音一秒没耽搁就响起来了,不知为何竟然带着几分急切似的。
白千羽对着土包拜了拜。
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56章 金罂葬(完)事情很有趣啊。
月亮河的亡魂重归月亮乡,他们是彼此的亲友、乡亲、爱人和能够倚靠的支撑。
白千羽站起来摁了摁腰,配上积分入账的声音,体内老太婆吱哇乱叫都顺耳了。
系统开始倒计时读秒。
巴别塔的竖瞳开开合合,常庆的狐狸耳朵兴奋地抖动,常乐耳后的金钱印记不断臌胀着。
老太婆在她脑子里急得火上房:“完咯完咯,这回丢人了丢人了。小姑娘太难啃,这这这……”
骨刺在皮肉里一鼓一鼓的钝痛,却始终无法穿透防护长成非人的姿态。
本来《金罂葬》的任务奖励是骨骼强化,换成《归葬》之后,奖励就又加了一个血肉净化。
白千羽拿到通关奖励之后先把血肉净化用了,骨骼强化等她解决体内这只外来客再说。
几颗火流星带着长长的尾羽划过天际,月亮乡开始崩塌,系统冰冷的声音响在众人头顶:【脱离倒计时13秒,检测到当前空间正在崩塌,是否提前脱离?】
三个非人一律选择是,系统接收后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在火流星耀眼的光芒下,投映在地上的影子有点扭曲,已经看不出人形。
“再会啊,美人。”是自称姓胡的非人。
巴别塔身上的竖瞳非人第一个消失,看他恢复正常的背影还有点眼熟,讨封不成被白千羽怼了一道的金钱非人咧嘴笑了笑,其中冰冷意味十足。
倒计时还有十秒。
白千羽选择晚点走,她放松了对身体的掌控,任由骨刺慢慢戳穿身体,躯壳被非人流水似的力量填满。
老太太眼见三个后辈都走了,不由得急躁起来,下手越发狠辣,这小丫头的退缩在她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白千羽低着头,看着水影中的自己,骨刺穿透身体后又消失,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近得能够看清水下流动的波纹。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完全陌生的嗓音,老而尖锐,兴奋得像要随机咬人脖子:“■■,■■■”
这回她听清了。
“关西,白诡千。”
同一时刻,系统读秒结束,副本空间开始崩塌爆炸。白千羽身上爆发出比火流星更璀璨的光芒。
不知何时,水影已然脱离地面,爬上她的脚踝小腿,淹没她佝偻的脊背,将人死死按在黑沉阴水之中。
盏盏油灯在身上关窍亮起,白千羽头顶倒悬火,肩担敬神烟,诡火灿烂如泼光,照亮天地和她自己。
角落里蜷缩的戏服、沟壑中仰躺的嫁衣、缩在胃褶里的钥匙,和蜷缩着的小猫,都在这诡火之中纤毫毕现。
白千羽看见了不该属于这里的东西,一只刺猬。
刺猬已经垂垂老矣,黑豆似的小眼里却仍有精亮的光,它人立在白千羽的神位之下,前爪正在巴拉空气,不断发出黏腻贪婪的龇牙声。
火光流淌向神位,白千羽在这光辉中逐渐站直了身体,她双眼开始流血,鼻腔喷出不规则的血块,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闭目享受着。
空间在崩塌,根号四吓得在她身体里大叫,自己的骨骼被打碎被碾压,那种身体的痛苦和环境的碎裂组成了最美妙的交响乐,浓墨似的发丝在空中狂舞,被命运染上猩红。
白千羽兴奋到浑身战栗,幽蓝色的眼睛中有火星在震荡不止,仿佛宇宙在她眼中起落。
下副本最爽的就是这种时候,恐惧,未知,危险,融汇成坚固的牢笼,然后被她打破。
她掌控自己的身体,掌控力量,掌控命运,掌控所有想要伤害她的东西。她掌控一切,毁灭一切,然后按照自己的意愿,重塑一切。
事情很有趣啊。
诡火炼魂,那种痛苦从灵魂最深处而起,难以用言语形容,白千羽被逼得几乎喘不过气,眼看着马上就要成为史上第一个被憋死的诡侯。
但相比较主人本身,诡火对没有主人印记的外来者更加凶残。
“你你你玩什么命啊?不至于的,快停下!我们只是暂时借住一下,你这孩子……”
“啊啊啊烧死我了!烧死我了!”
“你自己就不怕死?这火快把你的魂儿都烧干净了!”
白千羽不说话,就看着对面的白骨哀发呆,不知道还以为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时间似乎不存在了,本来月亮乡的时间就不存在,血月的光芒笼罩着白千羽,地上的影子一会是人一会是刺猬,刺猬上蹿下跳,人影静默无声。
“至少我自己,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
良久,白千羽伸手探入头顶的火焰,从里面掏出一团“黑炭”,小小的蜷缩在她掌心,身体不停抽搐着,黑炭本质是灵体,谩骂声就从白千羽心底响起。
将它往口袋里一塞,白千羽咳着血道:“你来抢我的身体你还有理了?”
*
白千羽从副本里出来,被天边一模一样的血月照得微愣,还以为自己仍然陷在黑死城,仿佛反抗只是一场梦。一场,被逼婚伤害之后濒死前的大梦。
直到她看清自己所处的方位,那些没用的伤春悲秋立刻就滚远了。
她怎么会在这?
放眼望去,血月之下尸体叠着尸体,死人压着死人,她就站在死人堆中间,被尸臭和淡淡的吊诡笼罩。
她应该在黑死城啊,黑死城坐落在天空群岛,有自己单独的岛屿,环境十分优越。她应该在黑死城,而不是乱葬岗。
悬空车的底灯在整个乱葬岗扫视逡巡,白千羽被灯光闪到下意识挡住眼睛,悬空车却像是找到了目标,迅速开过来降临在她面前。
她眯着眼打量车上下来的人,对方背着光,高大的身影极具压迫感,连影子的边缘都是冷冽而锋利的,却在触及到她目光的瞬间下意识收敛了气势。
乱葬岗气息有点驳杂,但不妨碍熟悉的人辨认彼此。
白千羽就笑起来:“哥哥,你怎么总是能在门口等我?”
“因为进不去,所以一直在这里等你。”
白以执身上有不太明显的血腥味,像是刚刚跟人交过手,低沉暗哑的嗓音中藏着微不可查的倦怠。
“你怎么直到我在这?”连白千羽自己都没料到自己在这,“我应该在黑死城啊。”
“……早就没有黑死城了。”
“什么?”白千羽仰头就对上他猩红一片的眼睛,后半截话被她吞回嗓子里,她突然想起十手度母说的出现在白骨哀上的没有信物的第五个玩家,会是白以执么?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黑死城在诡异复苏后不久就消失了。”白以执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妹妹毛茸茸的发顶,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讲给她听。
在白以执眼里,前天白千羽从家中离开之后去过慈毋教的礼拜岛,然后是乱葬岗,从乱葬岗捡了个小姑娘送进医院,为此还动用了王储兰因的势力。
“这种小事为什么不找哥哥解决?”
白千羽:“啊?”她正沉浸着对比自己的记忆,突然听到这么一句神来之笔,根本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
白以执继续说,“你在帝国医院离开之后去了一趟黑市,然后又回到了乱葬岗。直到现在,三天过去了。”
三天,白千羽通关《金罂葬》和《归葬》副本。
“三天?”
“准确来说是两天半。”
所以她的认知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扭曲的?
印象里,她曾经花费不少功夫收集关于黑死城化蝶的消息,前前后后得有七八天。但任务完成有时限,副本倒计时告诉白千羽,白以执的话是对的。
“……不对,我还问过卿御,她应该知道的。”记忆里收集信息的八天,就是两人一起度过。还是说,卿御的认知也被一同改变了?
但白以执很快就推翻了她的推测,“我去过天际线,卿总工程师说,你只去过她那里一次,喝了三瓶甜牛奶就走了。你悬空车的路线图还是她给我的。”
“好啊!她也在我车上安定位系统?”
没想到她第一反应是这个,白以执哑然失笑,声音轻柔下来:“或许她跟我一样,都很担心你。”
诡异复苏之前还好,上京到处都是监控,白以执可以随时知道妹妹的一切动向。诡异复苏之后,这些科技产品大多数被埋没在诡域中,没法再用了。
就像这次,要是没有悬空车的定位,白以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她。
“当务之急,是找出什么东西在影响我的认知。”这比任何事都重要,白千羽要清醒认知这个世界,任何东西都不能影响她。
“当务之急,是你好好回去歇一会。”她身上都是血,白以执用手帕擦了半天都是无用功,索性直接扔掉不擦了。
透明的触手无声无息缠上眼前眉目紧锁的人,腕足震颤着蠕动着,一寸寸舔尽她身上的血迹脏污。
白千羽没注意到这个,既然记忆有一部是假的,那就是说:“管理理还被我扔在帝国医院啊!”
白以执颔首:“应该是。”
“完了完了,”她拉着他快步走向悬空车,“管理理不会偷偷掉小珍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