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姜舒怡这番话不带火气, 但却字字句句都落在要害上。
原本还没反应过来的大家,此刻脑子也都转过弯来了。
而且觉得姜舒怡说的非常有道理, 杨春枝前脚刚被抓到撬锁,后脚革委会的人就来了,张嘴就要搜查。
这要是真搜出点什么,谁能说得清是原来就有的,还是杨春枝刚放进去的?
刘场长原本还想该怎么拦下革委会的搜查,没想道小姜同志一句话就逆转了风向,他对这小姑娘又增添几分佩服,不仅技术过硬,脑子更是转得快,是个人才啊。
他顺势往前一步, 趁热打铁的反问,“金主任,小姜同志说的话, 在理不在理?我们林场上百号职工可都听着呢,你今天要是执意要搜, 那就得先给我们大家伙儿解释清楚,你这搜查到底是为了主持公道,还是为了帮人栽赃陷害。”
“对, 解释清楚。”
“刘场长说得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搜人家。”
“我看他们就是一伙的,杨春枝那弟弟不就在革委会吗?这是串通好了来欺负人。”
人群瞬间沸腾了, 积压在大家伙儿心里对杨春枝的怨气,对革委会某些人行事霸道的担忧,在这会儿被姜舒怡的话彻底点燃。
金主任的脸瞬间僵了,他怎么也想不到, 一个看起来娇娇弱弱除了脸蛋漂亮点一无是处的丫头片子,竟然如此牙尖嘴利,一句话就给他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现在这个情况搜出东西才是最大的隐患了,就是搜出一座金山,也只会被当成是他们和杨春枝合谋栽赃的物证。
多好的一次机会啊,一个能把姓刘的这块硬骨头彻底扳倒的机会,竟然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想到这里金主任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狠狠的甩向杨春枝。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她盯好就行,非要去撬锁干什么东西,撬就撬了还被人抓住了。
杨春枝被他瞪得心里一哆嗦,还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金主任在好歹摸爬滚打多年,也是个非常精明的人。
他知道今天这浑水是趟不下去了,再硬撑下去,只会把自己也拖下水。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
“哎呀,还有这种事儿?”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惊讶模样摆了摆手,“那看来这是误会,纯粹是误会嘛,既然涉及撬锁这种事,那肯定是个人作风问题,那就是你们林场自己的内部事务了,刘场长,今天确实是我们的问题,只接到举报,没深入了解调查给你添麻烦了,既然是你们林场自己的人胡乱举报,这只能你们自己解决了。”
短短两句话,金主任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明确表示这事儿他可不掺和了。
说着他朝杨勇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准备走。
杨勇也反应过来,现在不走可能不好脱身了。
只要运动还有,革委会手里还攥着权,刘场长虽然硬气也不能把人往死里得罪。
见金主任和杨勇要走他也没拦着。
不过他知道经过今天这事儿,革委会那只手再想往林场伸就更没那么容易了。
既然这样就更没必要鱼死网破。
另外两个一直没敢出声的革委会干事,这会儿心里也庆幸,幸亏自己刚才没当出头鸟。
看到自家主任都撤了,也灰溜溜地混在人群后,溜回了他们在林场的小办公室。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情况,忽然就只剩下了杨春枝一个人。
她呆呆地看着快步离开的弟弟和金主任的背影,整个人都懵了。
不对啊,他们不是应该冲进去搜查,然后人赃并获,把姜家那两个老的和刘场长一锅端了吗?
怎么就都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感觉原本的同事们忽然就围了上来。
“杨春枝,你这个叛徒,你还有啥说的。”
“勾结外人诬告场长,想把我们林场搞乱,你安的什么心。”
“刘场长不能就这么放过她,杨春枝胡乱举报,我看她思想就有问题,我们怀疑她被敌特策反了,建议把她送公安。”
敌特两个字一出来,杨春枝的脸又刷的一下就白了。
这会儿不等姜舒怡和贺青砚再说什么,林场的人自己就先激动起来了。
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今天杨春枝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下放的专家和刘场长,明天谁知道会不会把这烂招数使在自己身上?
这年头谁身上还没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真要被人这么盯着谁受得了?
所以必须趁她病,要她命,一定得把杨春枝这种祸害赶走才行。
也不能怪大家伙儿自私,实在是今天这事看得人心惊。
幸亏人家小姜同志脑子快,贺同志气场足,还有那条比人都聪明的狗。
要是换成他们自己,真被这么算计了,找谁说理去?大家伙儿都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再说杨春枝这副德性,指不定真有点问题呢?
万一真被公安查出点什么,那他们这百十号职工可就都是揭发有功了,是国家都要发奖状表扬的事情。
这么一想大家就更坚定了,今天这事儿坚决不能让杨春枝蒙混过关。
“不,不是的,我没有……”杨春枝这会儿哪还有刚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已经开始语无伦次。
她觉得自己顶多算是诬告,怎么就成了敌特了?敌特那可是要吃枪子儿的事儿啊,她怎么可能干那个。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衣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你这婆娘,怎么就屡教不改呢,又干什么偷奸耍滑的事了?”男人一进来,先是大声呵斥了杨春枝一句,然后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对着刘场长点头哈腰,“刘场长,您消消气,我家这婆娘就是个没文化的粗人,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张嘴就来,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我这就把人带回去好好教育,让她深刻反省,不反省好绝对不出门。”
这男人姓姚是杨春枝的丈夫,在林场办公室管着木材销售,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主任。
他这番话明着是骂,实则是想找个台阶下,把事情化小。
杨春枝自然也听出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刚想顺着话头服个软,结果还没开口就被刘场长一摆手给止住了。
“姚主任,你也不用在这儿和稀泥说好话,今天这事性质不一样,对于杨春枝同志无中生有恶意诬告他人,甚至意图破坏我们林场安定团结的的行为,今天我这个场长,必须严肃处理,不然当我们林场是什么地方?”
“这事儿要处理不好,以后林场有个事儿就举报,咱们林场的生产还干不干了?破坏生产就是破坏国家安定团结,是不是?”
几句话问的姚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刘场长没理他继续说道:“具体的处理决定我会先向上面领导汇报,但是眼下杨春枝,你必须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向小姜同志和小贺同志,还有他们的家人郑重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是他们的狗咬了我……”杨春枝的泼妇劲儿又上来了。
只是杨春枝话还没说完被丈夫扯了一把,“刘场长说的对,这事儿我们道歉,小姜同志是咱们林场请来维修卡车的专家,这事儿确实是我们有错在先,我们诚恳的道歉。”
可能别人不清楚,作为林场的干部他还能不知道吗?眼前的人来林场人家手里可是捏着东西的,只有杨春枝这个蠢婆娘才总爱盯着那些个下放的人找事儿。
杨春枝听到丈夫的话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什么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张嘴道歉,不过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自己说了什么也完全不清楚了。
这个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下午还要上工,刘场长挥了挥手让大家都散了。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刘场长才又单独走到贺青砚和姜舒怡面前,脸上带着歉意。
“小贺,小姜同志,今天这事儿让你们受委屈了。”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事我往上报的时候,会把性质说得更严重一些,杨春枝这种人是绝对不能再留在我们林场了,而且我打算借着这件事,也好好给革委会那几个人敲敲警钟,也确保来咱们林场的人大家伙儿都能熬到安全回家的那天。”
他说完又专门对姜舒怡说:“小姜同志,今天你帮运输队修车的事我这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你说声谢谢呢,你看场子里的人又惹出这么多事,今天要不是你反应快,脑子灵光还真就让他们遭了道了,实在抱歉啊。”
姜舒怡看着眼前的刘场长,其实心里是非常感激的。
“刘场长您这话就太严重了,说起来我还没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父母的照顾呢。”
“行,那咱都不说那些客套话了。”刘场长摆摆手,“这事儿我得趁热打铁,马上去处理,不能给那些人回过神来反应的机会。”
既然都是敞亮人,那就都办敞亮事儿。
姜舒怡望着匆忙离开的背影,忽然想到了达则兼济天下这话。
刘场长真的在他能力范围内,替许多人撑起了一片天。
时间已经不早了,姜舒怡和贺青砚直接去了招待所的食堂。
父母他们劳动的地方远,中午为了节省时间,都是在山上吃自带的干粮,一般不回家吃饭。
两人简单吃了午饭,又特地去供销社买了两根带着肉的羊骨头,打算给大功臣闪电加餐。
直到晚上姜崇文和冯雪贞回到棚屋,才知道白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夫妻俩听完后怕不已。
“多亏了有闪电在啊!”冯雪贞感慨道。
闪电一下成了全家的大功臣,被夸得尾巴都快摇上了天,它坐在姜舒怡脚边,一听见夸奖两只耳朵就嗖的一下全竖了起来,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骄傲和得意。
出了杨春枝这档子事,林场的气氛也变了。
刘场长借此机会一边抓生产工作,一边大抓思想教育,整个林场的风气都变得更加严谨。
第三天对杨春枝的处理结果就下来了,自然是做开除处理,而且因为诬告行为严重抹黑了林场声誉,造成了恶劣影响,需赔偿林场二百块。
刘场长拿着这二百块,又买了肉分给了所有在林场接受改造的知识分子们,也算是替他们压压惊,给他们的一点补偿。
在这种特殊的时期,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革委会那边,也没能讨到好。
刘场长一口咬定,是革委会内部人员与杨春枝内外勾结,意图不轨。
县里领导介入调查后,虽没查出实质性的勾结证据,但金主任工作方式粗暴的帽子是扣实了,直接被降为副主任。
杨勇也因为姐姐这事儿受到牵连,被停职反省,暂时不能再去革委会工作了。
刘场长把这事儿处理得漂漂亮亮,不仅林场的职工拍手称快,那些被下放的人更是长舒了一口气。
至少以后在这里,不用再过那种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会被扣上大帽子的日子了。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贺青砚和姜舒怡商量了一下,打算提前一天离开,这样回到驻地还能休整一天。
现在父母这边的事情也算彻底安心,剩下的就是等待机会能让他们早点离开这个地方了。
离开前贺青砚又给自己媳妇儿打着商量,“怡怡,咱们不直接回驻地,先绕到县城去一趟吧?我有个战友现在在县城武装部,咱们过去看看他。”
“好啊。”姜舒怡也没多想,从林场去县城也就多半个小时的车程,出来一趟就当是顺路溜达了。
他们的车很快就进了陇县县城,姜舒怡听贺青砚说他这个战友是个纯正的西北汉子,长得敦实憨厚,为人热情好客。
贺青砚这次过来,一来是看看战友,二来也是想托他在县城多帮忙留意一下革委会的动向。
他总感觉那个金主任不是个善茬,他看人时的眼神对谁都带着一股不屑,这比苏城革委会主任都厉害,想必是个会搞事儿的人。
“老贺,你这不够意思啊,结婚这么大的事儿,竟然连个信儿都不给兄弟说一声。”来人一拳就怼在了贺青砚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姜舒怡乍一见到来人,还被吓了一跳,这确实是敦实啊。
不是她胆子小,实在是这人长得太有冲击力了,虎背熊腰,他穿着一身军装,那结实的布料在他身上被撑得紧绷绷的,感觉下一秒就要爆开。
眉毛浓黑,有点像后世看的张飞的眉毛,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彪悍的味道。
光是看着他打贺青砚那一拳,姜舒怡都替自家男人觉得疼。
这么一对比身高腿长身形挺拔的贺青砚,在他身边竟然都显得有几分文弱了。
贺青砚倒是没觉得什么,甚至被捶得身体晃都没晃一下,只是笑了笑,“事儿多,忙忘了,这不是今天把人给带来了吗?”
吴奎勇这才注意到贺青砚身边的姜舒怡,他咧开嘴笑得格外爽朗,“算你还把我当兄弟。”
他又上来给了贺青砚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拍,两人虽然相隔不远,但不在一个驻地见面时间也几乎很少的。
贺青砚这才侧过身开始介绍道:“这是我媳妇儿,姜舒怡。”
说完又低头温柔的对姜舒怡说:“怡怡,这是我的战友吴奎勇,现在是武装部的部长。”
“弟妹你好!”吴奎勇热络地打着招呼嗓门洪亮,笑容憨厚。
“吴部长你好。”姜舒怡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吴奎勇听到这声又拿眼横了贺青砚一下,语气里满是调侃:“老贺,难怪你把人藏得这么严实,是怕弟妹这么漂亮,被人给抢了啊?”
贺青砚没理会他的打趣,自然的牵着自家媳妇儿,别的不用多说了。
既然来了肯定要一块儿吃顿饭。
这么久没见,兄弟又带着媳妇儿来了,吴奎勇肯定要亲自下厨的。
“老吴做的羊肉泡馍是一绝。”贺青砚低声对姜舒怡说,正好自己媳妇儿挺喜欢吃的。
“弟妹喜欢吃这个?”吴奎勇是个自来熟,一听这话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弟妹,那你今天可有口福了,不是我自吹,咱这手艺比国营饭店的大厨都强。”
姜舒怡笑着说了声:“谢谢款待。”她并不是自来熟的性格,一般初次见的人话很少,只能笑笑应对。
进了屋贺青砚把手里提着的点心和水果放下,发现家里空荡荡的,转头问道:“嫂子没在家吗?”
“你嫂子她们纺织厂最近赶一批单子,忙得很,中午都不回家了,俩孩子这几天也送去姥姥姥爷家了。”吴奎勇熟练的系上围裙,俨然一副家庭煮夫的模样。
这样子看的姜舒怡一愣,就无法想象这么粗犷的男人戴着围裙走来走去的样子。
而且她还发现部队里的男人好像都会做饭,后世她不清楚,这会儿至少还是有不少会做的,但是愿不愿意做这事儿就不好说了。
姜舒怡收回目光后,吴奎勇拿出面粉又道,“所以啊这几天就我一个光棍汉,今天你们来了正好,我给你们露一手。”再不做饭手都要生了。
吴奎勇住的地方偏郊区,因为这里距离纺织厂更近一些。
不过县城本就不大,就算是郊区其实也不算偏远,出去不远就是纺织厂的厂区,房子背后则是一片不算高的山坡。
闪电跟着主人串门还是很乖巧的,只是这种老式筒子楼,对它来说有些憋屈,上厕所不方便。
它也不知道是来这种地方,下车就跟着上来了,这会儿憋得难受,只能用脑袋不停地蹭着姜舒怡的小腿。
“阿砚,我带闪电下楼一趟吧。”姜舒怡看懂了自家毛孩子的意思。
“好,别走远了。”虽然有闪电陪着,贺青砚还是习惯性地叮嘱了一句。
“知道啦。”姜舒怡给闪电套上绳子领着它下了楼。
等人和狗的脚步走远了,吴奎勇才用胳膊肘怼了一下贺青砚,挤眉弄眼地说道:“哟,护得够紧的啊?跟照顾孩子似的,不过话说回来,我瞧着你跟弟妹年纪相差是不是有点大啊?”
贺青砚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后半句就别问了。”
“好嘞!”吴奎勇心里有数了,不用猜,这年龄差至少五岁往上。
他又嘿嘿笑了两声又问:“娶个年轻小媳妇儿,压力大不大?我跟你说,以前你这小子看着也挺糙的,怎么这一回我发觉你变化这么大呢?这脸皮子都嫩了不少,是不是背着人偷偷抹雪花膏了?”
吴奎勇是真觉得奇怪,以前的贺青砚跟自己差不多,虽然长得俊,但也是风吹日晒的的模样。
没想到这次再见人好像更好看了?那张脸不说别的,皮肤肯定是细腻了,瞧着年轻了好几岁。
“……”贺青砚懒得搭理他。
吴奎勇却不放过他,继续怪笑着调侃:“以色事人焉能长久啊,老贺!”
“闭嘴吧你!”贺青砚终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楼下姜舒怡带着闪电出了楼门,她原本想着就在路边的树坑里让它解决了就行。
结果闪电上厕所的毛病多得很,非要找个没人的隐蔽的地方,不然宁可憋着也不上。
自家的毛孩子,当然得宠着。
姜舒怡只得由着它牵着自己,往人烟稀少的后山方向跑去。
幸亏这里是郊区,这要是在市中心,非得把闪电给憋死不可。
后山不高就是个几十米的小山坳,但周围树木杂草长得挺茂盛。
这里的植被和驻地那边略有不同,明明相隔不过一两百公里,气候环境看起来比驻地更好些。
闪电终于找到一处能完美隐藏它庞大身躯的草丛,开始着急忙慌地转圈圈。
姜舒怡松了绳子等在不远处,这地方地势稍微有点高,她站在坡上正好可以看看风景。
其实也没什么风景,就是一片片的杂草和远处的房子。
不远处就是吴奎勇他们住的那栋楼,楼的右边则是一大片连绵的长排琉璃瓦房,那就是县里的纺织厂。
这个纺织厂规模不小,职工有上千人,西北也种棉花所以纺织厂规模不小。
姜舒怡正四处看着,耳尖忽然听到两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这都快中午了这小山坡上能有谁?
她心里起了疑,下意识地朝旁边一棵大树后躲了躲。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那声音里有一个有点耳熟。
她悄悄探出半个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结果这一眼让她呆住了。
竟然是革委会的金主任。
只见在山坳下的小片空地里,金主任正和一个男人面对面站着。
那个男人戴着一顶深色的雷锋帽,脸上还戴着一个大口罩,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正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还时不时警惕地往四周扫视。
这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在干什么正经事。
说着说着两人还开始比划起手势,也不怎么说话,就是比划着时不时的点一下头,姜舒怡看不懂那手势的意思,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就在这时解决完生理问题的闪电正准备撒欢地朝她跑过来。
姜舒怡心头一紧,生怕它搞出响动,惊动了山坳下面的人。
她赶紧回身,对着闪电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闪电立刻接收到了指令,瞬间明白主人需要隐藏。
一条训练有素的犬要隐藏自己,那绝对不可能发出一丁点的响动。
它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潜伏到了姜舒怡的身边。
姜舒怡就这么蹲在山坡的草丛里,闪电安静地趴在她脚边。
她本以为金主任和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很快就会离开,没想到两人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这都过去十多分钟了,两人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姜舒怡开始有点紧张,再这么拖下去,被发现的风险就越来越大。
若是平常有闪电在,她倒不至于太害怕。
但是她刚才注意到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在说话的间隙总会下意识地用手摸一下自己的腰间。
那是一个习惯性佩枪的人才会有的动作,她虽然不是军人,但作为武器研究的人,对佩戴不同武器的人下意识的习惯动作有过深入的研究。
如果对方有枪,那就算有闪电在也依旧非常危险。
正当姜舒怡焦急万分的时候,身旁的闪电好像看出了主人的着急紧张。
它歪着脑袋看了看主人,又警惕地望了望山坳下的两个人,忽然又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朝着与主人相反的方向绕路跑了过去。
姜舒怡没有动,她不知道闪电想干什么,只能按捺住性子等待,毕竟她不能动也不敢走。
几分钟后从她对面的山坡方向,远远地传来一声响亮的狗叫。
是闪电的声音,紧接着仿佛是收到了号令,附近人家养的几条狗像是接到了通知一样,纷纷跟着叫起来,甚至一边叫一边有朝着山坡这边跑过来的意思。
山坳下的两人果然被惊动了。
戴口罩的男人立刻皱眉道:“总之你暂时先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回来再做安排。”
“咱们在驻地那边的根基已经被彻底拔了,你这里绝对不能再出任何问题。”
“好,我知道了。”金主任点了点头。
说完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沿着不同的方向,匆匆离开了山坳。
姜舒怡没有立刻出去,她向来很惜命,在不确定安全的情况下绝不冒险。
她蹲在原地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闪电迈着大步匆匆赶回到她身边在她腿上蹭了蹭,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闪电并没有发出任何警戒的信号,想来周围已经安全了。
姜舒怡不敢再耽搁,怕那两人杀个回马枪,赶紧给闪电套好绳子,拉着它一路小跑着往回赶。
四楼啊她愣是抓着闪电的绳子,一口气跑了上去。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刚才那种情况下她真担心自己被发现,心脏到现在还在怦怦狂跳。
“阿砚……”
一进门她立刻就找自家男人。
贺青砚原本正和吴奎勇在旁边公共厨房说话,一听到自家媳妇儿又急又喘明显不对劲的声音,立刻转身从厨房跑了出来,正好在玄关处,撞上了飞奔回来的姜舒怡。
“怡怡,怎么了?”他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担心的问。
姜舒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随其后从厨房过来的吴奎勇,嘴唇动了动,有些犹豫。
几人赶紧回了屋里关上门后,贺青砚才说,“怡怡放心说,老吴是自己人,绝对值得信任。”
姜舒怡这才放下心来,把自己刚才带着闪电出去,意外撞见金主任和神秘人秘密会面的事情说了出来。
“革委会的金主任?”吴奎勇听完立刻追问。
“对,就是他。”姜舒怡肯定地回答。
很明显这个金主任有问题。
“怡怡,他们没发现你吧?”贺青砚最担心的还是自己媳妇儿的安危。
姜舒怡摇了摇头,“没有。”要是被发现了,她可能就回不来了。
“弟妹,那你听到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吗?”吴奎勇问。
“没有,那个位置有点远风又大,我不敢靠得太近。”她摇了摇头,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打手势。”
姜舒她记东西向来很快,几乎看一遍就不会忘,所以说着就把两人的动作比划了出来。
等她比划完贺青砚和吴奎勇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其中有两个动作是部队在执行特殊任务时会用到的战术手语,一个代表按兵不动,另一个代表等待时机。
看来这个金主任不仅有问题,问题还大得很,很可能真的跟敌特有牵连。
自从国家搞大小三线建设以来,大量的工厂研究所都朝着西北内陆转移,这里也就成了敌特渗透的重灾区。
每年也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来解决这个事情,但肯定是抓不彻底的,毕竟藏在暗处的蛀虫不少。
吴奎勇沉声道:“这个金主任在县城一向很猖狂,他们这些搞运动的就喜欢动不动给人扣帽子,去年连咱们县里的书记都被他搞得下放了,咱们县城这边没有主力部队驻军,这事儿必须立刻往上报,老贺我看可能还得直接往你们驻地报。”
那边驻地现在也分管这边驻军事情,原本也定好要在县城这边驻扎一个营的。
现在部队也负有监管地方,防止不正之风的责任。
而且要论抓敌特还得是部队和公安的同志最拿手。
但公安这边吴奎勇也不敢贸然联系,他怕这个金主任在地方上渗透太深,万一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敌特的目标,肯定不是什么纺织厂,他们的最终目标,一定是部队和那些重要的军工单位科研院所。
做好防备万无一失才是对的。
贺青砚也是这个想法,“我赶回驻地,马上向首长汇报,老吴你这边也派人给盯紧了这个金主任。”
“放心吧。”吴奎勇说,“既然被咱们撞见了,就绝不能让他跑了。”
吴奎勇说完,转身又去厨房忙活午饭了,这得赶紧吃饭才行,不能耽误正事儿了。
客厅里贺青砚这才伸出双臂,抱紧自己媳妇儿,“怡怡,刚才吓到没有?”
刚才那会儿,肯定是有点害怕的。
自己手无寸铁,也没什么武力值。
不过这会儿过了就不怕了,她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不怕了。”
贺青砚点点头,收紧了手臂,又郑重地叮嘱自家媳妇儿:“怡怡,答应我,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千万别逞强,任何情况下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我知道的。”姜舒怡应了一声又说,“今天闪电很给力。”
贺青砚心想当初把闪电弄来她身边,真是做对了,这闪电脑瓜子贼好用。
因为出了这件大事,两人吃完饭也没多做停留,直接开着车一路直奔驻地。
回到驻地时,天都还没黑。
贺青砚让姜舒怡先回家或者直接去食堂打饭,他打算先去找首长汇报情况。
反正驻地也正准备在陇县驻扎一个营,到时候正好可以配合吴奎勇那边的行动。
姜舒怡知道贺青砚去汇报情况了,后续的事情就不是她能参与的了。
她也没问了,休息了一天就直接回了研究所开始自己的工作。
她离开前计算机的项目就已经进行到了收尾阶段,系统她是提前编写好的,所有的零件图纸和制作工艺都已敲定,并分配给了大家。
只要零件制作全部完成,她回来进行最后的组装调试,基本上就可以了。
原本她计划是按照这个年代的加工水平和效率,又要搞267不擅长的集成电路。
所以以为这事儿至少还要再等一个星期左右,没想到今天她才刚踏进研究室,曾文就激动地扑了过来。
“怡怡,你可算回来了,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啊!今天你需要的最后一批电子零件就能全部完成了,所以咱们今天是不是就可以开始组装了?”
姜舒怡听到自己才离开一周,事情就差不多都完成了,还有些惊讶:“这么快?”她当初的预估的可是还要半个月呢。
曾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啊……怡怡你都不知道,你走之后你的老师陆工有多可怕,他直接把所有人分成了两班倒,机器停了人不能停,就这么连轴转了一个礼拜啊。”
不过所有的付出总算都是有收获的。
既然需要的零件全都准备好了,姜舒怡也等不及了立刻通知相关人员,把所有加工好的零件,全部运送到主实验室这边来。
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关于计算机所有的东西都给送到了主试验室的工作台上。
这个年代华国也有自己的计算机研究单位,只是不像后世那么普及。
懂这个的人才,大多都挂靠在某些大型研究所里。
而且此时华国也正在攻关大规模集成电路技术,再过几年甚至能研制出自己的光刻机。
只是这些尖端科技,大多都应用在军事或者国家级的大型科研项目上。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家里连电视机都还没普及,所以后世总感觉这个年代科技落后,但实际上在某些领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落后,我们也在一直追着西方发达国家的脚步。
虽然如此,但对于267所这种专攻常规武器的小型研究所来说,能亲手造出一台计算机,那绝对是振奋人心的大事。
更何况这台计算机的核心操作系统,都是姜舒怡根据现有条件,自己独立编写的,这相当于在某种程度上,完全突破了西方的技术封锁。
若是能成功,那未来我们国家的计算机技术,将可以走出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道路!
所以当姜舒怡将最后一个模块安装完毕,这台凝聚了无数人心血,属于267所的第一台自行研制的计算机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实验室里,许多人的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这是否代表着,267所乃至国家的科研实力,又将往前迈进一大步?
姜舒怡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电源开关。
电源接通,屏幕亮了起来。
她坐直身体,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输入一连串复杂的指令,进行简单的计算操作,来检测计算机的硬件和软件系统的完成度。
毕竟这全靠大家伙儿手搓出来的科技结晶,可不是像后世买回来开机就能用的。
原本聚集在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凑。
后排的人甚至激动地直接踩在了凳子上,伸长了脖子,想亲眼见证这台高科技的玩意儿怎么启动怎么运行的。
整个实验室除了键盘的敲击声,没有任何人发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姜舒怡再次说出那句我们成功了的激动人心的声音。
第五十二章
虽然这时候研究所没想象中的落后, 可很多东西大家接触还是少的,267这边至少就有一半人没接触过计算机, 剩下的几乎也不太会熟练的运用。
所以看着姜舒怡熟练敲着键盘的时候又欣慰又心酸。
等了许久,等计算机开始开始正式运行起来,屏幕上模拟的武器气动布局数据根本不再像以前一样,需要一组组核对好之后人工记录并且用算盘叠算。
现在只需要用计算机简单的给出指令,然后就能收获大量的运算数据结果。
“好了。”姜舒怡说的云淡风轻,然后起身朝围着的人展示还在运算的数据图。
“这就好了?”有人不敢相信地问出声,“所以咱们是成功了?”
大家多少还是有点不可置信的,这么难的东西,怎么从小姜同志手里出来就变得异常简单呢?
“嗯,咱们成功了。”姜舒怡在这种事儿上向来说的很淡定。
短暂的寂静后, 实验室发出欢呼,大家高兴得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激动地往前挤, 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他们像一群第一次见到新奇玩具的孩子,左看看, 右摸摸。
然而这毕竟不是他们熟悉的,更不是自己专业内的东西,兴奋过后一种距离感油然而生。
他们能感受到它的强大, 那一串串的数据根据简单的指令就出来了,这肯定大大节约了时间,只是大家忽然就茫然了, 不知道如何驾驭它。
这喜悦中夹杂着一丝陌生的敬畏,当然更多的是担心,担心被时代抛弃。
徐周群最近很忙,这几天都不在研究所, 今天下午好不容易才赶回研究所,回来就听着大家伙的议论。
“真的,就那么一会儿工夫,屏幕上全是数据,看得我眼都花了。”
“陆工说有了这三台宝贝,咱们反装甲武器的研制进度,至少能提前一年。”
“真的啊?那咱们267真是出息了啊。”
“谁说不是啊,人小姜同志真的太厉害了。”
徐周群心里一动,上前问:“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那人一见是所长,立刻激动地汇报:“徐所,您回来啦,是小姜同志她搞的计算机完成了。”
“完成了?”徐周群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疲惫一扫而空,声音也拔高了许多,“三台都完成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小姜同志不是才休假回来吗?人不在事儿不仅没落下,反而还超额完成了,这效率也太惊人了吧。
“是的,所长。”下属的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小姜同志休假前就把所有的工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图纸和步骤都列得清清楚楚,这几天陆工就带着大家轮流加班加点,把所有材料都赶制出来了,今天小姜同志一回来,直接上手安装调试,中午就成功了。”
徐周群一听,脸上瞬间笑开了花,这小姜同志真是267的顶梁柱,定海神针啊。
他高兴的恨不得在原地转两个圈,但是还在端着所长的威严,不过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阵子研究所的几个项目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往前猛冲,简直是他当所长以来最顺心的时候。
不过高兴劲儿一过,一个现实的问题立刻摆在眼前。
“东西是好东西,大家伙儿会用吗?”这也是徐周群担心的,这些年研究所用的都是笔和算盘珠子,这突然鸟枪换大炮,大家能使吗?
以后总不能干点啥都去找小姜同志吧?那不得把人给累坏了?
“徐所,这事儿您就更不用担心了,小姜同志早就考虑到了,她说了会专门抽出时间,对所里所有研究员进行分批次的计算机操作培训,到时候保证大家不仅有趁手的工具,还能使得顺手。”
原本刚开始大家看着那稀罕玩意儿还有些落寞,后来得知小姜同志还会培训,那点原本以为要被抛弃的失落一下就没了,现在只剩激动和开心了。
徐周群没想到连后续问题小姜同志都想好了,而且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所长,当得好像有点太轻松了啊。
徐周群轻松了,自然就安心忙自己的事情,这两天终于把手里的事情忙的差不多,这不自觉的就溜达到了姜舒怡他们的研究室,想看看自家这顶梁柱又在搞什么新鲜玩意儿。
结果他过来的时候,研究室里气氛好像有些凝重。
姜舒怡,陆衍之还有林老,刘老几位所里的专家正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桌上摊着几张草图,气氛不像是刚取得技术突破后的喜悦,反而带着几分争执。
徐周群是个人精,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肯定又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既然大型计算机的运算能力已经得到验证,那么关于弹载计算机的开发,我认为不容迟缓。”姜舒怡的声音不大,但很坚持,“弹载计算机不仅可以实时接收地面指令,修正导弹在飞行过程中的偏差,更重要的是,它能通过内部程序进行自主微调,将飞行时间的误差,从现在的两三秒极大地降低到零点几秒。”
“在战场上这缩短的一两秒,才是真正决定生死的关键。”
陆衍之立刻点头附和,他是坚定的支持者:“我同意小姜的看法,这是技术发展的必然趋势,我们不能等。”
然而坐在对面的林老却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旁边的刘老也是一脸的为难。
“小姜,小陆,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们理解。”林老缓缓开口,“技术上要追赶要超越,这谁都懂,但是现实情况,你们也得考虑啊。”
“弹载计算机就意味着更精密的元器件,更复杂的电路设计,还有无数次的模拟和试验,这背后是什么?是经费,我们现在这个项目,经费本就已经很紧张了,再上一个弹载计算机,我估摸着经费至少要翻一倍,这笔钱从哪儿来?”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说什么的陆衍之也沉默了。
是啊,钱也是关键。
虽然北城那边的首长给了承诺,说267所有项目,经费优先保障,可是国家现在也不富裕,优先也有个度。
一旦项目铺得太大,超出了预算,国家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到时候项目进行到一半,因为没钱而被迫搁置,那才是最让人痛心疾首的。
整个研究室又陷入沉默,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林老说的是事实,但也都为姜舒怡描绘出的蓝图心动不已。
徐周群就是在这种尴尬的气氛里走进去的,他看着大家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样子,还想活跃一下气氛,笑嘻嘻地开口:“这是干啥了?一个个苦大仇深的,开会开得打起来了?还没打赢?”
这话一出口,就惹来了林老一记凌厉的白眼。
徐周群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嘿嘿干笑了两声。
看来自己这个玩笑开得不是时候,被嫌弃了。
他心里嘀咕着,但更好奇大家到底在愁什么。
这不才刚弄出三台计算机来吗?天大的喜事啊,怎么反倒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姜舒怡身上,挑来挑去还是小姜同志最温柔善良,从来不会随便对人翻白眼。
“小姜同志,是项目上遇到什么问题了?”
徐周群心里暗自感慨,就说小姜同志能来267所,不仅是267的幸运,更是他这个所长的幸运。
除了她,这屋里他还能找谁?个个都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姜舒怡见徐周群问起,就把刚才争论的点给他说了,她还特意强调,开发弹载计算机。
不仅仅是为了眼前的反装甲武器,这项技术一旦成熟,未来无论是空载导弹还是舰载导弹都用得上,是真正的核心技术,国防要走现代化道路,这就是必须的选择。
“这是好事儿啊。”徐周群听得热血沸腾,虽然很多技术细节他已经开始听不懂了,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这事儿很厉害。
而且在他心里,只是要小姜同志提出来的,那肯定是能做的。
“好事?”林老可不给他面子,抬起眼皮不客气地反问,“经费翻倍,这事儿你能解决?”
确实正常的项目经费,他豁出这张老脸去上级那儿哭穷耍赖总能要来。
但是翻倍的经费那可就不是他磨磨嘴皮子能解决的了。
整个国家的经济状况摆在那里,铁路网要铺建,大型水利枢纽工程要建,更别提现在被列为重中之重的航天工业。
未来的经费只会越来越难申请,这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就这么放弃姜舒怡的提议,徐周群又觉得实在太可惜了。
这时候陆衍之还在旁边添油加醋。
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在压在他们这一代科研人的肩膀上的重担,现在明明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为什么不拼尽全力去争取呢?
“世界的科技发展日新月异,都是争分夺秒地往前冲,谁能提前占领先机,谁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徐所你说是不是?”陆衍之问。
“小陆,你的想法我懂,谁都懂。”林老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但是咱们的国家现在还比较贫穷,占领先机不仅需要顶尖的技术,更需要雄厚的金钱做后盾啊,你这提议完全不行,徐周群根本申请不来这么大的经费!”
“谁说我申请不来?”
徐周群立刻不服输的接话,这是看不起谁呢?
“不对,林老小陆你们是不是在故意演戏给我看啊?”徐周群也是跟这群脑子转的快的人待久了,说完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要知道平时小姜同志说个啥大家那是恨不得举双脚赞成,怎么突然还吵上了,合着这是摆着陷阱等着自己下套啊。
嘿嘿没想吧,自己现在可聪明了。
虽然大家确实有套路徐周群的意思,不过说的也是实在话,徐周群是嘴快接了一句,但是其中要钱的艰辛只有他知道。
“若是我们把现有的的技术压后三代卖出去呢?”姜舒怡提了一个来钱快的方式。
只是这话说完所有人都不解的看向姜舒怡,卖技术,那不就是卖武器吗?这么多年来,他们习惯了追赶,习惯了被封锁,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从别人手指缝里抠出一点技术来。
谁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手里的东西,也能拿出去卖钱,所以一个个满是惊诧。
姜舒怡回来之后才更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时候国家的困难,但困难并不意味着只能被动挨打。
她开始说自己的想法:“西方国家的技术封锁,不仅仅是针对我们,但国防科技,是所有国家都需要的硬通货,去年为什么阿三国敢在边境那么狂妄?不就是仗着当年Y国给他们留下的先进军工厂和那几百架战斗机吗?”
“这说明市场肯定是存在的,而且肯定还有不少相对富裕的国家,是急需先进武器来保障自身安全的,只要我们能让他们知道,华国有这个实力,能提供性能可靠价格公道的武器,他们肯定会乐意掏钱。”
毕竟比起跟那些反复无常的西方列强做生意,谁会不喜欢和看起来讲道理又温和无害的兔子合作呢?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老专家们都愣住了,连徐周群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直呼好家伙。
姜舒怡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而且我有这个自信,我现在所研制的东西,技术水平上基本能领先了国内现有水平七到十年,几乎可以跟西方一些武器水平齐平,那么我们完全可以把那些淘汰下来的或者相对老旧的技术,进行一些适应性的改良,再卖出去,就算是这样这些装备的性能,拿到国际上,照样也是平均水平的好东西。”
这话说得大家都有点热血了。
而且仔细一想,好像还真不是不行。
现在华国缺什么?缺经费,缺人才,缺技术。
但现在有了小姜同志,最关键的技术瓶颈正在被一个个攻克,她所掌握的很多技术,都是具有普适性的在各个研究所都能用上。
人才也在慢慢培养,那么最缺的,就是钱。
用一些我们可控的技术去换取外汇,再用这些钱来支持更尖端技术的研发,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这思路简直了啊!
而且姜舒怡说得对,真正核心的技术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技术破解哪有那么容易?不然这些年,华国的追赶之路也不会走得这么艰难。
“我觉得可行。”徐周群第一个支持。
他双眼放光地看着姜舒怡,越看越觉得这姑娘简直是个宝啊。
他就喜欢姜舒怡身上这股自信的劲儿,不知道为什么总能从她身上,看到国家未来强盛的样子。
“这事儿我立刻向上级单位打报告反映。”徐周群说。
“徐所,这事儿不着急。”姜舒怡却笑着拦住了他,“等到四月之后再提吧,到时候咱们的进度更完整,我们的底气可能会更足一些。”
徐周群一开始没明白姜舒怡这话里的意思,这会儿跟四月有啥差别?
直到四月初整个西北驻地都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戒备状态。
原来驻地接到了任务,抽调了三分之一的兵力,由秦洲带队星夜兼程赶往甘城,联合当地民兵和驻军,对某片广袤的戈壁区域进行外围警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保障发射中心周边所有电路和交通线路的绝对安全。
是华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发射成功了。
甚至卫星还在太空播放了全国人民都熟悉的东方红,乐曲通过卫星在太空中奏响,再由地面接收站转换成中波频率,通过全国的广播电台传遍大江南北,那一刻整个国家都沸腾了。
华国也成为了全世界第五个能够独立研制和发射人造卫星的国家。
这不仅仅是举国欢腾的日子,更是向全世界宣告,这个神秘的东方大国,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重新崛起!
驻地的广播里,一整天都在循环播放着东方红的激昂旋律。
研究所这边也不例外,所有的骄傲和自豪都写在了脸上。
第三天报纸上更是用最醒目的红色标题,书写着这一次伟大的成功。
徐周群也觉得四月真是最好的天气。
卫星上天,这就是底气,是向全世界展示最好的时候,这个时候再提出售武器技术的建议,分量和可信度也大大提升。
他不禁再次感慨小姜同志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不仅技术上无人超越,连对时局的把握都如此精准。
卫星发射成功的热潮过后,研究所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大家各司其职,依旧是围绕着反装甲武器的研制在攻坚克难。
有了那三台计算机的加入,数据的处理效率大大提升,很多原本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的计算工作,现在都能轻松完成,研究员们空余的时间也更多了。
不过这计算机到底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即使经过了姜舒怡的初步培训,大部分人用起来还是磕磕绊绊的,经常会输错指令或者看不懂反馈数据。
曾文他们几个最早跟着姜舒怡的助手,如今已经用得非常熟练,便主动肩负起了培训的职责,在各个小组之间穿梭,帮助和辅导大家尽快让所有人都熟练使用上这个先进的工具。
时间来到五月,西北迎来了最美的季节。
李教授那边也终于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大好消息,耐高温的新型钛合金材料,真让他给捣鼓出来了。
这个消息,不仅在267所,甚至科工委那边都引起了关注。
耐高温合金材料的成功,不仅仅是解决了反装甲武器弹头的材料问题。
其实更大的作用是在航空航天领域的材料上,未来不管是战机,火箭还是导弹都会因此受益。
徐周群当即就将这个情况加急上报了。
北城的领导们得知这个消息后非常惊喜,没过几天几位首长就亲自乘坐专机赶到了267所。
在研究所的材料实验室里,当李教授当场演示了那块新型合金材料,在高达六百度的灼烧下依然性能稳定,结构更是毫无变化,几位首长都激动得合不拢嘴。
李教授更是满脸红光,激动地拉着一位首长的手:“首长,这次能成功,最大的功劳不是我这个老头子,是小姜同志啊,要不是她给了突破这合金材料最关键的一个技术瓶颈,我说不定这辈子都迈不过去啊。”
“哦?又是姜舒怡同志。”
上面的领导早就听说267所有一个年轻的天才女专家,说她来了之后,所里的项目屡战屡捷。
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
长得这么漂亮,年纪也小,没想到是个这么厉害的人,几位首长都面露欣赏之色。
而且刚才听李教授说,这款新型材料一旦运用到武器制造上,至少可以减轻武器整体百分之三十五的重量!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它能耐六百度左右的高温,在这样的高温下,材料性能几乎不受影响,这真是太了不起了。
连武器装备部的陆首长都连连称赞。
他的目光转向姜舒怡,温和地问道:“想不到啊,小姜同志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本事。”
姜舒怡被点到名,笑笑说,“报告各位首长,这主要是我父亲的功劳,那本笔记是他毕生的心血,我只是将它誊抄整理后,交给了李教授参考。”
“哦?小姜同志的父亲是?”陆首长闻言,好像很感兴趣地追问了一句,同时不动声色地冲一旁的徐周群挑了挑眉。
徐周群立刻心领神会,他赶紧上前一步,凑到几位首长身边,讲姜舒怡父亲的事情以及他目前的处境,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几位首长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凝重。
陆首长沉吟片刻,忽然煞有其事的说道:“哎,这事儿,我看很有必要好好调查一下嘛,指不定就是诬告陷害也说不定呢?这万一是敌特分子担心咱们发展起来了,故意使绊子呢?”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另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穿中山装的男人继续道:“今年开春以来,边疆好几个驻地的老战友,都在联名写信,请求让那些被下放的专家们尽快回归岗位,我觉得这个提议,值得我们认真思考,是不是啊,老陈?”
被称作老陈的,正是一号首长身边最信任的秘书之一。
他闻言微笑着点点头,语气平和却听得出很有份量:“是,陆部长的意见很中肯,这件事情我回去之后,也会如实向首长汇报。”
等把来检查工作的首长们都安顿到招待所住下后,陆首长才拉着徐周群单独到一旁,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徐,怎么样?这一次,我够意思了吧?”
“够,够,太够了!”徐周群忙不迭地点头,激动笑着说,“陆首长,我代表小姜同志,谢谢您的帮助。”
“谢我干什么。”陆首长摆摆手正色道,“我是为了国家。”那样的人才为国效力才是发挥最大价值啊。
送走首长们的第二天,徐周群就把姜舒怡单独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一次新型合金材料能够这么快研制出来,你功不可没,上头对你的评价非常高,领导们说了会酌情考虑,以你的特殊贡献,让你父母早日离开林场。”
“真的吗?徐所。”姜舒怡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快?
“嗯。”徐周群点了点头。
不过他没把话说得太满,反正应该会很快的。
更多的细节,徐周群没有多说,姜舒怡也没有多问。
只要父母能回来就是最好的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姜舒怡的心情依旧像是在云端里飘着,有些不真实。
回到家看到贺青砚就迫不及待的把这个好消息分享了。
贺青砚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把自家媳妇儿抱了起来,然后在屋里兴奋地转起了圈。
“我们家怡怡太棒了。”贺青砚双手环着她得双腿,仰头看着被他抱起来的人,语气里是满满的骄傲,“要不是你做出了这么多的贡献,上头的首长们不会特意关注到这件事的。”
姜舒怡被转得有些晕,但是很开心,她伸出双臂,紧紧地圈住他的脖子。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努力正在改变着家人的命运。
已经在逐渐偏离书里那些不好事情。
想到这她也小小地骄傲了一把,撑着贺青砚的肩膀,微微低下头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也感谢我们家贺团长,一直用心的照顾我。”才能让她心无旁骛的做自己的事情。
贺青砚被亲的心都快化了,不过他现在可不接受这种口头感谢了。
把人放下来之后又亲了一口自家媳妇儿,“怡怡晚上再好好感谢?这会儿我先去给你做好吃的。”
虽然想着别的事儿,但也不能把自家媳妇儿给饿着了。
姜舒怡发现某人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不过一听到有好吃的,她自然也不计较了。
按照惯例吃过饭要去消消食。
这会儿西北早已经是春暖花开,两人没事儿的时候,最喜欢带着闪电,在家属院附近溜达一圈。
结果刚要出门,贺青砚团里就有战士来说是有紧急公务,需要贺青砚立刻过去一趟。
贺青砚只能先去团里,姜舒怡想了想就便牵着闪电,跟他一块儿出了门。
他去团部处理事情,她就带着闪电在附近溜达一会儿。
等她溜达完了,要是贺青砚也忙完了,正好可以一块儿回家。
最近驻地里确实很忙,按照计划马上要退役一大批老兵,同时又会迎来一批新兵。
迎来送往人员调动,各种工作也就多了。
家属院也因此显得冷清了不少。
一些随军的家属随着丈夫的退役,也陆续打包行李,准备返回原籍。
姜舒怡牵着闪电走在路上,明显感觉到人比以前少了很多。
不过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所,在家属院待的时间本就不多,所以感觉也不算太大。
倒是在半道上碰到了周秀云嫂子,她正靠在别人院子旁看着远处稀稀拉拉的灯火感慨万千。
“舒怡妹子,出来溜达呢?”周秀云看见她,立刻热情地打招呼。
“是啊,嫂子,要一块儿走走吗?”
“走!”
等贺青砚去了团里,周秀云就开始叹气了,脸上带着几分不舍:“哎,这人呐真是聚散无常,你看那几家,前几天还一块儿唠嗑呢,这一转眼屋子都空了。”
她来驻地的时间长些,话又多,在家属院里熟悉的姐妹也多,眼看着一个个都走了,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姜舒怡倒没想到秀云嫂子还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也就静静地听着。
倒是周秀云也就感慨了两句之后就开始说别的了。
“舒怡妹子,咱们驻地要扩编了,你知不知道?”
“扩编?我不知道。”姜舒怡摇摇头,她大多都在研究所那边,所以对驻地这边的动向不是很清楚。
周秀云常年扎堆在家属院,消息灵通得很,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耳朵,说着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跟姜舒怡分享了。
“听说咱们师部,以后要改成军部了,下面要扩大差不多三个师的编制。”周秀云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很期待驻地变得更加繁荣,“到时候从西城那边一直绵延到咱们这儿,老大一片地方,都归萧首长管了,哦,以后咱们可就得改口叫萧军长喽。”
姜舒怡听了心里了然,西北这边地处边防要地,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扩编是迟早的事。
而且在这个随时可能爆发冲突的年代,西北驻地向来尤为重要,所以也是首长们非常受重视的。
“那到时候更热闹了。”姜舒怡看到周秀云这么高兴,能想到的就是这事儿了,她好像挺喜欢热闹的。
“对啊,哎呀反正扩编了好啊。”周秀云最高兴的还是与自己切身利益相关的事,“听说为了解决以后随军家属增多的住房和工作问题,咱们外头的镇子上,要新开两个大厂子呢,纺织厂和食品厂,过完年那边就开始在建了,等正式完工咱们这些没工作的家属,指不定也能分配上工作了。”
周秀云越说越兴奋,“到时候要是我能去食堂工作就好了。”自从被姜舒怡夸之后,她感觉自己工作肯定也行的。
“嫂子你的厨艺那么好,要是真有名额肯定能去。”姜舒怡向来说话动听,也喜欢给人鼓励。
而且在她看来,周秀云的厨艺确实相当不错。
“真的啊?”周秀云是个特别需要别人肯定的人,听到姜舒怡这位文化人都这么说,感觉自己这事儿更稳妥了,信心大增。
“真的。”姜舒怡笑着说,“不过嫂子,你就没想过去国营饭店吗?厂办食堂又累又杂,不如国营饭店工作清闲,工资也更高。”
“嗨,镇上就那么一个国营饭店,哪儿轮得上我啊?”周秀云想是想,但也有自知之明,“人家里头的人都满了,一个萝卜一个坑,我哪儿挤得进去?”
“既然咱们这里要扩编,周围又要建新厂,那人口肯定会越来越多,就不可能只有一个国营饭店了。”姜舒怡简单的帮她分析了一下,“镇上肯定也会扩建或者再开新的国营饭店,到时候嫂子你可以提前留意着点,或者让郑参谋帮你去组织部那边先报个名,排上号,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指不定到时候真能去呢?”
周秀云还真没想到,现在听姜舒怡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啊。
“舒怡妹子,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看看我这猪脑子,要不说还是你们文化人,脑子就是比我们转得快。”
她说完又乐呵呵的说:“那我回去就问问我家老郑,让他先去组织部给我排个位置。”
两人带着闪电在家属院周围走了一大圈,看贺青砚还没从团部出来的意思,姜舒怡便打算先带着闪电回家了。
周秀云一路把她送到家门口,快分开的时候,她又拉住姜舒怡,神秘兮兮地小声问了一句:“舒怡妹子,我跟你说个事儿,这回扩编动静这么大,你家贺团长指不定还要再往上升一升呢。”
“嗯?”姜舒怡想了一下,贺青砚现在这个年纪,已经是全军最年轻的团级干部之一了,当然往上升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还是没影儿的事儿,她怕周秀云到处乱说,万一在家属院里传开了,影响不好。
谨慎地回道:“嫂子,驻地的干部升迁,都是由上级首长们决定的,我们下面的人可不能乱猜。”
周秀云一听,也觉得自己有点多嘴了,忙道:“也是,也是。”其实她就是觉得贺团长年纪轻轻,本事又大这次扩编肯定要提拔一批年轻有为的干部嘛,就随口这么一说。
但见人家舒怡妹子这么说又道:“妹子你放心,这没谱的事儿,我嘴严着呢,肯定不会到处乱说的。”
姜舒怡点点头,倒是知道周秀云这人话多,但说话算话,说不会乱说就不会乱说,笑笑跟她道了别,就带着闪电回了家。
回去没一会儿,贺青砚就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姜舒怡刚洗完澡,坐在床边,准备用毛巾擦头发。
“怡怡洗完澡了?”贺青砚走进来,一边脱下身上外套一边很自然地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干毛巾,熟练地帮着自家媳妇儿擦起了头发。
他媳妇儿头发又多又长,每一次洗头都好不情愿的样子,说讨厌擦头发。
“嗯。”姜舒怡已经被贺青砚养出了一身懒骨头,见他主动接过了活儿,她就心安理得地坐着不动,仰着头闭上眼睛,享受着自家男人的服务。
贺青砚已经是熟手了,擦头发很有章法,姜舒怡觉得很舒服,感觉是一种享受。
她忽然想起刚才周秀云的话,睁开眼问道:“对了,今天听秀云嫂子说,咱们驻地要扩编了?”
“对。”贺青砚点点头,手上动作没停,“这事儿两年前就在提了,最近正式定了下来。”
姜舒怡听到肯定的答复,玩心大起,笑着仰起头下巴抵在他结实的胸口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说:“秀云嫂子还说,扩编了你就能升职啦,咱们家贺团长要是真升职了,以后我是不是就得改口了?”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看得贺青砚喉头一紧,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随后他又笑着伸手捏了一下姜舒怡挺翘的鼻子,“再升职,我还不是你男人?你还能改口叫什么?”
姜舒怡“唔”了一声,调皮地撅起嘴,对着他无声地张嘴说了几个字。
贺青砚看清她的口型,破防的太阳穴猛地跟着跳了一下。
他空出一只手,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怡怡,欠收拾了是不是?”
“哎哟!”姜舒怡被拍的尖叫一声,随即伸手捂着被打的地方,故作委屈地瞪着他控诉道:“贺团长,你敢家暴?”
自从结婚熟悉后,她很喜欢这样耍宝,因为长得好看就算是做这样搞怪的表情,也可可爱爱的,看的人心都跟着软了。
“没有。”他无奈的讨好:“这肯定不是家暴。”
“哼,就是有,我生气了,贺团长我跟你说,我生气了后果很严重的。”姜舒怡憋着笑,故意板起脸来为难他。
“那怡怡要我怎么做才不生气?”贺青砚非常配合地哄着她。
“嗯”姜舒怡歪着头,假装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眼睛一亮提出了一个要求,“让我也打一下你,咱们就扯平了!”说着她的手都已经放上去了。
贺青砚:“……”
他看着自家媳妇儿那亮闪闪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自家媳儿套路了。
第五十三章
后来姜舒怡还真是捏到了贺青砚屁股, 但被某人从别的地方找补回去了,这男人在某些事儿上还真是一点亏不吃的。
他不吃亏就害得姜舒怡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好在今天是休息日,晚点也没关系,不然要是耽误上班,她非狠狠收拾他不可。
姜舒怡穿好衣服走出卧室就看到贺青砚端着刚做好的早饭从厨房里走出来,见她醒了,眉眼间全是温柔笑意:“怡怡醒了?那快去洗漱,早饭刚做好。”
今天他也休息,猜测媳妇儿会晚起,所以特意晚一点煮的早饭。
天气渐渐热了,贺青砚为了方便干活, 在家一般就穿一件简单的白色背心,裸露出的手臂线条充满力量感,不过腰间系着围裙, 顺便变居家好男人的模样,反正与晚上强势霸道的他判若两人。
姜舒怡看了一眼时间都不早了, 都快九点了,在后世可能还挺早,但在这个大家六七点就起床的年代, 那可老晚了,她走过去又说了一句,“都怪你……”
贺青砚放下手里早饭, 吃饱餍足的男人,媳妇儿说什么就是什么:“怪我,都怪我,快去洗漱, 不然粥要凉了。”
最近天气渐渐热了,连带着人的胃口也变得清淡起来。
姜舒怡的早饭也从冬天热乎乎的汤面,换成了清淡养胃的粥,配上包子或者馒头,加点酸甜爽口的小菜,正是她的喜好。
她看着今早做的是葱油鸡蛋饼配粥,是喜欢的东西,赶紧快速洗漱了然后坐下吃早饭。
吃过早饭,贺青砚打算把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洗一洗。
五月的西北,阳光明媚,日照时间也长了,正好可以把厚重的棉被晒一下收起来了。
家里的活一向是贺青砚包揽了所有重活累活,在他看来洗衣服做饭都属于重活,所以这些事儿一般都是他干。
姜舒怡也会帮忙洗点轻薄的,不过整个冬天只要贺青砚在家,都是他洗,因为冬天棉衣太厚,吸满了水姜舒怡拧都拧不动。
今天是洗被子,这种大件贺青砚自然是不让姜舒怡动手的。
姜舒怡看天气好,早晨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就想帮着洗点小件。
“你别动。”贺青砚一见她有要上手的趋势,立刻出声制止,“西北这边水碱性大,伤手,再说现在虽然是五月了,可这水是雪山上化下来的水,冰得浸骨头,女孩子家总碰冷水不好。”
他媳妇儿每个月小日子的时候总是觉得不太舒服,他听人说要是受凉了就更难受,所以他一般不让她碰这种冷水。
“那我等会儿拧水的时候帮忙。”姜舒怡刚才碰到了一下盆里水,真的感觉还是有点冷,又缩回去了,现在乖乖地站在旁边。
她倒不是真的闲得无聊,就是单纯喜欢看贺青砚拧水的样子。
特别是在冬天,看他拧棉衣里的水,两只手一发力,那水哗啦啦的就全被挤出来了,而且挂起来后甚至都不怎么滴水。
要是她自己拧完的衣服底下必须放个盆接着,隔一会儿还得去把袖口和下摆积存的水再拧一遍,麻烦得不行。
所以看他拧水,对姜舒怡来说,是一种解压感觉,那种一拧就出好多水,感觉特别好。
“好。”这个贺青砚倒是没拒绝,发现她好像很喜欢帮着拧水,反正她也只是抓着一头,费不了什么力气,也不怎么碰冷水了。
贺青砚手劲儿大,洗衣服都比较快,也就现在布料厚实,但凡薄一点他都能给洗破的那种。
所以姜舒怡才晒了会儿太阳,就见贺青砚在准备透水了,听见透水声音,她就先过来等着了。
“怡怡抓稳了。”贺青砚把媳妇儿要抓的那一头捏了一下水才递给她,然后又提醒了一句,别自己用力把她给拽倒了。
虽然姜舒怡力气不算很小的,但她长得挺弱不禁风的,这就很具有欺骗性了,搞得贺青砚每一次都要小小担心一下自家媳妇儿。
“嗯。”姜舒怡每次看贺青砚拧衣服的水跟后世看修驴蹄似得,所以从他使劲儿开始就看的可专注了。
只见他双臂肌肉鼓起,手腕翻转,一股强劲力还拉扯了自己一下,随即就听到哗啦啦的水声。
感觉拧的差不多了,她才心满意足的放开手。
等她放开手,贺青砚又自己双手将床单从头到尾使劲儿拧了一遍,明明看起来已经很干了,他竟然又拧出了不少水来。
他把床单晾起来的时候姜舒怡还好奇地伸手摸了一把,简直堪比后世用全自动洗衣机脱水后的效果。
她回头正好看见贺青砚将盆里拧出来的水倒掉,满满一大盆。
姜舒怡忽然道:“难怪河面快结冰的时候驻地不准这些小孩儿去河边玩,冬天棉衣更吸水,这掉水里……”
“怡怡!”
贺青砚突然拔高了语气阻止了姜舒怡的还没说完的话。
姜舒怡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不是生气时的凶狠,而是一种非常严肃的样子,连带着他周身的气场好像都变了。
贺青砚看着自家媳妇儿眼神带着几分无辜和不解,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太重了,又连忙放低了声音:“怡怡,以后不要说这种话,老话不都说了吗,要避谶。”怎么总是说落水啊什么的。
“噗……”姜舒怡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没想到自家男人忽然这么严肃,原因竟然是在这里。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紧实的胸膛,调侃道:“阿砚,你可是军人耶,怎么还这么迷信啊?”
她不过是随口一句感慨,论证一下厚衣服落水的危险性嘛,这人也太大惊小怪了。
看着自家媳妇儿那没心没肺的笑脸,贺青砚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没办法告诉她,当初自己的噩梦,她出意外就是冬天在河边,因为棉衣太厚,她才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现在人是真真实实的在自己跟前,但当时那个梦里的恐惧太真实了,所以听到任何跟梦里有关的东西还是会让他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
怡怡不知道,自然也就不害怕。
他定了定神才认真道:“怡怡,我虽然是军人,可我们出任务之前,也从不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这是一种敬畏,以后你也不准再说了,知道吗?”什么落水啊,死啊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好好好,知道了。”姜舒怡忽然发现自家男人真是妥妥的老干部风,要是不答应,等会儿肯定要说好多,答应完后她忽然半眯着眼睛看向男人。
“阿砚,你可得留着点劲儿。”
“嗯,什么劲儿?”
“教育人的劲儿,以后好教你女儿!!!”
贺青砚:“……”
短暂的周休假之后,姜舒怡又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
随着李教授的新型合金材料研制成功,267所的整体氛围变得愈发轻松。
这个关键性的技术突破,让之前许多停滞不前的环节都变得顺畅起来。
因为任务都分到了各研究室,姜舒怡反而不算太忙了。
她空闲下来打算手搓一个武器模型,正在搞的时候陆衍之过来了。
陆衍之原本是要跟姜舒怡讨论设计结构的问题,说完看她又在工作台前捣鼓一个模型,忍不住开口道:“小姜,你最近有没有考虑过,发表几篇论文?”他还是觉得她身上的天赋完全还没最大化。
她的名字不该只停留在某一项武器上,而是应该挂在更多的专业的学术领域。
“没有啊。”姜舒怡后世进单位也只是一个研究员,实在还没做到老师那么牛的位置,自然也习惯做好自己能做好的事情。
对于提升自己在军事科技领域的学术影响力,那应该也是四五十之后的事情,那她不是还没到那会儿吗?
“要不要试试?”陆衍之觉得就以姜舒怡弄出的大规模集成电路这一个事情以后在科研圈都该有她的名字。
他看着她还很懵的样子,便进一步引导:“比如你完成的大规模集成电路这事儿,你可以就《集成电路在国防与工业中的应用前景》这个方向写一篇论文,不需要涉及太多具体的技术细节,重在分析它在军事和工业领域的巨大潜力,结合咱们国家几个自研重点项目的实际需求,去论证它的战略价值。这不仅是为你个人建立学术声望,更是为推动集成电路技术正式纳入国家级发展规划,吸引首长们的关注和政策支持,铺平道路。你想想以后咱们再为项目申请经费的时候,是不是也能更底气?”
陆衍之的一番话,让姜舒怡豁然开朗。
她一直以来的思路都在解决具体的技术难题上,却忽略了从宏观层面去推动整个行业发展的可能性。
老师说得对,这确实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而且也更直观地让首长们了解新的技术,说不定在申请经费的时候会更容易。
“那我试试。”姜舒怡说。
“好。”陆衍之笑着点点头,“加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开口。”
如此一来姜舒怡的科研之路算是开启了双线发展的模式。
一边是具体的武器研制,将理论付诸实践,另一边则是将实践经验总结,提炼成理论,反过来指导和推动更广阔领域的发展。
姜舒怡这也不捣鼓自己的小模型了,开始投入新的工作里。
这个年代的部队,不仅要保家卫国,还要承担大量的生产农耕任务。
光是驻地周边的几个大型军垦农场,每年就需要上交定额的粮食。
五月正是播种玉米和土豆的时节,往年这个时候,贺青砚早就带着手下的兵,投入到热火朝天的春耕生产中去了。
但今年情况特殊,师部扩编在即,各项军事任务接踵而至,他光是带队外出执行任务,就已经跑了不下三趟。
像春耕这类生产任务,自然而然地就划分到了营级以下的单位。
虽然不用再下地,可贺青砚却一点也没闲着,反而比以前更忙了。
倒是姜舒怡这边,随着反装甲武器的研制逐渐步入正轨,各项工作流程化之后,她的时间反而充裕了不少。
加上267所暂时没有新的紧急任务下达,她除了手里的一点事情,大多都用来撰写论文了。
这不是一个很着急的事儿,时间也就很宽裕了。
时间宽裕,她打算趁着这段时间,把家里收拾一下。
在这里住了大半年,才发现还是要专门弄一间储藏杂物的屋子。
厨房还是太小了,根本堆不下整个冬天取暖做饭所需的柴火和煤炭。
去年他们初来乍到没经验,准备不足虽然临时也能买到,但天气越冷,价格就越高,很不划算。
既然这里是常住的家,还是要规划一下。
而且家属院的嫂子们跟她说,过冬的物资都是要提前一两个月就开始准备的。
不光是木材和煤炭,还有冬天要吃的蔬菜,比如什么土豆白菜萝卜洋葱,这些耐储存的蔬菜,都要提前备好。
去年是运气好,听说这边要是遇上暴雪,交通一断,想买都买不着。
更何况驻地扩编在即,未来人口会越来越多,长时间的冬天物资只会更紧张,凡事多做些准备总没错。
她想到后来天更冷的时候,买的东西有时候真的要贵几毛,还是决定要改善一下。
于是她让贺青砚找了后勤,想在自家院子旁边加盖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并且把那个简陋的厕所也重新修整一下。
后勤战士是来给她干过活的,知道这个嫂子人漂亮还大气,所以二话没说直接先过来给她修了。
没几天功夫,杂物间就搭建好了,厕所也被修得宽敞明亮了很多,姜舒怡自己用现有的材料设计了一个简单的水箱和拉绳,也算是实现了半自动的冲水功能。
虽然简陋,但比起以前,卫生条件已经有了质的飞跃,让前来帮忙的战士们都啧啧称奇。
还有还几个嫂子也来看稀奇,还请她帮忙也画一个图,打算自家也改一改,毕竟条件逐渐好了,大家对生活也有了些要求,谁都想过舒服点的日子。
姜舒怡没拒绝,都帮忙画了,这点小事儿她自然不会收钱,几个嫂子却是讲究人,非要给她送点东西,不是鸡蛋就是白糖的。
姜舒怡看着这些东西,想着天热了要是吃不完就容易坏,打算去买点粗茶回来煮成茶叶蛋,明天上班的时候也给研究所的同事带点,给大家尝尝。
这几天是驻地最后一批老兵退役,原本是轮休的日子,贺青砚也没能休息,一大早就去了团部,处理各种交接的事情。
等他忙完回到家属院才下午三点多。
时间早,他顺路去买了些新鲜的肉和蔬菜,想着最近自己太忙,夫妻俩多数时候都在食堂解决,或者媳妇儿嫌食堂腻了,就自己在家简单做点面条。
今天难得有空,正好可以给自家媳妇儿换换口味,做顿好的。
结果他才走到家属院就远远看见了自家媳妇儿,她正站在一堆还没散去的人群里,微微踮着脚,似乎在听着什么,手里还提着一包粗茶。
他快步走过去,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喊了一句:“怡怡。”
“哎,贺团长回来啦!”旁边的周秀云嫂子看到人立刻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众人见是贺青砚,也都纷纷笑着点头示意,然后便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贺青砚也没看到个什么,也就牵着自家媳妇儿回家了。
等回了家贺青砚放下手里的东西,才开口问道:“怡怡,刚才在那边看什么呢?”
一提到这事,姜舒怡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神色,她叹了口气说:“是杜秋家里的事,刚才她妈妈打了她,还差点把她推到旁边的石桌子上撞到肚子。”
原来这一次退役的战士名单里,有杜秋的哥哥杜波。
杜家那对重男轻女的父母,一直觉得女儿嫁了个指导员,根本帮不到儿子,加上这次儿子没能留在部队,他们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女儿身上,认为是她没用,没能帮上哥哥。
这不杜波才走,杜秋母亲就借着探望怀孕的女儿的名义来了,结果过来是来找茬要钱的。
好像是嫌弃杜秋给的钱少,她母亲不满意就在院子里为了钱的事闹了起来。
姜舒怡原本是去买点粗茶,回来的路上看到大家围成一圈,就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没想到正好看到了最激烈的一幕。
杜秋的母亲像个疯子一样,面目狰狞地抓着杜秋的头发左右开弓狠狠地甩了她两个耳光,那两声脆响听得人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