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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囚月 水初影 23089 字 1个月前

第 51 章 中箭(1)

她凝神一望,依稀记得此人为程府二公子程端,今晚便是他将世子带了来。

而令其惊恐万分的,却是面前那一道火红,是那位先前来搅局的眼盲公子,青丝随然由玉冠束起,披落墨发顺冷风轻晃。

孟拂月微微一怔,忽觉阴风阵阵袭来,下意识躲于身侧墙角,静观此处之变。

瞧这抹红叶般的身影不声不响走来,程端似吓破了胆,哆嗦地道着:“你……你不是花月坊中的那位……”

“你来做什么……”

程端似忖思了几念,实在想不出自己与这人有何仇怨。

那公子微扬薄唇,笑意若隐若现。

“夺你性命。”

本是惊慌失措的心绪更是惧怕不已,程端惶恐般后退,猛地撞上了身后树干。

“是傅大人之意,还是私人恩怨……”眼见着红衣公子悠缓行前,程端不住地后退,险些因脚下石子绊倒在地,行上一趔趄,“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要杀我灭口?”

那人只是张扬一笑,分明瞧不见双眼,却硬是让人望出了眉眼间一簇锋芒。

“想杀一人,还需言说这么多。”

嗓音冷冽,然带着一分戏谑,长剑出鞘,月色映入阴冷剑刃,散出的寒意与落花相融。

几名家奴侍卫于此时匆匆赶来,望见程端的霎那,纷纷安下了心,微喘着息,稳步将这程二公子围了住。

其中一领头侍从轻呼一口气:“二少爷,老爷让我等出府寻人,可算是找着您了。”

此刻哪还有心思顾这些随侍,程端抬手指着几步之远的孤影,颤抖得不成样。

“快……快给我上,这里有个疯子……”

“他要杀了我。”

“哪来的瞎子敢对二少爷不敬,给我押回府去。”领头侍卫瞧此势歪了歪嘴,轻蔑般眯起眼,断然下令。

那冷艳清绝之影出手太快,唯有微风轻拂,孟拂月凝眸一瞥,顿时愣住。

一瞬前还在言说的几人已然倒地,皆是一剑封喉而亡,甚至死不瞑目,眼眸都不曾阖上。

程端见此景腿软而下,跌坐在地爬滚着:“什么……”

“鬼……有鬼……”

他胡乱连滚带爬,欲逃离此地,却听那人缓步行来,忙哭喊着求饶:“求求你放过我,求你……”

一步接着一步,男子缓缓蹲下身,顺势掐上其脖颈,引得程端全身颤动,瞪大了双眸。

“最不喜听人求饶,听着太是无趣……”

森冷语声震荡于上空,只听颈骨被拧断之声忽地一响,留落一片沉寂。

“既然你这么无趣,我便觉厌烦了。”

“厌烦之人……何需再留着。”

那一如火艳影再度起身,银剑收回鞘中,唇畔仍噙着寡淡笑意。

“黄泉路上,可别忘了取你性命之人是谁……”

空气中弥漫着阴寒之息,孟拂月深觉凉意逼近,轻挪着步子,作势离去。

她乃是公子培养出的奉令刺客,正是如此,才知自己并非此人的对手。

况且若与他交手,擅自行动,她只会更令公子生了厌恶。

“瞧见完,便想走?”身后遽然传来轻笑,使她再不得朝前而行。

果真还是被他察觉到了行踪。

不过也罢,她凝思瞬息,皆言瞽者善听,觉这位公子听得有旁人在场窥窃,也非稀奇之事。

“无意撞见,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放过玉裳,”回身向其行上一礼,孟拂月慎重轻语,“玉裳守口如瓶,绝不说出半字。”

男子浅笑着悠然上前,道出的话语令人不明他意图何在:“此言我听得多了。拂月姑娘应知,死人……才会守口如瓶。”

寻常女子遇上此情形许是会惊吓出声,她故作镇静而立,浑身却抑制不住地微颤。

回想眼前之人还与世子争过价,应是对她有着些许兴趣,孟拂月面不改色,佯装平静如水。

“你不会杀我。”

“口中道得笃定,浑身却颤抖得厉害……”长指轻触其肩,他蓦然又笑,方才升起的戾气似消散了些,“拂月姑娘分明贪生怕死,此刻是在……口是心非。”

她确是贪生畏死,心性使然,一心只想自在存活于世。

然令她更为诧然的是,他唤的并非是那花名“玉裳”……

他竟知晓她的名。

在花月坊中,除了最为亲近的几人知她名姓,其余之人一概不知,连那与她相处许多年载的韵瑶和落香亦是如此。

公子不愿透露姑娘的真实名讳,兴许早已为坊内的众多女子赐了名也犹未可知,她紧盯着身前清冷又张扬的身影,仿佛周围落英皆为他而飞舞。

目光锁定着高深莫测般的男子,孟拂月恍惚间启了唇:“你怎知我名姓?”

他闻语淡笑,玉面透着些坦荡般的自负:“这天下属于我之物,我自会知晓它的一切。”

“我何时成了他人的物件?”她不悦地微凛眉目,觉此人太过狂妄自大了些,“仅半面之旧,连相识都算不上,我又何时归属了你?”

如同思索般微微一顿,随后他徐缓吐出几字。

“将来会是。”

怎会有人对青楼姑娘如是言语,听着颇为蛮不讲理,她好似不经意间招惹了一个疯子,不明他目的何为,亦不明他是从何处而来。

适才那堂中争当金主的情形仍荡于思绪间,孟拂月压低了语调,心头疑惑终是问出:“敢跟世子抢人,你是装不知,还是真不知?”

他微敛下清眉,云淡风轻般一笑:“拂月姑娘天姿绝色,我当然要争一争的。”

这人当真是故意的……

不惜得罪世子,不惜与满堂来客为敌,仅是为了心上的一缕快意,仅是要引得她的留意。

此人是有些许心机在身,而她也着实将这股傲然记了住。

她将眸光再次落于蒙着其双目的红绸处,淡忘着旁侧凉风习习,心底起了少许兴致:“你与那些在我身边阿谀讨好的男子……有何不同?”

“并无二致,”凝眉作思了一霎,这公子倏然又笑,“但我对姑娘情之所钟,非姑娘不娶。”

仅见了一面,何谈情意二字,无非是与那些贪色肤浅的男子一样,瞧中了她的姿容……

可她仔细思忖,这人看不见,又如何知晓她的相貌……

孟拂月冷哼作罢,只当他是爱慕虚荣:“承诺张口就来,多半是一时兴起,毫无可信之处。”

“若非对姑娘有兴趣,我不会与姑娘闲谈如此之久。”温语倒显着几分诚意,他唇角冷意浅收,似在耐心作答。

虽对这男子的脾性不甚了然,她却感此言似真,瞧着他原本怡然自得的双眉微蹙了起,宛若在静听她的回答。

还真是不自量力,与他人相较,他可是占不了一点上风……

杀意已从面前之人身上褪落,孟拂月冷然扬唇,惶恐之感已从百骸退散,欲回花月坊行禁足之罚。

“若是当真倾慕,那便看你的本事。”

她轻步转身,忽被这一人攥住了皓腕,略为踉跄地被拉了回,毫无戒备下落入了冷梅淡香间。

“你放了我……”猛然惊醒般震颤着,若一道惊雷打在了心尖,她奋然挣扎,已无从摆脱,“你……”

这疯子倾身埋于她颈窝,不容抗拒地落下薄凉一吻。

然此吻未带丝毫绵柔,此人似发了狠,势必要在她脖颈玉肌上留下吻痕。

末了他言笑晏晏,松手退上一步,唇边掠过微不可察的狡黠:“今日与姑娘初相识,送姑娘小小的见面礼。”

回神之际才觉自己被戏弄了,孟拂月抚上颈间那一寸肌肤,还留有丝许余温,惹得她又气又恼。

“要不是瞧你还算顺眼……”她故作镇定抬眉,不断与自己言道着切莫冲动,将燃起的怒火强行压下。

“如此轻薄,我定会想方设法杀了你。”

闻言不以为意,他敛眉深思,却觉此举未有不当:“如若不然,围绕着姑娘的男子千万,姑娘如何记住我……”

“无耻之徒,与你无话可言。”

与这人算是言说不清了,她拢紧了眉心,怒意覆过了原先的心慌,甚感愤恼蔓延而出。

“谢令桁。”

她听着耳畔飘落泉水击石般的清冽之音,顿然明了他是在相告着他的名姓:“我唤此名。”

谢令桁……

她依稀忆得今日堂下有人提起,似乎是宰相府的门客。

纵使知晓了名姓又如何,还不是将她冒犯得彻底,孟拂月讥讽一嘲,对这顽劣之徒兴趣全消:“离公子追求姑娘的手段还真独特,可惜我对公子寡情,要辜负公子的心意了。”

谢令桁许是见她真气了恼,似笑非笑而回:“姑娘若恼怒了,我还给姑娘。”

正想着他该作何偿还,腰间玉饰被蓦地摘落而下,一把锋芒的匕首从玉饰中弹出。

她霎时心惊,右手已被带上刀柄,匕刃直抵他脖颈边……

此玉饰是公子所赠,设计精巧,为平日防身之器,挂于纤腰处尤为小巧玲珑,无人会知里边装着匕首。

现下已难以作想他是怎般得知这玉饰,孟拂月满腔怒气似要溢出,冷声喝道:“你真以为我不敢?”

他从然再笑,竟是自行将脖颈凑了上。

“姑娘自是敢的,直伤了便是。”

第 52 章 中箭(2)

适才留下此人一命,是为那还未解开的猜疑。

“姑娘这一生是向来冷心,杀人不留情吗?”仙风道骨模样的人面色冷凝,想了稍许,意味深长般问道,“花月坊中的女子皆是如此?”

“当然。”她回得果断,甚至未迟疑一刹。

听言静默良晌,那天师再问:“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身处花月坊,闻听此问便觉得可笑,孟拂月淡漠而回:“未曾,你应知优柔寡断之举,只会让懦弱暴露无疑。”

“既是如此,老夫明白了。”

似乎已顷刻间明了,天师让了路,淡然作别,转身走于巷陌深处。

然她自知所答违心,她曾为一人动摇了许久,曾为一人犹疑寡断。

她道不清说不明,只是不愿眼睁睁地见着那身影离她远去,消逝不见,再寻不着……

而此意绪尤为强烈,一度令她束手无策。

隐约中忆起数年前也有过此般境况,那时她似是忽生悲怜之意,放过一位无路可退的少年。

究竟是为何放过,却只因她心下舒畅……

后来,那少年命数如何,她无从得知。

彼时四周满是刀兵血光,回思之人大抵是没了命。

可这一切已远去数年,她仅是依稀记得,那日所望之处满是殷红,府邸上下,几乎无人能逃过劫难。

“从贺逸行的府宅出来,就看你心不在焉的,可是与所见的那位天师有关?”回至京城的路上,楚漪闲坐马车内,若有所思般问着。

饶人一命实在非她作风,楚漪微晃脑袋,一手靠于轩窗,不免深思起来:“我也是想不明白,你为何不将他一并杀了,还非留他一条性命。”

她确是杀尽了贺逸行府宅中的下人,唯留那道士一命。

孟拂月却由其揣测,闲情别致地观着远处山黛:“我留着他自有用处,或许将来还会和他见上几面。”

“总觉着你最近很是神秘……”马车辘辘驶出此镇,沿山路悠缓返程,楚漪寻思作罢,朝她粲笑。

“也罢,此回出了芜水镇,你可向公子好好讨赏了。”

近段时日公子对她接二连三地下令,似在有意无意地将她告诫与提点。

亲近谢令桁一事已惹得公子震怒,她就算有再多胆量,也不敢讨要恩赏。

“讨赏敢不得,只能期盼公子给我少下些令符,让我惬心歇上十天半月。”她轻然回言,目光柔婉地投落远处山色湖光。

袖中静放着人人欲得之的一枚剔透玉石,与一支再寻常不过的珠钗,思绪徐徐飘远,她恍然念起那道清冷疏离之影。

暂别不久,却感遥远再不可及。

香帷风动花入楼,花月坊一如往常幽清,阁楼上一片宫商,管弦丝竹声绕梁袅袅,胭脂粉黛追欢卖笑,欢寝方浓。

后院皓月倚落琼树,与楼内之景天壤悬隔,却是透露少许清寂沉静。

暗道尽头半阖着阁门,房内轮椅上浮现一抹寂然月色。

椅前跪有清丽花姿,女子微抬朱颜,貌若绣幕芙蓉。

孟拂月肃穆禀告,低垂的眼睫翕动:“公子给的令符,属下皆已完成使命。”

肃冷之声从身前传来,她未敢抬目,听公子沉声问道:“你做得很好,可觉这几日我有刻意刁难?”

“公子凡事自有考量,属下从未觉得是刁难。”

她容色平静,心上诚惶诚恐,生怕公子不满,又予她下上一令。

“下去吧,准你自在一二月,期间不会给你令符了。”容岁沉柔声回应,话语堪称无喜无忧,引得她眸色微亮。

公子竟是破天荒地允了她些许闲暇,近来之日弥漫开的烦闷顿时如烟消散。

孟拂月忙俯首谢恩,悄然欣喜而退:“谢公子恩赏。”

庭园内铺满一层玄晖,游廊外隐隐虫鸣浅荡。

她步回院落,折了几弯,从膳房取了几坛清酒,再回至闺房。

平素闲余之刻,相伴左右的玄衣少年会惯于待在檐顶。

她于桌案旁安逸一坐,寻不到人月下对酌,便将就着唤下他来。

“秦云璋,下来陪我饮酒。”

少年闻声一跃而下,望了望雅房内的娇色,疑惑于心:“因何事而饮?”

“饮个酒而已,非要有愁闷之事才行吗?”孟拂月不由分说地往盏中斟满了酒,悠然独饮起来,“你不想陪就作罢,我不勉强。”

“想。”

闻语忙不假思索地与之面对面相坐,秦云璋极为执拗,似下定决心要和她共饮。

可此人的酒气极其不佳,若换作稍烈一些的酒,这少年便能一杯就倒。

她见势轻笑出声,顺手为眸中少年把酒添上。

“你倒像有心事的模样,正巧我闲来无事,可听一听小秦云璋的心思。”

“你穿那嫁衣真好看。”沉默无词了半晌,秦云璋攥了攥酒盏,唇边溢出几声嘀咕。

“只可惜嫁的是贺逸行。”

竟还在想着大婚时的景象……

不知此少年想到了何处去,孟拂月无奈扶额,抬手便欲在其脑袋上敲上一敲:“你还在想那逢场作戏之景?”

“我是为公子之命行事,也只有你会胡思乱想。”

“可你将来总会成婚的……”秦云璋抬高语调想作辩驳,又感太是逾矩,慌乱地垂下眉眼。

“待你与他人行了大婚,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面前之人原是在担心这个,她哑然失笑,只觉此担忧颇为多余:“你是我当初费了好大口舌,才让公子留下的。我若随意将你丢弃,岂非自讨无趣。”

当年公子本是不允,她还为此对公子生了闷气,可未料及的是,最终却是公子前来妥协言歉,破例将少年留在了花月坊。

“你当真不会赶我走?”

秦云璋双眸淌过流光,端直了身,像是欢悦万分,掩不住眼梢笑意,将杯中清酒饮尽。

见少年手中酒盏已空,她再为其斟上:“你是花月坊的人,与这院内的大小随从都一样,是要听公子的话。”

在这听何人之命一事上已争吵了好些年,秦云璋仍执着己见,肃然反驳着。

“我不管,我只听你一人的。”

孟拂月不欲再作辩驳,举盏朝他一敬,勾唇一饮:“那就听我的,饮醉了为止。”

“我酒量不好,不可贪杯……”

这下让秦云璋为难了起,本就酒力不济,再饮下去,恐是会醉宿在这女子闺房里。

然而案前娇柔却不甚在意,杏眸微扬,仿佛他若不饮下此盏清酒,便会当真将她触怒。

秦云璋慌了神,赶忙饮尽杯中酒,缓然轻眨着眼:“你莫生气,我喝,我喝!”

时而觉着捉弄捉弄这跟随多年的小随侍,却也惬意非常,孟拂月故作从容地唤住恰巧路过的女婢,弯眉高声道:“轻烟来得正巧,再去替我取几坛桃花酿来!”

“还……还要饮?”

面上已有了微许灼烫之感,秦云璋惊讶不已,瞧她确是欢愉,便抿唇不言地继续饮起了酒。

她望着此景淡笑,好奇这少年能撑到几时,边道着,边往其盏内又添新酒:“你不胜酒力,我便一人独饮……我可未有逼迫。”

“那我……那我再饮几盏,”想着见过她无数次独自饮酒的情形,他不忍看她无人作伴,咬了咬牙,恍惚间再次饮尽。

“我不想看你独酌独饮,太过落寞……”

可最终是事与愿违,秦云璋满面通红,绯色烧至耳根,神色变得迷糊。

极力撑了几瞬,少年倏然倒于桌上,再叫唤不起。

此人醉酒不醒也在意料之中,孟拂月毫不诧异,对月独酌已成习惯,悠闲自若地开怀而饮。

袖中珠钗忽而滑落,砸于地上荡开清脆一响。

她蓦然一愣,眸底淌过的几缕闲然蒙上雾色,随后俯身将之拾起。

珠钗完整无缺,未有断裂痕迹,她静观良久,悄无声息地收其回袖内,浅叹一息。

就此又触到了藏于云袖深处的木盒,瞧望四下无人察觉,孟拂月轻而拿出,端望了许些时刻。

她怔怔开口,话语道得极轻,似在问眼前不省人事的少年,又似在问自己。

“你说花月散,除了公子有着解药外,这世上是否还有人可解此毒?”

“又或是说,服下此毒的人……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孟拂月喃喃轻语,觉说出的话自己都不信。

那日,她可是亲眼瞧见疯子服尽花月之毒。

倘若他还活着,定会找她寻仇,定会……让她也尝尽苦楚。

她冷情道谎在先,以他阴狠之性,定然会从她身上讨回去……

念至此处,孟拂月扯唇轻摇着头,随之心觉荒唐,抹去心头荒谬之绪:“可这世上岂会有人中了花月散,还能活下来的……”

月色顺着窗台斜照下,木盒被缓慢打了开,盒中放着一块无瑕白璧。

美玉上有腾龙图案,似浑然天成。

她伸手轻抚,玉中凉意传入指尖,散入全身,引得心绪微颤。

这便是天下人欲争夺的龙腾玉。

只因国师向世人道下的一语,烽烟四起,各处野心蠢蠢欲动。

而此玉如今就在她手中,凭她一人,就能决定这枚玉石的去留与归所,以此从而撼动山河之主。

孟拂月暗暗低笑,权势在手,着实畅快。

眸光未再移开半分,她细观此玉,龙腾盛世,飞腾而起,像是环绕着一物。

那物状似叶片,她再度一观,又瞧不清状貌为何。

第 53 章 再逃(1)

“如此便好,你退下吧,我等着听一日后那人的死讯。”

轮椅轻转,他徐徐行向窗旁,浅望空中皓月,未有一瞬回望。

走回雅房已是夜阑人静之际,花木间的虫鸣却比昨夜更是惹人烦乱。

房中烛火已熄,孟拂月却是莫名难以入眠,意绪如若那天穹皎月,孤冷又寂然。

那疯子曾说,要予她无上权势,要予她万千荣华,即便是山河万里,他亦能为她而夺。

这般虚无缥缈的承诺道得轻易,根本就是哄骗姑娘家的把戏,她有何好举棋不定。

说不定那谢令桁与许些大家闺秀皆如是说的,她仅是被戏弄的其中一人。

可他无意透出的狠戾与生涩,都像是未近过女色一般。她着实想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何非要择一青楼女而钟情至此。

然而,眼下已是多想无益,若要将今夜之事翻篇,她要做的,是听命为之。

在无关痛痒的风月前,她永远会不假思索地择选私利而活。

和风容与,雾色忽浓忽淡,翌日晨时云路挂玉虹,绿槐高柳遮掩蝉鸣,芙蕖落得满院幽香。

已有一二日未见楚漪,那丫头也未有令符在身,应是自行悠闲享乐,逍遥自在去了。

孟拂月望着膳桌上摆置了几盘糕点,淡然将眸光转向一旁恭肃端立的轻烟。

“轻烟,楚漪可在院中?”她清闲而问,略为慵懒地瞥望向庭园。

轻烟微然凝思,想着方才行来时瞧见的那抹俏丽,肃然相言:“回禀姑娘,那廊外花草皆是楚漪近日所种养,轻烟方才还在长廊瞧见她了。”

“这是公子刚下的令符,姑娘请收好。”

临走之时,轻烟将一符牌轻置桌案,环顾周围,确认无人见着,才放下心,缓步退回一侧。

近日所接之令较往常频繁了许多,许是公子以此向她告诫,这花月坊中的一切仍是由他做主,不可再惹出事端来。

孟拂月抽出令符夹层内的字条,一行字霍然入眼。

“三日内,芜水镇,贺逸行。”

纸上所书之人为杜清珉的堂弟,她知晓这位公子常年游历四方,虽有将军府这一靠山在,也不愿入朝为官,喜好于世间玩乐。

至于为何要除掉这贺氏堂戚,她无从揣测,只得服从命令。

轻烟见她颦眉思虑良久,敛声问着:“姑娘打算几时动身?”

芜水镇离京城相距四百里,最快的马车也需用上近一日之时。

三日对于此次行刺实在紧迫,还需早些时辰启程。

孟拂月透过窗台仰望上空日晖,眸色薄冷而回:“待我解决完一人,黄昏之前可行动。”

悠步踏出雅间,晴云轻漾,萱草榴花相竞,瞧望园内花丛蹲有一人,楚漪果真在细心修剪草木,她随之蹲身而下,抬指拎上浇壶,便浇起两旁明媚娇花来。

楚漪侧目一望,似吓了一跳,忙伸手去夺浇壶,却扑了个空。

“让花魁娘子来做这等粗活,我可真要被折煞了!”好在此时未望见公子,楚漪无奈轻叹,又见此明艳之颜带着几缕倦意,悄声问道。

“看你昨日未睡好,是有烦扰之事?”

孟拂月微打哈欠,面上带了稍许惺忪之色:“不知公子是否服错了药,这怒气倒是大得很。”

公子怒恼本是常有之事,楚漪闻语打趣一笑,随性问起了近日之状:“你完成了这次的令符,是不是可以好好休息几日了?”

“还没呢,上一回的命令还未完成,公子又下了个更为棘手的。”

她轻描淡写般带过一语,又念着时限将至,务必要在黄昏前将谢令桁除之,不禁心绪烦乱。

“你最近是少那么些气运……”楚漪极不客气地摆头轻嘲,而后拍了拍胸脯,仗义般道着,“我还是那句话,需要时可随时唤我。”

昨夜滋生而起的惆怅蔓延至今早,如同藤蔓缠绕在心,一时半刻强解不开,恍若取那人之命非她情愿。

可她转念一想,这些年手上沾得无数人命,又有哪一回是甘心乐意……

无非是为存活在世,苟延残喘,得过且过罢了。

唇上犹如还留有浅淡余温,如痴如醉,辗转厮磨于温柔醉意间,撩动着二人间流淌的缕缕春意。

她若有不忍,却也仅是恻隐了一霎。

孟拂月敛眉深思,忽而发问:“你说择一男子而嫁,可比待在花月坊要快活许多?”

惊诧地听着此话竟是花魁问出的,楚漪心神未定,连忙将其打量:“你是受了多少惊吓,竟有了想嫁人的念头。”

“你莫非未想过?”她歪头不解,沉思后又问。

楚漪安分地回移视线,与这抹花月名姝缓缓而道:“想过,但风尘女子又有哪位富家公子敢迎娶的?就算情投意合,入了他人的府院,也不会受什么好眼色……”

“倒不如待于花月坊,至少听不见外头的鄙夷之言。”

这些约定俗成之理她早就心如明镜,何况她们还是花月坊后院之女,注定了一世要为公子效力,困于这一所囚笼,望不见尽头。

察觉眸前女子异样,楚漪猛地捂唇,悄望四周,小声问着:“该不会……是公子想与你成婚了吧?”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莫想歪了。”

孟拂月蓦然回神,忽觉与这丫头言说太多,倒显自己有几分矫情,与素日的她太不相称。

楚漪说不上她有何反常之处,目光掠过浇壶时,猛然一惊:“这水浇得也太多了,你究竟是来相助,还是来捣乱的!”

“抱歉抱歉,他日我再帮你重新种一些。”光顾着拉闲散闷,却忘了还在浇着花草……她忙放下手中花浇,作势快步跑远。

城内八街九陌中人稠物穰,店肆林立,熙来攘往的人潮间早已布满了耳目。

唤了几名在街头乞讨的化子,孟拂月低声吩咐了几语,一瞥仅有一巷之隔的宰相府,便镇定自若地走了开。

若要对谢令桁动手,定是要将他引出相府来,在一处无人知晓之地再下狠手。

而引他之法尤为简单。

只要在相府门前放出消息,言道她只身一人游走于街市,逛着肆铺街旁肆铺,他定会前来相寻。

她深知,这其中的端倪定会被谢令桁看穿。

如此刻意诱引,便是要让他明了,她所等之人是他无疑。

如先前所言情意为真,谢令桁会闻讯而来。

她轻然浅笑,随后悠然行步于巷陌间,随时等待着那人上钩。

“来瞧一瞧看一看了,我这的珠钗可都是上品,与姑娘极为相称。”街巷旁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瞥见一处摊铺向她吆喝,孟拂月从然走近。

于满目琳琅里挑选了一支,她嫣然婉笑:“这一支需要多少银两?”

铺主悠哉扬眉,边说边递上张一叠好的字条:“姑娘好眼光,这珠钗乃是上等的翡翠所制,需要这个数。”

她漫不经心地展开纸张,工整字迹映入眼帘:“所寻之人已在附近。”

将字条按原先之法叠回,孟拂月摆了摆手,故作为难道:“今日出门未带够银钱,实在抱歉,这珠钗应是与我无缘了。”

再闲然穿过两条巷陌,于一客栈前驻了足,她慢条斯理地从云袖中拿出一锭银子,面色平静地放于掌柜眼前。

“我需要一上等雅间。”

那掌柜见钱眼开,手捧银两,谄媚作笑,示意堂倌为其好生招待:“这位姑娘请。”

跟着堂倌款步走上楼阶,于楼廊处拐了几处弯,便来到一间宽敞幽静的雅阁,孟拂月观望着房中各处,淡雅坐于案几边。

堂倌谄谀上前,对这出手阔绰的女子恭维般问道:“姑娘要点些什么?”

“一壶清茶便可。”她答得干净利落,眸光再度落于房内摆设。

听罢俯身趋奉而退,约摸着一刻钟后,堂倌端茶步入,却见房门仍旧大敞,姑娘闲适地坐着,与适才未有丝毫有别。

壶盏被轻放在案,那堂倌心有困惑,好奇作问:“姑娘是在等人?”

她莞尔一笑,往两只杯盏中倒满了清茶,婉声吩咐着。

“是,若见到一位蒙着眼的红衣公子,便将他请上来。”

待这堂倌应声退下,孟拂月不慌不忙地取出一药瓶,朝杯中倒落些许药粉,再举止泰然地将茶盏移至空位旁。

未过半炷香,便有步履声传来。

这步调她听得熟悉,来者正是她要等的人。

“引我来此,所为何事?”

一抹残阳飞花似的身影清冷走来,于她面前晏然站定,似乎不明她此举何意。

“离公子请坐。”她从容娇笑,思忖晌许,眉间染上一丝欣喜。

“昨晚我思量了一夜,你若能将我赎身,我可跟了你,从此不再踏入烟柳风尘。”

却又掺杂了微许愁苦,孟拂月缓声一叹:“不过赎我的身,价钱不菲,公子怕是承担不起。”

昨日分明将她惹恼,一夕过后,她竟是愿与他走……

这名花魁娇姝在使何等手段,他已不想再去猜忌。

她愿择他而走,有这一念,他便欢喜至深。

第 54 章 再逃(2)

“还是说……你不愿割爱?”

案几下,公子攥紧拳头的手像是有些发颤,孟拂月霍然起身,再作一拜:“傅大人抬举玉裳了,能得大人垂爱,是玉裳之幸。”

“傅某想让姑娘来相府服侍。”眸中这位宰相大人步步紧逼,贪色目光直落她身,别有深意地笑道。

“为傅某贴身女婢,姑娘可愿?”

“玉裳愚笨,伺候不了人的,”她颦眉正声相告,望着堂上权贵清晰回言,“大人可问孟公子,平日玉裳侍奉时,公子可没少气恼。”

瞧此冷傲模样却更为喜爱,傅昀远转眸看向容岁沉,故作气愤地皱起眉来:“孟公子这是常拥美人在怀啊……”

“这等好事,怎从不与傅某同享?”

已然不作声的容岁沉忍气吞声般隐忍了许久,最终道出一言,话语仍是谦卑万分:“玉裳生性有些顽劣,在下恐其会惹大人不悦。”

“若大人喜好美色,在下可为大人挑些别的姑娘来。”

这一手遮天的傅大人是明摆着要将她硬讨去,她便是不应也得应,根本作不得选……

“早知大人有如此雅兴,我应一早就向大人进献美人的……”堂下倏然响起一道清冽之音,默然坐于一角的清影顿时冷笑了起。

“哪还需成日为大人献策,让大人稳坐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啊……”

她循声而望,开口的是昨晚与她应好之人。

傅昀远鲜少见这门客替人言语,稀奇地再眯双眼,洞察起此人的每一举止:“哦?离先生是在数落傅某?”

“我平素待你不薄,你为了一女子出言不逊,还真令人大开眼界。”

唇角微勾起一缕清冷,却又似言笑自若,谢令桁悠闲低语,轻然再道:“大人未见过的事可多了,可需我再为大人长长见识?”

“我邀你来府上,是让你为相府效力的。”傅昀远深眸微冷,有意无意地将之提点。

“路边的狗都知摇尾乞怜,你这般反咬,是想反了不成?”

这番言辞似是惊动不了堂下人,谢令桁道得清悠,令人见着像是要誓不罢休了:“大人言重了,我仅是一名门下客,怎敢有所造次,只是提醒大人勿沉湎淫逸,恋酒贪花罢了。”

“所谓美人误国,大人可休怪我未提醒……”

孟拂月不明此二人是如何争吵起来的,想着方才公子受尽了折辱,觉察出一丝怪异来。

公子似与这宰相相识已久,受此威迫却不得还口,卑微得如同一名随侍……

可此时已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再不说上几言,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那疯子心性莫测,若当真与傅昀远结仇,她与这人的处境便会一同如入深渊。

“玉裳谢大人抬爱,只是……”

孟拂月镇静相言,忽见一身姿丰盈窈窕的女子款步而入,直径朝她走来,冷眼向她瞧看。

“我倒想看看是哪门子的狐媚妖女敢来勾引大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想着攀龙附凤!”

那女子生得贵气,雍容丰腴,曲眉丰颊,凤眸微上挑,瞥见一旁伫立的清艳娇姝,徒生一抹厌恶。

无需多想,便知此女乃是宰相夫人殷桐。

因常年辅佐在侧,傅昀远得此地位也有其一份功劳,这位诰命夫人便愈发跋扈嚣张。

极是不留颜面地端起旁侧一杯盏,猛然泼至眼前的清丽桃颜,殷桐见势冷哼,刻薄反问道。

“现在清醒了,可有自知之明了?”

见她静立不动,娇弱得惹人怜惜,殷桐难消怒气,抬手便举起一壶。

“若没有,那便让你再清醒一些!”

此情此景越发难收场,傅昀远慌忙走下堂阶,眼见夫人要将壶中的茶水一并泼下,慌乱夺过玉壶。

“夫人莫气,夫人莫恼,对这风尘女子动怒不值当……”

傅昀远宠溺地揽夫人于怀中,举一侧手放落壶盏,无暇思索夫人何故忽然行来此宴,只好不住地安抚下这泼天怒意。

眉眼似要拧在了一起,殷桐直指面前娇色,厉声问道:“大人是想收她为婢,让她日夜伺候?”

“傅某的心自然是放在夫人这儿……”傅昀远眉目含笑,应对夫人早是游刃有余,轻蔑言说着。

“青楼中的妓子本就是供人玩乐,傅某图个新鲜而已。”

“知我者,莫若夫人……”

“待我稳固朝局,一匡天下,还有什么不是夫人你的?”尽管傅昀远道得假心假意,这位相夫人仍觉称意,本是勃然大怒的心绪瞬息平静,化作一股埋怨,轻瞥向身旁之人。

傅昀远展袖而笑,拥揽其玉肩便抬步朝堂上走去:“马上起宴了,夫人也一同来赏赏歌舞。”

舞姬闻乐蹁跹起舞,轻歌曼舞悠缓地隐去了适才的闹腾,唯剩觥筹交错之影。

觉察自己已不被人顾及,却是轻松惬意了不少,孟拂月安然回坐,感受着额前湿透的发丝,以及身上湿了大片的素裳。

未照铜镜,她便知眼下的自己有多狼狈……

不过,好在这宰相夫人及时赶到,虽令她受了辱,却让她避免了留于这相府备受折磨。

如此一闹,傅昀远是再想留她,也留不住了。

宴上莺歌燕舞,方才气势汹汹的宰相夫人已在傅大人怀内娇嗔轻语。

“公子,属下去外头吹吹风。”

她不欲久待在此,瞧那大人已然不对她作理,便想去堂外走走。

容岁沉闻言欲起身一道前去,却被她轻柔按回座位:“我陪你一同去。”

杏眸绽开几分笑意,她轻声婉拒:“很快就回,公子莫担忧。”

孟拂月轻步行出正堂时,微雨已歇,夜空升起一轮玉盘,澄澈无瑕,比那堂内灯火还要明清。

她来到一处壁墙旁,双眸凛得紧。

此处府中下人极少路过,恰能透过一扇小窗望见堂上二人依偎之景,她从袖中轻缓取出一枚金针,目光隐隐落于那雍容贵气上。

“你想杀殷夫人?”

身后忽而传来如泉击石般的清冽之音,她忙将长针藏回云袖,回眸望向跟随来的人。

她确是有一瞬想夺了那骄纵之人的性命。

大庭广众之下将她折辱,她难解心头愤懑。

“动不了傅昀远,杀个诰命夫人也好解一解气。”

明了她心有郁结,谢令桁敛上微许淡笑,沉声劝告:“一样会引火烧身。”

“果然是一条走狗,挟主上之势纵威逞虐……”身为门客,定是会为主子着想几番,孟拂月不禁讽笑,“他方才那样辱你,你还保着他的命?”

特意跟来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阻止她行出不善之举,这位门客还真是尽忠……

她讥讽更甚,眸如冷月,静然观望着这冷艳身影。

谢令桁轻笑不已,与她浅道这世上之理:“你我皆是择主而事,择木而栖,万事不论对错,只论利弊。”

好一个择主而事……

袖针一抵其喉颈,她冷然回道:“那我就连你一并杀了。”

“不急,说了给你,我的命就是你的,”谢令桁从容拉她至身侧,引得她顺势收回金针,“先随我去梳发更衣,此后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这样貌着实显得落魄,那未干的茶渍在夜风吹拂下更是凉寒,孟拂月未做挣脱,由他带着,顺其自然地走向了那处别院。

府宴已无人注视她这一烟花艺伎。

夫人闹上这一出,她已是无缘入府,就再让人瞧不上热闹。

既然未有人在意,而她也不甚自在,不如顺他之意去梳理梳理。

油然而起的冷意逐渐褪落,来到偏院浴池前,瞧着池中已备好的温水,她蓦然回望,见那人十分静默地守于浴池外。

平日虽疯,此时像极了一个对她忠贞不渝的侍卫。

她心知他并非是太过无礼之人,虽是疯了些,可她若有不愿之意,这疯子也仅是点到为止,不会逼迫而行。

她褪下裙裳,悠然踏入池内,只觉浑身很是舒坦。

温水掠过肩处肌肤,漾开层层涟漪,孟拂月想到那枚玉石还未到手,知晓此人于几步之远处正候着,便隔着雕花屏风与他缓声相道。

“这几日你可将龙腾玉藏好了?那可是天下人皆觊觎之物,可别太掉以轻心。”

“它自会是你的。”屏风外的他想了几瞬,尤为笃定地回着。

丹唇就此一勾,她轻抚凝脂玉肌,似有若无地浅笑:“你不怕我拿到此物后,就将你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谢令桁却似置若罔闻,沉默了一阵,忽问。

“他就是你的小情郎?”

他说的,是方才所遇的,与她一道来的公子。

“你嫉妒?”听罢霎时调侃作笑,她轻盈抬指泼水在身,雾气弥漫于浴池上,朦胧着水中艳姿。

“那我可要仔细看看,看玉锋门门主嫉妒的模样……”

他才见上一面,便对容岁沉有这般大的敌意……

倘若此二人真因她互生仇恨,还真令她感到些许好奇。

好奇着究竟是谁,能占得上风……

屏风后的玉树清姿任她嘲谑,忆着那府宴上的情形,神色微凝着。

“他根本就护不了你。”

“那又如何?他是我的主子,我跟随他多年,自然是要为将来谋求后路。你深居在此,不也是为了山河易主后有一座靠山相撑?”

第 55 章 躲避(1)

只是如此皓白之色,缺了些污秽点缀。她容色宁静,心下却想着弄脏此人才能心起畅快。

“今日解答到此为止。”

琴堂之上响起一声冷寒之语,谢令桁端然起身,长身而立,朝底下的学生威凛启唇。

一双深眸掠过众女子,却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他冷声开口,语气似透了极大的不满:“大多门生手不释卷,笃志好学,谢某欣慰。可有的学生已落了课,也不知上进补拙,还需再多思索些。”

“若哪日真被谢某赶出司乐府,莫怪谢某没给足颜面。”

此语道落,谢令桁忽而拂袖,神色微凝,随即退步离去,留得琴堂一片冷寂。

先生因谁而怒,不言自明。

孟拂月顿感后脊一凉,莫名觉着自己被众位姑娘盯了上。她抬眸一望,便撞上了观望来的不少视线。

杜清珉也被先生骤变的心绪吓了一跳,斟酌良久,见身旁姝色很是难堪,就故作凶狠地回望投来的目光。

“先生心绪似是不佳……”思忖过后,孟丫头喃喃轻语,竟是不知该如何宽慰,“前几日,先生都没像今晚这样拂袖而去的……”

“或许是见我没去讨教,先生怒恼了。”她回得淡然,继续翻起书页,愈发觉得看不透那人的脾性,无端气恼,又为哪般。

“明早去补课业时,我悔过自责便是。”

何曾见过先生这般生怒,坐于一角的穆婉娴讥讽一笑,这几日学课实在无趣,这下倒生了趣事:“这么不招先生待见,若是我呀,我定是没脸在司乐府待着了!”

宋嫣嘲讽更甚,不加掩饰地轻笑着,双目中满是鄙夷:“多亏这孟家无权无势,没什么名望可谈,如若不然,可当真是要出丑丢尽了人。”

“好不容易被解了禁足,却又惹上先生不快……”傲然言出此话的,是那徐家长女徐安遥,此女高人一等地挺直着身躯,极不客气地言道,“这位孟姑娘讨了先生的嫌,便是讨了司乐府的嫌。”

“徐小娘子不必在意她的,不过是个成日惹先生不悦的顽劣学子,被赶出府邸是迟早的事。”

闻听徐家闺秀发话,穆婉娴赶忙附和,阿谀奉承地对其逢迎作笑。

堂内你一言我一语的,着实让人难以沉静,纵使她能忍,坐于一旁的丫头可忍不得。

杜清珉一摔墨笔,冷然回上一句话语:“拂月不过是闭门思过了两日,你们何必说的这么难听!”

话中倨傲仍旧不减,徐安遥哼声谩骂道:“所谓物以类聚,我看你就如孟拂月一样,也是个下贱胚子……”

“你再说一句试试!”来到郡主府大门前,楚漪似是卡着点,看着换岗的侍卫离去后,轻轻拍了拍孟拂月的肩膀。

“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你速去速回,”楚漪低声道,“我在这里把风。”

孟拂月轻轻点了点头,便快步潜入府中。

一路上她的心情十分忐忑,不仅是因为担心容岁沉,这郡主府的一路流过太多的鲜血。那一夜屠府的画面历历在目,那些无辜的人们就那样惨死,逃脱不了自己的命运。

她缓缓打开屋门,角落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猛然惊醒,定定地看着她。

孟拂月这才意识到,这名女子便是曾经驰骋沙场的时安郡主,当年英姿飒爽的容岁沉和如今这无精打采的模样判若两人。

“千岚,是我,孟拂月。”她轻轻唤道,目光瞥了瞥桌上的饭菜,竟是一口也没动。

容岁沉听罢怔了怔,有些慌乱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和头发:“拂月?”

孟拂月淡淡笑了笑,扶她起来后坐于桌边。

“我的时间不多,和你说几句话边走,”孟拂月边说边将饭菜递于容岁沉的面前,“我被下了药,现在武力尽失,也被困在了宫中。但我没有放弃,我一直在想方设法逃离这里。活着才有希望,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容岁沉略微惊讶地听着,听完孟拂月说的话,看着桌上的饭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着吃着,容岁沉的眼泪便顺着脸颊落入碗中,她并没有哭出声,只是这样不停地吃着饭。

“千岚……”孟拂月安静地看着,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终轻轻地启唇唤她的名字。这一声呼唤像是一颗落入悬崖的石子,坠入深渊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无论如何,”孟拂月继续说着,神色却异常认真,“请你一定要活下去。人生在世,只有活着才能完成自己遗憾之事。还没有复仇成功,你甘心吗?还没有和陆大人终成眷属,你甘心吗?”

说到陆今昭,容岁沉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眼中满是落寞,颤抖地开口道:“我本以为他是最懂我的,可如今,你让我如何不恨他!”

“他别无选择,”孟拂月轻叹了一口气,“这是陆大人职责,他别无选择。我此番前来就是陆大人不放心你,让我来看你的。他那般阻拦你,没人知道他的心里会有多痛。若是你不在了,我想陆大人也不会独活。”

容岁沉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益。”

似乎想到了什么,容岁沉看了看孟拂月,淡淡笑道:“谢先生在大殿之上帮我说了那么多,都是因为拂月你吧。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我这条命,是你和先生捡的。”

“别这么说……”孟拂月柔声说着,那狐狸在大殿上伟岸的身影浮现在眼前,紧接着画面又转到了夜色里他那双阴冷的眸子,淡然道,“我们都不知道,谢先生他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

容岁沉勾了勾嘴角:“拂月,我知道的谢先生,绝不是大殿上甘愿冒险救下郡主一命的人。太师大人一直都很漠然,若不是因为你,他根本不会在意区区一个郡主的性命。”

言下之意,是她在谢先生心中,有一定的分量。之前总是从世人口中听说,要论这世上最好的琴音,非谢令桁莫属。他的琴音惊心动魄,绕梁三日,透彻心扉,堪称是举世无双。

这样的场面令她万分沉醉,可惜她不会作画,要不然她一定将这狐狸抚琴的姿态尽数画下。

她静静地坐着,听着琴音,回想起他们初识的场景。

那时的她对他一见钟情。

这么想来,也不是不无道理,这狐狸除了清俊的容颜,毕竟是有才华横溢的特质在身上的。

以前他们二人相处总是轰轰烈烈、争吵不断,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安静融洽。在这静谧的夜色里,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欲言又止,到最后归于沉默。

本想着他应该也会有很多的话与自己说,到头来竟是一夜无话。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醒来时天已蒙蒙亮,朝阳的光静静地洒在窗台边。

目光瞥了瞥身上盖着的毯子,她发现身边已没有了人影,房间被收拾得就像是昨晚从来没有来人过一般。

桌上留着的字条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连忙起身拿过字条,只见两个工整清晰的字迹映入她的眼帘:

“保重。”

这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之前在狐狸府中无数次地翻阅过他的字画讲书,那时情窦初开的她对他的字迹百看不厌,心想着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字,而这字迹竟是出自心上人之手。

往事真让人唏嘘,她轻轻地收起字条,却又总觉得昨晚的他甚是怪异。

他说的保重,又是什么意思呢……

“昨晚来的那个大哥哥是好人吗?”稚嫩的童声从门口传来,孟拂月望见阮瑛正站于门槛边,笑嘻嘻地朝她挥了挥手。

她笑了笑,快步走到门边,发现那两名侍卫竟不见了踪影,只有阮瑛一人手舞足蹈着。

“怎么只有小阮一个人呀,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哥哥呢?”她看了看四周,疑惑道。

“小阮也不知道,小阮来的时候就没有看见人,”阮瑛嘟了嘟嘴,“姐姐还没有回答问题呢,昨晚在你屋子里的大哥哥是好人吗?”

她在阮瑛的面前蹲下,捏了捏她的小脸,与其平视着:“那个大哥哥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心眼可坏了。以后小阮见了他,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阮瑛露出一脸认真思考的模样,随即摇了摇头,“可是,小阮觉得那个大哥哥不像是坏人,他没有伤害拂月姐姐,还给小阮桂花糕吃。”

孟拂月听罢微微一滞,伸手揉了揉阮瑛的小脑袋:“那……大哥哥有和小阮说什么话吗?”

“大哥哥好像不爱说话,大家都很怕他的样子,”阮瑛想了想,忽然嘴角上扬道,“可是小阮不怕他,拂月姐姐,大哥哥给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目光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孟拂月柔声道:“如果小阮喜欢,等以后离开这座皇宫,姐姐给小阮买好多好多的桂花糕好不好?”

“真的吗!”小阮的眼睛一亮,扑闪扑闪地望着她,“小阮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

“可以哦,大哥哥已经答应姐姐了。”孟拂月学着阮瑛可爱的语气耐心地回应着:“他马上就有办法带小阮离开!”

阮瑛听后欣喜若狂,蹦蹦跳跳地手舞足蹈起来:“太好了太好了!那姐姐还说大哥哥是坏人,他明明是天下最好的人了!”

“若是拂月姐姐不喜欢大哥哥,那等小阮长大了,小阮嫁给大哥哥!”阮瑛扑闪着眼睛,捧着自己的脸颊天真地笑着。

扑哧笑出了声,孟拂月捏了捏阮瑛的鼻子:“那小阮知道嫁给大哥哥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知道了,”阮瑛装作大人的模样解答着,“嫁给大哥哥,大哥哥就是小阮的夫君,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了。大哥哥对小阮好,给小阮桂花糕吃,而且大哥哥长得那么好看,小阮一定会很幸福的。”

“可是……这也要两情相悦才行呀。”孟拂月认同地点了点头,故作思考地说着。

阮瑛挠了挠头,既而微笑道:“小阮这么乖,大哥哥肯定会喜欢小阮的!”

是么……在一个孩子的眼中这狐狸竟然有那么好么……

孟拂月有些许茫然若失,转念一想,摇了摇头。孩子的心思那么单纯,肯定是被这只臭狐狸骗了。

“小阮,你是不知道,那个大哥哥他可会骗人了。”她轻叹了口气,看着阮瑛天真的模样。

“拂月姐姐又说他是坏人,又说他会骗人,还说他答应了姐姐带小阮出宫,小阮不明白……”阮瑛皱了皱眉,随后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小阮明白了,拂月姐姐明明是很喜欢大哥哥的,却要装作很讨厌他,这是为什么呀?”

孟拂月怔然,瞥了瞥阮瑛:“小阮别胡说,姐姐才不喜欢他。”

阮瑛微微一笑,轻轻抓住孟拂月的手:“小阮看出来了,姐姐明明很喜欢大哥哥。既然姐姐喜欢,那小阮就不和姐姐抢了。”

说完似是回忆到了什么,阮瑛叹了口气:“小阮的娘亲曾经也是很爱很爱已故的爹爹,她和小阮说起爹爹时眼里有光,就和姐姐现在一样。若是很爱一个人,就一定要牢牢抓住他,不然像娘亲那样该有多遗憾……”

听罢,她错愕地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以至于后来阮瑛说了什么她也没有听进去。

“小阮要去干活了,等有闲暇时间再来看拂月姐姐哦。”小小的身影似是还沉浸在能出宫的喜悦里,看了看天色,便开心地跑远了。

连一个孩子都能看出她的心思么……她自己却还是这般自欺欺人……

阮瑛说的对,她不想再继续猜疑下去,她只想在那狐狸面前狠狠地抱住他,让他再也推不开她。

无论他未来是何身份,她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声,这就是她爱过的证明。

那么,就让她在离开这偌大的皇宫之前,再向这只狡猾的狐狸表明一次心迹吧,就算无果她也没有遗憾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想着,她一定要告诉他,她有多思念他,她有多喜欢他。

说完这些,便可潇洒离去。

这便够了,她不需要听到任何回答。

孟拂月这样想着,起身想去找那狐狸,却见一群侍卫快步而来,围住了整间屋子。

不知发生了什么,她警惕地后退了几步,随后听到缓缓的脚步声。

来人竟是舒贵妃。

她回想起曾经舒贵妃危难之时,无奈使出美人计来投奔谢令桁,却被当场无情地“羞辱”。原本她以为舒贵妃会因宋诏安的牵连彻底殒没,却未曾想到柳桓是真心爱舒贵妃的。

也不知是否是舒贵妃用了什么计策,让柳桓保下了她,如今已东山再起。

想起曾经在狐狸面前的舒贵妃那般楚楚可怜,如今幸灾乐祸的得意模样简直太过讽刺,孟拂月镇定地看着她,扯了扯嘴角。

“舒贵妃竟有闲心来此地,”孟拂月淡淡开口道,“所为何事?”

甩了甩衣袖,舒贵妃绕着孟拂月看了一圈,掩唇笑了笑:“本宫是奉皇上旨意,来送孟姑娘出宫的。”

难以置信地看向舒贵妃,孟拂月有些恍惚。

柳桓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她?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正准备回话,孟拂月却听见一声口哨声,想必是楚漪正催她离开,一刻钟的时间到了。

“我必须要离开了,千岚,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孟拂月起身,朝她灿烂一笑,“若有机会,我一定救你出去。”

走出郡主府后,孟拂月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今晚的月亮,格外的明亮。

如今也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容岁沉也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接下来的计划,就是找到阮瑛,然后逃出宫去。

离郡主府不远处,孟拂月看着那意气奋发的少年闭着眼依靠在树边,见有人来了,他缓缓睁眼转头看向她。

“我方才认真的思考过了,”楚漪挑了挑眉,抱剑起身,“谢令桁这般对你,我一定要让他尝一些苦头。”

“别,”她下意识地说着,眼神有不易察觉的躲闪,“囚禁我的人,是皇帝,不是他。”

“哟,还心疼起他来了。”楚漪勾了勾嘴角,带着少年的轻狂。

孟拂月收起笑意,严肃地看着他:“随你什么想,但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能擅自行动。”

见她这样认真地说着话,楚漪立马听话地闭上嘴。

“以前一个秦月璋,现在一个谢令桁,”沉默了片刻后,楚漪轻叹了一声,故作漫不经心道,“你是永远都看不见我么?”

孟拂月沉下眸子,看着眼前这闲散的少年:“我与温公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和谢令桁就是我想的那样了?”楚漪听罢笑了笑,澄澈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这样的神色有着少年的炽烈与纯粹。

孟拂月沉默了片刻,无奈地轻声道:“你一个小屁孩儿懂什么……”

“我不小了,不要把我当小孩看,”楚漪直起身子,打断了她的话语,似是升起一股愤然,“我十七了,孟拂月。”

她听着他直呼着她的姓名,眼前的这个少年确实长大了。谁曾想那个缩在雪地里发抖的孩子如今已是这般风姿卓越。

“真搞不懂,像人家那样有权有势的人,一看就不会动真感情,”他见她愣在原地没有回话,怕是方才语气重了些吓着了她,立马心虚地换个话题,撇了撇嘴,“你倒好,偏偏送上门让人愚弄。唉……不知你是真傻呢,还是装傻呢。”

楚漪说的没错,像谢令桁那样运筹帷幄的人根本不会让人抓住把柄,一点弱势都不会有机会透露给任何人,更何况谈感情。

“你就不能好好珍惜我这个眼前人吗,”楚漪见她思索着入了神,轻轻咳了咳,眼神飘忽不定地看了看她,“你就不能,看看我吗……”

“我本就是个好胜心极强之人,”孟拂月将目光投向远方,似是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回答的却是他方才的话,“你说的都没错,但……他越是这般装模作样,我便越要撕下他的伪装。”

明白过来她一心在意的,只有谢令桁而已,而她,永远都不会这般在意自己,楚漪的心中莫名升起一阵愤怒。

“然后呢?”楚漪扯了扯嘴角,有几片树叶随风而落,飘落在了他的肩上。

“什么?”她不明所以。

“我说,撕下伪装后呢?”少年淡淡地笑着,眼底却溢满了冰冷。

被这般追问着,孟拂月忽然觉着有些怅然。是啊,然后呢?她这般倔强是为了什么呢……

“原来这就是孟宫主爱上一个人的模样,”楚漪挑了挑眉讥笑道,“以前我还总是在想,你这样的烈女子,爱上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她听罢淡淡回应着微笑,目光却在不经意间也冷了许多:“莫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要尝试窥探我的内心。不然,可别怪我不念及往日的情分。”

楚漪见势恭敬行了一礼以示敬畏,听着她少有的冰冷语气,不敢抬头看她,瞥了瞥嘴似是喃喃自语道:“以追求者的身份……也不行吗?”

听罢愤然直立起身,杜清珉抬袖直指这傲影,心头似真生了怒火:“不就是有一些显赫家世,如此就能目中无人,妄自尊大了?”

此高喝声尤为响亮,霎时震荡而出,又令堂外的嬷嬷循声进堂,怒视着这名惹事之女,顿时火冒三丈。

“先生刚走,你们怎就吵了起来!”今年招入司乐府的姑娘皆非省油的灯,嬷嬷定了定神,随之盛怒道。

“若先生折返见到这一幕,有你们好受的!”

杜清珉却不认此过,抬手指向徐府嫡女,忙将祸水东引:“嬷嬷,是她们挑事在先,我与拂月无过!”

“贱婢就是贱婢,还将自己撇得干净……”见景不由地嗤笑,徐安遥悠缓地站立而起,厉声回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惩罚便一并罚了!”

眼前的情形似无法再收场,嬷嬷左右为难,欲报知先生,一切由先生做主:“各位稍安,我会禀明先生,今日堂中喧闹一事由先生定夺!”

嬷嬷退步离去,雅堂悄寂如初,未再有姑娘将此事愈演愈烈,众人都避得远。

杜清珉公然与徐家长女骂架,这仇怨是彻底结下了。

孟拂月沉默地翻阅着书卷,心觉先生听了嬷嬷的禀告,恐是会被气出病来。

可这些趋炎附势者的确是遭人厌恶,她本也没想着息事宁人,若杜清珉未站起,她定会让生事之人得到该有的下场。

此后,丫头未道一字,埋头书写着墨字,眉头紧锁,像是极力压着心底怒气。

她也不再言语,此生尚未安抚过他人,便不添堵了。

夜习散堂后,殿中门生成群地走回楼阁,堂内唯剩几人零零散散。

杜清珉懊恼轻叹,方才的盛气似退散殆尽,良晌悔恨道:“我好像……又惹了祸。”

眸光追随着行入暮色中的徐家千金之女,孟拂月轻然扬唇,凤眸淌过丝许淡漠:“你再不还口,我便要起身回嘴了。”

“原来拂月你也有这股劲儿……”

丫头诧异一滞,不想这女子瞧着端庄柔婉,竟也有凶横的一面:“早知如此,我就让你说几句丑话还回去!”

柔缓回落下视线,孟拂月嫣然一笑,将书案上的卷册整齐叠放:“那些肮脏之言入不得耳,当然要还口。”

不仅要还口,还要让她们付出更多的代价。

她今世所遭遇的一切痛不欲生,终有一日要让世上的丑恶之徒尝尽苦孟,才能使她的满腔仇恨得微许缓释。

“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寝房安歇,你也早点歇息。”适才这一闹腾使得杜清珉心神未定,眸色透着茫然无措之感,倦意攀爬而上,愁思染了眉梢,便想只身先行。

她未拦着,徐缓颔首,说了句不必多虑,就由着丫头徐步离去。

待书册收拾终了,留于雅堂的人所剩无几,孟拂月有条不紊地将椅凳摆正,忽听有男子恭然相语。

字句清晰,男子正和她说着话。

“孟姑娘无需在意他人口舌,今日先生不悦,许是和姑娘无关。”

她闻语回眸,一袭淡紫锦袍映入眸里。

她记得此人,他是新科状元容岁沉,昨日才入的学堂。

此前在亭中相隔太远,对他只是草草而望,她就心感盛公子颇为温文儒雅。此时近看,她觉这公子眉目轩举,衣冠孟孟,还有些俊朗。

暗忖半刻,见面前公子作揖行拜,她浅笑着回了礼:“盛公子不仅博学多才,心胸还如此豁达。”

“姑娘若不敢问先生,又真是困惑在心,可来问我,”容岁沉似对喜嚼舌根的举动极不赞同,见不惯挑事之人,待她无故多了份同情,“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如何敢当……”对此情形像是受宠若惊,孟拂月颦眉低目,一想到这盛公子不久后要入朝为官,倒可与他搭识一番。

毕竟前路崎岖,多一人帮扶,就多一份希冀。

公子眉眼微扬,将怀中书卷抱紧,眼底竟有落寞一闪而逝:“学识不分贵贱,我还想找一人探讨学问,奈何可遇不可求,孤独久了,也习惯了冷清。”

“孟姑娘若愿意,明日堂后,我在石亭中等候姑娘。”才初相识便这般相邀,实在是唐突了些,容岁沉退后两步,忙又添上一句。

“姑娘不来也无妨,我若等不到人,会自行离开。”

身前的公子常年无人话闲,想必是想寻个志同道合的姑娘,一同赏花观月,谈乐理学识。

“谢公子盛邀。”

她本不是个喜爱花前月下之人,可这人将是朝中的一官,她受邀前往也无碍,孟拂月淡雅行礼,泰然走出琴堂。

回至雅间,明月若镜高悬,花影摇于暮色下,此番月夜最适与人同赏。

案台上的书册恰巧被夜风吹过了几页,孟拂月冷淡地瞧望,蓦地想起,这抄写完的册子还没给先生查看。

白日里谢先生问了话,似是不满她的回答,连罚写的卷册都未瞧一眼,兴许是真忘了。

她借着倾照下的月辉悠然理起书册,再睡几个时辰,等到翌日拂晓时,便可去偏堂恭顺地等待先生。

晨光熹微,寒露袭人,然而堂前小厮已恭肃地伫立。

瞧这抹明媚艳色走近,一言不发地让步在一侧,似已被先生吩咐,示意她可进雅室。

她微然颔首,讶然先生竟起得这般早,如此,倒显她有些懒惰了。

孟拂月端步走入,望见那如清雪冷冽的身影正闲适坐在案前,清闲无忧的姿态较堂课上少了凛然之色。

一袭便服更添清雅,他冠上定着白玉簪,浑身萦绕着寻常公子身上未曾见过的风雅清欢。

“先生。”她立至室门旁,半晌未迈步,俯首低唤道。

“坐。”

单单只说了一字,谢令桁眼眸未抬,极是疏离地俯望案几上的茶盏,从容地斟着茶。

顺势朝旁看去,室内的一角真放置了一张雅致案桌,像是为来客准备着,案面同样不染尘埃。

她谨言慎行地入了座,见先生置之不理,又轻声开口问。

“学生昨日思索了一夜,还是不知究竟犯了何错,望先生告知。”

悬于空中的长指微顿,他这才抬目,寻思了一阵,轻巧地回道:“过错早被你说完了。”

“那先生还说……”孟拂月不禁想起先生不怒自威的模样,了悟自己竟是被戏耍了,顿然一蹙秀眉。

“先生是在当众捉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