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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臣 明灵不顾 8592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为臣(41)

摧信最后杀出来的时候, 几乎是连神智都不太清醒了。

他像是个被下了指令的傀儡,除了杀戮再没有其他,却还牢牢记着守护的信条, 哪怕精神濒临崩溃,他也还用手死死扯着那裂损开来的铁链, 紧紧握着仅剩的一截断枪。

他已将速度提到了极致,可挡不住禁药的效力正在体内缓慢消退,虚脱感和迟来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唯有紧咬牙关硬撑下去。

不知沿着这个方向奔逃了多久,皇城已越来越远。

可他在这片无论怎么瞬移都摆脱不掉的黑暗夜色中, 似仍然能听到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在不同方向响起。

而在感受到忽然有另一人的气息身影迅速掠近之时,摧信拼尽全力,应激般地反身出枪,这样的姿态宛若困兽在最后关头的疯狂反扑,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饶是纯钧早有防备,此刻也是被惊得够呛。

他断不敢硬接影首这狂暴的一招,只忙不迭掷出自己手中的兵器去抵挡一下, 然后再顺势翻身躲避,也仍是被气劲震飞,这一退就直接退出了十数丈远。

兵器落地的声音终于唤回了摧信的些许神智, 加之对方退远的举动,终于堪堪令他浑身竖起的尖刺稍平些许。

摧信视野模糊不清, 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勉强辨认听到的声音。

是纯钧,他一路跟随在后帮忙清理逃亡痕迹,同时下手处理掉那些追兵和眼线, 再布下伪装误导,好让摧信和陛下逃脱得更顺利些。

也因此,他们才总算有了这极其难得的短暂平静。

纯钧这才敢现身与摧信碰面。

摧信稍微理清了思绪,再不迟疑地和纯钧潜入一处狭窄偏僻的暗巷。

借着月光,纯钧帮他把身上的铁链解开。

只见那铁链已是破损严重,若是没有人力牵制怕是早已断裂开来,更是全然沾满血污,甚至摧信手上的血肉都与之紧紧粘连。

显而易见,他是用了何其大的力道,仿佛要将之融入自己的生命之中。

摧信的情况自不必说,而殷无烬的情况也并不好。

一点反应也无,甚至呼吸都断了有好一阵,如同风中残烛。

而当下条件实在太坏,幸而纯钧带来了个包裹,里头的物品不少,包括逃亡可能要用到的盘缠干粮等,药粉也堪堪能用,摧信仍是坚持将其多用在了殷无烬身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带陛下从那样的围困中突破出来了。

可心中依旧被沉甸甸的大石压着。

断后的锟锏他们也不知情况如何了,又到底是生是死。

想起分别时的场景,纯钧的鼻头有些泛酸,想着摧信还在这,他终归是忍住了。

行事作风跟影首越来越像的锟锏,花蝴蝶似的爱调笑人的折钺,独来独往却面冷心热的独鹿他们总说因为他是小十,所以不让他去凑热闹。

纯钧心有不服,总想要证明自己有一天会比他们强。

可惜师兄们嘴毒惯了,每回一听到他的豪言壮语都要狠狠打击他一番,让他在拳脚功夫下不得不忍气吞声。

在影门内部,他们相互对战可是从不手软,在十刃中排名垫底的纯钧更是受过了无数暴击。

可这一次,师兄们异口同声地说,他是小十,最强的小十,所以最重要的一环就要拜托他了,务必要完成接应,确保影首和陛下无恙。

纯钧也不负所望地做到了。

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强过师兄们。

此地也并非安全,自然是不能停留太久。

不过是整顿片刻,确认殷无烬的伤处血流暂时止住,摧信便要再度带其离开,必须要藏到一个足够安全又能好好休养的地方去。

纯钧想要继续护送,却被摧信制止了。

他说:“顾好自己,如果可以”

纯钧不等他说完就猛地点头,他明白的。

总要有人回去,探一探锟锏等人的情况,哪怕是真的出了事,也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摧信敛去脸上复杂的神色,带着殷无烬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

要去向何处,摧信在早前就隐约有了念头。

那里是一处隐于群山之中的寨子,常年云雾缭绕,几乎是与世隔绝,鲜少有外人来此。

只是与皇城有些距离,摧信便没有直接带殷无烬前来,而是一路隐藏身份,一边养伤一边赶路。

他们在途中每处落脚点都不会待上多久,以减少泄露行踪的可能性。

进寨是在大半个月后。

通路并非坦途,而是由大小不一的青石和卵石嵌成的陡峭台阶,泛着幽微的光泽。石阶两旁有粗糙古朴的石刻,图案是些叫不出名的奇异鸟兽和神秘纹路,那是寨民们敬畏的图腾。

摧信似乎对这里比较陌生,却又似带着点久违的熟悉,避开常有蛇虫出没的地带,在黄昏时分,他背着殷无烬出现在一处显然是空置了许久的木楼前,就此住了进去。

身上伤口总归是有些恶化,幸在这里的后山野生野长着不少草药,效用甚佳。

摧信就如在这里久居的寨民一样,日出而作,砍柴烧水。

殷无烬也在他的养护下一日一日地好起来,操控身体和开口言语依旧困难,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用目光凝视着他,仿佛在反复确认他的存在,那点散去的亮光重现在那双眸中。

可摧信并未能就此放松下来。

只要一有时隙,他便要外出一趟打探消息,他必须将整件事情调查清楚,证实心中的那个越来越强烈的猜测。

接连几日,他收到了不少纯钧传出的线报,有关猎户还有覃泱的失联,再结合从殷无烬那里获得的只言片语,事实逐渐明晰。

这一切都是殷长澜布下的局。

或许这个局早在他离京的那一刻便已在谋算当中了。

从摧信险些身死,再到行动与传讯全部被阻,直至以霁王麾下的身份跟随入皇城而殷无烬才是最终针对目标。

在得知摧信很有可能在外遭遇危险的那一刻起,殷无烬就有些情绪不稳了,却还是强作镇定,暗中派出一波又一波的人前去探查搜寻对方。

可是却被殷长澜安排的有心之人刻意误导,伪作痕迹,夸大实情,只为逼他看清“摧信已死,尸骨无存”。

紧接着再安排了朝臣们的“咄咄逼人”、“洋洋得意”、“露出破绽”,从而加倍刺激于他;又在适当关头令人将前朝鬼狼军的消息奉上也许还不止这些。

总之,其在幕后牵线搭桥,步步诱导推进,就是要逼得殷无烬情绪失控,从而犯下弥天大祸,此后再无翻身的一丝可能。

这样精准的算计,对人心的把控,不可谓不毒辣。

而殷无烬在起初还能堪堪保持理智,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可是随着时间越来越长,而摧信始终没有回来,更没有传回一点消息。

他了解摧信,知道只要对方还活着,便不可能会对他置之不理,更不可能不回到他的身边来。

他不愿去想、不敢接受的那个可能更显清晰。

不可避免的,他的心一点点凉下去,加之“牵机引”伺机而动,令得他的状况越来越坏,心神越来越混乱,终会逐渐陷入崩溃,清醒难复。

此事根本怪不得殷无烬的“不理智”。

前朝旧部是祸端,是隐雷,加以利用便可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当朝臣民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罪人”。

殷长澜深知这一点,就算是此次未成,日后仍可换个方式施加催化。

即使全然抛却这些,摧信也毫不怀疑。

以殷长澜的缜密心计,他若真的要达到某种目的,要坐上那个位置,便不愁没法实现,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们也迟早要面临这样的局面。

但摧信现在还有一点想不通。

明明已将他推入死路,可殷长澜后来又为何要将他救走还助他复功?

许是要将他收归己用,渐渐影响改变,终让他将刀剑对准旧主。

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未必全然准确,但摧信目前猜不透更多。

第42章 为臣(42)

殷无烬是在半夜时分彻底恢复过来。

此时横梁正浸在一片淡银月光里, 周遭静谧,唯有寨中的溪流与虫鸣声此起彼伏。

他并未感到周身有何不适,上上下下连同头发都被细致打理过, 要说唯一不足,也不过是穿着的衣料有些粗糙。

殷无烬侧过身, 以手肘撑在床头,就着这个姿势去看身旁睡着的人,目光如水般一寸寸抚过摧信的面容轮廓。

看他略有疲色, 看他神色疏淡,看他呼吸之间的些许起伏, 也看彼此墨发交织,两相缠绕似乎心也随之渐渐沉实下来。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殷无烬抬手取下挂在床边的一个简陋香囊。

样式简单,针脚极为粗糙,胜在里头的气味颇为清淡,却有驱蚊的效用。寨中有不少香草药料,想必这是摧信特意做出来的。

殷无烬将其拿在手里把玩许久, 似有思索,眸光沉沉。

终于,他下定决心欲要起身, 可指尖不过是刚触到竹席的凉意,手腕突然被身旁人攥住了。

力道不重, 却攥得很牢。

殷无烬一顿,侧头看去时,月光恰好落在摧信脸上。对方不知自何时起便已是醒了,眸色显得格外深,似一眼就能将人看透。

他的意图见不得光, 却无处可藏。

比起久别过后的互诉衷肠,他现下更迫不及待地想要用另一种方式来确认眼前这一切,那才是真的彼此拥有,真的不可逃脱。

可摧信这样的反应很能说明问题。

殷无烬霎时身体微僵,心一点点地冷了下去,他没有试图从对方手中挣脱,只是双眸微眯,透出点偏执不悦的意味来。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你当真这般不愿?”

摧信沉静地看着他,从他手中将香囊夺过,扔在床侧另一边。

见此一幕,殷无烬的脸上血色都近乎消失,下唇不自觉被他咬破了些许,比血味更先来到的却是一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难堪与苦涩。

他早该知晓这样的结果不是吗?一直以来,摧信都是他的影卫,奉他为主,言听计从,后来会越线与他缠绵,也不过是出于这点。

兴许还有,因他毒发才多生出的一点怜惜和同情,故而才会对他次次妥协。

殷无烬却不能满足,甚至还追求更多,可也并非太过贪心。

他并不奢求摧信对他,有像他爱他那般炽烈浓厚的感情,只要摧信愿意给他一丝回馈便好。

他也不奢求摧信将他,如他视他那般视为生命中的全部,只要摧信心中有他的立足之处即可。

他愿意舍弃任何,愿意放下所谓的身段荣华,更是什么都愿意为摧信去做。

然而,摧信甚至都不肯给他这样一个机会。

也正因此,当妄想破灭后,殷无烬才会这般难以接受。一时间,他都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现在的滋味更苦,还是独自关于棺内时的滋味更甚。

摧信依旧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还越攥越紧,却完全避开了伤处,不会真的造成痛感。

再垂眸片刻,他才总算斟酌完字句开了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唯有在细察下方能发现其中端倪。

“你不必对我用香。”

“我从不,耽于放纵。”

闻言,殷无烬麻木地扯了扯唇角,神情已是空白一片,再听下去,也不过是更加残忍地逼他看清事实,更加冷酷地让他接受结果罢了。

可是一贯隐忍冷静的摧信,在此刻却像是比他还要紧张,下颌线绷得极紧,可那目光中没有半分犹疑。

随即,他听见他说。

“也不只是吩咐。”

“我听命于你,无关主从。”

耽于一人,关乎感情,仅此而已。

字句如同轰然雷鸣,可殷无烬此时宛若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只是极为缓慢地转过脸,费劲地将视线集中起来,脸上先现出的并不是终于得偿所愿的惊喜,而是藏着怯意的不敢确定,又急切地想要得到确认。

哪怕前路只有一点点的希望,他都想要飞蛾扑火,即使终被燃烧成烬。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试探着想要靠近摧信。

摧信这次依旧没给他继续试探的机会。

因为,对方那温热带茧的手已经直接抚上他的后颈,仅是这般轻微的触碰摩挲就已然令他有些发颤。

紧接着,摧信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几分,就此将他从后扣住拉近,令他仰起脸与之对视,目光再不能偏移半寸,仿若整个人都被牢牢掌控住。

靠近之时,殷无烬终于看清了摧信脸上的神色。

那是先前从未有过的,褪去了恭谨与沉淡,唯透出一种势在必得的危险意味,像是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久困深渊的烈焰乍破封印。

将旧日的那些所谓尊卑,所谓差距所有顾忌全然撕毁,连情愫和欲望都再不能被压制,翻涌出惊涛骇浪。

殷无烬从来都知道摧信的气势很强,但从来都是对着旁人,此刻这样的气势却将他完全包裹,宛若要将他整个人都拆之入腹。

这一认知令他瞬间心跳剧烈,周身有如火烧。

下一刻,摧信的吻狂风骤雨般袭来。

唇齿相碰时带着不容分说的侵略性,只管掠夺,只管放肆,在这样的碾磨吮咬中留下独属于他的痕迹。

而当急促的喘息混着一声压抑的轻吟漏出时,那股狠戾里忽然就缠上了丝黏腻的缱绻。

摧信微退开些许,再低下脸,去亲他的唇角,接着又含吮上他的下颌,脖颈,锁骨,肩头。

格外凶,格外狠,却也显得格外色气。

让人悸动,让人沉溺,亦让人极为难耐。

殷无烬想,他毕竟不是耐心之人,到了这样的关头,衣物毁了也就毁了。

可摧信现下却规规矩矩地按着解衣步骤来,甚至还刻意避开了殷无烬的视线,转过身去,一板一眼地叠着那脱下来的衣服,背影仿若都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腼腆。

他很认真地问:“殷无烬,你要不要我?”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接地叫出对方的名字,不再是自下而上的称呼,可这不是重点。

殷无烬真的被气到了,他一下扑过去将刚叠好的衣服狠狠扔到地上,整个人倾身而上,跨坐于其腰腹间,目光居高临下。

摧信被他推得往后躺去,随后听见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你认为呢?”

于是摧信轻轻偏过脸去,笑了。

这笑竟是带上了几分纯粹的欢喜和羞涩。

饶是殷无烬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差惊得忘了动作。

谁能想到昔日那个过分冷硬的影首会有这样纯情的一面,动情时却又是那般掌控欲极强的模样。

他抬手按上殷无烬的背,再顺势换了个体位,即将直入正题时,他还是贴近其耳畔,有些执拗地道:“要我吧。”

不再只是影卫被动等待主人的命令。

似是觉得不够,他又添了三个字,直白却郑重,“待你好。”

而殷无烬的回应是,狠狠堵上了他的唇。

此前,摧信的所作所为仿佛只是单纯为了满足殷无烬,处处顺应其意,甚至是做到一心二用,精准把控,在感知到危险的瞬间都还能立即抽身离开。

尽心尽力,却也公事公办,仿佛是戴着影卫的面具与他纠缠。

这回倒是全然不同。

从未有人知晓这位影首在床上到底有着怎样的喜好,而殷无烬现下知晓得不可谓不透彻。

他是绝对的掌控者和支配者。

除去动作上的霸道凶狠外,甚至,他还仗着对方的满腔爱意和依赖,无所顾忌地展露出恶劣的一面来。

从三殿下到帝王,殷无烬从来都是矜贵惯了的,现下却因他,往日的威仪荡然无存,于讨饶的边缘摇摇欲坠。

摧信还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在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似要脱离掌控时,殷无烬的神情空白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剧烈地挣扎起来。

可摧信根本不给他说“不”的机会,逼得他终无法克制,至看着眼前狼藉,才反应过来似的,怔然破碎。

偏偏摧信这个时候又温柔起来,令他有心想要抗拒却还是抵不住沉迷其中。

这般不坚定的结果就是,被梅开二度。

有什么在他的脸上缓缓滑落,他的视野不甚明朗,连睫毛都沉重得难以抬起,只能清晰地感觉到摧信的指尖轻轻掠过,将之按进他的唇。

饶是如此,殷无烬还是忍不住用脸去蹭了蹭对方的指节,眷恋难掩。

他又怎么可能不要摧信。

他明明爱他胜过一切。

第43章 为臣(43)

寨中生活平凡而安宁。

殷无烬渐渐见识到了真实的摧信, 从“影卫”这一身份的束缚下走出了些许的摧信。

他不是只会杀戮,他还会洗衣做饭,勤劳能干。

他并不是那么冷酷难以接近, 相反,他在面对其他寨民的求助时不会拒绝, 而会一丝不苟地帮对方将事情做好。

他不是时时刻刻都那样气场强大、游刃有余,也不总是面无表情,时常镇定。

摧信短暂地放下了随身携带的兵刃暗器, 换上和当地其他成年男子一样的装束,一同参与围猎和准备寨神拜祭事宜。

他似乎非常轻易地就融入了这里。

不复一身黑衣的冷肃, 那满是配饰的繁杂服饰在他身上并不显得突兀,所嵌的银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整个人都不同于以往,显出夺目的俊挺和几分浑然天成的淳朴。

寨民常在黄昏时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盛装打扮的姑娘们则常常在旁荡着秋千。

当又一次,被不知何人掷出的鲜花砸中,摧信身形僵直未动, 听闻周遭人的起哄欢呼也未作理会,只那眼神中现出一丝茫然,既而四顾搜寻起一人来。

殷无烬在外围看了半天热闹, 自是没有错过摧信的任何反应。

到了此刻,他才缓缓走出。

哪怕身着最简单朴素的衣衫,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贵气也不容掩盖,举止间自带一种从容不迫的意态,加之本身那过于优越的长相,几乎是瞬间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只见他信步走至场边生长茂盛的花丛旁,抬手看似随意地一拂, 便采撷了几茎柔韧的藤蔓,上面犹自点缀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

其动作优雅而迅捷,指尖翻飞间,那几茎花藤已被连结成一根长长的藤条。

随即,他转脸望向摧信,唇边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摧信若有所感。

他没躲,也没问,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对方靠近,将那根藤条紧紧缠绕上他的腰间。

殷无烬拽了拽那截花藤。

藤蔓带着韧劲,微微绷紧,将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些。

他在他耳边用气音说:“可以跟我回去了么?我的影首大人。”

摧信垂眸,重重点了一下头。

周围骤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方才掷花的姑娘们纷纷别过脸,几个年长寨老的眼里满是了然。

殷无烬就这样毫不避讳地牵着摧信离开,一路回到他们现在所居住的木楼,进入里面一个颇为宽敞的房间中。

几乎是刚踏进房门的一刹那,殷无烬就迫不及待地欺身将摧信抵至墙边,眸色沉沉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摧信被他这直白的目光盯着,略有些不自然地偏过脸。

就这一偏,将殷无烬这些天积攒下的情绪一下点燃。

这人明明在床上凶得要死,偏偏下了床又纯得要命。

摧信总会在床边等着他醒过来,可他一睁眼瞧见的,就是对方那堪称严防死守的穿着,衣扣系到最顶上,腰腹和手臂全都被包裹得严实。

而只要在不经意间一和他对视上,摧信就会迅速别过脸去,唇线紧抿,仿佛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在被他诱得胡作非为一通又一通后,摧信这几天干脆减少回来的次数,要是殷无烬不去找,他一天中大半时间都是待在外边。

殷无烬不能不气。

论起来,他被摧信弄到那般境地都没有想着要躲,摧信又凭什么先躲?

思及此,他报复性地扯开摧信的衣领,可还未等做上些什么,就先看到了不知何时落进去的一片花瓣,他瞬间被气得不轻,低头在其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摧信一动不动,任由他咬出个红印来。

可在殷无烬将他推至梳妆台的铜镜前,正想有进一步的举动时,他还是出言制止了,声音竟是带着些做错事般的无措。

“我们在这里不太好。”

殷无烬冷笑一声,不管不顾地想强来,却被摧信的下一句话给彻底定住了。

“这原是,我长姐的房间。”

殷无烬猛地后退几步,到了这时才仔细打量起这房间来。

布置很是简陋,没什么像样物件,处处透着年月的老旧,却干净得让人心里发静,显然是在最近被摧信认真清扫过的。

唯有那铜镜依旧,仿佛能让人从中窥得从前的画面来。

她平日里许是像这里那些平常的女子一样,总有许多的琐事需要操劳,但在难得的空闲里,许是也会对镜描眉点脂,使镜里人影带上点烟火气的俏。

有什么恍然变得明晰起来。

殷无烬紧紧盯着摧信,等着他的回答。

果然,他说:“这曾是我的家。”

而他现今把殷无烬带回了这里,带进了自己的领地,也带进了旁人不可触及的内心深处。

摧信的经历不可谓不坎坷,可在这世道里倒也算作寻常。

收成因恶季而大打折扣,又遇上官兵的暴力征收,这原本还算安宁的一家人被逼得不得不背井离乡,四处讨生。

尽管如此,他也是被家人尽力保护的那一个。

可后来,那个比他大上许多岁、总是笑吟吟为他缝补衣服的长姐再也没有出现。

父母悄悄拭去泪水,告诉他,长姐这是嫁人了。

当时的他,尚不能看懂他们神情中的酸楚,轻易地就相信了。

他蹲在溪边挑捡出最灵透莹澈的石头,采了把开得最艳的鲜花晒干,又把几颗他攒了半月的野栗子一块塞进木盒里。

这是给长姐准备的礼物。

却只是送进了四处抓人的官兵衣袋里。

直到遭受流寇掠杀,父母接连丧命,此后他的身旁再无家人。

曾无比期盼回归故土,回到那个阔别已久的家中,可现在什么都已散去,也再没有回去的必要了。

他几经流离,终入影门。

除了当下根本没别的选择外,他又何尝没有藏着对拥有武力的渴望,若是他足够强大,便不会那般的无能为力,可以护住自己想护之人。

令人闻之色变的影首,曾是被家中呵护的弟弟。

看似无所不能的影首,其实有个简单朴素的愿望。

他想要有一个家。

等听完摧信这近乎剖白的字字句句,殷无烬心神俱震,久久不能言语。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退出这个房间。

摧信下意识地抬步跟上去,随即便见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殷无烬竟是不顾地上尘土,一掀衣袍跪在正堂的祭龛前,紧接着便是极为郑重的三次叩首,像是要把半生锐气都磕进这方寸之地里,极尽恭敬,极尽虔诚。

他想起和摧信的第一次见面。

他那时满含兴味,仿若对待一样稀罕物件,只想要将这个孤狼般的男人收为己用,任为驱策。

到后来,是他先动了情起了念,想要不顾一切将对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缠绵占有。

这都是出于他自身所想,而非摧信。

而现在,见了这镜前尘、檐下痕,殷无烬的心中被一种不知名却无比深沉的情绪填满,让他卸去了所有自傲,只想成全,只想令其得到圆满。

他曾以陛下的身份,给了摧信所谓的荣宠权势,所谓的珍宝厚待可那些都远远不够,他要给,就得给摧信真正想要的。

殷无烬叩首完没说任何多余的话,只在抬起脸时,对着这方龛台露出一个无比干净灿烂的笑容来。

他唤的是:“爹,娘。”

仅这两个字,就将摧信固守多年的厚重心防全然击溃。

他猛地上前,将殷无烬死死扣入自己的怀中,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从未想过,殷无烬会这样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