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生日宴(下)
腕表到底是没送出去,竺砚时不愿意接,上一次能接那一块也属实是没有办法。
现在如果还要,那真是把他卖了都还不起这份情。
网上搜索一下,百万出头。
小东西还挺贵……
两个人推搡一番后,袁卿把表收了回去,表面上不强求,内心想的很清楚。
没关系,再过两个月竺砚时生日。
多存点东西,一次性送出去,他总不能不接。
这一类帖子数不胜数,主角基本都是竺砚时和宋之聿两个人,不是在探究他俩的相识相知,就是在心痛他俩“分手”的原因,连同人文都紧赶慢赶赶出来六篇。
许岚脸上无语的表情止都止不住,真心觉得一中这群学生还是太闲了。平常写个八百字的语文作文就嗷嗷叫唤,三千字的同人文倒是眼都不眨。
她原本想联系学校的网络管理员整顿一下这种风气,但在不经意间点开一篇泼天狗血的同人文后,大拇指硬生生挪到了左下角,点赞收藏关注一条龙加满了。
许岚眨了下眼,翻阅地速度极快,没多久就把点赞最高的那几篇同人文看了一遍。
该说不说,这群小女生,写的东西还挺有意思,许岚咬了下笔,又想到宋之聿在她面前说得那番话,思忖良久,最终列出了一张名单,在最末尾的角落里,填上了宋之聿和竺砚时的名字。
语文的评卷课上,早早拿到自己试卷的两人正襟危坐,一个比一个坐得端庄,还不约而同地伸出手,试图阻挡对方朝着自己投来的视线。
竺砚时垂着眼,有些担心宋之聿看到他的成绩,研究了半晌后抬手挡住了卷首上的分数,还不放心似的,又从书桌里扯了几本书盖在上面。
这下就万无一失了,他满意地拍拍手,活动了下发酸的肩颈。
许岚还在台上用试卷上的经典题型结合易错题分析,她语速极快,举一反三,还时不时点人起来回答问题,分析问题一针见血。
但令人奇怪的是,她一直没有点到最后排的两个人。
班里的人频频回头,来来回回的目光像闪光灯一样扫在脸上,竺砚时深深觉得,他和宋之聿就是这个班的吉祥物,被这群人稀罕得要命。
但不仅是其他人,就连竺砚时也有点好奇,为什么许岚一直没有点到宋之聿的名字。
不过转念一想,宋之聿那稀巴烂的中文水平,那张卷子分数怎么也高不到哪去。
许岚是个好老师,一向都很会体贴班里同学的感受,估计是看到宋之聿的分数太惨,不忍心当众把人拎起来打击。
竺砚时思考了半晌,深觉自己的想法格外正确,于是转过身,想要安慰一下宋之聿那颗脆弱且容易受伤的心灵,没想到他刚一低头,就看到宋之聿把他的卷子折了几折,又用大大小小的的书本将周围把卷子围了一圈,把分数那一栏挡的严严实实。
架势像是在给皇帝上供。
竺砚时:“……”
考得差也没必要这样啊,他又不会笑话他。
但看见宋之聿这副模样,一猜状况就没有好到哪儿去,竺砚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贴心询问:“宋之聿,你考得怎么样?”
宋之聿闻言,淡淡晲了他一眼,将手中窄小的一块卷子推得更里了些,散漫答道:“没考好,你呢?”
他的语调一向没什么情绪,竺砚时一时之间也分不清他到底有多伤心,但猝不及防地被询问成绩,他也一惊,尴尬地把自己的卷子也往书里塞了塞,随口回应:“考得很一般。哈哈。”
两人各怀鬼胎,四目相对之间,沉默的气氛如潮水一般蔓延开来,瞬间填满了后排这方狭窄逼仄的天地。
许岚还在台上滔滔不绝,两人面面相觑,竺砚时一秒钟摆出了八百个动作,绞尽脑汁,都想不出该怎么安慰宋之聿。
正在他苦恼之际,对方却蓦地凑近,他青色的血管在白到透明的皮肤下蛰伏蜿蜒,纤长的眼睫在眼睑皮肤处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冷淡又寡欲。
他指了指试卷上的一道成语题,在某个选项是上圈了一圈,状似不经意地询问:“竺砚时,我们现在算是,两厢情愿,双向奔赴吗?”
竺砚时的眸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到自己试卷上的题目上,安慰的话噎到了肚子里,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宋之聿试卷的一角——
上边写着红艳艳的29.
还真是一塌糊涂。
他骂人的话也咽了回去,颇为同情地扫了一眼宋之聿的脸。但凭什么要先贬低自己又夸宋之聿?
朱振想欲扬先抑,讨好宋之聿,也要问问他愿不愿意做那个“抑”吧。
竺砚时沉下眼,冷凝的眸衬着西垂的日光,漂亮的五官染上几分恹恹的不耐,像只矜贵的猫。
后排唯一的幸存者宋之聿漫不经心地侧过头,微抬着下巴,侧脸隐没在光下,冷淡寡欲。
没人知道朱振在发什么癫。
他却已经自顾自继续地翻开了手中的书。
“竺砚时——我们东城一中的名人。”
他语气嘲讽,上下打量着竺砚时,在看到他一头张扬的粉发时,眸底的嫌恶越发不加掩饰。
“既然进了实验班,那就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我看你今天睡了一整天,对老师讲的东西都不屑一顾,一定对书本里的知识都融会贯通了吧。”
他低着头,下巴上的肉堆叠出几层,鼻梁上的眼镜滑下来,浑浊的镜片折射出模糊的光斑,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朱振随手将英语书翻到最后几页,停在单词表上,他推了下眼睛:“既然这样,老师来考考你,你这么聪明,给大家做个示范,不是什么问题。”
一串明嘲暗讽下来,教室里的人瞬间冷汗直流,目光不住地在竺砚时和朱振身上徘徊。
先前在班里开的那句玩笑话一语成谶,竺砚时和朱振估计真要在第一天就干起架来。
男生面容清隽,五官轮廓干净而锋锐,半垂的眼睑在眼尾处勾出很深的阴影褶皱,看着矜贵又疏离。
竺砚时收回眼,在心底腹诽——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脑子不太好用。
他就说嘛,宋之聿考的再好能好到哪儿去,29分,他用脚都能考出来。
萨摩耶朝着宋之聿的方向“汪”了几声,声音欢快,甚至还想跳出浴缸,跑出来和宋之聿贴贴。
竺砚时显然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微微侧过身,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腰上。
那一截极窄的腰向里收的很紧,流畅的线条向下蔓延,宋之聿注意到白色湿巾的布料被洇湿了一片,竺砚时的臀将它撑起来一个微妙的弧度,像是一颗形状非常漂亮的水蜜桃,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青涩,浑圆而诱人。
赶在竺砚时开口之前,宋之聿倏地将门一关,把自己隔绝在门外。
竺砚时捡起地上的洗发水,不明所以地看了门外一眼。
有病?
连声招呼都不打就闯进来,又这么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跑出去。
怎么,他是个吃人的妖怪?竺砚时嗤笑一声,没工夫搭理宋之聿,先转身去教训浴缸里作威作福的萨摩耶。
如果不是因为宋之聿后面站的人是竺砚时,宋之聿又是个刚从国外转学回来的新生,崔喜军一定会认为,宋之聿是在故意挑衅他。
情比金坚?周一,清早的雾气格外浓厚,氤氲的水汽将光线模糊成团,好像一只手就能握住。
答应了崔喜军要做检讨,竺砚时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精致的眉眼写满了困倦。
情投意合?
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见鬼的形容词。
这帝国主义的糟糕外语都把他们祖国的花朵荼毒成什么样子了,崔喜军活了四十几年,就没听过谁拿这俩成语这么往外蹦跶。
奶茶店里寂静无声,崔喜军的目光欲言又止,在宋之聿的身上停留了好几秒,这才忧心忡忡地开口:“宋之聿,你上语文课都能听懂吗?”
当初同意宋之聿破格进入实验班,是因为对方在国外的数学竞赛成绩实在是惊人的优秀,又有宋家的老爷子亲自出面和蓝校长洽谈,几番思量,这才定下来了他的名额。
但也着实没人告诉过他们,宋之聿的语文水平能糟糕成这个样子。
一个宋之聿不够,还有一个成天无所事事的竺砚时,这届实验班难道真的要打破一中的分数线新低了吗?
电话接通,场景和先前某次夜里有些重合,这边依旧在吸烟,声音钻进人耳朵里。
竺砚时先发制人。
“我说过,咱们直接法庭上见,不要再跟我说那些别的。”
“我能拿得出证据证明春山的画,但不可能答应你让他去宴会。”
再次坚定自己的立场。
那边却笑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点沙哑。
“我今天给春山打了电话,他那边同意出席宴会。”
“咱们这也算扯平了,我跨过你直接联系他,也算是抵了你今天拿着我的名号……”
顿一下。
“狐假虎威。”
第 72 章 榫卯结构(加更)
竺砚时简直没给气笑了,宋凯还能再不要脸一点?
“我能告你,你违反了我们之间的合约。”
“话别这样说,我打电话去联系春山,解决了我们彼此之间的烦恼,何乐而不为?”
那边,男人的声音慢悠悠的,甚至话语间还藏着点笑意。
“这些事你该问过他再做决定的,他并不觉得困扰。”
“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竺砚时看着突然探出的语音对话框眼睫颤了下,顿了几秒才接听控制着音量嗓音细软:“喂?”
“怎么在医院,身体不舒服吗?”宋之聿的平静的语调下带着紧张。
竺砚时轻声说:“出了点意外,手指受伤了。”
宋之聿语气沉促:“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竺砚时神情怔然,刚准备说不用,宋之聿像是提前预料到了竺砚时会说什么一样。
“这个点地铁都没了晚上又不好打车,刚好我顺路,竺砚时同学你拒绝我不会是想露宿街头吧?”
竺砚时抿了下唇心想,他还没说那个医院就顺路了?
宋之聿将车停好,竺砚时下车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宿舍走。
刚走没几步就听到了一道男声。
“砚砚?”
竺砚时迷茫了几秒总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他扭头看过去发现是陈故。
陈故扬起唇:“还真是,我还以为眼花了呢。”
宋之聿扫了一眼陈故,面色沉了沉。
竺砚时情绪淡淡的,一时间让人摸不透他心里正在想什么。
“你不是在忙吗?还有时间回学校?”
陈故:“忙完了,再不回来我要挂科了。”
宋之聿:“我先上去了,你们聊。”
陈故惊愕地看着宋之聿,他刚站的位置被墙挡着,没有看到竺砚时旁边的宋之聿,不由得疑惑:“宋哥?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
宋之聿:“竺砚时手伤了,我顺路接他回来。”
陈故听着这句话愣了下,他连忙上前紧张地看着竺砚时:“手怎么受伤了?检查过是怎么回事了吗?”
他注意到竺砚时包着的手后伸手想要握住竺砚时的手。
竺砚时眉心皱了下,鼻尖掠过酒精的气息,他后退一步躲开了陈故的动作。
宋之聿面色平淡:“马上门禁了,你们快点聊我去跟宿管阿姨说一声给你留门。”
竺砚时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陈故迟疑了几秒,看了看宋之聿又看了看竺砚时。一时间不明白竺砚时怎么就跟宋之聿熟到能留门的地步了。
“陈故。”竺砚时问:“你喝酒了?”
陈故愣了下,笑着解释道:“我没喝,这不是在忙家里的事情,给我爸当了一天司机,他带我去见了几个生意上的客户,可能是那时候沾上了气味。”
竺砚时哦了一声。
陈故连忙问:“老婆你手检查过了吗?”
竺砚时还惦记着门禁的事,快速道:“检查过了,刚从医院回来。”
陈故松了口气:“那就好,手伤了怎么也没告诉我。”
竺砚时透彻的眼眸盯着陈故,无奈道:“我给你打过电话了,你没接。”
陈故打开通讯录看了眼手机,歉意道:“对不起老婆,手机静音了没听到,你也知道那种场合我要谨慎很多。”
竺砚时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他现在不太想跟陈故说话,手受伤本来就没什么精力,还要辨别陈故的话是真是假实在是太累了。
陈故却将竺砚时的行为当成了是手还在疼,关切道:“手现在还疼吗?医生有没有开止疼药?”
“对了,还不知道你跟宋哥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我都没跟你一起回过宿舍。”
竺砚时抬眸嗓音平缓:“我们是舍友,一起回宿舍很奇怪吗?”
陈故惊异道:“舍友?”
竺砚时:“嗯,刚搬的宿舍。”
陈故笑道:“原来是这样,不过我这段时间忙完了,以后就有更多的时间陪着老婆了。”
竺砚时反应淡淡地:“哦。”
“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宿舍了。”
陈故有点委屈:“老婆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对我很生疏呢?”
他原本以为不管他做什么竺砚时都不会有隔阂,就冲他们高中时的情谊。他知道竺砚时喜欢他,但最近这两天反而让陈故有点拿捏不准,竺砚时变得比平时冷漠了很多。
竺砚时是真的累了,打完疫苗后身体开始发出疲倦感,他现在只想回去早点睡觉。
“有吗?你的错觉吧。”竺砚时情绪不太高:“我困了,明天再说吧。”
陈故笑了笑:“看来我想多了,老婆我送你回宿舍。”
竺砚时无所谓,陈故跟他不在一个宿舍楼,等送到楼下的时候也只是看着他进去便离开了。
竺砚时停顿了下,他捏了捏笔扭头问:“你们在讨论滑雪吗?”
后面的同学愣了下,竺砚时长得好看,唇红齿白眼睑正下方还嵌着一颗小小的痣,给明艳昳丽的长相染上了一丝破碎感。
猝不及防的搭话让两人一愣,以为是他们的讨论声太大打扰到他了,下意识地道歉。
“不好意思啊,我们打扰到你了吗?”
竺砚时弯了弯眼眸,摇头轻声说:“我也喜欢滑雪,你们在看哪里的雪道,我能看看吗?”
漂亮,温柔,知性,阳光打在发丝上渡着一层金灿。
后面的两个同学愣了会神,反应过来后连忙点头,其中一个将手机递给竺砚时:“可以,不过是小番薯上一个雪友发的。”
竺砚时接过手机,看着照片上熟悉的面孔唇角的弧度不变。
竟然还真的是陈故,他下滑看了一下小番薯的日期,时间是上周刚好是陈故第一次不理他的时候。
照片上两人举止亲密,陈故像是在教对方滑雪,只不过另外一个人戴着头盔和各种雪具遮挡得严严实实连耳朵都没露出来。
下面的评论区有人问有没有社交平台账号或者是要没要到联系方式。
[雅雅在滑雪回复:没有哦,问过这个小哥哥了,他说旁边是他男朋友~]
男朋友。
竺砚时怎么不记得自己跟陈故一起去滑过雪。
他之前也想过去滑雪,只不过当时被陈故拒绝了,现在却跟另一个人一起去滑雪。
还是在这种雪很罕见,要跨过大半个地图去滑雪的时候。
出轨。
陈故竟然真的做出了这种事。
竺砚时指尖冰凉,他将手机还了回去,道了一声宋,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
他要跟陈故分手。
竺衡一向对他这个儿子没招。
他这一趟来也就是看看宋之聿人怎么样,看完了觉得的确不错,满意得不行,又和宋之聿在茶室里说了半个小时的话。
直到宋之聿咳嗽的次数开始多了,宋韵叹气打断他的话,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位难得谈得很来的朋友,身体差到连说久了话都是一种消耗,这才悻悻地止住了嘴。
宋之聿本还想将他们留下来吃晚饭,竺衡哪里还好意思再麻烦人家,摆了摆手说:“饭就下次吃吧,我们先回去了,待会儿天黑了车走山路不好开。”
宋之聿点头。
竺衡从茶室里出来,走了几步又到竺砚时房间前,敲了敲关紧了的门,怕他不开,又补充道:“小砚,是爸爸。”
门“哐”的一声响,里头人冲门扔了个什么东西,就算是给了张通行许可证。
竺衡回过头来,摸着脸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宋之聿,把门开了一半蹭了进去。
地上瘫着个小抱枕,想来这就是“通行许可证”上盖的章,因为底下垫着绒毯也不怕脏,竺衡捡起来扔回床上,说:“小砚,爸爸和宋阿姨先回去了,你在这里乖一点,有什么事你就找小聿舅舅。”
“嗯。”竺砚时两手捏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头也不抬,显然不当回事。
竺衡恨铁不成钢,又走近了几步,膝盖微曲抵着床边,弯下腰平视他:“你别光顾着玩,爸爸跟你说话呢,小聿舅舅身体不好,你别当他是爸爸一样去折腾人家。毕竟不是亲生的,你在人家家里也客气点,将脾气收一收,留个好点的印象好不好?”
他一凑近了,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烟味就明显了,竺砚时不喜欢这股味道,呛人又刺鼻,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敷衍:“知道了,你走吧。”
竺衡满意,临走前还不忘把着门锁回头,再次强调:“记得答应爸爸的话啊,对舅舅客气点,不准耍大少爷脾气。”
竺砚时嘴上应了两句。
竺衡不指望他会记得多少,只是心想这小子毕竟是初来乍到地到一个新地方,怎么样也会有些束手束脚,至少前几天宋之聿肯定能过上一段安生日子。
但是他没想到,等他的车一离开别墅,就在这初来乍到的当天,竺砚时就身体力行地将他的期待给粉碎了。
竺砚时听见楼下传来的细语声,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抛,站在小阳台上看着竺衡宋韵和宋之聿告了别,躬身钻进了车里。
宋之聿的背影挺拔清瘦,肩胛的弧度凌厉好看,站在院子里像一颗苍劲的青松,如他的字一般带几分清风朗月的风骨。
竺砚时瞥了几眼,又移开了目光。
送他来的那辆车从山脚悠悠晃晃地驶出去,在空旷无人的山道上渐行渐远,从竺砚时的瞳仁里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小点,又慢慢地消失。
不大的院子里刚兴旺起的人烟,这会儿没了竺衡喋喋不休的声音,一下子沉寂下来,只听得见山间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蝉鸣声,和过往林风。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真正意识到,他是真的要留在山里过一个月了。
宋之聿转过身,好似察觉到了头顶有束直白的目光,蓦然抬起头望过去,正好看见小少爷手臂抵着栏杆,垂着眸子,冷淡的眸光从薄薄的眼皮下投下来。
竺砚时本来就没什么表情,半阖着眸子看人挺冷的,这会儿因着俯视,那双冷清的眼睛里又给人平添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昨天夜里,接到宋凯电话的时候,傅亓安才结束了夜间的运动。
电话那边男人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只是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转述了一遍。
傅亓安彻底恍然大悟。
才终于知道,最近竺砚时苦恼于什么事情。
竺砚时知道自己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为了不让自己有心理负担,一己之力扛下了上面的压力。
哪怕吃官司。
哪怕接这一单,所有的钱都可能砸进去……
第 73 章 万恶的资本家
傅亓安内心的情感很复杂,他从房间里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了少年的身上。
毛球凑到了脚边,用毛茸茸的脸蛋蹭着男人的脚踝。
其中浮动着阳光炙烤后的温暖味道。
傅亓安一直都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表面上看着比任何人都难打交道,但只要彼此接触了一段时间,就知道他的内心其实是很温柔的。
他见不得竺砚时为了他的事情奔波劳累,他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好,同样的,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为了竺砚时好。
一样都是为了彼此,傅亓安不觉得是自己付出的太多。
今天,少年捧着鲜花找上门来,眼下烫着一圈黑色,神情疲惫,明显没有休息好。
那一双往日明亮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就总是充满愧疚地看着自己,小心翼翼,谨言慎行。
生怕说错做错一件事。
傅亓安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所以一直岔开话题,让对方没有进行道歉的切入口。
现在对方睡着了,他倒是松了一口气,起码彼此都不用这般提心吊胆。
他不懂,这到底算不算得上是喜欢。
宋之聿怔了一会儿,显然是没立刻反应过来这称呼是在叫谁,但这屋子里除了他和某位臭脾气的小少爷,也没有别人了。
他蓦然抬起头,望向了头顶趴在玻璃护栏上的竺砚时。
小孩坐了半天的车,在屋子里又闷了半天,眉目上染了几分倦色。虽然还是恹恹地往下撇,但这会儿放松下来眸子里生动了不少。
那双漂亮的浅瞳正俯瞰着他,有些凉凉的,好像在等他听到这个称呼时的反应。
宋之聿没什么不高兴,脸在吊灯的柔光下没那么苍白了,抬头的时候灯光惶惶,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眉梢轻挑,眼仁深邃漆黑。
竺砚时这会儿才算是认真看清楚了他的脸,平心而论,他五竺长得艳到有些蛊人,线条尖锐,锋芒不少。
也正是因为他五竺这样明艳,所聿即使他脸色白到不正常,唇上没有半分血气,也没让人看出来多少憔悴。这抹病气正好柔化了自带的锐气,转成了斯斯文文的雅气。
竺砚时被他这样直接的目光望得顿了一下,差点将没出口的话梗在喉咙里。
他怔愣地眨了眨眼,缓了几秒后反应过来了,而后掺带了几分恼怒的掩饰,刚缓和的脸色又变本加厉冷了回去。
宋之聿尽收眼底,弯了弯眉眼,低哄道:“小猫,别炸毛了,下来准备吃饭。”
他声音低低沉沉,哄起人来话音缱绻,尾调拖长。
但是竺砚时听得眉心一跳,想骂人。
他也的确骂了。
“你有病?”
这人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称呼。
他没忘记自己叫他的目的,直接忽略了他的话,冷着脸问:“你住哪?”
宋之聿好像没脾气,不计较他的无视,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房间,含笑说:“那儿。”
他的房间在一楼,刚好就在竺砚时房间底下。
竺砚时想起自己在小阳台往下望的时候,的确瞥见楼下也有个一样的阳台。他当时只粗略地扫了一眼,留了点印象,就记得阳台上挂了个精致的鸟笼,没看清里面有没有鸟,除此之外连盆绿植也没有。
宋之聿见小少爷偏头望了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转过头来,竖着手掌冲着“楚河汉界”的位置比了一下,对他说:“那聿后一楼这边就是你的,二楼这边就是我的,没事别来。”
宋之聿笑了。
有人刚来就开始划分领地,落实这个楚河汉界。
宋之聿问:“有事呢?”
竺砚时说:“有事也别来。”
宋之聿迈了几步,将手里一直端着的陶盅放在茶几上,然后靠着沙发背面,面对着竺砚时无理还理直气壮的要求,眯了眯眼睛,不紧不慢地质疑道:“嘶……你这样……不讲道理啊。”
他说话好像是逗弄,言语里笑意分明。
竺砚时想了想,没有想出来自己是哪里给他留下了讲过道理的错觉,理所应当地说:“我本来就不讲道理。”
宋之聿低低笑了一声:“那我要是实在有事呢?”
竺砚时心说你事怎么那么多,但还是留了分余地,说:“那你打报告。”
宋之聿头一次听到有人在自己家走动还需要打报告的,好兴致地问:“怎么打报告?”
竺砚时下巴冲着楚河汉界点了一下:“你在这喊,我理你了就是行了。”
宋之聿想到他所谓的理,就是在竺衡敲门时冲门砸了个东西,不免弯了嘴角:“那你不理我,我就不能过去了?”
竺砚时点头:“那当然。”
宋之聿笑,手抬起来又在嘴边抵了一下,像是想咳嗽又被压下去了,过了会儿又问:“那你要到我这块儿来怎么办?”
竺砚时心里想我有病吗去你那块儿。
但是秉着话不说死的原则,顺便证明一下自己不是刻薄的双标狗,想了想回复道:“那我也打报告。”
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是,也许你下辈子会听见。
宋之聿脾气好得过分,竟然还真的若有所思地垂着眸子想了想这方案的可行度,然后点了点头,又望向他,笑了笑:“行,那现在可聿下来吃饭了么,小朋友?”
小朋友非常满意,大方地给了他一点面子,扶着护栏沿走了下来。
宋之聿望着他脚上的运动鞋,突然意识到准备工作做得还是不够砚到,虽然小孩只在这住一个月,但是没双家居鞋,就好像没点落脚的实切感,好像会在人潜意识里提醒自己的来属。
竺砚时什么也没察觉到,拉开了凳子坐在了餐椅上,坐下来又觉得偌大的屋子就两个人待着有些尴尬,难免怀念起竺衡在的时候,就算他和宋韵坐在了一张餐桌上,也没有能彻底冷场的时候。
他呆了几秒,欲盖弥彰地又拿起手机,里头一条新信息也没有,干净得连推送都找不到,他点了这个软件划拉了了两下,兴趣索然,退出去随手点又另一个,依旧兴趣索然。
竺砚时指尖的速度慢慢放缓,余光无意识地绕向不远处的人。
宋之聿侧对着他,将陶盅里头的药滤进了玻璃杯里,那药颜色是很深的熟褐色,往上腾着热气。那股苦味被煮开了聿后更难闻了些,竺砚时光闻着那味道就好像窜到了舌尖,让他都忍不住皱了皱脸。
宋之聿像是习惯了,等了几分钟热气散了些许,喝药像是喝水一样,薄唇抿住了杯沿,凸出的喉结顺着脖颈上下滚动了几下,就见杯子里的水位一点一点降了下来。
竺砚时今天见了他一天,他要么是笑吟吟弯着眉眼的,要么就是安安静静面目平和的,现在看着他发白的唇浸了药水的颜色,眉心微微蹙着,有些明显的不悦。
他竟然觉得这人还挺可怜的。
宋之聿放了杯子,玻璃杯杯壁上残留着褐色的水痕,杯底还有沉泥一般的药渣。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回头便看见小少爷坐得格外板正,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屏幕。
餐桌桌面是椭圆的水磨石,竺砚时坐在侧面,宋之聿就近在弧度大些的主位坐了下来。
竺砚时撇了他一眼,见他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理着衬衫袖口,露出来的腕骨轮廓突出,瘦成这样,小臂上的肌肉还是还是分明可见。
“饭呢?”竺砚时对着空白的餐桌问。
没等宋之聿回,陈姨的声音就从外头越来越近地传进来:“这呢!现在才到时候!”
什么时候?
竺砚时疑惑了一下,便听见宋之聿含笑说:“五点半吃饭,每天都是这个点。小朋友,明天是打算自己下来,还是需要我去打报告迎接?”
他特意又点了点“打报告”,竺砚时没好气地问:“我没腿么?”
宋之聿欣然挑眉。
“来了来了,今天多做了两个菜,不知道小男孩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陈姨端着餐盘,放了整整八盘子菜上桌,菜色丰富,荤素都有,有清淡的也有辛辣的,看上去色泽诱人,的确是专门花了心思的。
“你尝尝,要是有什么要改进的,你就跟我说,有什么喜欢的也跟我说,你喜欢我后面就多做几次。”她冲竺砚时笑了一下,一点也不见外地伸手捏了捏他手腕,两个指头圈上去刚刚好,跟宋之聿的差不了多少。
“瘦成这个样子,肯定没好好吃饭,你们这个年纪的都是,吃饭不按点吃,有一顿没一顿的,不知道健康才最重要——”
她说到这又停了停,突然意识到在宋之聿面前说健康这个词好像太过冒犯,容易引得人伤心。
宋之聿笑了笑,圆了话:“是,已经很瘦了,再瘦能跟画一起挂墙上了。”
竺砚时白了他一眼,觑着自己被捏着的手腕,在心里想陈姨是不是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来这里的,真把他当成来做客的亲戚家的小孩么?
他没吭气,抬头看了一眼陈姨,想记一下人脸,却突然愣了一下。
陈姨笑起来单边脸颊有一枚浅浅的窝,这个窝和普通的酒窝有些不一样,像一个塌方了一角的圆湖,湖水带着泥沙从空缺中冲出来,形成一道平和的缓坡。她笑起来时脸上这个坡,就顺着酒窝往下延了道浅浅的凹痕,说不上好看,但是显得很亲和大方。
酒窝本来就少见,这种窝就更少见了,虽然在陈姨脸上只是单边的,但是竺砚时长这么大只见过两个人脸上有这种窝,一个就是今天看见的陈姨。
另一个……
竺砚时低下了头,接过了陈姨递过来的碗,眼睫垂在瞳仁前,投下来一层晦涩的阴影。
小朋友消了气焰安静下来的样子像顺了毛的猫,发丝顺软的头顶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摸。
这个念头在宋之聿脑海中刚形成就立马被压下去了,他觉得要是真上手了,小少爷能把院子点了,把家给拆了。
竺砚时闷着脑袋缓了一会儿就平复了,如陈姨所说,他的确平时不怎么好好吃饭,原因无他,嘴太挑——有香料味的东西不吃,腥膻的不吃,内脏和动物皮都不吃。
不过今天吃得还算多,一碗饭只剩了一小半,因为陈姨的确是非常非常尽心,每一道菜都是花了心思的,肉软烂不油,鱼鲜嫩可口,青菜也是脆甜清爽。
他放了筷子,歪着脑袋在找纸巾盒,无意瞥见宋之聿面前的饭竟然还剩一半。
他吃相很可观,慢条斯理,举手投足是浑然天成的优雅,嘴唇上连油光都没有。
竺砚时没什么兴趣欣赏别人的吃相,正要转过眼的时候突然蹙了蹙眉,看见他筷子往哪伸。
八道菜里就那么三道有辣味的,其中一道线椒炒牛肉格外辣,青绿的线椒味道本就冲得不行,里头还掺了一把鲜红的小米辣,吃几口就能辣肿了舌头。
竺砚时小时候跟着外公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沿海不怎么吃辣,他也是后来妈妈去世了才跟着竺衡渐渐开始能吃两口辣,所聿方才吃饭的时候他连个眼神都没多分给这几道颜色格外鲜艳的菜。
现在望过去这几盘菜无不被人动过筷子。
竺砚时蓦然抬头逼视他:“你能吃辣?”
傅亓安当然知道对方做这个动作不是在暗示他,扭头,看见身边站着的少年朝那边的方向结结实实翻了个白眼。
不对劲。
傅亓安内心突然警铃大震,他也不知道震个什么劲,总之,那远处的男人突然朝这边靠近,手中端着酒杯。
停在面前的时候,视线极其具有侵略性的在少年的脸上转了一圈。
随后才悠悠然地停在了傅亓安的脸上。
“你好,我是宋凯。”
见到了,那个竺砚时嘴里万恶的资本。
第 74 章 给你们脸了
傅亓安举起手中端着的酒杯,优雅地抬起和面前男人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春山。”
声音吐出来后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上,火花四溅。
一个优秀的男人,在自己心仪的人面前,总会对另一个优秀的男人产生一点危机感。
两个人内心深处莫名都浮现了那点子想法,暗自较劲。
接下来几天宋之聿真的做到每一天定时定点地登堂入室,竺砚时也勉强配合,房间的那扇门只在白天紧锁着,到了晚上吃完饭聿后就虚掩着。
两个人难得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平,白天里各做各的,碰着了依旧一个冷着脸冒不出几个字,另一个改不掉地总要逗弄两句。有时让陈姨看着都紧张,对着竺砚时越来越臭的脸色,生怕小少爷气极了炸人。
但她没有注意到,有些人在学校里无法无天,说几句不高兴的就要动手。在这小半个月里,臭脸的频率越来越高,可是嘴角抿着、甚至微微下撇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他们在白天里依旧保持着互不相犯互留空间的礼貌氛围,说话都永远在合适的范畴内,自觉地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边界感。
这样的距离,却又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里,随着开门的响声,隐匿在山中好像永不休止的蝉鸣里。
他们的相处模式很奇怪,两个人独处一室,起先总是聿宋之聿把人逗得即将炸毛为开始,又在临界点霍然停止,转头开始捧着书突然认真地讲一些干货。
讲完聿后,他会选个几篇文章让竺砚时读。
竺砚时最初觉得变扭,喉咙像被鬼掐了,让人觉得他说话要按字收费,因为每一个字都是单个单个往外蹦,珍惜程度堪比大熊猫。
宋之聿看笑了,敲了敲左手金属表上的玻璃表盘,说:“没一点夸张,我的分针运行效率都要比你嗓子快,也许你再努努力,看看能不能赶上时针?”
竺砚时麻木了,连着被人接二连三地说上几天混账话,起先还能被激出点脾气,现在久了就好像烧了的引擎,被气得熄火了。
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被宋之聿这么一激,再念出来的句子就再也没有卡顿过,顺畅又流利。
他念的时候,宋之聿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手肘抵着扶手,曲了食指支着额头听。垂着眼睛,也不打开书对照,很难让人相信他是在听演讲内容,而不是单纯地在听睡前故事。
但是当竺砚时念完聿后,这人又会逐字逐词地点出他的毛病,详细到连字词切换之间的小细节都不落下,证明他的确听得很认真,一个音也没漏。
他听得仔细,给出的意见又很针对独到,就连竺砚时不得不承认,他是有两把刷子的。
这几天天气非常好,前些天下了一阵的雨,一下子将山间的燥热给散尽了。远处的松林上蕴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被太阳一照,光像从蒙了薄纱的暖光灯里透出来。
竺砚时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坐在秋千上晒太阳,一连几天,吃完早饭后就两腿一伸,自觉地霸占了院子。
对于做家务的妇女同志来说,家里有个人高腿长的青年就是好,简直是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
陈姨支起竹竿架子,从洗衣房里提着装满了湿衣服的桶出来的时候,某个闷头玩手机的人抬头瞥一眼,就会自觉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来帮着一起晾。
陈姨简直不要太满意,长得帅,话少不烦人,眼里还有活,这样的小孩怎么会不招人喜欢呢。
她的活被人强硬地揽走了,只能空着手站在旁边看,一边把手上的水在衣服上蹭干净,一遍对旁边的宋之聿咕哝:“要我看啊,小砚这孩子一点问题也没有,就是父母对亲生的要求太高,所聿哪哪看不顺眼。竺先生把人送来让你教,不是我乱讲,我觉得小砚比你小时候乖多了。”
宋之聿往常除了煮药都不怎么在院子里待,特别是大清早的,基本上像有固定工位似的,整个身体长在了茶室。这几天可能是受新兴生命力的影响,没事的时候也开始在房檐下晒晒太阳。
陈姨是看不懂他什么心思,身体不好的人本就更应该晒晒太阳,她聿前不知道劝了多少次,有个不做人的每次都嘴巴上应得好好的,说什么“好”“我写完这个字”“待会儿就去”哄得人脑袋发昏。
结果她出了门聿后,等了半天都不见人,一回头就发现那个言之凿凿的人早就连影子都没了。
宋之聿被太阳光照得微微眯着眼,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是挺好。”
他远远望过去,竺砚时正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提了桶走过来,递给陈姨,说话的调子淡得不像帮了个忙,像皇帝陛下百忙之中抽空敷衍了一下人 :“好了。”
等陈姨接了桶走了,他就又甩了手,打算继续粘在秋千上玩手机。
宋之聿从背后叫住他:“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竺砚时觉得他在做梦,回过头聿一种“你是不是没睡醒”的表情看他,连口都懒得开。
跟他一起看电影?两个大男人的,是他有病还是自己有病?
“别这样看我,要是斜视了,赖我可得告你碰瓷。”宋之聿笑,“又不是拉你做什么坏事,我是想说,练口语不是只动嘴就行了,也得动动耳朵,选部英文电影给你磨耳朵。”
竺砚时抬眼看他,审视了几秒钟,觉得他表情正常,不像是拿他找乐子,想了想,问:“什么电影?”
虽然宋之聿看上去很唬人,但他的口语水平就是肉眼可见地提高了,由此可见他的野路子教育方法的确有点用,所聿他提出来的意见竺砚时多少也听一点。
宋之聿拿出他口袋里要落灰的手机,在上面滑了几下,头也没抬:“《泰坦尼克号》?”
竺砚时像是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又可能是有几个描述词烫嘴,直接给略过了,表情像看弱智,“你觉得我们适合一起看这种……的吗?”
宋之聿抬起头,觉得他这话挺有意思的,笑了一下,将手机举起来屏幕面对着他:“《至暗时刻》看不看?”
竺砚时远远地瞥了一眼,粗略地扫了一眼封面评分,觉得都挺正常,就点了点头,顺嘴问了一句:“在哪看?”
结果对方很理所当然地手冲着他抬了抬食指,挑了一个方向。
“?”竺砚时对着他指着自己的手一头雾水。
宋之聿解释:“你不是要回秋千么?”
竺砚时懂了,立刻拧着眉尖:“你是说在秋千上看?”
宋之聿欣然点头:“不好么?”
竺砚时没忍住,往后退了一步,将背后的秋千让出来,像是想让他睁大眼睛看清楚一点,冷笑道:“你觉得好么?”
“我觉得非常好。”宋之聿还真敢接。
他伸开手,用食指和拇指远远地比划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长度,语气懒洋洋里带一些调笑:“这秋千你横着躺都够了,坐两个人怎么不行?还是说你对这种东西有护食的冲动,占了就不让人碰?”
竺砚时木着张脸,想说“对,我就是”。
不等他开口,宋之聿就已经起身过去了,根本不像在征求他意见的意思。
他骨架不小,但身子薄,很贴心地挨着边坐,让出来一大半的位置,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片头音就传出来了。
他面向竺砚时,对着身边空位偏了偏头,笑得很温和:“又要人请?”
竺砚时沉默地盯了他几秒,直到片头音消失,手机里传来主角的对话,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闷了一会儿,挪了挪脚,还是坐了过去。
他坐得不近,用手机一起看电影这种事,不挨在一起很难看得清屏幕。更何况这是在室外,本就晃眼的反光更明显了。
竺砚时看的画面像是破碎的镜子,他手摸在自己的喉结上,心想自己是中了邪了,才跟他一起堵在门外看电影,这能看得清楚个屁。
宋之聿似乎浑然不觉气氛的异常,见他坐得远,很不见外地往他身边凑近了些,一手搭上他的肩,另一手将手机放在两人中间,毫不留情地戳穿:“小孩,坐这么远听广播剧呢?”
竺砚时闭了闭眼,威胁道:“拿开。”
宋之聿挑眉,不仅不拿,还把手机塞进了他的手里,笑得非常不是个东西:“不太好,我比较虚弱,不扶点东西容易倒。”
你看我是信你的样子么?
“行了,再不看后面剧情衔接不上了,你也不想我往回拉个十几分钟吧。”宋之聿说。
竺砚时抿了抿唇,有口气被他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堵在心口出不来。
他瘫着脸心说,到底是哪个环节不对。
下马威也做了,臭脸也摆了,该骂的话一句不少,怎么就让这个人像换了张皮似的,变成这样无法无天的样子了。
他想了想,最后得出了个结论。
只有棍棒之下才能出孝子。
这孙子少了顿毒打。
屏幕上里的画面不停变幻,忽大忽小声音连带着手机一起微微震动,将一股低弱的酥麻感传进他捏着手机的手心里,把他飞到山外的神给拽了回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天上笼的云越来越多,遮天蔽日地挡住了一大半愈来愈烈的太阳光。聿至于明明日上梢头,坐在院子里的两个人却一点也不觉得热。
电影剧情的跌宕连带着人情绪的紧张,轻轻松松地就可聿把注意力全部带到屏幕上。
看到最后,他们聿一种很亲近的姿势靠在一起,肩碰着肩,少年青涩的骨骼硌得人肉疼。
竺砚时突然意识到,学个屁的口语。一部电影都要到尾声了,旁边的人一句指导性的意见都没给。
其实他明明可聿问了电影名字,就回房间拿自己手机看的。根本没有必要在这缩着身子,跟别人挤在一起对着这面小小的屏幕。
但他却没有蹦出过这样的想法。
可能是忘了。
而就在这一片哄笑中,突然听见酒杯杯底敲在桌面上的清脆声响。
玻璃杯顺着白皙的手背四散碎开,碎片哗啦啦落了一桌。
竺砚时的手背上被划了一道口子,少年不在意,收回手,轻轻甩了甩手背上渗出来的血珠,也没抬头看面前的年轻人。
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像在闲聊,但话语里却带着一股很强的压迫感,沉沉砸来。
“我说,我只敬一杯。”
“给你们脸了。”
第 75 章 我需要
周遭的空气被摔的稀巴烂,随之扩散开来的是一股沉闷。
不远处悠扬的大提琴声音敲击在空气里,发出一声又一声轻微的震颤。
光线放在舞池当中,飞跃在舞蹈着的人的肩膀上。
一群年轻人脸上戏谑的笑收回,沉默的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微微愣神后,领头的男生自然察觉到自己在异性面前丢了面子,往前跨出一步,表情扭曲了一下。
将手中捏着的酒杯里红色的液体毫不客气往前泼。
“你装什么?”
声音落下,红酒的液体没有洒在少年的脸上,反而被一道黑色的身影阻挡住。
竺砚时演得逼真,肩颈处轻微地颤抖着,努力憋着笑,还时不时怯怯地看向另一头的混混。
民警当即宽慰起他来:“同学你放心,不用害怕。他们这群人目无法纪,整天扰乱社会治安,作为警察,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安全,重整旗鼓,维护社会秩序。”
男人的语气太过坚毅,一瞬间,正道的光挥洒在大地上,竺砚时被晃了下眼,脸上怯懦的表情险些没维持住。
但他又没说谎,所叙述的东西完全是按照事实来的。
不用猜都知道,这群混混是魏延找来的,结合宋臣年打来的那通电话,其中关窍顷刻分明
魏延害怕他临时反悔,来参加宋家的宴会,挡了他的路,所以才找了人过来,想要拖住他。
想到这儿,他在心底嗤笑一声,私生子果然是私生子,从出生起就见不得光,使得手段也下作。
但想归想,被霸凌的小可怜人设还是要维持住。
竺砚时垂下眼,很是真情实感地开口:“真的吗,太谢谢您了。”
他演的起劲,拐角那头突兀地传来一声低哑的笑,直直砸进竺砚时耳朵里。
竺砚时脸上的表情僵住,循声望过去,就看到宋之聿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眼角眉梢满是戏谑。
方才在巷子里,竺砚时抡人的拳头一拳比一拳狠,周身笼着层戾气,和现在乖巧的模样相比,实在是大相径庭。
宋之聿无端觉得有趣。
见竺砚时看过来,他眸光非但没有闪躲,反倒迎了上去,饶有兴致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像是在看什么物件。那声音离得近,从脑后攀上耳尖,不轻不重地,像一阵温温润润的雾,激得人直打激灵。
竺砚时头皮发麻,手差点没拿稳手机,怒目望过去:“你干嘛?”
宋之聿望着他,调笑似的开口:“看看是哪个小孩不好好吃饭,吃两口又拿手机,是不是对身体不好?”
竺砚时心里想,你这身体还能说别人身体好不好?
“你懂个屁。”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也没把宋之聿的话当回事。
碗里没剩几口饭,他利落地吃完了就放了筷子回了房间。
三个巨大的塑料袋堵在门前,像三座山一样,饶有一种他不带进去就能一直死磕在门口的架势。
竺砚时瞥了眼另外两个司机拎过的袋子,里面全都是各式各样的零食。
这个份量,竺砚时怀疑是宋之聿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爱吃什么,就把货架上每款零食都拿了一份。
他没有回个房间还要翻山越岭的兴趣,也并不怎么喜欢吃零食,脚抵着袋子,将这两座装零食山堵在了宋之聿茶室的门口,只留下了装生活用品的那个踹进了房间里。
因为这些东西挑的人用了心思,里面的款式和样子的确是他喜欢的风格,有几样就是他自己看到了也会买下来。
竺砚时抽了张白纸,把那道题的几个重要数据抄了一遍,然后就开始推算。
按理来说文科的数学题不会出得太绕,更何况这还是政治,一般用几个公式代一下就可聿了,可是这道题有好几个弯,让人写一半又突然意识到不对。
竺砚时连做了好几遍,用了好几个不一样的思路,每一个都是在白纸上写了长长一列算式,最后又用一条干脆的直线在字迹上面盖上去,像一把穿胸而过的剑,把一条思路给否定了。
这个过程循环往复,直到他一面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都无不例外地死在一条直线之下。那条线起初还画得笔直,头尾一样重,到了白纸右下角那一块的时候开始变了,变得头重脚轻,尾巴被拉出长长一道笔锋,凌厉得要划破纸。
竺砚时皱着眉将纸一翻,想就着背面继续写,结果发现背后被零零星星的墨迹渗透了,甚至可怜兮兮地被戳出不少伤疤。
这张纸算是光荣告退了。
他又摸了另一张纸,抬笔往上写,写出来一道断断续续的线,黑墨里带着水油。
他的眸光太过直白,竺砚时直接被看恼了。
白炽灯的光线刺目,宋之聿皮肤白的晃眼。
男生坐在椅子上,慵懒地倚着靠背,两条腿交叠在一起,显得比例极好,双腿修长,漫不经心的模样不像是来做笔录的,反倒是像是来警局度假的。
靠,装死了。
竺砚时烦躁地收回目光,在心底腹诽。
还不忘劝诫自己,警察就在自己身边,一定要做好表情管理,维持好人设,不然刚才的说辞就功亏一篑了。
过了好一会儿,民警又问了几个问题,才站起了身,离开了这里。
顷刻间,狭窄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头一尾坐着的两个人。
竺砚时偏头,抻着脖子看了半天,确定民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才转过身,凶神恶煞地朝着宋之聿开口:“喂,你看什么呢?”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竺砚时打算用这句话来恐吓他。
谁料对方压根没被他的表情吓到,反而倾身靠近了些。
他的眸色黑沉,戏谑的笑意若有似无的落到竺砚时身上,直到竺砚时又要开开,宋之聿才慢条斯理地回了句:“看戏。”
竺砚时愣住了,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宋之聿在说什么,巷子里的对话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怎么,你是来看戏的?”
“不是看戏,而是想问路。”
“喂,你看什么呢?”
“看戏。”
反应过来后,竺砚时沉下了脸,狐狸眼微挑,眸光淬了寒冰一样。
宋之聿却自顾自地补充:“还是川剧,你变脸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
语气颇为真情实感,带着真诚的夸赞。
竺砚时这回是真生气了,从来没有人这么嘲讽他。
他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刚冒出来一句:“你找死吗?”
刚刚离开的民警折而复返,笑容关切:“诶,竺砚时,你要是觉得冷,自己到里边拿个纸杯接点热水喝,别感冒了。”
被点名的小可怜竺砚时墩得一下坐回原位,将所有脏话咽进了肚子里,扯出一个乖巧的笑来:“好的。谢谢您,”
宋之聿笑得更欢了,眼角眉梢都是一副闲适的模样,真像是来看戏的。
出警局的时候,天色渐晚。
竺砚时竭力维持他几次破功的乖乖崽人设,宋之聿则站在警局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表演。
屋外暴雨如注,天光暗淡,他撑着他柄黑伞,肩背宽阔,身姿清隽,像棵矗立在寒夜里的挺拔青松。
民警还在苦口婆心地叮嘱竺砚时:“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及时报警,别再这么不知分寸,和人家动手了……”
“你看你这一身的伤……”
竺砚时低眉顺眼地听他念叨,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那小哥又想起什么似的,拧头看向宋之聿,热心提醒他:“诶,说起来,你还没谢谢这位见义勇为的同学呢。”
见义勇为?
竺砚时闻言,心底嗤了声,就他?
宋之聿要是真来见义勇为,就他这样的身板,那群混混一分钟能撂十个。
大概是猜到了竺砚时在想什么,宋之聿散漫抬眼,直挺挺对上竺砚时杀人的目光:“没关系,不用谢我。这是我作为奉公守法的好公民应该做的。”
他嗓音冷淡,透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疏离,不知道在内涵谁。
竺砚时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心想,我谢你个tomato。
要是没有宋之聿多管闲事报警,他也不至于被困在这儿近三个小时,还挨了三小时的教育。
就在两人唇枪舌剑的时候,门口徐徐驶来一辆宾利,车身线条流畅,通体漆黑,车牌是极为张扬的五个八。
车灯光线直挺挺地朝着他们袭来,竺砚时不由抬手挡了下。
他还在思索这车是哪家大人物的,就见宋之聿一屁股坐进了里面。
衬衫平整,衣裤新洁。
竺砚时:“……”
得,不仅人喜欢装逼,车也喜欢。
竺砚时锁紧的眉头舒展了一些,眼底漫出疑惑,宋之聿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错?
朱振每天这么说,谁还能待见宋之聿。
想到这儿,他凌厉的狐狸眼微扬,眸光自下而上挑,又逼问他:“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除了顺着朱振的要求,竺砚时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到,宋之聿放着好端端的晚自习不去上,冒着逃课被抓的风险来找他的理由。
宋之聿的态度却远比他想象之中的要坦然,他的指尖不经意间又划过了竺砚时脚腕处的皮肤,语气淡然:“晚自习铃响之后,你一直没回教室,因为你说愿意和我做朋友,我很担心你的安全,恰好听到路上有人说你朝着这边来了,所以才急匆匆找过来。”
宋之聿思路清晰,谈话过程中都没有意思卡顿和迟疑,像是真的因为担心他。
竺砚时的少爷脾气哑了火,浑身的刺收敛起来,胸腔之中愧疚的情绪溢到快要炸出来,他结结巴巴地和他道歉:“抱歉,是我误会了。”
“但你没必要关注我的去向,我逃课是常有的事情……”
他脸上的表情很是窘迫,眼神四处乱飘,就是落不到一个实点上,宋之聿漫不经心地仰起头,眸光闪烁:“没关系,我明白的。”
他的语气和缓,流露出三分被误解的委屈,三分不被信任的挫败,还有四分对竺砚时的理解。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竺砚时卡在墙上进退两难,干巴巴地和他宋量:“那你现在能放开我了吗?我还要出去……”
他藏在发尾的耳廓都泛起了一层红,宋之聿多打量了几眼,得寸进尺地和他宋量:“竺砚时,我想和你一起出去,好不好?”
他顿了一下,随即无助地补充道:“班里的人都彼此喜欢,不像我,身边只有你喜欢我,愿意和我做朋友。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知道的,我大概会给你丢脸……”
竺砚时闻言,漂亮的五官皱巴巴地团到一起,不懂为什么话题一下子变到一个难以理解的地方。
他刚要和宋之聿科普喜欢不能这么用,不远处猛地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崔喜军晃着他那颗光头强势出动,隔着老远竺砚时都能看见那团移动的光斑。
靠,崔喜军这回估计真的是来抓他的。
四周没有多余的遮蔽物,他们两个人避无可避,只能一起翻墙出去。竺砚时只好同意了宋之聿的请求。
他的小腿在宋之聿掌心弹了下,低着嗓音催促道:“好了我答应你了,快点上墙,别磨蹭。”
“这墙很好翻,你动作小心点,别被崔喜军抓到了。还有,先放开我啊!”他俯下身来推搡宋之聿的手,秾艳的眉眼猝不及防靠近,宋之聿甚至能闻到他洗发水的味道,怔松间不自觉放开了手。
竺砚时趁着这个功夫利落翻身下墙,快到划出一道残影。
崔喜军的身影逐渐逼近,趁着他人还没过来,竺砚时又不在墙边,宋之聿活动了下“受伤”的脚腕,干脆地翻下了墙,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只是在落地时出了一点意外。
宋之聿被受伤的脚腕拖累,踉跄了一下,一个不稳,直直撞进了竺砚时的怀里。
男生身量极高,肩背宽阔,竺砚时伸手接住他的时候,清新的柠檬洗衣液的味道落了满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宋之聿偏头,埋进了他的颈窝,发丝攒动间,扫过喉结。
一阵微妙的战栗感席卷全身,竺砚时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却被宋之聿一把扣住了腰,钉在了原地。
“砚砚,我的脚腕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