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可人都怕死,晚死总比早死好
蒋大佑心中,陈蓦就是那种想到什么便会去做,且还一定能够做成的人,也因此,她提出离婚的那一刻,不等真实的领证,蒋大佑已是心如死灰。
而现下他为不离婚做的种种,与其说是在力挽狂澜,不如说是延迟等死,可人都怕死,晚死总比早死好,蒋大佑决心,在真正的死亡来临之前,必须要努力苟着。
距离第一则短视频发出一周有余,前一周,这则视频在互联网海量的存储之中,没能砸起丁点儿水花,也因此,有天早上,赵只今醒来,看着快手短视频后台突然涌现的上千条点赞、留言和私信,只觉得仍在梦中。
被命运冷落太久又打捞起,一切都是如梦似幻,赵只今花了许久时间才平复好心情,她认真查起留言和私信,发现大家基本上在问的就是其它一些热门医院的建档流程以及在北医三院驻唱的那对脑瘫儿夫妇的现状。
真的获得了关注!赵只今越看越欣喜,立马便通知了来雪跟蒋大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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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雪因为未参与短视频的拍摄,又一直在忙着和保险公司对接承接陪诊业务的事宜,对此表现非常淡定,蒋大佑则是好不激动,立马便拿出了他写得第二三四五六份脚本,要立刻跑动起来。
赵只今和蒋大佑的状态非常相似,激动到要必须把满腔热血付之行动,两人于是立刻扛着拍摄器械在家附近的咖啡厅见了面,把各个脚本对了下后,他们又就快手账号的说明进行了更新,立志要做陪诊和就诊的百事通。
随后,他们又迅速完成了第二、三条视频的拍摄,一条用以介绍他们的陪诊团队,一条则是有关北医三院那对驻唱夫妇的后续。
后一条视频的拍摄相当费劲,赵只今、蒋大佑原本以为那对夫妇会风里雨里始终无阻的每天在那儿,不想两人似卧底在院门口蹲守了两天后,才终于在一个灰蒙蒙的早上和这对夫妇再次遇见。
赵只今和蒋大佑都是E人,但带着任务去攀谈,却叫他们多少感觉羞耻。
“你去吧。”
“还是你去吧。”
“你去吧,你不很想再创辉煌?”
“还是你去吧,我再创辉煌没有你走出家庭,挽救婚姻来得重要!”
赵只今跟蒋大佑互相谦让着,眼看着那对夫妇周围就快围满人,蒋大佑再没了扭捏,他率先走了过去,此时爸爸正忙着将女儿往儿童推车里放,于是他先跟母亲攀谈起来。
“你是谁?找我们什么事?”不想母亲却是表现抵触,戒备心很强。
蒋大佑自我介绍:“我们是一个陪诊团队,还在运营一个短视频账号,来找您是因为我们在上次拍摄视频时有提到你们为孩子在奔走在驻唱的事,然后获得了很多网友的关注,所以我们想来跟进下你们最近的情况,也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
母亲却说起了东北话,她语速很快,口音也重,蒋大佑一时没听清,很是茫然,“您说什么?”
母亲叹口气,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指挥蒋大佑,“你别跟我说,你去跟我老公说。”
另一边,那位父亲已经安置好了自己的女儿,正要去搬吉他,注意到过来找话的蒋大佑,亦很警觉。
“你们干什么的?”他问了和妻子一样的问题,蒋大佑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父亲脸上的戒备瞬时降低了不少,他解释:“我还以为你们是医院派来赶我们走的人。”
“怎么他们经常过来赶人吗?”
“哎。”父亲叹气,“他们医院要名声,我们不仅要公道,还想要生存,难啊!”
他的话中带着大段留白,蒋大佑听了,只觉里头藏着无尽的辛酸。
“那个……我方便跟随你们的视角过一天吗?”蒋大佑突然有了别的灵感,不再按照计划的脚本走,他认为这样拍出来的视频会更真实,会更满足网友的追更诉求。
父亲踟蹰着,面露犹疑,蒋大佑望着背放置在一旁的小女孩,她身下的儿童推车看起来很是陈旧,不知是淘汰了几轮后辗转得来的,而她则懵懂的盯着这个于她可能会一直是混沌的世界,没有反应,没有互动,这直接戳痛了蒋大佑的心,同为父亲,他无法想象,若陈恩洱的人生被禁锢在这样的苦难之中,他该会有多痛苦。
“我也是当爸爸的,我保证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甚至可以帮你们照看宝宝。”
蒋大佑努力争取着,父亲思索再三后,终于点头应下,蒋大佑大喜,立马叫来赵只今,赵只今抱着拍摄器材靠近,努力露出一个恰如其分的笑容来,想表现的礼貌亲切又不冒犯,在面对他人苦难时,慎重一些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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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开始之前,赵只今和蒋大佑对这对夫妇进行了简单的采访,得知他们叫做樊洪波和贺云,来自辽宁一小城,都是三十岁,两人在北漂中相识相知相恋,二十出头就结了婚,婚后他们先后育有两个孩子,第一胎是个健康的男孩,而第二胎……
“我当时怀老二的时候,他们公司效益不好,所以我就没像生老大时辞职回家待产,另外我们都觉得北京那么大的城市,生产条件是要比我们那边好的,谁知道……”
贺云大概不是第一次向别人讲述那起生产事故,可其中表现出的悲戚却仍是满溢,生产对女人来说本就是一场历劫,而孩子未能健康降生则无意让这历劫变成了难泯的灾难。
按照贺云的描述,她是在进行孕36周产前检查时发现羊水过少,胎儿窘迫的,得到这一诊断后她立即便提出了要剖腹产,但不知为何医生却是迟迟没有应允她的要求,直至四个小时候胎心监测结果异常才对她进行了紧急的剖宫产手术,孩子出生即被诊断为新生儿重度窒息,随后便被送往新生儿科进行救治。一个月后,孩子出院,出院诊断上满目疮痍——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新生儿休克、新生儿肺炎……总之,孩子虽然存活了下来,却是重度脑瘫,这一生都将被困在原地,而她的父母,也和伤痛捆绑着,无法解脱。
“好好的孩子,这辈子都毁了,我们家的老人要顾着照顾老大,我和她爸爸也没法正常工作了,得时刻守着她。”
贺云无不惆怅的说,樊洪波补充说他们这三年,前两年都在忙着打官司,只是结果却并不如意,法院虽认为医院在诊治过程中存在处理不及时的问题,却只判定医院百分之三十的责任,而医院也只向他们赔付了一百二十万元。
“一百二十万元,在从前我听来是很多的,可在孩子的病跟前,却只是杯水车薪,康复是一大笔钱,后面我们总要出去工作,请人也需要花钱,总之这钱怎么算都是不够用的。”樊洪波也是连连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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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樊洪波、贺云的讲述,赵只今、蒋大佑皆是心情沉重,两人没再多做声,架起相机后,他们开始认真记录起这对驻唱父母的一天,想尽可能将他们的无助和伤痛还原,看能不能帮他们拉来一些关注和帮助。
而这期间的许多次,赵只今、蒋大佑的心都被拉扯着往下坠,宝宝饿了需要贺云跨过街道去饭店要热水冲奶,又或是将提前准备好的软性食物进行加热,这期间宝宝则是恹恹地哭着,惹人心疼。樊洪波、贺云虽是有苦衷,但他们将车停在路边驻唱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北医三院周围的拥堵,因此有不少人下车来指责他们,叫他们有不公去找法院,别堵在这里给别人添堵。当然,也不乏有人为他们的遭遇动容,掏出手机扫描了捐款码,凭个人心意捐个十块二十的。
短短大半天却是波折不断,樊洪波、贺云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麻木的模样,像是已被巨大的苦难磨平了所有心性。蒋大佑中途帮忙给宝宝换尿不湿的时候发现她用的尿不湿是个他从未听过的牌子,用手去事先柔软时便先起了毛疙瘩,看起来质量不佳,他知道这个家庭没条件奢侈,什么都指着好的用,于是默默下了一单同城闪送,买了几包价格中等往上的尿不湿,然后敲摸塞进了车的后备箱。
下午人少时,樊洪波、贺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回他们租住在城郊的家,赵只今、蒋大佑还想跟着继续拍摄,却被他们拒绝。
“时间不早了,你们也累一天了,就别折腾了。”樊洪波先这么说,而后又展露着自己的疲态,“我们也实在累了,回去还要给宝宝做康复,没法招待你们。”
如此一来,赵只今、蒋大佑都不好在坚持,他们和樊洪波、贺云交换了联系方式,承诺等视频剪辑完成后,会先发给他们看一看。
“行,我等着。”樊洪波笑了笑,又伸手摸了摸一旁的宝宝,宝宝空了好久,突然发出一声咿呀,像是对爸爸的回应,又像是个人无意识的吟唱,但不管是何,都短暂治愈了一旁的四个大人。
赵只今才发觉,她这大半天,忙着小心翼翼的观察,忙着认真记录,竟然没顾上去问宝宝的姓名。
“她真可爱,她叫什么呀?”赵只今由衷的夸赞后,问。
樊洪波目光沉沉,“好运,樊好运。”
贺云则笑得羞赧,“虽然她运气不太好,但总得有个盼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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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上次偶遇后的偶然发散,这一次,赵只今、蒋大佑剪辑视频时更加认真,他们在视频的最后缀上了樊洪波夫妇的联系方式,比起让自己的账号获得更多的关注,他们更希望,这条视频能够带给樊好运小朋友多些好运,比如一些救助,一些可以让她以后人生不那么艰难的救助。
人似乎总是这样,会被不自觉的卷入一些事情当中,然后付出真情实感,同时也丢失一些身在局内更该有的理智和判断,而这个道理,赵只今、蒋大佑明白的都是有些晚,且还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032 心愿虽不受限,但实现心愿的路途却从来布满路障
视频上传后,蒋大佑认为,与其等待命运垂怜,不如主动出击,于是他忍痛从自己并不宽裕的小金库里拿出了一些钱,为樊洪波夫妇的专题视频买了流量,只是未想到,最终流量并未降临,反倒是命运反手赠来了锤炼。
总之,这一次,钱花了,效果却没有比上次更好,甚至视频下方还出现了一些负面评论,说樊洪波夫妇是骗子,蒋大佑他们则是唯流量是图的无良博主,理由是哪怕是为了申讨,一对真正爱孩子的父母也不会让本就需要格外照料的孩子受风吹日晒之苦。
【马路边,人多车多,嘈杂还危险,让孩子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对孩子简直就是煎熬,这对父母简直无良,依我看,讨公道是幌子,赚钱才是真!】
这是其中点赞数最多的一条评论,赵只今看了之后,内心闪过几丝怀疑,但蒋大佑却更相信自己看到的,“未经他人苦,说话总要容易些,那天你也听樊大哥他们讲了,他们是真的困难,并且他们不会一直这样,等医院愿意出来跟他们对话,他们也帮好运争取到应有的赔偿,他们就会带着好运尽快回归到正轨上的。”
怀疑的种子虽然落下,但因为之前那短暂相处留下的温情还在,所以赵只今、蒋大佑都没让其发芽壮大。
这样又过了几日,樊洪波夫妇专题视频的底下,连质疑的热度都没有了,时代的波涌翻腾总是迅猛,流量从不会在一个人或一个事件上驻留太久,赵只今、蒋大佑失望,却也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心愿虽不受限,但实现心愿的路途却从来布满路障,
所以他们很快就又从打了鸡血的模样恢复到正常,继续按部就班地,去做眼前能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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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来雪借着老同学的关系,跟几家保险公司取得了联系,并且还迅速跟其中一家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再看着赵只今、蒋大佑逐渐进入状态的模样,她有一种秩序正在建立的舒适感。当然这其中,也伴有一些糟心事。
来雪毕业后一直是隐身状态,这次主动打开联络,也招来了若干妖孽,有找来八卦,问她不是结婚移民了嘛,怎么又回国并且还找起工作来的,还有说有资源可以介绍给她但却是向她展露财富身份同时暗示她可以屈尊与她试着约会的……
来雪简直无语,最后干脆将别人传她的八卦照抄,用来回绝那位想要养鱼的海王,说自己刚离婚回国,还是净身出户,同时还要抚养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实在是无心恋爱。
“哎,你不是说你名下好几套房吗?能借我一套暂住吗?”
对待不要脸的人就得拿出更加无耻的气势来,而果然,对方再没回复,一切似乎又归于平静,但来雪心里清楚,做陪诊跟她从前做家教是大不相同的,做家教只是她谋生和逃避的手段,无所谓明天,但做陪诊,却是和她的心愿心结相挂钩的,她想要把它做好,就得主动出击,有些事情有些人,哪怕复杂,哪怕麻烦,她也必须去接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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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医院照旧人头攒动,病痛比舒适勤勉,总不分时段的找上来。
今天非常巧,赵只今、来雪、蒋大佑陪诊对象的就诊医院是同一家,三人于是约定忙完后一起午饭。
原本他们计划去吃一家川菜,但等陪诊服务结束,三人都是想去挂号吸氧的状态,于是他们非常默契的将吃饭地点临时改到了医院斜对面的山西面馆,准备凑合吸溜个刀削面。
来雪、蒋大佑率先到达面馆,但左等右等都不见赵只今的人影,直到面碗见底,赵只今才赶来,她很大力的推开店门,如旋风一般走到桌前坐下,一路上碰得门和桌椅都是哐啷直响,明显带着气。
“你这是怎么了?”来雪问。
赵只今没吭声,先连喝了两杯水,这才终于觉得气顺了一些,“你真的……”但她开口,那股气又重新回到胸膛,“每次给我接的不是客户,是祖宗啊。”
“客户和祖宗有时有异曲同工之妙。”来雪却是看透的模样。
赵只今不服,“那也没有让我帮她做PPT的道理啊!”
“啊?”蒋大佑眼中立马露出八卦的光。
来雪的关注点则是,“你都会做PPT了?”
赵只今横眉扫过去,不满加委屈又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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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赵只今陪诊的对象是一位叫做宋星的金融从业者,女性,三十五岁,因为颈椎病来做牵引和针灸治疗的。最初在医院门诊大楼前和她会面时,赵只今对她的印象极好,她穿着三宅一生的经典款,画着裸色系的淡妆,头发用鲨鱼夹夹着,看起来温柔又利落,不过这份好感还没来得及荡延开来,宋星便将手中的托特包递到了赵只今的跟前,“拿着。”
她说这话用的是口型,赵只今花了几秒才读懂,宋星的眉头则是立马蹙起,赵只今慢半拍后忙不迭的将包接过,托特包比想象中重很多,她估力不准,右手连着胳膊和肩都是往下落了落,等她调整好姿态,又换了个姿势拿包后,宋星已经不发一言的走在了前头。
赵只今跨步跟上,这才发现宋星戴着副蓝牙耳机,看神情应该是在通话中,而果然,宋星看见赵只今赶了来,又再次用口型跟她示意,“开会。”她顺带着还指了指赵只今手中的包。
赵只今也用口型回应,“医保卡吗?”
宋星嗯了一声,轻而短促,赵只今又进一步发现,宋星的颈椎病似乎很严重,她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但目光却始终没往下移过,甚至她的上身始保持着不动,看起来非常之僵硬。
“那我先去挂号。”赵只今如私语般说,而后便拎着那只巨重的包往自助取号机的方向走。
因为人多的缘故,即使是自助取号,赵只今也排了一阵的队,而等她取到号,折回原地时,已是不见宋星的人影,她登时着急起来,满大厅的去寻,却是无果,而等她想起来去打电话时,宋星的信息已先一步顶着红色标识躺在对话框里。
【我先上楼了。】对方简明扼要的说,赵只今跑了半天累够呛,她把那包往胳膊肘的位置又挎了挎后,往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处仍是需要排队,赵只今很不习惯让别人等着,叠加上客户的关系后,更让她有种火急缭绕的感觉,等终于上了楼见到宋星,她正要跟她打招呼加赔礼,对方却对着她做出了一个禁止前行的手势。
赵只今先是疑惑,随后发现宋星正在打电话,于是非常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不过宋星那犀利的女中音却还是钻进了她的耳朵。
“现在是工作时间,你的手机、电脑不该是摆设,刷工作信息的频率和时间该和你晚上刷短视频时对齐,我会都结束了,你才把文件发给我,是觉得我有时光穿梭机吗?还是你以为我跟老板有什么特殊关系我们组缺斤少两的汇报也没问题?”
更甚她说话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赵只今没忍住长大了嘴,同时还怀疑这话里有一部分也是在点拨她。
赵只今下意识的绷紧了些,但接下来的一切却是无比顺畅,宋星根本不怎么依赖她,非常独立的就完成了看诊和缴费。然后就是一系列的治疗,先开始是微波、低周波和蜡敷,即帮助肌肉放松和进行热敷,接着便是牵引,一种用专门器械对颈椎产生外力,使关节、组织产生分离,从而软化周围组织使其得到充分拉伸,好帮助恢复颈部制动能力,也减少椎间盘压力的治疗方法。
来之前,赵只今专门百科过,当时她看着相关图片,便觉牵引的造型很独特,人得端正坐着,下巴处则被一个绷带式样的东西紧紧包裹着,往上的连接处则挂在一个类似于挂吊瓶的支架上,而治疗的人因为角度和重量的原因被迫微抬着头,显得很是无措,且还有一种喜感,而这种喜感,在面对真人时被放大了好几倍,叫赵只今忍不住的抿嘴笑了好几次。
宋星察觉到赵只今在笑,却丝毫不在意,这下,赵只今倒不好意思起来了,甚至她也有了一丝无措感,因为感觉并没有真的帮上宋星什么忙。
“那个……”
她正要问宋星要不要喝水,她带了吸管,宋星则指了指她手里的包,“放地上吧,挺沉的。”
赵只今看着包上的经典Logo,没忍心,说:“没关系,我拿着就好。”
宋星大概因为下巴绷太紧,说话有些许含糊,但表达却是不容置疑的,“我有关系,你先放下,我还有事让你做。”
“啊,好的。”赵只今虽有迟疑,还是照做了。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在宋星的指挥下掏出了电脑,打开了一个名为季度汇报的文件夹,接着又点开了一个只完成一半的P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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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拢共就上学的时候做过那么几次PPT,她要求又很高,对字号、字体颜色,还有排列什么的都有要求,并且还涉及一些图表,我做不来,她就指导我,可她说的也很复杂,我听不懂,她就说我笨……”
赵只今从小就是一副机灵样,生平第一次遇见有说她笨的,立马被激发起了斗志,开始和PPT斗法起来,不过饶是她使出了浑身解数,最后宋星接过电脑,只吐出了三个字的评价,“丑死了。”
赵只今很是不忿,说自己又不是她的下属,不该为她的PPT负责。
宋星只是幽幽叹口气,想若不是她难受的根本低不下头,同时下午又排满了会,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宋星叹掏了钱最后都只能靠自己,赵只今想的则是再给她两百块她也不要做PPT了,两人对这次陪诊都不满意,赵只今努力在素面里找慰藉,最后还是带着些许不甘,“她竟然说我PPT做的丑?我觉得我的排版很好看的!”
来雪赶忙叫停她,并告诉她人不要在错误的领域好强。
赵只今想自己一个学渣加没有正经上班过一天的人好像确实没必要跟一个匆匆而过的PPT较劲儿,如此嘴里的面终于有了些香味。
下午来雪又临时接了一单陪诊,看看时间也该出发了,于是她拿出湿纸巾擦了擦手,又补上唇膏。
“我先走了啊。”
她招呼着,而尾端的那声啊恰好和蒋大佑发出的‘我去’交织在一起。
“怎么了?”来雪问,虽然她已经习惯了蒋大佑的大惊小怪。
但她转过头,却见蒋大佑神情格外紧张,一双眼和一双手都如钉在了手机上一般。
“蒋大佑?”赵只今看着他这突然失神的模样,莫名紧张起来。
蒋大佑过了许久,才终于将头抬起来,然后双唇微颤未发一言的将手机递向了赵只今。
赵只今不明所以,但还是选择接过,半晌后,她的一张脸也如蒋大佑一般,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她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先被自己的口水狠狠呛到。
033 生活是由好消息和坏消息组成的解密大赛
生活是由好消息和坏消息组成的解密大赛。
于赵只今、来雪、蒋大佑而言,这一日的好消息和坏消息交织在一起,最终以坏消息完胜,并还附赠了一场超级旋风作为礼物。
好消息是赵只今、蒋大佑拍摄的那期有关樊洪波夫妇为脑瘫女儿驻唱维权的视频火了。
坏消息则是这条视频爆火的后面是因为一位医生因为抑郁症自杀了,而那位医生正是贺云的主治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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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蒋大佑看到后台显示的999+时,无比兴奋,他心里有无数美好的畅想,在那一刻仿佛都要实现,比如就此事业开花,换得陈蓦的转身,又比如樊好运终于得到了公正的赔偿,他们一家不用再在风里雨里日晒里的奔走……可这些畅想美好不过烟花,短暂几秒后,便爆破隐匿在了黑暗之中。
如潮水般涌来的信息里携裹着的全是骂声,蒋大佑惊愕之后忍着心悸一条条读过去,而后又按着里面的信息进行了检索,终于勉强还原了这讨伐背后的真相。
按照网友们以及若干‘知情人’的控诉,樊洪波夫妇根本是骗子,且还坏透了良心,因为好运会救治不当全赖他们个人,是他们质疑医院的诊断,认为顺产更好,且不愿多花剖腹产手术的钱,才因此耽误了手术时间,而后孩子出了问题,他们便将责任全部归咎于主治医生,并拒绝支付孩子住院期间的花销,医院出于人道垫付了这笔费用,但却也让樊洪波一家彻底赖上了他们,他们的逻辑是,医院这么做,就是心虚。
而后的大半年,樊洪波夫妇在医院拉横幅,在科室门口堵截医生,不顾医疗鉴定机构和法院的判定,坚持索要六百万元的赔偿金,最后医院不堪其扰,答应在法院的判定基础上多赔偿五十万,而这期间樊洪波夫妇咨询了好些律师,知道他们的这个情况,再上诉不仅耗时耗力,也并无太大可能获得更多的赔偿,这才答应了和解。
然而这样的和解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半年,樊洪波夫妇就又席卷而来,这一次他们装备齐全,开着车,带着孩子,以及吉他、话筒、音响还有那张所谓浸着血泪的大字报,开始打着为孩子筹集复健护理费的名号驻唱。一开始,许多不明真相的人都热心捐款,但时间久了,不少人便有了怀疑。
一是许多人都觉得一对父母如果真的心疼孩子,就不会带着其风餐露宿,二是他们霸占着马路一侧与好些人发生了争执,那蛮不讲理咄咄逼人的模样实在叫人无法对他们的人品抱有太高的期待。而樊洪波夫妇不知是赚够了钱,还是懂得了竭泽而渔并不是长久之计,又是一个大半年后,来驻唱的时间的频率也有所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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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赵只今、蒋大佑和他们遇上,实在是过分凑巧了些,而更充满戏谑的巧合是,他们拍摄的视频恰巧被当年的那位主治医生看见,这几年,樊家人从未放弃过对她的‘围剿’,时不时的便会给她打骚扰电话,和发恶毒的诅咒信息,以及邮寄一些充满恶意的包裹。可以说,她本就一直承受着巨大压力,加之她自己的备孕一直不算顺利,今年终于怀孕却检查出胎停,而那则视频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叫她彻底崩溃,选择了轻生。
【可惜了,一个三十三岁就做上副主任医师的人,本有大好前途,却被这对无良夫妇给毁了。】
【啊,我看诊过这个医生,可以说是人美心善,真的太可惜了。】
【为了流量罔顾事实,助纣为虐的人,可不可以去死啊!】
【就这还打着‘体验最好陪诊’的旗号,脸大心黑,建议你们改一改,叫‘最强帮凶’吧!】
最有才能的人往往就在评论区里,赵只今、蒋大佑的脸,在这一条一条的评论里,一阵红、一阵白直至发烫,来雪不能多驻留,只能在赶往另一家医院的路上刷着相关信息,好几次她都想把手机摔了,然后从屏幕碎片中捡出最锋利的一块直接了结了那两位猪队友。
【我最初有没有说?舆论的正反面,一面是热度,一面是利刃?】
【让你们小心谨慎,你们倒好,直接大跃进!】
【先不要回复任何留言,也不要再发新的内容,关闭评论区。】
【我真的……】
来雪最后留下一连串的省略号,这更加剧了赵只今、蒋大佑心中的恐慌。
蒋大佑恐慌之余,还有愤怒,立马便打电话要去质问樊洪波,不想对方挂断、拉黑的动作却是行云流水,非常迅速。
赵只今本就是个偏感性的人,虽然视频里给那位医生的照片姓名都打了码,却不影响她心底的内疚和悲戚蔓延。
“怎么办啊?我们是不是……闯大祸了?”她无助的问,全然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我们也不是故意的,而且那位医生不是已经抢救回来了吗?所以我们怎么都还有弥补的机会。”蒋大佑安慰着,但语气却不很笃定。
两人在不大的面馆相对坐着,愈发觉得这空间逼仄空气也稀薄,想着这样待下去只会让各自更心慌,他们选择先各回各家。
*
只是分开之后,那心慌不仅没有丝毫减弱,反倒变得可怖起来,直捣鼓的让赵只今站立不安。此时不是高峰期,地铁上空位不少,她坐下又站起,几个来回后,干脆一个车厢一个车厢的往前走。
中途她明知自己心理不够强大,还是没忍住掏出手机来继续刷,这下,又刷出了更多叫她难堪和内疚的信息来,比如樊洪波夫妇这两年没少靠着好运圈钱,除了在线下卖唱,他们还在线上直播卖货,可谓挣得钵满盆满。
【他们已经在老家买了房,那个大儿子,上的还是私立学校。】
【这家明显是趴在女儿身上吸血,我有理由怀疑他们当初是故意让女儿落得残疾的。】
【我女儿是中度脑残,积极做复健孩子是完全有可能恢复正常的,多的我就不说了,你们细品……】
……
赵只今越刷越气,指头就要在屏幕上起飞,她气樊洪波夫妇的不配为人父母,更气自己和蒋大佑的不察,活该被人利用,遭此骂名。
大数据的推送有时自作聪明且霸道,在樊洪波医闹的短视频后,又给赵只今推送了好些其它的医闹新闻,赵只今心烦意乱的一一划过,正准备收起手机时,却在新跳转的视频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穿着身白大褂,头上还带着顶俏皮的手术花帽,一眼望去,很是打眼,外形出众到像是从职业剧里生出的一般。只是,这位主角不太走运,正被一位壮硕的男子按着打,男子比他矮半头,每次都要跳起来把他往下按压着捶打,这很费劲儿,却不影响他的执著,而男人则更执著,只要得到空间便会挺直身子,他不发一言,表情漠然,带着一种决绝的破碎感,直看得赵只今心跳错拍。
而打人男子似是觉得拳头威力太小,又开始对他进行谩骂,“杀人犯,你就是个杀人犯!大家都快来看看,什么天才医生,其实就是个半残疾,就这样的人还敢给我女儿做手术!王八蛋,混蛋,看我不打死你!”
男人的骂声和周围的嘈杂声交织入耳,赵只今想听多一些有实质性的‘控诉’,但视频却到此戛然而止了,最后一帧则定格在任准猩红的一双眼上。
“任准。”赵只今轻喃着男人的名字,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撞破他的秘密。
真相究竟是何,她未曾可知,可任准那一再挺直的背脊却让她感觉难过,她不由想,医生和病人,本该是这世界上最团结也最坚不可摧的战友,可为何却也最容易走向对立。
【说是这医生有家族遗传史来着,影响四肢协调那种,也难怪病人家属会发飙。】
【我来辟谣,医生是我家属的师兄,他没生病,是他家里人生病,但是吧,手术也确实出了些问题,所以病人家属需要有人负责,也需要找个发泄的出口。可惜了,据说他很厉害,是科室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不理解,有家族病史的人还能当医生吗?医生门槛不该这么低吧?】
……
赵只今又将评论区翻阅了个遍,再回想上次何云芝说任准是被自家人医闹的,更觉事情扑朔迷离,她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想去输入任准、医生这样的关键词,但片刻后,她又清醒过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别人呢?她自嘲地想,而后终于舍得将手机放进包里。
*
地铁的啸叫不绝于耳,眼前的黑一跳一跳的闪过,让人有种不断往黑暗里坠的感觉,赵只今浑身无力的倚在栏杆上,脑子乱如麻,只希望今天,不!她希望不只今天,还有明天,以及每一个没章法也看不到未来的日子都早些结束。
“哎!”她深沉的叹气着,抬头,无不凑巧的看见了方才视频里的那位主人公,和视频中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今天的他着一身黑,从头到尾地,甚至连头发丝都黑的让人觉得是染过一遍的。
赵只今感觉内心又被击中,她抬手,犹疑要不要和对方打招呼,那一边,任准似有感应一般,先投来了目光,可这对视只持续了一瞬,那边就又将目光收了回去,而后很恰巧的在地铁到站的播报声中走出了车厢。
冷漠的气息涌动而来,赵只今的胳膊尴尬的举不起放不下,她猜想,耸动人心的新闻总是如病毒肆虐,而那一位大概也有刷到吧,他是怎么看她的呢?作为一个也遭受过医闹还因此丢了工作的医生。
胡乱想了半天后,赵只今才后知后觉的认识到对方刚刚直接无视她下了车,还怎么看她?明显不想看到她!她内心顿时无比气馁,而没过几分钟后,她又更悲戚的发现,她,坐过站了。
034 过去是一个幽灵,虚无缥缈,没什么影响力。只有未来才有分量
任准确实刷到了那则新闻,不仅这一条,还有自己那一条,以及业内一些类似的新闻。
这些新闻在他们的圈子迅速传播,也迅速消声,毕竟做医生,时间从不由自己掌控,哪怕是跟他们息息相关的事件,忙碌起来也是无暇顾及的,除非……你自己是当事人。
而今天,任准不是当事人,却也收获了一批热度,这大概要感谢大数据的推送,一个热点新闻后排布着的是许许多多相似事件,只为让受众一次过够瘾,把平日里累积的无处发泄的各种情绪全部发泄出来。
总之,今天的校医室非常热闹,好些学生排着队来看他这位传说中罹患家族遗传病,不日就将丧失活动能力,被医院处理后来校医务室了此残生的前医生,而有过些交情的池自谦也不想着先跟他求证下,便直接发来一条真情不足煽情有余的信息来。
【任哥,
过去是一个幽灵,虚无缥缈,没什么影响力。只有未来才有分量。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希望,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任准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半天,从嘴角抽动到整张脸都表情不自然。
“什么东西!狗屁不是!”他气得把手机甩在一旁。
而后,校医务室的热闹惊动了教导主任,他来赶人维护秩序的同时又很委婉的建议任准不如早些下班。
“都是半大不大的孩子,听说点什么就当做真相,给你添乱了。”
教导主任的话说的熨帖,但微表情却也带着些打探,任准不想再被人如此审视,迅速收拾了东西便提前下班了。
回家途中,他又刷了遍那则标题为【不良博主联合黑心医闹逼得妇产医生自杀】的新闻视频,心情复杂,他有基本的判断力,一个为陌生麦当劳服务员出头的女生,一个对池自谦病情那么上心的人,不太会是新闻中描述的不良博主,不过却是一个很容易被人煽动勾起同情心和利用的人。
任准如是想,赵只今却无从知晓,她只认定任准现在一定非常的厌恶她。
*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往回坐了两站,终于到家,身体是躺下了,可神经却依旧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那位医生应该是已经完全脱离危险了吧?
该把视频删除吧?可删除视频事情就会趋于平静吗?
来雪的陪诊小铺不会因此受到影响吧?
自媒体这条路好难啊,好多坑啊,还能继续走吗?
樊洪波那对夫妇,怎么就这么黑心呢?
……
赵只今的脑子完全乱掉了,头疼欲裂下她昏昏沉沉的睡去,半梦半醒之间,她又看见那个黑影,他望向她,双眼猩红,目光深沉,而她终于扬起了手去招呼他,她想向他解释,自己并不是跟无良医闹沆瀣一气的人,但对方却已迅速转过了身。
“任……任……任……”
赵只今喃喃地,想要叫住任准,但突然一只手大力的推搡而来,赵只今瞬时失重,然后睁开眼,看见了来雪和蒋大佑。
“你任了半天,任什么呢?任时光匆匆流走啊!”蒋大佑玩笑的说。
来雪瞥他一眼,“你还知道开玩笑,精神不错。”而后她坐到了赵只今跟前,揶揄她,“你也不错,还能睡得着。”
赵只今、蒋大佑瞬时端正如小学生,来雪则不似教导主任般开口滔滔不绝,有说不完的训导,她的太阳穴像是被扎一般疼,实在是腾不出多余的思绪来,只想先歇上一歇。
她沉默,赵只今、蒋大佑则更紧张了。特别是蒋大佑,他在幼儿园接到陈恩洱后,也顾不上多陪伴她一会儿,便先将她送去了姥姥姥爷那儿。
他心里被内疚、后悔、恐惧等各种情绪塞得满满当当的,他和赵只今一样,虽然不懂来雪对做陪诊的执著,却能深刻感受到她对这件事的看重,他开始后悔自己的激进,怨自己的识人不淑,他很怕这事会对来雪的陪诊事业,不,这已经是他们的事业了,他很怕这事让他们的事业受挫,怕会被陈蓦彻底宣判为一个失败者,以及……蒋大佑想着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不由恐慌,怕被网友人肉从而影响到陈恩洱。
“我……”蒋大佑最终先打破了沉寂,问来雪现在该怎么办。
来雪叹口气,道:“发个声明吧,真诚认错,就说没有尽到事先查证,就传递了不实信息,很抱歉,然后就把账号注销了吧。”
“注销账号吗?”蒋大佑略有犹疑,同时他还不死心,想让网友们知道他们也很无辜,是樊洪波骗了他们。
来雪根本不停蒋大佑把话讲完,她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示意他停下。
“拜托你不要再添乱了。”她说:“比起真相的细节,谁骗了谁,谁又是一片好心,网友们更在意的是那位医生,她的遭遇更叫人痛心,也更能帮助人们伸张仗义,还有就是宣泄情绪。”
这点赵只今很认同,网上遍布正义守卫者,他们为正义发声,却又不完全为正义发声,其中还夹带着各种在现实生活中无处发泄的负面情绪。总之,真诚的道歉然后沉默,不做过多解释,才容易从各种谩骂、猜忌里脱身。
蒋大佑也明白这个道理,可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他还想做些努力,“账号是我们的心血,我们总不能一直背负着骂名吧,这样以后还怎么开展业务?我们总得先尽可能的向大家说明真相。而且,真相究竟是何,我们也得再去调查调查不是,万一樊洪波夫妇也有别的苦衷呢……”
最后一句话其实纯属蒋大佑一句不过脑的应激争论,他已趁空在网上把能搜到的和樊洪波夫妇有关的新闻、视频、帖子什么的都搜了个遍,做父母是有门槛的,而他们甚至还没资格在门槛前站定。但来雪才不管他的无心之词,她似火药被点燃,开始乱炸,“这下你知道要说明真相了?先前为何不肯多花点时间去验证?你哪怕只是在网上多搜索下,都能离真相更近一步。”
蒋大佑理亏的不吭气了,来雪又补上一句,“一开始你打情绪牌想引得大家的同情和关注,翻了车后又要高举真相旗帜了,哪就有这么好的事情。”
蒋大佑委屈,“那我还不是为了我们的事业。”
来雪才不买账,“别我们的事业了,我从来就没承认过你是我的合伙人,是你自作主张的瞎折腾。”
*
讲道理是交流,讲逻辑是辩论,到了开始讲感情的时候离争吵也就不远了,因为这说明已有的道理和逻辑都不能纾解大家心中的郁结,只能开始情绪上头了,来雪和蒋大佑就这样有规律却没预兆的吵了起来。
“什么意思?一开始你也没斩钉截铁的回绝我啊,有问题了就要拆桥啊?”
“快拉倒吧,你所谓的桥连独木桥都不是,别说的我占你多大便宜一样。”
“来雪,你可以了,这个时候,没必要把话讲那么难听。”
“更难听的我还没说呢,别成天事业、真相的挂在嘴边了,有这工夫不如先跟陈蓦好好聊聊,看看她究竟在意的是什么。”
“我们的事你不了解就不要乱加揣测。”
这么些年,家庭就是蒋大佑的战场,而现在陈蓦要连锅端走,他佯装镇定寻找出路,不想朋友也不理解他,他涨红了脸,身体也绷得笔直,全然没了平日的松弛。
来雪已经杀红了眼,也再顾不得这么些年的友情,随即带着轻蔑抛下极具杀伤力的两字,“男人。”
蒋大佑疯了,“你这个时候搞什么女权?”
“我就要,你以为事业是平地就能起的?你以为真相是信手拈来的?你以为功成名就就能换得家庭美满?什么都是你以为,你干脆先重写牛顿三大定律吧!”
来雪噼里啪啦的输出,赵只今出于避害的往后退了半公尺,而蒋大佑的脸已经由红转为猪肝色,他紧闭双唇,再发不出一个音节来,同时他心里想,妈的,果然还得多读书,不然吵架都吵不赢,牛顿三大定律都是啥来着?
最后,蒋大佑落荒而逃,但在彻底踏出那扇门之前,他仍做了虽无力但倔强的反击,“少看点杨笠吧你。”
*
屋里只剩下赵只今跟来雪了,赵只今本是很会调和气氛的人,但奈何来雪并不给她机会展示,蒋大佑前脚走,她后脚便让赵只今快些发声明。
赵只今不做无谓的争取,立马好好好的摸起手机,但她打开快手,却发现他们的账号已被封禁。
“这……”赵只今没成想事态发酵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她心中其实苦楚异常,有一种做什么都不成也不对的感觉,但嘴上她却自嘲的宽慰着自己和来雪,“也好,替我们省力了,我真怕我连声明都发不对又被人捉住错漏。”
来雪听出她语气中有失落和不平,想安慰她,却也一时调转不出合适的情绪来。
“嗯。”她恹恹地应着,但没过几秒,她的表情又再度变得犀利起来。
赵只今敏锐的察觉到这一变化,不由紧张起来,“怎么了?”
来雪握着手机愣神许久,而后不发一言的把手机屏幕对向赵只今。
“额……”赵只今心里轰隆隆隆地在塌方,她简直不知如何面对来雪了,那手机屏幕上显示,因为涉及信誉炒作,来雪经营的陪诊小铺也被封了。
“这群人……”赵只今已然憋出了内伤,“要不要这么赶尽杀绝啊!”
来雪没吭气,只在心里揶揄自己,这都奔着倒闭去了,还做大做强呢。
来雪不说话,赵只今便慌乱,她的CPU开始高速运转,尝试着从各种角度去宽解来雪,比如淘宝账号应该是能解封的,又比如她累积了那么些客户,已经有了口碑,了解她的人肯定不会拿恶意去揣测她的,再比如不如就先休整一阵……
最后,她半开玩笑的道:“再不济,咱们找点别的事情做,我算看明白了,陪诊累不说,还容易卷入一些纠纷之中,为那些钱,不很值得。咱们好好商计商计,总能找到更好的事,把它发展成真的事业,这次,我们不带蒋大佑。”
但来雪面上的阴霾却因为这话更甚了,她目光沉沉的望向赵只今,其中带强烈的抵触。
“雪!”
赵只今小心翼翼的唤她,来雪终于开口,却是一句凛冽的发问:“为多少钱值得?”
“啊?”
赵只今一时没读懂来雪话里的意思,来雪则攻击性更强的问:“你是不是只会看钱?”
035 毕竟成功了是有野心,失败了就是好高骛远
“你是不是只会看钱?”
这问题很难不叫人觉得是怀有恶意的,但赵只今却先硬撑,“那人,有钱才能生存啊,是得向钱看嘛,不然……”
“别曲解我的问题。”来雪打断她,进行纠正补充,“人当然需要赚钱,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有机会有运气赚到大钱,也不是每个人都是为了赚大钱才去做一件事情,可你为什么在所有时候都只用钱多钱少去衡量一件事的意义?做淘模时,你天天抱怨说自己其实很讨厌拍照,也很讨厌被装扮成精致的老太太,说哪怕变老也想做一个自由的,能跟老头一样穿背心裤衩的潇洒老太,但因为钱足够多,所以你坚持了下来。而后你说创业,我问你,为什么要做中老年购物APP,是受到了什么启发吗?你说没有,只是觉得有发达的可能性想赌一赌。然后你创业失败,开始找工作,我也从来没有听你谈及过对哪个行业哪件事情抱有兴趣或热情,你的开头是赚钱吗,结尾是不赚钱就算了。我不评价你是不是好高骛远,事实上,这东西很难评,
毕竟成功了是有野心,失败了就是好高骛远。
但我真的很想问你,多少钱会让你觉得值得去做一件事情?又或者,把赚少撇开,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赵只今的CPU烧掉了,她感觉今晚的来雪很不一样,这次换她沉默良久。
“我也不是只想着赚钱……”
过了好一阵,赵只今才开口,想解释自己并非是唯利最大的人,来雪却又再度打断她,“问题就在这,如果你的梦想是赚钱,你对赚钱饱有热情,也很ok,但好像并不是。”
这太咄咄逼人了,赵只今不愿如此被动,硬着头皮反击,“那也并不影响我想做点赚钱多的事,这没有错。”
“但你却总是拿赚钱多少来评价我做的事有没有意义,我最初做家教,你说为什么做家教,赚钱那么少,没意义,后来我做陪诊,赚钱更少,你又说还不说做家教,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对我来说或许存有很大的意义?”来雪音量骤然提升了些。
赵只今愣住,想反驳,但细想,来雪说的都是事实,这下,她彻底没声了。
来雪说了比平日太多的话,只觉口干舌燥,她咕噜噜灌下一大杯水后,声音轻而沙哑的说:“说到底怪我,不该拉你一起的,我也是自我过了头。”
这个‘一起’用词很微妙,可以指住在一起,也可以指一起做事,赵只今本就因为长久借住在来雪家还蹭吃而难为情,毕竟她也并不是全无收入,早年摇中的车牌和买的那辆车一直在出租,配套的还有她走狗屎运摇到的北京车牌,两两加在一起一年也有大几万,只是这钱都被赵只今打回到家中,破产一年有余了,她仍努力在爸妈面前维持成功人士的模样。
自己是太不懂事了些吧?怎么都该拿些钱给来雪吧?赵只今心虚着,接着又想,她也不是全无心肝,一直有在主动承担家务,来雪邀她一起做陪诊,她其实很抵触,但也做了,额,倒不如不做……
赵只今心思弯弯绕绕,最终把自己给绕难过了,她努压了压眼角,却反倒更刺激了酸楚的泪腺,吸了吸鼻子后,她逃也似的转身跑出了家门,甚至来不及像蒋大佑一般留下一句什么话。
*
转眼已是九月了,晚风褪去了恼人的黏腻,却多了几分叫人忧郁的清冷。
赵只今无处可去,只能在小区周边的马路上不辨方向的晃悠,可饶是这样,她也还是不得清净。兜里的手机叮铃作响,原本她以为是来雪唤她回去的消息,但划开一看,她只觉得两眼一黑。
发信人是宋星,她怒斥她,说她PPT做的丑就算了,连一些英文单词都拼写错误。
这人……也太刻薄了吧!赵只今非常不满,翻着白眼,甩开胳膊就要激情回复,但对方接下来的一句‘我要投诉你们’又立马让赵只今再度双眼一黑,卑微起来,她很怕这个投诉会让来雪的处境雪上加霜,让小铺不能被解封。
【亲亲,您好呢,实在抱歉,我确实不擅长做PPT,给您添麻烦了,很抱歉。】
做人嘛,就是要能屈能伸,赵只今很为自己的这个优点感到欣慰,只是宋星并不满意,回,【好听的话谁都会说,来把麻烦解决一下。】
赵只今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紧逼,只能继续扮演专业,【亲亲希望我怎么解决呢?】
这条信息之后,十来分钟宋星都没回话,赵只今想她大概只是想发泄下,斟酌了下后,又发了些赔礼加慰问的话去,什么实在抱歉,下次给您减免部分陪诊费,还有就是注意身体,别太辛苦。
而这次,宋星几乎是秒回,她先发来一个坐标定位,而后则是简单三个字,【过来这。】
这是真把自己当下属了,还是那种驴子属性可被压迫的,赵只今轻咬着下唇,为难地想要找借口圆滑回绝掉,对方却又发,【三百块,陪诊费。】
【好的呢!亲亲!】赵只今秒回,又想,做人嘛,为了钱,可适当折腰。
*
也是在这之后,赵只今才发现,宋星发来的地址是一家诊所。白天才看完颈椎,晚上这又是怎么了?赵只今猜不出,但在出发前,先去就近的便利店买了水和关东煮。
诊所离得不算太远,天气也还没完全从暑热中脱离,所以赵只今到达时,关东煮还温温热热的。
宋星给赵只今发信息时,刚从公司出来,她之前用公司急救箱里的体温计测了,她已经烧到了三十九度多,想着明天的会议不容有误,她决定直接来输液,免得体温反复影响了汇报。
赵只今出现时,她刚输上液,时间将好卡在了点上。
“坐吧。”宋星招呼赵只今。
赵只今看着宋星,她戴着一副颈托,看起来很不舒适的模样,“怎么治疗颈椎还要打针?”她好奇又关切的问。
宋星则注视着她手里的关东煮,“给我买的啊?”
“嗯。”赵只今忙不迭的递上,考虑到她右手插着针,麻利的帮她把饭盒盖打开,问:“我喂你吃点啊?”
宋星摇头,表示可以自己来,而后又说:“你做陪诊比你做PPT专业多了。”
赵只今奇怪的自尊心又收到了重创,略微抓狂,“我本来就是做陪诊的啊。”
宋星不置可否,吃东西前先单手从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然后递向赵只今。
赵只今已然预料到了她接下来的安排,彻底抓狂,“亲,你不是吧,你为什么……这么执著,一定要我来帮你做PPT?”
宋星似认真又似玩笑的说:“我习惯有始有终。”
“可是……我根本达不到你的要求啊。”
“你先做,后面我会做美化。”
“你有下属的吧?难道就不能……”
“不能。”宋星决断非常,而后又补充,“投诉。”
言简意赅却让人无法拒绝,赵只今心生悲戚的接过电脑,化身悲催打工人,一脸怨念。
宋星则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开始指挥,“翻到第六页,添加一个副标题,字体黑体,字号16号……第十页,帮我插入一个流程图……第十二页,这组你仔细一点,涉及一些数据……来注意下这个单词的拼写……”
赵只今简直手忙脚乱,她感觉自己像一个人工智障,对自己在做什么不清楚也不熟练,中途有好几次她都很想罢工,但因为从护士口中得知宋星正在发烧,同时又撞见了宋星在接到家里人电话时报喜不报忧的情形,终于还是振作了精神和PPT继续斗法。
*
约莫两个小时,赵只今终于完成了这项牛头不对马嘴的陪诊任务,而宋星的吊瓶早在这之前就撤下了。
“你……”赵只今看着宋星因没有按压好而被血浸红的输液贴,没忍住微嗔:“怎么也不注意点啊。”
面前的人一看就比自己小很多,被这么一个小女生关心,倒叫宋星有些不知所以,“嗯。”她潦草的回,完后又说:“放心,这次不管做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投诉你。”说完后她还很有效率的给赵只今转去了陪诊费。
“没来得及在淘宝上拍,我就直接面对面转吧。”
赵只今心里道,你想在淘宝上拍也拍不到了。她没客气,也很迅速,点了收款。而后宋星叫了车开始等司机来接,她问赵只今,“你住哪儿?顺道送你?”
“不用,我很近,扫个单车就回去了。”也是此时,赵只今才想起来,自己今晚还没落脚处呢,她的手机上,来雪一直是沉默。
宋星也没再跟她客套,说:“那好。”
赵只今本该就此离开,但这一天跌宕起伏,戏谑又让人伤神,她忽然很想跟人聊聊,随便什么都好。
“话说,你为什么宁愿找不专业的我帮忙,都不找下属做啊?你看起来应该大小是个领导吧?”
“领导也有需要自己独立完成的工作。”
“但……你不是特殊情况吗?”
赵只今有种刨根问底的架势,宋星却很难形容她现在四面楚歌的处境,升职在即,但团队也出现了很严重的信任危机,她无法把后背完全的交给任何人,时间也不容许她停下脚步先处理问题。
“你没上过班吧?”最终面对女生过分执著的目光,宋星反问回一个问题。
再提起自己那段辉煌的过往,赵只今只觉得乏味、单薄,她只用了匆匆几句话带过,重点都放在了半推半就做陪诊以及阴差阳错闯下大祸这件事上,而后她自嘲的说:“我现在倒是很想工作,但是没工作要我,一个大龄的社会新人,心态也不够好。所以有时我想,宁愿上天没有给我那么好的机遇,我太普通了,没什么天赋,也没什么毅力,接不住,最后只有灾难。”
宋星听完赵只今的叙述,思忖片刻,摇头表示,“我倒不觉得接不住是一种灾难,灾难的应该是这之后只想着机遇。”
赵只今多少被说中了心思,没做淘模,创业失败后,她在想的都是风口,赛道突围,机会窗口啊这些非常宏观的东西,她信奉的不是努力,想要依靠的也不是自己,而是和上次一般巧合砸过来直接就把她卷入富贵的另一个好机遇。
“而且我觉得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接住那个机遇,听描述,你在那个过程中还是做成了很多事情,只是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罢了。”
“谢谢你……啊。”
赵只今苦笑下,并没有被安慰到,宋星叫的车已经到门口了,她本想就这么离开,结束这城市里从来匆匆的缘分,但看着对方那双亮澄澄的眸子,又顿住了脚步,说:“不介意我我再多说几句吧?”
036 她和现在的许多人一样,有很割裂的一面,慕强也仇富
赵只今懵懂地点了点头,“嗯。”
“放轻松点,人生就是一场游戏,会随时掉装备,但也能捡装备,可你不能因为掉了装备就停在原地,也不能只是为了捡装备去走一条路,你要先专注自己,把眼下能做的事做好。”
“可我不知道我能做好什么。”这是另一间让赵只今感觉糟糕和烦恼的事情。
宋星撇撇嘴,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来,“我觉得你做陪诊就很好。”
“是比做PPT好。”
“不是,是真的很好,看得出来,你很擅长也蛮喜欢与人交流,也很富有同理心,还很灵活,懂随机应变,跟你相处没有压力很舒服。所以,做陪诊这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而且,这个时代,没有人会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你不要担心人生就此被绑定了。”
赵只今没立马回应,在思考。
宋星感觉说的已经足够多了,说:“那我先走了。”
赵只今忙去帮她拎包,坚持要送她上车,“谢谢啊!”她很真心的感谢道,做陪诊那么几次,她第一次有了一种她陪伴了他人,他人也陪伴了自己的感觉,很温暖。
宋星笑笑,“也谢谢你,愿意听我讲这些大道理。”
“怎么说?”
宋星想想自己近来的处境,实在说不清谁对谁错,只笼统概括道:“年轻一代不都不喜欢听老人讲大道理?觉得这是一种软性PUA。”
赵只今倒有自己的想法,“那大概是因为大家其实都已经付出了很多努力吧。”
赵只今看得出来,宋星在职场上该是很成功的人,看她的穿戴,大概也已经积累了不错的财富,
她和现在的许多人一样,有很割裂的一面,慕强也仇富,
但这短暂的奇妙相处后,宋星所处的群体在淡去,她于赵只今成了一个鲜明的个体,所以她愿意接受她给的宝贵意见,并认真的想上一想。
送别宋星,赵只今扫了小蓝车往回骑,路上,她一直都在期盼着有个微信提示音能给她送来台阶,但进入耳畔的只有被骑行带起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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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来雪虽然说话习惯性的犀利,情绪却是极度稳定,认识这么些年,她们拢共就没发生过几次争吵,所以赵只今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去化解这矛盾,她似无尾熊般在来雪小区门口以极为懒散的姿势蹲守了半天,因为太饿了才转而去了麦当劳,同时她心中赌气的想,再不来找我,我就在麦当劳过夜了。
照旧是祝清当值的一晚,她虽仍没将赵只今和那个帮自己出头的中年女清洁员对上号,却也对她有了些印象,总是笑很开心,爱吃麦旋风,会很有元气也很有礼貌的跟他们打招呼。
不过今晚的这位麦旋风女生表现却是很消沉,她快速扫码点了单,全程没说一句话,也是没什么表情。
祝清已经习惯在给她的餐食中加多点分量了,今天见她精神不佳,手也抖的更厉害些,而当赵只今看着那份怼好高似塔尖的麦旋风,露出无比茫然的神情。
“这……这是有什么新活动吗?”她思忖这是什么创新的买一送一。
祝清则淡淡的笑说:“手柄有点卡顿,不小心挤多了。”这个理由也可以用以应付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