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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缝补日志 蒋蛮蛮 18489 字 4个月前

061 医生平均到病患身上的时间总是有限,而病患则总希望得到更多一些肯定的答复

闫妍从医院离开后,几乎没做思考,径直打车去了家附近她最常去的那家商场,然后吃喝逛一条龙,期间,她多次想要打开家里的监控查看女儿的情况,又都因为想起王晋鑫那番指责而忍住了。

只是,当时间来到九点,女儿要入睡的时间,她的生物钟也被强行打开了。

她的女儿不算是高需求宝宝,绝大多数时候都比较好带,但晚上却是很难哄睡,所以每天临近睡点,闫妍都会制造一些睡前的氛围,温柔的给她洗漱,然后穿上睡袋,一面为她涂上面霜,一面给她轻哼摇篮曲。

但王晋鑫跟婆婆,教多少次,都是学不来,又或是不是学不来,而是嫌麻烦。

“我不是不给她擦脸,是她不配合啊,一碰就哭,跟我怎么她似的。”

“要我说就是哄多了,睡觉是人的本能,怎么会睡不着?”

这是老公跟婆婆的说辞,闫妍已经不愿去跟他们科普婴儿还真是没有自主入睡的能力的,她只钦佩于他们的装睡能力。

闫妍猜想女儿此时一定哭闹厉害,犹豫半天,她终于在这一晚第一次打开监控,情况也确实如她所料,女儿被老公跟婆婆轮流抱着哄着,却仍哭得厉害。

一声叹息在闫妍的胸腔无声地炸开,她往上看了看,压抑住了上电梯买一张电影票让自己继续游荡在母亲身份之外的冲动,她实在是讨厌当妈的这个称呼,却又不得不受限于这个称呼。

回到家,女儿哭到声音沙哑,小脸通红,仍是醒着,闫妍迅速洗了手换了睡衣从王晋鑫手里接过孩子,她余光瞄见丈夫跟婆婆都是有话要说的模样,可大概又对女儿苦恼的威力心有余悸,所以最后都是憋住了。

应该是折腾的太累了,闫妍接手没多久,孩子便睡着了,而闫妍也是累得起不来身,她麻木地摸出手机,在准备把今日未完成的工作文件捋一遍之前,先强迫症地点开了标着红点的被屏蔽的群,然后,她在一个宝妈群中如有指引地看到了这样一条信息。

【有宝妈使用过陪诊服务吗?求推荐,一个人带孩子去医院实在是肝不动啊!】

*

来雪并不知道在闫妍带着孩子出现在自己之前走过的弯与绕,但女人的疲惫实在明显,让她不由地多关切了两句。

闫妍今早起来,只觉得手腕钻心的痛。大概是睡前的记忆太‘惨痛’,女儿昨晚起夜好几次,抱好久才又勉强睡安慰,如此反复,闫妍也被折腾的够呛。

而早上起来,王晋鑫欲言又止,表示他今天确实有一个重要的会议。

“那个,你改明天吧,又或者,我空了再去找找社区医院,他们不能总是这样,张张嘴就要我们跑断腿。”

闫妍看得出来,他更多的是在挽尊,另一面也是一种试探,她昨天不常见的发了飙,让他突然失去了掌控感。而她已懒得去回应了,只撇下一句随便吧便带着孩子出门了。

第三次为着一件并不算难却频频受挫的事情来医院,闫妍麻木又难免焦虑,这情绪一早便传递到了来雪那儿,所以她在约定时间更早之前来到了医院,然后向相关护士咨询了幼儿做彩超之前的各种事项。

“镇静剂咱们已经开好了,彩超单也在有效期内,我问过护士,只要孩子睡着便可以优先进行检查,不受叫好的限制,所以咱们今天的时间是非常充分的,也没有什么遗漏,你放放心。”

她如此安慰闫妍,闫妍这样一听,也放松了些,不过话总不能说太满,很快,不在来雪意料之内的遗漏便出现了。

镇静剂的用量须根据体重计算,这个数字不难得出,但难的是,药瓶上有刻度,瓶盖上却没有,而闫妍也没有提前准备量杯又或是其它可以帮助精准倒出药量的工具。

这频出的意外要闫妍有些崩溃,她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

来雪于是赶忙安抚了她,让她不用过分焦虑,“我去护士台问问。”

她想象中,问护士要个针管又或是量杯应该不是个难事,不想,护士却告诉她,这两样东西他们这里都没有。

“那别的科室呢?”来雪又追问。

“这是损耗品,是要计件的,别的科室可能也没办法给到你。”

“我能找医生开吗?”来雪继续追问。

“或许能,你去问问。”

护士给的答案或否定或不确定,来雪想了下,不愿继续在这上面跑动浪费时间,干脆打开手机在最近的药店下单了针管,而为了凑单,她又添加了一盒润喉糖。

*

约莫半个小时后,外卖员将东西送到,闫妍顿觉松了口气,却仍觉得时间紧张,毕竟,喂药和等孩子睡着也还需要一些时间,而越着急阵脚就越乱,另一面,孩子太小也不懂得配合,挣扎着将针管反复推开,几次尝试后,闫妍的一双胳膊愈发无力,不得不向来雪求助,让来雪来喂。

来雪很是为难,她没有带孩子的经验,而眼下孩子的抵触更叫她心里没底,这样信心不足,结果也是不出意料的失败,并且还成功惹得孩子开启了一阵暴风哭泣。

因为不是在专门的儿童医院,所以孩子的这一通哭泣惹得周围人频频侧目,闫妍一面掐算着时间,一面在心中做着盘算,片刻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对来雪说:“我们再试一次,这一次我会把宝宝的胳膊、腿、身子都按好,你负责按住她的脑袋,然后给她喂药。”

“这……”

“没关系,你不要有顾虑,可以用点劲儿的,我能理解,都是为了孩子。”

闫妍给来雪保证说,来雪也不好再犹疑,点头答应了下来。不过,在具体实操中,来雪的动作还是不能那么爽利,几次都让宝宝挣脱开来,最后还是闫妍改变了战术,她把孩子递给了来雪,让她将她圈抱着好固定住手脚,然后她一手按着女儿的脑袋,一手将镇静剂注入到了女儿的口中。

这一系列的动作堪称‘稳准狠’,药终于成功喂下,闫妍内心其实已然虚脱,但面对受到刺激爆哭不止的孩子,她只得立马将其接过,抱在怀里哄,同时,在这样的公共场合,随着孩子女儿的哭叫声越来越大,她的心理压力也是陡增。

来雪原本想要给周围的人说声抱歉,让他们多担待,但转念她又觉得这样可能会让闫妍感觉不适,毕竟相对于那些刻意在公共场合播放短视频又或者大声打电话喧哗的人,还听不懂话的婴童何其无辜,也何其无助。

所以,思索片刻后,来雪贴近闫妍,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别着急,慢慢哄,来看病的孩子没有不哭闹的,你别觉得有什么。”

这话过后,闫妍稍微镇静了一些,而怀里的女儿大约受她情绪影响,再加上镇静剂也在生效,也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孩子终于睡着,而闫妍、来雪放松不过一秒,又立马带着孩子去往彩超室,她们得趁着孩子这短暂的睡眠时间将检查做完。

*

二十分钟后,来雪和闫妍带着孩子一起走出彩超室。

来雪能感觉到闫妍的虚脱,于是帮她拖过婴儿车,让她将还未睡醒的孩子放在上面。

闫妍颇为乏力的放下孩子后,过了好几分钟,才缓过神来。

“谢谢你啊。”她略为无力的说,顿了顿,又补充,“这过程……真是有点揪心。”

来雪低头看了眼自己方才被闫妍紧握着掐红了的手,说:“孩子没事就好。”

来雪想,方才的二十分钟,于闫妍来讲,一定堪比世纪般漫长。

医生在做彩超的过程中,为求专注,也为求结果精确,一直是沉默,闫妍几次想问话,又怕吵醒女儿,只得是局促的站在一旁,而医生因为专注而下意识紧皱的眉头则让她忍不住心惊,想女儿的心脏是不是真的有问题。这种情况下,她不由自主地想努力去握住些什么。

好在,漫长且艰难的等待过后,医生放下了探头,对着闫妍说道,“没什么事,只是瓣膜功能性轻微闭合不全,这在婴儿中比较常见,一般到了孩子一周岁左右就会恢复正常,当然,如果你不放心,一岁后再带孩子来复查一次就好。”

闫妍仍不放心,又追着医生问了好几句,然后她想起社区医院要看证明,问:“您能在报告上把结论写具体点吗?就说孩子心脏没问题,也不影响生活什么的。”

“要写多详细?”医生忍不住强调,“是真没大问题,你放宽心好吧?”

“主要是社区医院要有这样的说明才给打疫苗。”闫妍解释。

“这样啊。”在知道对方并不是在质疑自己的判断后,医生态度好了许多,在报告单上详细敲打下了闫妍要求的内容。

医生平均到病患身上的时间总是有限,而病患则总希望得到更多一些肯定的答复,

这时理解和信任才是最优解,但可惜的是这两样东西都是难得,幸运的是,今日的医生和闫妍达成了这项最优解。

“其实我一早就觉得孩子肯定没事,但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又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你……懂得吧,做妈妈的都是胆小鬼,反正自从……”

闫妍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忍不住要多念叨几句,但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孩,她又忍住了倾诉欲。也是生了孩子后她才知道,生育其实是巨大的风水岭,你无法要求那一头未婚未育的女孩感同身受,而那种感同身受有时还很细微,就像她生孩子之前,总笑话自己妈妈出了门总爱找厕所,生了之后才知道那是盆底肌变松垮,实在是憋不住。

“那就这样吧,总之今天谢谢你啦。”闫妍将谈话收尾。

来雪并不排斥闫妍倾诉,但看她有所顾忌的样子也不再勉强,“好的哦!”她应声说,目光则突然停驻在闫妍的左手之上,她也是才注意到,闫妍的左手有三根指头,上面是未完成彩绘的三根美甲。

闫妍注意到来雪在看自己的手,随即露出羞赧一笑,称,“自己做着玩的,但是总没时间做完。”然后她又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地说:“这周,一定要给自己腾出时间,做一双好看的美甲。”

“会的。”来雪被闫妍突然明朗些的情绪感染,露出微笑,然后她将婴儿车的遮阳棚往下拉了拉,也算是跟里头的小宝贝说了再见。

062 被厄运选中,绑定上一款名叫‘凌迟’的系统

接连两位陪诊对象跟生育挂钩,来雪略有深思,没忍住在电脑上敲下了一行标题——【逃去垂钓的男人与无处可逃的女人】,不过洋洋洒洒几百字的感慨后,她又停滞了下来。

赵只今略感失望,鼓动来雪加油写、加紧写,来雪的学霸属性却是深入骨髓的,表示耸人听闻的强情绪的东西不是她虽追求的。

“样本太少了,这样的东西出来,更多的东西只是宣泄而已,等我再观察观察吧。”来雪以为,在以后的陪诊过程中,老人,带小孩的母亲,会是他们的主要服务对象。

“但能帮助人们宣泄情绪也很重要啊。”赵只今以为,现在的人身上都扛着一座山。

“那也是,多点样本,多点思考会更好,不然只会引发人家更大的焦虑吧。”来雪说。

赵只今沉思了片刻,问来雪,“你说今天在医院,找半天都没找到一个量杯又或是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对吧?”

来雪:“嗯?”

“那咱们要不要给医院提提意见啊,又或是干脆准备一些放在护士站?”

“医院不会用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吧,很难保障安全的。”

“那就去提提意见?”

赵只今颇为执著,来雪想起闫妍今天揪心的模样,点了头。

两人都暂时放下了那篇未完待续的公号文,也都不会想到,来雪所期待的‘多点样本’很快就会来到。

*

这一周,祝清陪诊的几单,完成度都极高,而她本人所表现出来的状态,也是乐在其中。

早起、奔波、繁琐……这份工作的一些难点,于她甚至是享受的,所以当她说之后的每周三下午她都不再接单时,来雪和赵只今都是有些吃惊,以为她是遇上了什么事。而当她们知道了那背后的原因后,则是吃惊更甚。

“我要去给一位病人读书。”祝清说,想了下后,她又补充,“或者,也会唱唱歌。”

当何云芝说要带自己去见她的妹妹时,祝清心情相当复杂,甚至于想要拒绝。那段出道经历于她并不是荣光,如果有人说曾经喜欢过她,她只会感觉羞愧,毕竟她的人生落败至此,已全然配不上那个在舞台上自信唱跳的自己了,她很怕辜负了别人的喜欢,哪怕那喜欢已然是过去式。但她亦找不到理由拒绝,因为她已很久没有收到来自他人的善意了。

祝清做了大量的心理建设,甚至还模拟了数遍见到何云书时的开场白,不想,对方却是沉默地沉睡着躺在床上。

“她?”祝清看着那病床上的人,说不出更多的话,怕冒犯。

何云芝给何云书掖了掖被角,意外发生在年初,而今她却已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年初时,何云书为了拉住一位横穿马路的痴呆老人意外遭遇车祸,头受到严重的撞击,因此陷入不可逆的深昏迷状态。这说不清是天灾又或是人祸的变故让何家上下都陷入阴霾,而在何云书昏迷之后,任准则在她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封写了又涂,涂了又写的诀别信,里面书述说了她在过去十几二十年中,始终无法挥散去的阴霾。

“我妹妹比我小七岁,她从小就很好动,刚走就恨不能跑起来,再长大后,地上跑都满足不了她了,她进入部队成了飞行员,小十年的飞行后,她又凭着过硬的飞行技术进入了国家航天员的选拔。”

“然后呢?”

何云芝在关键部分卡了壳,仿佛在深远的回忆中迷了路。

“然后,我们的妈妈被检查出亨廷顿舞蹈症,通俗来讲就是一种神经功能衰退的疾病,患这种病的人,会出现运动障碍、痴呆等症状,身体和精神上都非常痛苦。而这病算是绝症,只能是尽力减缓,无法根治,更糟糕的是……这病遗传。”

亨廷顿舞蹈症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显性即意味着只要携带这样的基因就一定会发病,同时它遗传给下一代的几率也是非常高。所以当时母亲检查出这疾病时,何云芝家里上下都弥漫着一种绝望的压抑的氛围,一方面,他们都是不死心,又接连跑了好几家医院,还托人在国外在打探了一番,而她们姐妹俩那段时间几乎每晚都通宵守在电脑跟前,将相关的论文看了又看,结果只能是更加灰心,而另一方面,医生在宣判之初便非常直白的告诉他们这病是遗传的,要他们赶紧去做基因检测。

何云芝当时尤其的恐惧,只要对上任准那双灵动又天真的眸子,就临近崩溃,她无法想象,如果任准备检查出来有什么问题,她该如何面对。而这样的时刻,任广辉更表现跳脚,不过,这跳脚中,为任准担心是一部分,为他的‘伟大基因’不能多多延续则是更大部分。

何云芝当时祈祷,希望上天怜悯,如果这个家还有人要遭遇这样的苦痛,那么就交于她吧。任准太小,人生还未展开,何云书则是处在最美好的年纪,正要大展宏图。不想,上天慈悲却也不乏残酷,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何云芝跟任准侥幸逃过,何云书却是没那么幸运了。

“那个基因检测主要是看致病性三核苷酸CAG重复拷贝数的阙值,小于三十六不致病,在三十六至三十九之间是可能发病,大于三十九则一定发病。我妹妹最后的检查结果是大于三十九,医生预测她大约会和我母亲一样,也在五十岁左右发病,甚至于更早。”

何云芝现在对那些专业名词和相关数值还记忆犹新,并且她相信她会记一辈子。

“确诊后,我妹妹便申请放弃了航天员的选拔,然后转业进入了科技馆工作。”

饶是何云书一直表现坚强、乐观,何云芝也能感应到她内心的恨与痛,要她离开热爱的事业,其实和患有绝症别无二致,更何况,这两者,最终她都没能逃过。

“那她……后面……发病了吗?”祝清带着于心不忍地问。

“嗯,去年秋天时,她开始有了症状。”何云芝不由叹气,二十年是很长的时间,可在一些疑难杂症面前却只是一霎,这二十年,任准学了医,这世界的医疗技术也是在不断进步,但亨廷顿舞蹈症,仍然是无法治愈的顽疾,所有的治疗方案能做到的只是减缓病程发展及相应症状。

被厄运选中,绑定上一款名叫‘凌迟’的系统,

疼痛是肯定的但却是缓慢的,慢到要一点点地去消磨你的意志,也一点点地没收你对生活的期冀,甚至于做普通人的机会。祝清以为这简直残酷至极,同时更无法想象何云书这些年是怎么度过来的。

但其实,至少面上,何云书表现出丁点儿泄气,虽然她挥别了最热爱的天空,放弃了继续往天空之外探寻的理想,可对科技馆的工作却没有任何怠慢,甚至在业务空闲的时间,她还加入了一个由罕见病家属们创立的公益组织,去鼓励和照顾那些患病的人。所以,当何云芝读到妹妹留下的那封修改了无数遍的诀别信,只觉得心疼。

信里她说,每到深夜,就希望能够在睡梦中死去,好不用受那煎熬,同时还表示,她其实根本没有表现得那般美好,她故作强大与乐观,只是希望那丑恶的疾病见到她时能羞愧务必,自行撤退。

【只是,疾病就如影随形,我无法逃脱。】

【我已然荒芜了,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请放弃我吧。】

……

*

“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吗?”祝清越听越揪心,想着何云芝叫自己来一定是为了什么,于是鼓起勇气问。

何云芝:“你是她年轻时的偶像,如果你每周能来给她唱唱歌、念念书,我想她一定会很高兴。”

祝清听到这儿时,不由地感到惶恐,她为被这样的人喜欢过而欣喜,却也觉得自己不配,“我不行的,我已经不唱歌很多年了,而且我们的那些歌,其实也就……那样。”

“你别这样说,从来民族的、通俗的、摇滚的都不分高下,只要曾给人带来过鼓舞,总是值得铭记的。”

何云芝说的诚恳,祝清望着她那双闪着光点的眸子,则是有些失神,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认知里,除开那些个名人,一个女人到了四五十岁,便只剩下坡路了,哪怕外表维护的再好,眼里也只有空洞。

“我……”她开始动摇了,甚至有了重新拾起钢琴创作的冲动,她心中,又突然有了离家出走时的那股不忿,她想,凭什么男人至死是少年,总有资格天真、热血,而女人却要被困在各种美颜相机里的少女滤镜里,扮演温柔、可人。

“所以,我想每周都抽时间去陪陪她。”祝清目光灼灼,坚定的说,她事先征得了何云芝的同意,将何云书的遭遇说了个大概。

但只是大概,也不影响赵只今发出暴风般的哭泣。

祝清没想到赵只今拥有如此充沛的情绪,一时哑然,赵只今哭差不多了,胡乱抹了把脸,握上祝清的手,表示她也可以加入。

“这……”祝清没法做这个决定,只能说:“下次我问问芝姐。”

“嗯嗯。”赵只今其实很想直接去向何云芝征得同意,又怕对方感觉负担。

*

而夜里,赵只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想起任准说选择当医生的理由——为了珍惜的人和事,同时又更加好奇起他放弃当医生的理由来。再翻出自己和他的对话框,就静止在她发信息告诉他何云芝去看病的那条信息上。

太忙了?校医,不至于吧。

忘记了?也不应该。

赵只今蓦地有些心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想对方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于是也顾不得矜持,又接连发了几条信息过去。

063 那个人迟迟不回信息?别发了,他死了

任准失踪了。

信息不回,语音也不接,这让赵只今怅然若失,她想不到对方有什么可忙的,毕竟在池自谦嘲讽他一个校医没什么可忙,也不会看病后,他本人也常用这个梗来调侃自己,所以赵只今猜想任准应该是遇上了什么事。而很可惜,他们之间还没有熟稔到可以分享任何心事的程度。

“只是怎么就没到这个程度呢?”赵只今很是惆怅,甚至于还捉着来雪倾诉,“我和他虽然不算是患难与共吧,但好歹也算是经历了一些鸡飞狗跳……”

来雪则给不到她任何安慰,毕竟她的社交信条非常简单,甚至于粗暴。

那个人迟迟不回信息?别发了,他死了。

‘死去’的任准迟迟未能‘诈尸’,赵只今却先无比巧合的遇见了陆心怡。

合作的保险公司推来陪诊单,说是一位贵妇要带做完手术后不久的孩子去复查,沟通时,保险公司的人再三强调,说对方非常难伺候,要赵只今还有蒋大佑一定打起五十万的精神去应对。

赵只今对这量词感到不解,问:“为什么是打起五十万的精神。”

保险公司的那人跟赵只今比较熟了,也不回避,道:“因为她每年都要在我这里花五十万买保险。”

而后,她又无比真诚的拜托着赵只今,“祖宗没有好伺候的,总之,拜托你了,后面我请你吃饭。”

接着,她还无不详尽地列出了跟对方相处需要注意的各种事项。

不要涂香水,对方鼻敏感,不喜欢。

穿清爽些,深色系和彩色系都要避免,对方喜欢简单大方的。

说话时尽量要用肯定的语气,对方非常讨厌不确定的答复。

……

还有就是最最最重要的一点,一定要表现出对她孩子的喜爱,能怎么夸就怎么夸,不要害怕会过犹不及。

但只赚几百块还要跟蒋大佑平分的赵只今则实在无法有这种自觉,她呵呵笑了下,想电话那头的是被压迫的社畜,电话这头则是被社畜压迫的自己,说不清他们这三个坚决不上班的人是图了个啥。

*

当日,早上五点半,赵只今便收拾好了,因为在此位陪诊对象的注意事项中,有一点被明确强调,要早到,并且是越早越好。

而蒋大佑昨晚就忙碌了起来,他提前去保险公司开了他们专门为VIP客户提供的用车,一辆阿尔法。

赵只今实在不太懂有钱人的审美,以为那辆车长得实在笨重,不过等到蒋大佑先来接上她,坐进车里后,赵只今将脖颈贴合进座椅自带的护颈垫中后,只感叹:“有钱人,也不都是冤大头嘛。”

赵只今跟蒋大佑提前了许久到达了位于北四环的一处老牌别墅区,做好登记后根据保安的提示到达了目的地,然后他们将车泊好,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从六点到七点半,赵只今打了不五个电话,对方语气都是温柔地,礼貌地,不疾不徐地。

“好的啊,我们尽快,辛苦你啦。”

但说归说,对方一点都没有尽快起来,赵只今窝在座椅里,一面舒适的直打哈欠,一面又精神紧张地随时准备动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边的女人声音有点熟。”赵只今握着手机,在迟疑要不要再拨一个催促call过去。

蒋大佑则是在为着陈恩洱的早餐少了道菜而懊恼,“早知道时间这么充裕,我出门前怎么都把鸡蛋羹给蒸上。”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之间,车外面终于传来一声动静。

赵只今闻声,立马弹跳起来,下车,毕恭毕敬地站着,接着下一秒,院门被拉开了。

“早上……”赵只今笑着,脸颊跟初升的太阳在比赛红扑扑,但未等问候讲完,她就又摇曳着要下坠了。

什么情况?这不是任准的爸爸的现任妻子吗?

对面陆心怡并没有马上认出赵只今,她捋了捋头发,又催促还在磨蹭的三个孩子,“快点哦,你们都在做什么?今天对于定儿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天,都利索点好吗?”

对方没有认出自己,赵只今也不好多言,只得尽快恢复常态,工整敬业地笑,“早上好啊,我是今天负责陪诊的小赵,在今天的就诊过程中,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信任我,交给我。”

她话音刚落,门口突然窜出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孩,她直接越过赵只今上了车,懒散的坐下后,她又迅速摸出手机和耳机,边去连接蓝牙边充满鄙夷的问:“什么都可以交给你吗?那我今天不想去医院。”

赵只今:“……”

陆心怡立马有些激动地嗔怪说:“我再说一遍,今天定儿复诊,这很重要,所以我们一家人要整整齐齐地,谁都不能缺席。”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一个女孩走了出来,她年纪稍小一些,但是表现出来的怒气却一点不少,“是吗?”她哼一声,“那爸爸怎么不去?”

“爸爸忙啊。”

“忙着睡觉吗?我敢打赌他到十点才会醒来。”

“那也是因为他昨天忙到很晚。”

“我昨晚写作业也写到很晚。”

……

小女儿有一句还一句,陆心怡被扫了面子,只得尖着嗓子使出杀手锏,“任千寻,你这个月的零用钱还要不要了。”

任千寻没再吭声了,但表情却是不忿。

陆心怡又顺便敲打起大女儿,“任千屿,你也是,别成天戴着副耳机给我搞与世隔绝,然后趁我不注意溜走。”

任千屿则是连个眼神都没给陆心怡。

*

赵只今看着这两个浑身上下写满五十万个不服的姐妹俩,暗觉今天的这单不会太容易,于是终于也打起了五十万分的精神。

“那个……”

她正欲开口调解下氛围时,陆心怡的儿子压轴出场了,赵只今本以为这位较他的两位姐姐会更不好惹,不想,他的出场异常低调,不声不响地便来到了他们跟前。

“早上好,辛苦你们久等了。”他甚至还主动地跟赵只今、蒋大佑问了好。

“定儿,路上就别看书了吧,对眼睛不好。”陆心怡颇为心疼的说。

“呵。”车里,两姐妹不约而同的哼道。

任定却一点不介意,内核非常稳地也坐上了车,然后掏出了电子阅读器,开始帮傍若无人的看起书来。

赵只今因此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竟然发现任定的眉眼和任准有那么点相似。

人员好歹总算到齐,陆心怡松了口气。

“走吧,辛苦你们了。”她说着,眼神和赵只今对上时,只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但她一时确实是理不出什么思绪来,只能是作罢。

并不准时的出发,最后注定迎来早高峰拥堵。

车厢里很安静,儿子沉浸在书本之中,两个女儿不说话,陆心怡也不愿去招惹她们,而在这样的间隙里,她也终于能稍微地梳理下那些糟心事,特别是,有关于任广辉的出轨。

蒋大佑也认出了陆心怡,想要主动打招呼亮明身份,却被赵只今敏感的用眼神给制止了。

虽然开场并不很顺,可陪诊过程却出乎意料的迅速和顺畅。

陆心怡挂的是专家号,几乎是一路畅通地见了医生,做了CT、核磁共振的检查,然后又回到诊室就检查结果问诊。

“没什么问题,继续保持吧,甲钴胺,维生素B12片要继续吃,也可以开始循序渐进的做一些温和的运动了,但是千万注意不可太劳累。”

医生话音刚落,陆心怡便迫切殷殷地表示感谢,“谢谢您啊,真是太感谢您了,您真是医者仁心,如果没有您,我们一家一定还如在黑夜里摸行,不知要走多少冤枉路呢,您看,您最近有空吗?我和先生一起请您吃顿饭。”

这一顿花式恭维要赵只今都是有些脸红,医生却是见过风浪的,很平静的挥挥手,“应该做的,就别客气了。”

“那怎么行。”陆心怡又推出了任定,让他也表示两句。

任定则根本不接这茬,只目光如炬地看着对面的医生,真诚道:“章挺伯伯,我也想做医生,您可以收下我吗?就像收下我哥哥一样。”

这位是任准的老师吗?赵只今吃了一惊,在感叹今日世界之狭小偶遇之频繁时,心里忍不住的失落和担忧。

任准,仍在失踪状态。

章挺闻言,也是一怔,片刻沉默后,拍了拍任定稚嫩的肩膀,“那你要先照顾好身体,然后努力学习啊。”

陆心怡看着儿子将医生理想越来越当回事,心中五味杂陈,又想起自己几个月前在这医院这科室闹出的那场风波,只得是不再说话,尴尬笑笑。

*

出了诊室,原本等候在门口的蒋大佑连带着任家两姐妹都是失踪不见。

陆心怡本就烦躁的心立马被磨出了更多毛边,直戳得她心窝疼。她忍住心悸接连给任千屿、任千寻拨去了电话,却都是无人接听。

赵只今见状,赶忙去联系蒋大佑,他倒是立马就接起了电话,原来是等待时间太长,两姐妹喊饿,他带着她们去附近的店里吃东西去了。

这下便显得陆心怡神经质且对女儿关心不够了。

“那个……”她想说些什么,转念又觉得自己已经那么烦了,还顾忌一外人的看法做什么。

“走吧。”最后陆心怡又下意识的整了整头发,然后扶了下任定的肩膀,叫他别总跑神。

赵只今则是赔笑,按照原本的计划,蒋大佑此时应该备好了饮用水守在门口,现在则只有怠慢。

“不好意思呀。”她说。

陆心怡笑了笑,习惯性的想表现礼貌,却多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过下一秒,她的眼睛却突然被点亮了。

“许医生。”她声音昂扬地叫着,然后一个跨步便走到了一位医生的跟前。

赵只今被吓了跳,感觉陆心怡像原本哑火又突然炸出的烟花,但那医生却丝毫没有见着烟花的欣喜,甚至她神情十分冷漠,看了她一眼后便再没正眼了。

“有什么事吗?”她明显带着抵触问。

而赵只今心里则又掀起了浪花,今天,今天到底什么日子啊,这医生,不就是上次任准借花献佛将她的小龙虾送给的那一位?

064 她会日夜祈祷儿子此生再无病痛,却也忍不住担惊受怕

作为任准的师姐,陆心怡曾连带着迁怒于许云澈,还差点抓伤她的脸,所以她不待见她,陆心怡丁点儿不觉意外,也并不在意,她之所以表现热情,无非是因为她也是章挺的爱徒。

日后她还得带着任定来做复查,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她会日夜祈祷儿子此生再无病痛,却也忍不住担惊受怕,

所以待人周全些总是好的,万一人家日后就成了大拿呢。

“也没什么事,就是带着定儿来做复查。”陆心怡说完,话匣子又大开,说的还是方才面对章挺的那一些感谢和赞美的说辞。

赵只今在旁听着,以为陆心怡一定是捆绑了‘赞美系统’,每日须得夸够多的人,才能获得奖励又或是免受惩罚什么的。

而许云澈还是那副冰冷模样,甚至带着些阴阳怪气的说:“任夫人过誉了,任夫人再见。”

陆心怡则仍保持着完美的笑容,直至对面的许云澈突然呀了一声,对她身旁的人表现热情。

“好巧啊!”许云澈记忆力显然突出许多,一眼便认出了赵只今,而后她又带着嫌弃地问:“你怎么和她在一起?”

赵只今啊了下,有些惶恐,而在她支吾间,陆心怡则迅速接过话头,问:“怎么许医生也认识小赵啊?”

许云澈继续不睬陆心怡,又问赵只今,“对了,你知道任准最近跑哪儿去了吗?我一直联系不上他。”

这一问,赵只今跟陆心怡都是愣住了。

赵只今惶恐更加,想她哪里知道任准跑哪儿去了,这问题问得也过分暧昧了些。

陆心怡则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她赶忙定睛将一旁的女生看了又看,这下总算是勉强认出了她。

*

这段插曲后,陆心怡对赵只今立马换了态度,她嗔怪地说着,“你认出我了吧?怎么也不说一声呢?真是见外呀。”而后又是一阵猛夸,说赵只今年轻有为,富有爱心,未来可期。

赵只今被她夸得晕头转向,只得礼貌地笑了又笑,直至对面的人又说:“话说准儿他爸爸的生日就要到了,到时候你也一起来参加生日宴啊。”

她才突然从云里雾里的蜜糖里惊醒,“啊,不是……”赵只今慌乱地摆着手,想要解释她和任准真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一旁的任定的那声嫂子则先一步喊了出来。

“嫂子!”任定叫着,拉住了赵只今,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无比真诚恳切的说:“你一定把哥哥带来好吗?我好久没见他了,非常想他,我最近给他发信息,他也都没回我!”

赵只今想说那真是巧了,最近她给任准发信息,也是没有任何回应,但她又无法直接的回绝眼前的小孩,只得再次礼貌的笑。

因为任准的这层关系,陆心怡又在她的乙方即赵只今的甲方面前一阵猛夸,而赵只今、蒋大佑接下来的工作也是顺利到不行。

等到一切都结束,收获五星好评时,赵只今则端起手机开始陷入沉思,她在想,原来任准的‘失联’不止针对她,许云澈跟任定都是联系不上他。

该不是出什么事吧?想到此,赵只今开始有些不安,接着她又试着给任准拨去了语音,接连几次都未有回复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去任准家看看。

*

赵只今的方向感和记忆力都差些意思,在费了好大劲儿跟着遛狗的大妈一同越过门禁偷溜进小区后,她又摸索了半天才勉强锁定住一栋楼,她隐约记着任准家的楼下竖着一棵挺拔的叫不上名字的大树,却也只是隐约记得。

有关楼层,赵只今是记得很清楚,但究竟是901还是902却是让她犯了一阵迷糊,最终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想不如都试着敲上一敲就好了。

先是901,门很快被打开,是一个跟任准看起来年纪差不多大的男人,赵只今赶忙赔礼说敲错门了,转而去敲902,这一次,门迟迟没有打开,贴耳去听,也是寻不见一丝动静。

赵只今大概能确定这就是任准的家,她略有气馁,犹疑要不要先离开,不想901的住户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后,似幽灵一般地问:“你来找人啊?”

赵只今被吓了一跳,语气也不自觉的变不友善,“是啊。”这不明知故问吗?

对方则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反倒凑得更近了,并略显神秘的说:“我很久都没见过他了。”

“你也认识任准?”

赵只今略为激动,男人脸上则闪过一丝大悟的表情,“原来他叫任准啊。”

“你……到底……”赵只今又变得无奈,“是认识还是不认识他啊?”

男人思索了下,坦言,“算认识,也不算认识,我出差时会让他帮我喂下猫来着。”

“那你还不知道他叫啥?”

“养猫的人都很I的。”

男人解释,赵只今看着他那满脸的自来熟与八卦,深深质疑。

男人则转而问:“你是他女朋友吗?”

赵只今摇了摇头,不想理他了。

对方则还要继续往下挖,问赵只今有多久没联系到他了,还说起一些独居人士孤独死在家中的新闻,直说的赵只今心脏不停往下坠,脸色也变灰扑扑的。

“你能不乌鸦嘴吗?”最后,她忍不住打断男人。

男人表示,“我也不想的,我甚至非常佩服任准,我听说,他是位医生来着,因为遭受了不公平对待然后离开了岗位。”

赵只今:“……”

静默半晌后,她小小的爆发了,“感情你除了不知道你对面住的人叫啥,其它都门清是吗?”

“也不是,比如我确实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赵只今想她真是多余问。

对方没有善罢甘休,抛出新的问题,“你要报警吗?”

“这么严重吗?”

“他的事情你应该更清楚,看似风波已过,但对他的打击一定不小,不夸张的说,我愿称之为一位大有可为的青年医生之死……”男人非常健谈,说起了医闹那阵子有网友人肉到任准家的具体地址,往他门前丢垃圾的事情,他的描述详细且生动,并还充满感情,“哎,我虽然也被连带着受了影响,但我一点不恼怒,反而为他的遭遇而深表遗憾,真是太不应该了。”

赵只今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同时又有疑惑,不由再次问:“你连任准名字都不知道,但是对他的事情却这么了解?”

男人一个挥手,“嗐,我说了,我不是八卦的人。”

“不过……”男人转而又问:“我听说他不当医生背后还有别的原因,你知道些内情吗?”

“我……”赵只今终于警觉了起来,反问:“你到底是谁?”

“他的邻居呀。”

“什么年代了,你也别上演远亲不如近邻的戏码了。”赵只今很是鄙夷,进一步拆穿他,“哪有人不知道对方名字,却还对对方发生的事情如数家珍的。”

“额……”

“我警告你啊,不管是何居心,离任准的生活远一点。”

“不是……”

“还有,你是不是跟踪狂啊,专门为了打探任准隐私才住到这里的,你这样,我要报警了!”

赵只今算是说中了部分事实,男人像是狼人杀里第一局便要被投出去的重要人物,急的跳脚着解释,“你可别,我是个好人……”

“狗屁好人,好人就不是你这样。”

“我怎么样?是太帅了吗?”

“你咒人家死,咒人家出事!”

赵只今音量略有提升,不知是为何,她心里突然涌出一阵强烈的不安,对面的男人噎了下,再看赵只今着急的脸上一双怒目圆瞪的眼,竟有些心虚,“不是。”但他仍尽力解释,“我也是大胆推测,但我肯定是会去小心求证的。”

“别求证。”

“啊?”

“也别推测。”

赵只今努力让心跳恢复正常水平,然后笃定的说:“他肯定没事。”

他肯定没事。

这句话像是福至心灵,最后一个音节刚落,身后901的门,哐啷一声被打开了。

赵只今听见这动向,心跳又狂蹦起来,她激动的回转过身,终于见着了那个失踪了快有两周的人。

只是这人实在憔悴,头发与胡须都是见长的情况下,仍挡不住浓重的黑眼圈,另外,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是很差,眼睛无神又无力,只轻飘飘地看了眼门前的两人,眼皮便耷拉着往下停止营业了。

“你……”

赵只今的担忧哽在喉头,不能很快传送出来,倒是一旁的男人激动的凑上前,“哥,你可算是出现了,你这……”

怎想他话还未说完,任准便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赵只今眼疾手快,立马拉住了他的胳膊,却被对方连带着一起往下坠,这很不妙,赵只今心里咯噔下,又下意识的用手去托住任准的后脖颈。

最终,两人狼狈的跌倒在地上,其中,任准摔得要狠一些,身子砸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音,但好在他的头被护住了,赵只今半个身子则落在了任准身上,摔得不那么厉害,但枕在任准投下的小臂却是疼得不轻。

“嘶。”她吃痛着,又看了眼一旁愣住的男人,没好气,“你这下不凑热闹了?”

065 睡眠该是人类的本能,在眼下这个时代却成了最平常不过的疑难杂症

这是赵只今未有过的遭遇,她不可避免的感到慌乱,而这个时候,一旁一直显得不怎么可靠的男人反倒表现镇定自若,他报出一个离这栋楼最近的小区出口位置,让赵只今赶紧叫车,而他则将任准背了起来,往电梯口去。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有序和顺畅,上了车,男人立马报出就近的一家医院名字,到了医院后,他又快速按照指引将任准送进了急诊科,再接着,也很顺利的见着了医生。

只是赵只今的心始终是悬着的,床上虚弱昏迷着的任准狠轻易地便挑动起她的本就丰富的想象力,她想面前的人该不是检查出什么绝症了吧?一时,她内心五味杂陈,手忍不住覆上了任准的手背,不过,悲伤的氛围还未来得及蔓延,一旁,医生已给出了诊断。

“没什么大事,应该就是睡着了。”

赵只今没反应过来,“什么叫睡着了?”

医生解释起疑难杂症来是手到擒拿般地顺畅,但在小病小痛面前吝啬且词穷,“就是他在睡觉。”

赵只今仍是不能接受如此通俗易懂的解释,“是……晚上到点了要睡觉的那种睡觉吗?”

医生苦笑,点头称是,“反正我能检查到的,血压,心跳,脉搏,瞳孔反应都是正常,但我推测他应该失眠很久了,又或者是连续熬夜,这才晕倒进入了深度睡眠,这算是大脑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不过总这样是很危险的,我建议这之后他去看看睡眠专科。”

睡眠该是人类的本能,在眼下这个时代却成了最平常不过的疑难杂症,

复杂的现实和不受控的大脑,合伙绑架了许多人类,大家受困其中,都不知会被带往何方。

会不会有天人们打招呼的问候语会从‘吃了吗您’变成‘睡得还行’?赵只今胡乱想着,帮任准掖了掖被角,并在心里祝他今夜睡得安稳。

*

那边的男人一直忙着跑前跑后,眼下,确认任准并无大碍,他也终于松了口气,在床边坐定。

赵只今对男人没了那么强烈的敌意,但仍有戒备。

男人大概是演尽兴了,不再那么多弯弯与绕绕,他开始坦白身份,称自己是一个自媒体博主,主要做一些跟社会民生相关的话题事件,而他会关注任准一是因为发生在他身上的医闹,二则是他的选择。

“他什么选择?”赵只今显得有些迷茫。

“选择离开医生岗位。”男人说他正在做一篇名为‘医生之死’的报道,这篇报道其实已完成了一多半,他在之前已经采访了两位退出规培的医学生,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尚只能称之为医学生,但考虑到成为医生,道阻且长,而他们在此之前已付出了五年甚至于八年的时间,所以即使他们最终折戟在了规培这一关,男人也对他们充满钦佩,很愿意称他们为一声医生。

“规培,简单解释就是对住院医师的规范化培训,一般本科毕业要求规培三年,硕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要求规培两年。”

“要花那么长时间?”赵只今原先只知道,学医一般五年起步,而今再加上规培,那么起码是八年打底。

“嗯,神外的规培时间更长,要四年。”

男人科普着,赵只今则陷入沉默,她知道任准不做医生这件事的大致面貌,却没有特别深究过,现在想来,这该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毕竟要一个人放弃之前为之努力的那么多年,绝对堪称抽筋剥骨了。

“不仅如此,要中途放弃规培,也需要不小的勇气,许多地方规定,中途终止规培,之前的规培经历将全部作废,且三年内不能再次参加规培,并且还要退还医院先前发放的工资、生活补助、绩效奖金,如果是专业硕士放弃规培的话,那可能连毕业证都拿不到。你看,这样严重的后果,还是有人要放弃,这背后的原因不是很值得探究,而任准这样,不仅熬过了规培,还被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前途大好的医生,离开医生岗位……”

男人给出留白,任赵只今去想象,赵只今挣扎了下,问:“但要一个人永远执着于一个选择也不现实啊。”

“是不现实,但人终究是讲求生产性的,要求一个投入产出比,我的报道里另有一些医生,或跳槽去私立,或转行从事医疗器械、医疗检验的工作,但没有一个像他这么躺平的,这就好像你投入了人生最黄金的十年到一件事上,这是你最擅长的事,你也最能靠此为生,可最后你却不管不顾的全都抛之了,这绝对是值得探究的。”

男人很具有新闻的敏感性,而看着对面的人由此陷入更深的沉默,他很是欣慰,但半晌过后,他只听得赵只今说:“你有没有想过啊。”

“什么?”

“他是个富二代,他根本不需要靠此为生的。”

男人心里咯噔下,万万没想到这问题会是1+1=2的解法,他微微沉思了下,问:“那他们家具体是做什么的?他接下来是准备回家帮忙了吗?另外他一富二代最初为什么要选择学医啊?”

这一连串的问题成功唤醒了赵只今的警觉,她立马往远些地方坐了坐,嫌弃地,“你到底是做自媒体的还是狗仔对的?”

男人很无辜,“狗仔会对医生感兴趣吗?没流量没钱的。”

赵只今想也是,但心里仍有芥蒂,“但你的行为也太有失分寸了,竟然都跟踪到人家的住处去了。”

男人立马喊冤,表示他原本就租住在一旁,也是任准出了医闹的事后才知道他是做医生的,“这么好的素材……哦不,这么好的缘分就在身边,我真是不好视而不见啊!”

赵只今哼哧一声,表示不屑,想下逐客令,又觉自己的身份属性不够强,幸运的是,正犹疑间,护士走来帮了这个忙。

“很晚了,你们不要都待在这儿打扰病人休息,留一个就可以了。”

*

任准感觉自己在往深海处潜。

深海之处有盏走马灯,在播放他的过往。

过往里有他的小姨何云书,那时的她还是健康的,且总是充满力量,任准感觉,光是和她对视,就能获取信念感,在人生给的难题里获得宽解。

印象最深的有两次。一次是母亲离开北京远赴四川进行支教,他虽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却多少感到落寞,他很想控诉何云芝说算上离婚那次,她算是抛弃了自己两次,却很抹不开面子,觉得这样不酷。另一面,母亲虽不经常陪伴在他左右,却会定时关注他的一切,且在他说需要她出现时,她也没有过含糊。但任准就是说不出的别扭,而他那些复杂的情绪,在小姨那里,却被很好的解释了。

“你觉得男子汉说爱不爱的很矫情,巴不得不要有人在旁边念叨你,督促你吃早饭,早睡觉,少玩游戏,但当你的妈妈真给了你这么大自由,别人妈妈却还追在别的小孩身后围着他们转时,你又会感觉不对,这叫从众,这很正常,人总是需要在群体中寻求一种普遍的安全感。但你要知道,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都不一样,并且任何人对任何人,哪怕是母子,都不能成为对方的全部,简单来说,随着年龄增长,你不会再像现在那么依赖我们这些大人,你的妈妈,你的姥爷还有我,你会有想要追求的许多东西,也会有许多人进驻到你的人生中,帮你丰富人生的意义。相对的,你的妈妈也拥有同样的空间,她也有想要探索的新事物,有想认识的新朋友。你该高兴,你们的母子关系没有那么多的要求和捆绑,你也要相信,你的妈妈非常爱你,并且她会鼓励你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也在关键时刻做你的后盾。”

这话很好的安慰了任准,也让任准生出了许多安全感,他的家人不是不管他,而是尊重他,而他亦会对得起这份尊重。

第二次印象很深的对话则发生在任准学医期间,他会学医,在家人和了解一些内情的人看来,定是为了何云书的病,事实也是如此,而这决定最初也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其中声音最响亮的便是何云书跟任广辉。

何云书以为任准在绘画上有些天赋,想叫他去学习自己擅长又或是喜欢的专业,另外她的人生已太过沉重,这样的好意只会徒增她的负担,她,承受不来。任广辉反对则纯属一种自恋,认为自己的儿子理应来继承他的家业,将他的衣钵发扬光大并代代传承下去。

任准根本不理任广辉,反而挑衅地叫他多生几个,而面对何云书,他则不能不认真,他摸出了许多书本和资料,表示他在初中时便动了学医的心思。而这些书,他最初买来,不感兴趣,也读不懂,可命运之轮却总在不经意之间开始了它的转动,某个约着打游戏的晚上,他因队友的迟到随意翻开了一本在当时已落灰许久的书,那书在那时对他其实过分深奥,可看着里面有关大脑的各种插图,任准突然便被激发出了一种强烈的探索欲。他看着那分布在大脑表和里的各种回路,感觉这里便是生命的基站,所有认知、思考和探索都从这里出发,若它罢工,那么哪怕心脏尚在跳动,一些生的意义也是有所折损的,而从更宏观的角度出发,身体从来受限多多,但大脑却先一步开拓出了海阔天空,然后一步步引领着人类往星空深处去。

“我想成为神经科学的医生,我想让一些人不仅是活着,我希望他们是鲜活的。”任准当时,坚定且充满信念的对何云书说。

066 医学宣告了我的绝症,医生却在尽力拉住绝望的我

任准如愿学了医,但漫长学医路上的种种,却不那么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