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燃踉跄一步,跪倒在甲板上,冰冷枪口再次抵住他的后脑。
“顾燃!”
林墨池惊呼一声,另一名黑衣人已经闪到他身后,反剪他的手臂,将他牢牢控制住。
一名随从撑着伞走到裴文修身后。
“顾警官很优秀,可惜……你还是太轻敌了。”
裴文修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上面的水珠,“不过,我至少能满足你最后一个心愿。”
他抬起手,所有黑衣人的枪口同时举起。
“就是让你和他……死在一起。”
裴文修说完,轻轻一挥手。
顾燃全身肌肉紧绷,猛地回过头。
隔着雨幕,他看到林墨池那双平日里总是慵懒含笑的眼睛,此刻变得通红,睁大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染血的身影。他的嘴唇在颤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大概被暴雨吞噬了声音。
顾燃突然笑了。
“别怕。”他用口型对他说。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的右手摸向靴筒,抽出匕首——
唰!
一道寒光割开雨幕,匕首旋转着,飞向集装箱顶的缆绳。
高空一个集装箱轰然坠地,精准砸在黑衣人的包围圈里。两名枪手被砸得倒在地上嗷嗷直叫,剩余的人被迫翻滚着躲避。
哗啦——
船舱边的一桶助燃剂被坠落的箱体砸破,透明液体铺满甲板,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顾燃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在雨水中倔强地跳动起来。下一秒,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橙色弧线,被丢向前方。
轰!!
转瞬间,烈焰冲天而起,火舌瞬间吞噬半个甲板。
黑衣人们顿时乱作一团。两人想要扑向灭火器,却被热浪掀翻,另外几个不敢靠近,在火圈外犹豫着,还有人甚至直接翻过栏杆跳了海。
顾燃在热浪中拽起林墨池,将他推向暂未着火的右舷:“从那边跳下去!救生艇我提前准备好了!”
“那你呢?”
顾燃回眸一笑,笑容里跳动着火光和决绝:“我回去收个尾。”
话音未落,裴文修已经在那头叫嚷起来:“他俩在那!别让他们跑了!”
顾燃一言不发,转身冲进浓烟之中,劈手夺过旁边黑衣人的枪,直奔裴文修而去。
“跑?我就没打算走。”
顾燃说着,未等裴文修做出任何反应,一手勾过他的脖子,整个人已闪到他的身后,枪口直指他的太阳穴。
“我看谁敢动一下!”顾燃喝道。
“顾燃,你到底要干嘛?”
“让林墨池走。”
“就为这?”裴文修低笑出声,持续不断的大雨已经浇灭了甲板上大部分火焰,他指着眼前烧成一片的残局道:“顾警官,你又烧毁证据,又想放跑嫌疑人,现在还拿枪指着合法公民——你这身警服是不想穿了?”
“少废话!让你的人放下武器!”
“真是感人啊,你为了他,前途也不要了,而他为了你——”裴文修故意拖长声音,“还舍不得走呢。”
顾燃心里一震,猛然抬头。只见林墨池果然还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的方向。
顾燃嘴唇动了动,想喊什么,裴文修突然换了副表情,对手下怒吼道:“动手啊!愣着干嘛!”
一名黑衣人抢先冲过去,迅速将林墨池制服。
就在顾燃分神的刹那——
裴文修猛地一个肘击,顾燃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裴文修趁机挣脱钳制,踉跄着退开。
“拿下他!”裴文修厉声喝道,三名黑衣人立刻扑过来,将顾燃死死摁住。
“不知死活的东西!”裴文修扯开被雨水浸湿的领带,眼里迸出凶光,“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
顾燃被摁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甲板,太阳穴被枪口抵住。
“你以为你是英雄吗?”裴文修俯下身,在他耳边说,“林墨池的账我会慢慢跟他算,而你——我今天就让你知道,逞英雄的下场是什么!”
他直起身,猛地一挥手:“开枪!”
咔嚓——拉开保险的声音在雨幕中被无限放大。
哒哒哒哒!
下一秒,一阵急促的枪声就在耳边炸响。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顾燃浑身一凛,瞬间意识到什么。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架黑色直升机从云层中俯冲而出,螺旋桨轰鸣着撕碎雨幕。
“裴老板!”
南星单手吊在舱门外,怀里抱着一把改装的MP5冲锋枪,子弹围着裴文修脚边扫出一个圈,一阵硝烟之后,激光红点锁定他的眉心。
南星笑得痞气十足:“国际刑警逮捕令新鲜出炉!你要不要先看一眼,再决定开不开枪?”
趁裴文修目瞪口呆的片刻,南星转头对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顾燃吼道:“低头啊笨蛋!头抬那么高,生怕子弹打不到你呢?”
顾燃这才清醒过来,就地一个利落的侧翻,一把夺过身后黑衣人的枪,狠狠砸向他的太阳穴,将他打晕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呆住了,林墨池趁着敌人愣神的间隙,跑回到顾燃身边。
“让你走为什么不走?!”顾燃怒吼。
“别在这腻歪了!”南星冲他吼道,“你保护他!其他人交给我!”
南星抬手就是一串连击,他们前面一排黑衣人的武器应声坠地。顾燃也在瞬间切换到战斗模式,左手捡起地上被打落的枪,头都没回,甩手就是两枪。
不是惯用手,但子弹依然分毫不差地精准命中身后正在靠近的偷袭者。
“漂亮!”南星吹了声口哨,“你哥教你的枪法?那行,一人一半吧!右侧两点方向,交给你了!”
顾燃沉默着,一个翻滚占据射击死角。他将林墨池护在身后,单膝跪地稳住重心,手指稳稳击发。随着几声枪响,一排黑衣人应声倒地。
他俩一个从空中开火,一个控制地面,子弹在暴雨中织成一张立体的火网。南星的扫射压制住大批敌人,顾燃的点射精准补刀。
两人密切合作,很快,船上的黑衣人基本都失去了战斗能力。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捂着膝盖倒地时,南星的直升机又下降了一米,软梯从机舱内放出来。
“上来!”
顾燃先把林墨池送上直升机,自己正要爬上软梯,回头又看了一眼甲板。
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裴文修呢?”
“啊?”
南星这才反应过来,一脸懵地探出头:“不是交给你了吗?”
顾燃:“……”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三秒,南星突然一拍脑门:“卧槽!那老狐狸不会趁我们打得正欢的时候溜了吧?”
顾燃一言不发,转身就要往甲板上跳。
“你给我回来!”
南星一把拽住顾燃衣领,“你干什么?送死啊?”
“我不能让他跑了!”
“支援部队五分钟就到!轮不到你在这玩命!”南星指着远处的海面,“这艘船已经被包围了,他跑不掉的!”
“可是……”
“可是个屁!”南星怒道,“我的首要任务就是把你俩安全接回去!你别害我被骂啊!”
南星说完,一把抓过通讯器咆哮:“顾天鸣你他妈再磨叽,就等着给你弟收尸吧!”
半小时后,直升机降落在一个屋顶。
“进来吧,这里是我的安全屋。”南星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房间不大,一眼看上去有些杂乱,但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沙发上搭着羊绒毯,玻璃杯里残留着一些威士忌,唱片机停在一张黑胶爵士乐上,半开的衣柜里,隐约可见一件短袖迷彩和一套高定西装并排挂在一起。
“咳咳——”南星觉察到什么,一个箭步飞扑过去把衣柜门关好。
“咱们的人已经接管海鹰号了,我现在要回去收尾了。”南星晃了晃手里的通话器,“今晚你们就先住这,浴室里有干净的衣服可以换,冰箱里吃的随便拿。沙发旁边柜子里有急救箱,我看你受了点伤,自己处理下吧。”
南星顿了顿,又说:“你俩大概有不少话要说,放心,这里很安全。”他挑了挑眉,“隔音也很好。”
“等等,”顾燃叫住他,“‘咱们的人’?你也是ICPO的?同事?”
“哟,这次不再瞪着眼睛问我是谁了?”
“哪个部门的?”
“还真是个好奇宝宝。”南星笑了笑,“不过我的身份保密级别比较高,暂时不能告诉你。”
顾燃盯着他,继续问道:“那你跟我哥什么关系?”
南星表情一亮,一个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猛然想到某人的叮嘱,咬着腮帮子憋了半天,最后只能说:“……关你屁事,小孩子别瞎打听。”
顾燃眯起眼:“你好像跟我哥很熟。”
南星咬牙道:“岂止很熟。”
“那你们——”
“打住!别问了啊,有什么疑问,回家问你哥去!”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反正,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
“还有一个问题。”顾燃声音很沉,“我哥,他还是警察吗?”
南星啧了一声,“你还真是……直戳死穴啊。不过这个问题,也轮不到我告诉你。”
顾燃皱起眉,“那你到底能告诉我什么?”妻令9四留3妻三邻
“嘿,你小子,能有礼貌一点吗?好歹今天又是我救了你啊!”
他转身要走,突然又回过头意味深长一笑,“温馨提醒:床上用品全是新的,随便折腾,不用客气——反正我会找你哥报销的。”
“等等!”顾燃再次叫住他,“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这总能告诉我吧?”
“我叫南星——”南星好像就等着这个机会似的,眼里闪烁着兴奋,一字一顿地念出两句完全不符合他性格的句子,“南天之星、暗夜长鸣的南星!你不用联系我,我会找你的!”
说完挥了挥手,哼着小曲消失在门外。
顾燃一回头,就看到林墨池神色微妙地望着南星远去的方向。
“你看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挺酷的。”
“酷?”顾燃脸色一变,砰地甩上门,“林墨池,你是不是该好好跟我交代些什么了?”
第57章
门砰地被甩上,室内顿时陷入凝滞。
“林墨池,你是不是该好好跟我交代些什么了?”
“顾燃……”林墨池摸了摸鼻子,言辞闪烁道,“要不,我先给你处理下伤口吧,你这个伤……”
“少来这套。”顾燃声音很冷,“林墨池,你到现在,还打算什么都瞒着我吗?”
林墨池神色黯了黯,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一场终究是逃不过的。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那可太长了。”
“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顾燃冷冰冰看着他,“先从第一个问题说起吧,灵枢肽的核心成分NX-1,是你研发的吗?”
林墨池睫毛在灯下微颤:“是。”
“可你上次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为什么?”
“NX-1是我亲自研发的,但它只是个基础分子结构,”林墨池抬起头看着顾燃,“就像面粉可以做面包也可以做炸药,它本身并没有药理活性,更没有善恶之分,它是中性的,只看人们怎么用它!”
“那灵枢肽呢?它可是有高度成瘾性的!它是怎么调配出来的?”
“是AI。”林墨池说,“我的NX-1只是个基础分子式,但在后续实验中,是AI自动匹配出了具有成瘾性的新配方。”
“AI?”顾燃怔了一瞬,眉毛又拧了起来,“你明知道有这个风险,还继续实验?”
“我不知道!我根本没想到会这样!”林墨池语气急促起来,“我用NX-1作为基础,只是为了尝试出一种能激活休眠脑神经的药物。我们借助AI筛选、模拟有效的药物分子结构,这本来是实验室里的正常操作,我也明确设置了药理约束,在成瘾性等方面对它严格限制,但我根本没想到,它会自己突破约束——”
林墨池顿了顿,又道:
“后来我在检查日志的时候才知道,是裴文修趁我不注意,偷偷修改了参数。Neuro-X,也就是灵枢肽的雏形,就这样诞生了。它纯粹是个实验室里的意外!”
“然后呢?”
“然后被我立刻销毁了!”林墨池说,“它当时还不叫灵枢肽,它只是个分子模型,但是当我一看见它,我就意识到它会对人体产生怎样不可逆的伤害。我立刻销毁了实验数据,但是……”
林墨池咬着嘴唇,声音低沉:
“但是裴文修检查实验日志的时候,还是发现了它。他从中看到了商业价值,从实验室废料中还原了配方,又找人经过改善,最终研发出你们看到的灵枢肽。”
片刻的沉默后,顾燃问:“那人体实验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裴文修说,那实验是你设计的?”
“我刚说了,我为了研发出一种能激活休眠脑神经的药物,用NX-1做了无数次实验。一开始,我们只是在动物身上做实验,但是效果不好。为了找到最合适的配方,我只能——”
林墨池停顿两秒,道:“在我自己身上做实验。”
“没错,”林墨池迎上顾燃震惊的眼神,“裴文修嘴里那个001号实验体,就是我自己。”
“你……你疯了吗?”
“但我从来没想过用其他人来做实验!自始至终,我都只在我自己身上实验而已!”林墨池抬起手臂,露出内侧一排细微的疤痕,“这就是当时实验留下的痕迹。”
“……”顾燃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排已经暗淡的伤疤,半天说不出话来,“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对你身体有什么影响吗?”
林墨池沉默几秒,突然笑了,“没什么影响,一些水母蛋白而已。”
“水母蛋白?”
“NX-1的核心成分,是来自深海的发光水母。水母中的某些元素,能刺激休眠的神经元,使其短暂放电,达到神经修复的作用。”
“我在自己身上实验,虽然每次用量都极轻微,但是抵不住日复一日,长期用药,最终导致水母蛋白永久残留在了我的血液里。”
“可是为什么?”顾燃不可思议,“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大牺牲?为什么非找到这个药不可?”
林墨池扯了扯嘴角:“你就理解成,一个科学工作者的执念吧。”
“执念?什么样的执念能让你做到这种地步?”
林墨池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某个虚空的点上,轻声道:“因为,有人在等着啊。”
顾燃怔住:“什么?”
林墨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默默转移了话题。
“我一开始只是在我自己身上实验,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别人。但是裴文修觉得不够,尤其是他想要研发强化版的灵枢肽,那就需要更多的实验样本。于是,我最初的实验方案,被他改造得越来越复杂,实验规模逐渐庞大,受害者也越来越多。”
“我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所以,才想要向警方举报。结果,一次又一次被他阻止。”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你以上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当初实验室的所有数据,包括实验日志,包括灵枢肽是怎么出现,怎么被他改进,所有的日志我都有。这也是裴文修最想从我这拿回去的东西。”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走着。
顾燃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眼神被阴影遮住。长久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墨池,你当我是傻子吗?你的陈述,有严重的逻辑漏洞。”
“如果按你这么说,灵枢肽跟你无关,你为什么千方百计的要逃?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些告诉警方?为什么要绕这么一大圈,通过耳机数据交易这件事,让警方关注到智枢?”
“我能感觉到,你一开始并不想让警方发现灵枢肽的真相,记得我们从深蓝的地下机房,拿到耳机的数据之后,你就不想再让我继续调查下去了。是我一直在坚持。当我们拿到海鹰号的航行路线时,你又篡改了地址,带我去了另外一座被荒废多时的岛。”
“你一直瞒着我,不想让我发现真相,是为什么?你的行为前后矛盾,你到底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顾燃,别问了……”林墨池转过脸不看他,声音很轻,“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可我早就卷进来了!”顾燃咬紧牙,“从你跑到我家的那天开始,不,从我们在汽车旅馆莫名其妙的那一夜开始——不!从我在山顶看守所门口看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注定和这件事纠缠在一起,无法回头了!”
他上前一步,强迫林墨池看着自己:“你看着我越陷越深,我相信你、保护你,为你撒谎,为你卖命,甚至连警察都快当不成了——你现在却告诉我,不想让我卷进来?”
林墨池闭了闭眼,“顾燃,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了。”
“所以呢?”顾燃近乎失控,“你现在又想把我推开?”
“顾燃……你别管我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别管我了,真的。”
顾燃脸色变了,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让我别管你?林墨池,我他妈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你现在让我别管你?”
“我陪你走到现在,就是为了在这听你说别管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顾燃瞳孔里燃烧着愤怒的火光:“林墨池,我告诉你——”
然而后面的话,却突然被一个吻狠狠堵住了。
那是一个带着压抑、痛苦与挣扎的吻,好像把所有无法言说的真相和渴望,还有某种绝望和哀求,一股脑全部堵进了唇齿之间。
顾燃感觉大脑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片空白。他定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林墨池抱着他猛烈地亲了一会儿,喘着气推开一点距离。
“顾燃……”
顾燃听见他的声音,飘渺得如同从天边传来。
“……如果我有罪,我还能喜欢你吗?”
顾燃眼神一震,喃喃道:“你说什么?”
林墨池终于抬起眼,他的眼圈发红,声音颤抖。
“顾燃,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想让警方追查这条线。因为我不想暴露我自己和NX-1的关系。”
“我想通过耳机数据非法交易的证据,让警方盯上智枢,一旦能抓住裴文修,人体实验就能终止,灵枢肽的项目也会停止,也就不会再有新的受害者了。同时,也不会暴露我自己。”
“原以为我可以借助你的手完成这一切,却没想到……遇到你,是我周密计划里唯一的变数。”
“我没想到你会插手这件事,还追查得这么深。我本来应该更理智些的,在和你一起把耳机数据的证据提交给警方之后,我就该消失的。”
“可是我舍不得,我总想着,再多留一天,再多看你一眼……”
“结果就……就来不及了。”
顾燃怔怔地看着他。
像是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这一刻终于断裂。
所有疑问,所有猜测,所有惴惴不安的情绪和暂时未解的谜团,这一刻都不再重要了。
顾燃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一把将人拉进怀里,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刚才更凶狠,更疯狂,像是压抑多日的火山,在这一刻彻底喷发了。
“舍不得走?”顾燃咬着他的下唇,气息滚烫,“那就别走了。”
林墨池眼尾泛着红,指尖颤抖着扣住顾燃的肩,像是拼命抓住一个正在远去的梦。
“会连累你的,顾燃。”他的声音发哑,“前面是悬崖,我已经跳下去了,没救了。”
“那我就跟你一起跳下去。”
“顾燃……你是警察,我是要接受审判的人。我不想看到你为难。”
“没有为难,林墨池。我说了,如果你有罪,我会亲手将你送上法庭。”
顾燃的指尖蹭去他眼尾的潮湿,“然后,我就去自首,告诉他们,我是怎么包庇嫌犯、怎么成为你的共犯的——”顾燃深深看进他的眼睛,“要坐牢,我陪你一起。”
林墨池喉结滚动,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了。他张了张嘴,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下一秒,他猛地抱住顾燃,近乎粗暴地往旁边一带。
他们一起跌进沙发里,椅子被踢倒,扣子崩裂,被打翻的威士忌洒了一地。
窗外暴雨如注,室内却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一切都失控了,就好像跌入悬崖的前一秒,灼热、混乱、绝望,却也无比真实。
顾燃扣住他的腰:“林墨池,不许后悔。”
林墨池睁开眼,水汽氤氲的眼尾泛着潮红。他呼吸错乱,却轻轻笑了:“是你不要后悔。过了今晚,就真的回不去了。过了今晚,也许就没有明天了。”
顾燃俯下身,咬住他的唇,强硬地劈开一路泥泞,将最后一丝理智撞得灰飞烟灭——
“那就不要回去,也不要明天。”
“只要今晚。”
夜色如潮,轻轻裹住他们。小小的安全屋如同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孤舟,随着海浪旋转、飘摇。
明知此路不归,却偏要踏进深渊。
今夜,不谈审判,也不问归途。只任凭命运的牵引,在彼此怀里燃尽最后一丝温度,找到片刻的栖息。
第58章
“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裴文修不见了?”
顾天鸣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夜色尚未散去,警方的围捕行动刚刚结束。智枢的岛屿和基地被封锁,海鹰号被扣押,工厂、实验室、仓库全部被查封。大部分物证俱在,行动整体上很圆满,除了——裴文修不见了,并且带走了人体实验的关键证据。
南星的迷彩上还沾着新鲜的晨露,他刚端起顾天鸣书桌上的咖啡灌了两口,就被他严肃的语气呛了一下。
“咳咳……那个,你别生气,你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解释!”
顾天鸣一言不发,冷冷看着他。
“你没看见,当时我和顾燃配合得可好了!那小子,还真有我当年的风范!”南星眉飞色舞,“我俩一人一半,眼看已经控制住了局面,我就想带顾燃他们先撤,心想反正后续部队马上就到了,谁知道他们跟进得太慢了……”
“定好的行动计划,为什么突然提前?为什么不等增援到了再动手?”
“也不能怪我啊,这不是情况紧急嘛,”南星挠挠头,小声嘟囔道,“裴文修那只老狐狸太狡猾了,谁知道他会在船上设了陷阱。我要再晚动手两秒,顾燃就要被人打死了……”
“南星!”顾天鸣眼里染上怒意,“你擅自修改行动计划,有跟我汇报吗?行动前,我有没有强调过,必须等增援到位再收网?你当警队纪律是儿戏吗?!”
南星笑容僵在脸上。从警校就开始和他搭档,这些年无论是工作还是私下的亲密关系,他都太了解顾天鸣,从他紧抿的唇线、凌厉的眉梢,他就知道,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他的表情里褪去了那股漫不经心,声音也软了几分:“天鸣……”
顾天鸣依然严肃:“当时频道里,B组组长明确汇报他们正在排查水下通道,还需要时间,你听不见吗?留下一句我先上了就自己冲上去?你还有没有一点纪律性了?”
“我……”
“就算是情况紧急,你要上去救人,可你不知道要给队友拖延时间吗?配合一下现场节奏很难吗?我是不是专门提醒过你,要注意合作,注意配合!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团队意识?”
“知不知道我们等这天等了多久?你也知道裴文修有多狡猾,错过了这次,你以为下一次他还会乖乖等着你去抓吗?”
“……是我的错。”南星抿了抿唇,“是我太着急了,没想那么多。”
顾天鸣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回书桌。
“天鸣……”南星心里一紧,“你、你别这么看我行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最怕你对我失望了……”
沉默片刻后,顾天鸣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疲惫:“那俩人呢?”
“在安全屋呢。”南星低声说,“还好是完整无缺地带回来了。”
“光带回来没用,把人给我看好了!”顾天鸣语气中带着警告,“这次再出错,你自己看着办吧。”
“放心,不会的。”南星应着,心里却突然涌起某种不太好的预感。“我、我这就回去盯着……”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顾燃从一片混沌中睁开眼,只觉身体很沉。他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昨晚的画面一点点浮上眼前。
灼热的温度、交缠的呼吸、温软的情话,还有那双在情动时格外让人沉醉的眼睛,以及一整夜不知疲倦的疯狂……
他们甚至连卧室都没去,在沙发上相拥着沉沉睡去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一切都像梦一样浓烈、动人,美好得不真实。
只是——此刻怀里是空的。
他骤然清醒了几分,撑着手臂坐起身。
真皮沙发发出吱呀一声,羊绒毛毯皱成一团从他身上滑落。
“林墨池?”
他叫了一声,却没人应。
房间里很安静,厚重的窗帘将天光隔绝在外,只漏进几丝微光,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顾燃起身走了一圈。屋子不大,卧室、厨房、卫生间,半分钟不到就绕完了——
却都没人。
会不会又是下楼买早餐了?
顾燃带着一丝侥幸回到沙发边坐下,这才注意到茶几上,那张被打火机压着的纸条。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直觉从心底涌上来。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却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停下了。好像只要一碰,就真的要碰碎一场梦了。
他的手就这么在纸条上方悬了好久,最终还是咬着牙,将它抽了出来。
是熟悉的字迹,还是那么飞扬飘逸。
顾燃: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做完就回来找你。
没有落款。
但也不需要落款了。
顾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试图从字里行间读出什么别的情绪。
但没有。干净利落,又温和得体,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告别。
顾燃的眼神黯了下去。
他垂下眼,手指一点点收紧,将纸条攥成一团。
胸口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风不断灌进来。
他早该想到的。
这才是熟悉的林墨池——理性至上,毫不犹豫。哪怕几个小时前,还吻得那么认真,在他耳边呢喃他的名字时,温柔得几乎让人想要落泪。
其实昨晚就有过预感的。昨晚的林墨池太不一样了,好像要把所有的渴望和欲念,都在一夜间全部倾泻完。他眼底的炽热近乎决绝,让顾燃在某一瞬间,心底泛起一阵隐约的不安。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都来不及一起吃一顿早餐。所以当那阵不安涌上来时,他也只是收紧手臂,试图用怀里真实的温度,驱散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顾燃愣愣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知道他会走,知道他想走自己根本拦不住。但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能醒得再早一点,是不是能多留他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句早安,或者一个吻别。
他抚摸着沙发,皮面已经凉透,昨夜那些灼热混乱的痕迹仿佛全部消失了。
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毛毯,那上面还残留着那人的味道。他将脸深深埋进去。
这个动作牵扯起后背的一阵钝痛。顾燃微微一怔,突然意识到什么,三两步走到浴室,对着镜子仔细查看。
这时才发现,除了昨夜新添的那些红痕以外,后背的那道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仔细处理过了。纱布贴得平整又清爽,没有一丝渗血。
这一夜他睡得太沉,沉到几乎毫无知觉。只是好像在睡梦里,有一阵微凉的触感轻柔地抚过他的背。他以为那只是一段延续现实的旖旎梦境,可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梦。
那人没有早安,没有吻别,甚至没有再叫一声他的名字。却在离开前,在最浓稠的夜色散尽前,把最后一点温柔留在了他身上。
南星回到安全屋时,看到的就是顾燃垂着头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样子。
“发什么呆呢。”南星把早餐放在桌子上,一转头,脚步顿住了。
“你怎么了?”他看着顾燃红着眼圈、一副生无可恋的破碎模样,吓了一跳,“你这样子,看起来好像是——”
好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
南星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皮跳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林墨池呢?”
“他走了。”顾燃声音沙哑。
南星愣了两秒,声音陡然提高:“你说什么?!”
南星喉咙发紧:“他去哪了?”
“不知道。”
“……”南星两眼一黑,“我他妈——”
南星的表情从惊愕到绝望再到求生的恐惧,只用了短短几秒。陷入巨大恐惧的南星开启话痨模式:“顾燃啊顾燃,我万一被你哥打死,你记得给我多烧点纸啊!还有棺材,我也要铝合金防弹的!我绝对相信顾天鸣那家伙能徒手把我棺材给拆了!还有记得每个月给我——”
他说到一半,视线突然定在沙发上皱成一团的羊毛毯上。
“等等——我看见了什么?”
他向前迈了一步,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毯子的一角。
他的视线落回顾燃的身上,这才注意到他领口若隐若现的红痕、脖子上的牙印、嘴唇好像也被咬破了——
南星嘴角抽了抽,缓缓看向卧室——崭新的床品平平整整、一丝不苟,和他铺好时一模一样。
他再次难以置信地看向沙发,和那张可怜的羊毛毯。
两秒的死寂后——
“卧槽?!顾燃!!!”
南星直接破音:“老子昨晚怎么叮嘱你的?啊?!我叫你们去床上!去床上!床那么大是不好睡吗?还是不够你们滚?啊?”
“结果你们竟然——竟然在我沙发上?你知不知道这沙发跟我有多么深刻的感情!”
南星一把夺过毯子抱在怀里,声线带着颤抖,“你知道这条毯子哪来的吗?这是顾——”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话音一转:“这条毯子比你的命都值钱!!”
“啊啊啊啊!”南星薅着自己的头发原地转了两圈,简直痛不欲生,“顾燃,我上辈子是欠你的吗?!”
南星嚎叫得声音都哑了,顾燃才缓缓抬起头,“嗯,记得。”
“你记得什么?”
顾燃仿佛灵魂出窍:“记得给你烧纸。”
“……”南星原地石化,“我谢谢你啊!”
顾燃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我是说……我会赔你毯子。”
“你赔得起吗?!”
南星又嚎了一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笔账我晚点再跟你算。”他拖了把椅子在顾燃对面坐下,“他会去哪里,你有头绪吗?”
“没有。”顾燃低声道。
“顾燃你给我醒醒!现在老子的命也在你手上!”南星拼命晃着他的肩,“你好好想想,他昨晚最后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顾燃愣了几秒,似乎想到什么,然后……耳尖可疑地红了。
南星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两兄弟到底是不是亲生的?一个恋爱脑连魂都丢了,另一个任务出一点岔子就会冷冰冰地教训我。顾天鸣什么时候也能跟他弟弟学学……操,我可真是命苦。
“他留了张字条,说他有重要的事要去做,”顾燃终于清醒过来,“做完会回来找我。”
“什么重要的事?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清醒过来的顾燃眼神逐渐清明,开始逐一思考两人昨晚的对话。尤其是林墨池的那段陈述,特别是在他说到某句话时,眼底闪过的那抹异样的温柔和决绝。
“你就当做科学工作者的执念吧……”
“因为……还有人在等着啊。”
好像灵光一闪,某个无法言说的直觉在顾燃心里冒出来,好像一直在寻找的那最后一块拼图,隐约就要浮出水面。
“南星,有个事情想要拜托你。”
顾燃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工作状态的冷静和专注,只是眼底仍然隐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落寞。
“我记得林墨池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意外死亡了,但是这件事我总觉得有些疑点。你能帮我查一下,当年的完整档案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会保持日更,直到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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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透明水母在水缸里缓缓游动,纤薄的伞膜一张一合,像被风吹散的月光。
顾燃站在水缸前,一动不动地,静静看着这群幽蓝的精灵。
细长的触须缓缓游曳着,优雅、缱绻,像极了那人在夜色里藏着心思的眼睛,温柔又蛊惑,让人心甘情愿地沉迷其中。
顾燃拧开喂食器,将饲料一点点洒进水中。
颗粒缓缓下沉,水母们不紧不慢地飘过去,姿态依然优雅轻盈,一圈圈收拢、舒展,仿佛踩着无声的舞步。
顾燃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和那群蓝色的光重叠在一起。
他在水缸前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蓝光几乎要在他身上烙下印记,久到好像只要一直这样站下去,就能等来身后那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顾警官,这么快又见面了?”
然而,想等的人没来,却等到警队让他速速归队的消息。
顾燃赶回队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总部大楼灯火通明,会议室外走廊上人影匆匆,却鸦雀无声,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顾燃推门进去时,数位核心人物已经在主席台就坐,神情肃穆,气氛十分凝重。
顾燃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不动声色地听着旁边人的窃窃私语。
“这案子闹了这么久,终于要成立专案组了。听说这次不一样,是总部直接派人来接管,级别高得吓人。”
“这么严重?”
“当然了,已经定性极端危害级别了,能不严重吗?我还听说,有人潜伏多年,把背后的犯罪链全都挖出来了,这案子背后不光是科技公司,还牵扯到好几个国家的政要、商界大佬,比我们想的水还深。”
“靠,这么牛?什么人?”
“听说是个潜伏多年的卧底,进了政府相关部门后竟然还一路做到很高的级别,这些年慢慢把线索全摸清楚了,证据也都收集完整了,这次才能让总部一鼓作气,直接成立专案组,联合几国警方一起行动……”
顾燃听着同事们的讨论,眉头紧锁。
一夜之间就定性为高危案,还成立了专案组,说明某个节点被触动了。可上面会派谁来接管呢?跨国联合调查组,这里面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因素太复杂,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接的了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升级为高危案,那林墨池的处境……
“安静!”
他正胡思乱想着,一道喝令打断他的思绪。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顾燃抬头望去,只见门被推开,跟在局长身后的,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来。那人步伐稳健,气场极强,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制服上,高级警司的金鹰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是顾天鸣!
顾燃呼吸一滞,胸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他还没缓过神来,就听见局长的声音:“各位,先宣布一项重要人事任命。”
“顾天鸣警司,结束了为期五年的深度潜伏任务,成功获取智枢集团核心犯罪证据,今天正式归队,晋升高级警司,并将担任本次专案行动总指挥。”
局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微沉:“根据我们所掌握的情报,智枢集团的犯罪事实已远超普通商业犯罪范畴,还包括:用户隐私数据窃取、违禁药物研发售卖、非法人体实验、跨国政商勾结、人体意识操控等重大危害行为。”
“此案现已被列为极端危害级别,即日起成立专案组,由顾警司亲自领导。”
顾天鸣上前一步,面容冷峻,声音平静:
“我是顾天鸣,本次专案行动将由我全权负责。现在,我来介绍案件细节。”
看着主席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顾燃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座位上。
虽然在这五年间,他不是没有幻想过这种情况,而最近的某些蛛丝马迹,也让他隐约产生过怀疑。
但当这个消息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砸在眼前,当顾天鸣穿着笔挺警服亲自站在他面前——
顾燃的呼吸还是停止了。
五年了。
他曾经无数次怀疑过、愤怒过、追问过,却始终得不到答案。他记得自己曾站在顾天鸣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那张被撤下的照片愤怒质问,记得在看到某些小报称其为警界败类时,一个人躲在训练场打到手指渗血,也记得在每一个本该团聚的节日,他一次次拒绝哥哥的邀约,自己一个人在家默默度过。
而现在——
那人就站在几米之外,会议室顶灯打在他金色肩章上,身后屏幕上是那枚曾经和他密不可分的熟悉警徽。他声线沉稳地讲述着案件细节,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峻专注,仿佛这五年的生死潜伏,只是一场普通的出差而已。
顾燃紧紧盯着那个人,胸口翻滚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到的证据,智枢集团依托助眠设备在全球范围内搜集用户脑波数据,并研发药物,暗中进行神经链干预实验。在此期间,导致数批实验对象死亡或神经紊乱。”
“在之前的行动中,智枢的主要基地、工厂、实验室已经被我们全面封锁,他们的运输货轮已被扣押,所有运输线路均被我们掌控。”
“截至目前,智枢集团境内外的银行账户已全部被冻结,与政商的非法资金往来也已完成取证。”
“现在,仅剩最关键的两名核心人物在逃。”
投影仪打出裴文修的照片。
“裴文修,表面身份是智枢集团CEO,实际暗中建立私人实验室,主导人体实验,进行违禁药物的流通、研发。”
“目前已确认,他在本国政界、医药、以及科技委员会内部,有长期收买、贿赂、渗透行为。”顾天鸣眼神如刀锋般扫过众人,“这些人,我们将一并处理,绝不姑息。”
“裴文修还带走了关于智枢进行人体实验的相关证据,这也是我们目前证据链所缺的最后一环。”
全场一片肃穆。
而随着投影切换,顾天鸣的下一句话,如一支利箭,冷不防地直射顾燃胸口:
“本案另一名重要涉案人员——林墨池。”
林墨池的高清证件照在屏幕上浮现。清俊的眉眼,微抿的唇角,还有鼻翼边那颗浅浅的小痣——太熟悉了,甚至连每一个微小细节,顾燃都能记得手指抚过的触感,和鼻息间的味道。顾燃只觉从眼睛到胸口,都被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痛了。
“林墨池,前智枢高级工程师,主导灵枢肽前期分子模型开发,以及深海助眠耳机项目。现在疑似脱离组织、带走重要证据潜逃、至今下落不明。”
顾天鸣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顾燃脸上停留了一秒。
他的声音微妙地沉了一分,落在顾燃耳中,却依然如钝刀刮过耳膜——
“二人涉嫌故意杀人、危害公共安全、跨国数据犯罪、破坏信息系统等罪名,依据相关法规,经由总部批准,即日起,国际刑警亚太区罪案调查局将对二人发布红色通缉令。”起灵就斯溜伞起衫聆
顾燃只觉胸口一沉,血液仿佛倒灌进大脑和口腔,喉间泛起一阵腥甜。
他刚刚从顾天鸣归队的冲击中缓过神来,还没来及好好感受和消化这种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就眼睁睁看着这位他曾经一路仰望、追随、信赖的男人,用近乎冷酷的口吻,宣判着另一个他想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的罪行。
等了五年,哥哥终于回来了。
可他却是带着镣铐,来抓捕他深爱的人。
顾燃几乎无法思考,也根本听不清接下来的内容。
空气仿佛变得稀薄,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一种强烈的撕裂感,撕扯着他的胸腔,那颗剧烈跳动的心,像是马上就要挣脱出来。
第60章
夜色深沉,大部分警员都已下班,警局大楼里一片寂静。只有顾天鸣办公室还亮着灯。
顾燃盯着门上那块印着顾天鸣名字的铭牌,徘徊了很久。最初的震惊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犹豫许久,终于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屋内很安静,昏黄的台灯笼罩着办公桌上成堆的文件,顾天鸣坐在桌后,低头看着资料。
顾燃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
该叫一声哥哥呢,还是该叫一声顾长官?
“顾长官”三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从来没这样叫过。
他从小就是追在顾天鸣身后长大的,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顾天鸣是他的偶像,也是他的信仰。他考警校是因为他,他穿上这身制服也是因为他。和哥哥成为战友,并肩作战,是他少年时期最热烈的梦想。
但是,就在他从警校毕业的那一天,顾天鸣却毫无征兆地离开了警队。
他还记得那一刻他的震惊和无措,就好像一直以来仰望的灯塔熄灭了。
他以为哥哥背弃了信仰。
这五年来,他像在和一团影子较劲。
他对着空荡荡的对讲机一遍又一遍练习案情汇报;在射击场打到虎口崩裂也不肯放下枪。为了蹲守一条线索,可以在寒风中站足七十二小时不合眼;为了抓捕一个毒枭,他在极寒的环境下徒手攀上十二层的消防梯,掌心被粘掉了一层皮也毫无知觉。
所有人都说,顾燃办案时不要命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顾天鸣。
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五年,他独守着一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只能用这种方式,对那个不告而别的身影,发出最沉默的质问。
——如果信仰崩塌了,我就活成信仰的样子。
他做到了。国际刑警总部连续三年特别表彰的精英警探,驻南迦国中心局特别行动组组长,系统里最年轻的高级督察,他的档案里满是嘉奖令,书柜里有一层全是奖章。
可是,他始终有一个无法说出口的遗憾:他没能和顾天鸣做过一天的同事,也没能和他并肩站在同一面警徽之下。
那么,要叫哥哥吗?似乎……也不合适了。
哥哥是回来了,然而兄弟俩之间,却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好像再也回不到那个、叫一声哥哥就能被他笑着揽进怀里的时候了。
顾燃望着办公桌后那个熟悉身影,心里涌起难以言说的情绪。
并不是愤怒——卧底任务需要保密,他比谁都明白。他深知警察工作的性质,也理解顾天鸣不得不这么做。
只是理解归理解,但是情感上,他却难以忽视心底的那种失落。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是五年的时光。那些他独自熬过的长夜,无人倾吐的苦闷,那些需要支撑、却无法得到回应的时刻,让这个曾经再自然不过的称呼,渐渐变得生疏。
顾天鸣回来了,他坐在那里,眉目依旧。
可顾燃,再也不是那个会扑进哥哥怀里讨夸奖的少年了。
顾天鸣翻过一页文件,视线却并没有落在纸上。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延开,他终于抬起头,看过来。
台灯的光晕在他侧脸投下阴影,那双总是冷峻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像沉入了水底,敛起了锋芒。
“燃燃,你不说话,是在生我的气吗?”
顾燃的心沉沉一动,原来他都知道。
他的伤心愤怒,他的倔强隐忍,他的克制和委屈——顾天鸣全都知道。
顾燃低下头,“没有。”
“那怎么……”顾天鸣的口吻更轻了,带着些温柔的试探和诱哄,“……连一声哥哥都不叫了?”
顾燃眼圈突然就红了,像是被什么一下撞上了胸口。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极力控制着情绪。
顾天鸣没再追问,只是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燃燃,这些年,我不在警队,但不代表我不在你身边。”
他低头看着弟弟,语气轻柔得像小时候每一次哄他吃药时那样。
“你受的每一次伤,我都知道。你领的每一份嘉奖,我都记得。你不肯和我说的那些,我也一直在默默看着。”
顾天鸣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顾燃的肩上。
“我知道,现在说这句话,可能也弥补不了这些年对你的亏欠。但是……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
顾燃的肩微微颤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死死咬住嘴唇——可不能在哥哥面前落泪啊,还是穿着警服的样子,太丢人了。
可话还是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他闷声控诉,带着轻微的鼻音,“你说过,会看着我毕业,会亲手给我戴警徽。可那天……”
话没说完,眼眶已经酸涩得不行,眼泪在打转,又被他咬着牙逼了回去。
顾天鸣没说话,眼神却动了。他手上一用力,一把将顾燃搂进怀里。
顾燃还是绷着身子没动,然后就听见顾天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对不起啊。以后我不会再缺席了,我保证。”
顾燃听见胸口传来沉沉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顾天鸣的。很奇异的,心里某种压抑许久的沉重好像慢慢卸了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问道:“这几年……你怎么样?卧底任务是不是很危险?”
“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了吗。”顾天鸣轻轻拍他的背,“至于危险程度嘛,大概就跟你小时候爬树摔下来差不多吧。”
顾燃忽然就想起五岁那年从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摔下来,顾天鸣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背哄他。记忆中的温度与此刻重叠,让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哥……”顾燃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着开口,“那你这次回来,主要是负责智枢的案子吗?”
他说得很轻,像是不忍心打破这难得的温暖,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是,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燃从他怀里退开半步,注视着他,“关于林墨池的通缉令,是不是太着急了?”
气氛一下沉了下来。
顾天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卷宗我都看过了,”顾燃说,“我也知道他确实参与了灵枢肽前期的研发,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他有主观的犯罪意图。我们是不是应该把纯粹的技术开发和犯罪行为区分开来看?”
他抬起头,直视着顾天鸣:“如果连他的动机都还没搞清楚,就直接发通缉令,是不是太草率了?”
片刻的沉默后,顾天鸣再次开口时,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不管林墨池有没有主观意图,他现在都涉及到了高危药物的非法研发及流通,并导致人员死亡。”
“燃燃,你很清楚,如何定罪是法官的事,不是我们的。作为警察,我们的职责是不放过任何嫌疑。林墨池是灵枢肽最关键的研发人员,一度被警方逮捕又逃脱,现在还下落不明。你真的认为,对他发通缉是草率的决定吗?”
“我知道,”顾燃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可所谓的重大嫌疑,也该建立在完整的证据链上。就算不说那些,耳机数据的非法交易,是他第一个举报的,智枢的基地,也是他带着我找到的……我不是在为他开脱,我只是觉得——”
“顾燃。”顾天鸣突然打断他,口吻里带着些冷冽。
“你现在在带着主观情绪跟我谈这个案子,你在逼自己说一些听上去客观理智的话。你不是没意识到。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燃张了张嘴,“我没——”
“告诉我,他对你,是不是很重要?”
顾天鸣这个问题直接撞击在顾燃胸口最柔软的地方,顾燃感觉心脏一阵抽紧。
“与那些无关。”他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我只是在讲证据,讲事实。我不想在没弄清真相前,就让他被当成十恶不赦的罪人。我只是希望,他也有被认真对待。”
“这就是你不提前报备、自己一个人带着他擅自行动的理由吗?”
顾天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沉声道:“你补交的行动报告我已经看过了。海鹰号的那晚,但凡你提前通知一下警队,裴文修都不可能这么容易逃脱,也不会带走最重要的那部分证据。可是你没有。燃燃,我想知道,在一个犯罪嫌疑人和一群跟你出生入死的战友之间,你到底站在哪边?”
“没报备是我的问题。但是,你问我站在哪边……”顾燃抬起头,“这不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林墨池在押运的路上被智枢的人追杀,在海鹰号上差一点被裴文修灭口——你们说他是嫌疑人,那有没有考虑过,他也有可能是受害者?”
“我不排除这个可能。”顾天鸣声音很冷静,“但是燃燃,你别忘了,你是警察,你不是法官,更不是他的辩护律师。”
“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学会把职责置于一切之上。哪怕是你最想守护的人,在职责面前,你也得放下私人感情——”
“就像你当初离开我的时候一样吗?”顾燃突然打断他。
顾天鸣微微一震,平静的眼底终于浮起一层晦暗的波澜。
“我知道你职责至上,”顾燃眼圈泛红,“可为了职责,你就可以一声不吭地离开五年?就可以……对在乎的人不管不顾?”
夜色沉沉,晚风卷着夏末的微凉吹进来。
“哥,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警察。你破获的那些大案,你为正义做出的牺牲,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敬佩你,崇拜你,以你为榜样,但……”
“但我终究不是你。”
“我做不到把职责和情感割裂得那么彻底。如果连自己在意的人都不能保护……那这身警服的意义又在哪里?”
窗外风声渐紧,夜色如墨般勾勒着顾燃执拗的侧脸,一如当初看着哥哥的背影远去的那个倔强少年。
他站得笔直,眼神却毫不妥协,一字一顿道:
“正义我会坚守,但我在意的人——我也一样要保护。”
顾燃走到楼下,夜风迎面吹来。他裹了裹衣领,一抬头,就看见了南星。
南星叼着棒棒糖靠在一棵梧桐树下,看上去像是在等人。看见顾燃过来,冲他挥了挥手:“嘿!”
顾燃沉默地走过去。
南星眯起眼,在他泛红的眼角停留了一秒:“哟,被骂了?可你哥也不舍得骂你呀,他最多只会对着你念一小时警察纪律守则。”
顾燃没说话,只是靠在树旁,轻轻叹了口气。
南星见他脸色不对,也不再调侃了,语气稍微认真了些:“对了,那天你让我查的事,有点眉目了。”
“林墨池的母亲,当年确实是被他父亲开枪击中,当场脑死亡。但是——她的遗体并没有火化。她研究所里的同事,用私人渠道将她遗体冷冻保存了下来,至今一直维持在休眠状态。”
“听说,他们是在等一种药,能修复她受损的脑神经。”南星顿了顿,“他们期待着,有一天能把她唤醒。”
顾燃怔怔地站在那里,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南星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
他脑海里一瞬间浮现出无数的碎片。那些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那些试图掩盖的挣扎与执念、还有那双始终藏着哀伤和秘密的眼睛,此刻终于串联到一起,让最后一块拼图,渐渐浮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