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顾燃闭了闭眼,像是执意陷在一个梦里,不肯醒来。
绵绵雨丝从灰白的天空飘下,落在如镜面般的湖泊上。远处的雪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隔着窗子,林墨池静静看着窗外。
这里是地球另一端,靠近极圈的一座私人岛屿,天气冷得室内常年都要开暖气。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和冰湖,倒映着同样苍白的天空。一眼望去,白茫茫的,又静悄悄的,连一只飞鸟也没有。
林墨池来到这里已经半个月了,陆琛为他打点好了一切——温暖的住所、书房,甚至还给他准备了一间设备完全不输智枢基地的实验室。
他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几个月前的模样,每天八点准时进实验室,一直待到晚上。这里天黑的晚,直到晚上十点,那轮淡黄的太阳还悬挂在地平线上,像是一盏巨大的、微弱的街灯。
林墨池就会在这个时候放下工作,去湖边走一圈。他会坐在湖边长椅上,看着这漫长到让人绝望的白昼,望着那轮毫无生气又固执地不肯落下的残阳,心里生出一片茫然。
但是今天他没有去湖边,因为今天下雨了。他站在书房的窗边,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雨。
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场雨。极地的雨水细密绵软,敲在玻璃的声音温柔绵长,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打扰他一般。
猝不及防地,他想起了星洲的雨。那里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猛,好像很用力的,想要把世界冲刷干净。
来到这里之后,林墨池小心地将过去两个月有关那座热带岛屿的记忆封存起来。他克制自己不去回忆,他以为这样,那个潮湿粘腻的夏天就会渐渐褪色,最终化作一场模糊的梦境。
可这场极地的雨,却将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尘封的记忆再次鲜活起来。
他突然就想起了星洲金色的阳光、油亮亮的芭蕉树,想起海边白色的沙滩、五颜六色的渔船,还有街头巷尾,混合着海风椰香的芒果糯米饭的甜味……
然后就是海边那栋白色小楼。他想起晨光里飘散的咖啡香,想起蜂蜜吐司烤到恰到好处的焦糖色。想起每次雨夜,不管凌晨几点,只要打雷总会第一时间冲到自己身边的那个裹着热气的身影。
林墨池睫毛颤了颤,他抬起手里的咖啡杯喝了一口。这才发觉,自己又多加了一半的奶——这不是他习惯的口味,而是顾燃的。
他突然有些迟钝地意识到,这些天来他已经不止一次这么做了。煮咖啡时不小心多加的奶,煎蛋时好几次把胡椒当成盐,看着落日时,总觉得手边还差一杯威士忌,夜里惊醒时,习惯性的伸出手想要接住扑过来的温度——可每一次都会落空。
共同生活不过两个月,细小的习惯已经悄无声息钻进他日常的点点滴滴。他以为只要不去想,就可以静待时间来冲淡一切,却没想到只要一场雨,就足以让所有努力白费。
林墨池闭了闭眼,把没喝完的咖啡放回桌上,不再去看窗外。
可雨声依旧在响,很轻、很温柔,却又丝毫没有想要停下的迹象。缠绵的声音一丝一缕侵入他纷乱的思绪,打得他心底一片潮湿。
在这片潮湿的角落里,思念悄然滋长,像藤蔓一般攀上他的心脏。
他咬住嘴唇,打开电视,想要强行驱散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没想到电视里正在播报的一则新闻,让他愣在当场——
“国际刑警驻南迦国中心局今日发布官方通告,针对近日备受关注的智枢案调查进展、以及涉事警员的违纪问题做出回应。”
“通告指出,高级督察顾燃在执勤期间与在逃嫌犯存在非工作关系接触,该行为违反《警务人员纪律条例》,即日起被暂停一切职务,接受内部调查。”
随着主持人语音旁白同步播出的,是那两段视频的画面。顾燃家门前,昏黄灯光下的温柔对视;民宿走廊上,一前一后的轻快身影。
遥控器啪嗒掉落在地上,窗外雨声骤然变大。
林墨池站在原地,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的位置。接下来新闻里还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全都听不见了。仿佛有一根绷得紧紧的弦,在这一刻生生断裂了。
第67章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网络讨论区已经一片沸腾。#林墨池自首#这个话题,以过百万点击量,直接冲上热搜榜首。
紧随其后的几条热搜,均被同一个名字霸榜。
#林墨池公开视频承认主导NX-1研发#
#灵枢肽真相#
#灵枢肽幕后工程师现身#
#林墨池:顾燃是无辜的#
所有平台同时推送的新闻标题清一色的醒目——
《林墨池发布声明,承认是NX-1研发者,愿承担法律责任,并称顾燃全程不知情》
点开之后是一段长达8分钟的视频,由林墨池本人出镜,陈述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南星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跟着步履匆匆的顾天鸣走进办公室。咾呵姨拯哩’漆聆灸斯六三妻伞O
“这家伙真会挑时间,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吗?”南星打着哈欠抱怨道。
顾天鸣面无表情:“放视频。”
南星已经摁下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了林墨池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黑色毛衣,正对摄像头坐着。他头发稍有些乱,眼里写满疲惫,但表情很平静。
“我是林墨池。关于灵枢肽、关于智枢、关于顾燃,有些事情我需要在这里说清楚。”
“灵枢肽的核心结构NX-1,是我研发的。我最初的目的,是为了激活脑神经,为一些沉睡中的患者提供希望。但我没想到,它会被裴文修利用,成了灵枢肽的基础,被用于成瘾性药物的开发,走到了我从未预料的方向。”
“我发现之后,曾经想阻止他,也试过报警。但我做得不够。”
“我承认,我是出于某些私心,退缩了。我太懦弱,太自私,我不想担责,我怕这件事牵扯到我自己。”
“我试图用其他方式引起警方对他的关注,但是后来……南迦国警方和智枢集团勾结,裴文修开始追杀我,我无处可逃。”
“然后我遇到了顾燃。在过去的两个月中,是他保护了我——但绝不是包庇,他只是单纯的出于一个警察的责任和义务,来保护我的安全。”
“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骗了他。”
“他不知道NX-1出自我之手,不知道我曾和智枢签过什么样的协议,不知道在这个危险的药物里,我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更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有预谋地想要利用他。”
“我一步步靠近他,就是为了利用他的信任、他的身份、他的责任感,来帮我脱身。”
“我一直在刻意隐瞒、欺骗他。所以他一直以为我是完全无辜的,他一直把我当受害者保护着。他没有及时向上汇报,是因为我亲眼见识过南迦当地警署和智枢集团的沆瀣一气,我告诉过他,警队可能有内鬼。他在无法立刻证实的情况下,选择以公民生命安全为最高优先级。”
“他为我挡枪、帮我查案,帮我抵挡裴文修的暗杀,甚至不惜违反各种他曾经最在意的规则、条例。但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警察。他没有徇私。”
“他会义无反顾的帮我,只是出于他对警察职责的理解,和对正义的信念。如果换一个人,他也会这么做——他说过,我也相信。”
“他只是做了一个警察该做的事,他不应该为此被责难。”
“应该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的人,是我。”
“我该付出代价的,为我的懦弱,我的贪心,我的自私,以及我……对一个纯粹善良的灵魂的恶意欺瞒。”
林墨池直视着镜头,目光疲惫而坚定。
“现在,我愿意向警方自首,坦白这一切。我手上有裴文修集团更重要的犯罪证据。包括他早期人体实验的方案、合同、实验数据、甚至我亲手签下的实验记录。这些事情,我从来都撇不开关系。”
“我会将这些资料一并提交警方。”
“我非常清楚,这些资料提交上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在这个案子里,我到底该承担多少责任,我会安心的交由法律来审判。该付出多少代价,我不会再逃避。”
“但是,我再强调一次——顾燃是无辜的。”
“我从不祈求他原谅我。我只是不希望,因为我犯的错,让这世界上从此少了一个好警察。”
视频到此为止。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可以啊这小子……”南星先开了口,“为了救男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顾天鸣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微微垂着头的人。
“这哪里是自首?”南星还在絮叨,“八分钟视频七分钟都在夸顾燃,这他妈是公开的告白吧?搞得这么轰轰烈烈的……”
“你看看这评论区,已经刷疯了,听着啊——”
南星清清嗓子,用吃瓜群众的口吻念评论:
“救命,这是为了真爱不惜自爆啊!”
“卧槽……这脸,能不能让我舔十分钟再骂!”
“这是什么绝美爱情故事?求求了!一定要HE啊!”
“实名支持顾燃复职!这么好的警察,怎么能说停职就停职了?”
“顾燃,就是去年破获了星港最大走私案的那个警察?我记得他!我叔叔的邻居家的女儿就是被他从走私犯手里救下来的,当时那条船都开出去了,顾警官愣是追了三海里,直接跳上货轮,一个人徒手制服五个歹徒,抱着小姑娘从二层甲板直接跳海,小姑娘被他保护得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不对劲,我怎么感觉是有人在背后搞顾天鸣呢?上次那段视频很可疑,建议查清楚。”
“你看看这舆论反转的速度啊……”南星咂摸了一会儿,忽然一斜眼,“哎老顾,你说,万一林墨池真的就这么带着所有证据来投案自首了,那你弟弟在这案子里是不是得立首功啊?这小子,谈个恋爱,可比你在前线拼死拼活五年的卧底收获都大……”
话音未落,顾天鸣冷冷一记眼刀扫过来:“你想的也太简单了吧?”
“什么意思?你不信他说的啊?”
“不是我信不信,而是……”顾天鸣沉吟了一会儿,“他这么公开发视频,闹得沸沸扬扬,并不一定只是给我们警方和公众看的。除了想帮顾燃摆脱牵连以外,应该还有别的目的。”
“你的意思是……裴文修?”
“你觉得呢?”顾天鸣口吻冷肃,“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现在裴文修肯定也看到这段视频了。要说还有谁比我们更想先找到林墨池,那一定就是他。”
顾天鸣说着,眸光一沉:“不管这么多了,马上召集大家开会,我需要立刻查清楚林墨池的位置。”
“好嘞。”
根据视频发布的IP地址,技术科很快定位到南极洲附近的一座小岛。
“就是这座岛,ARC-517,”一名年轻警员指着屏幕上的地图介绍道,“这里曾经是极地科考的小型补给站,几年前被一家私人科研机构买下。”
“我们追踪到林墨池视频发布的IP地址,就是在这里发布的。”
“确定吗?”长桌另一侧的一位警员,望着那片茫茫海域上的孤岛,皱眉道,“林墨池什么人?随随便便就能黑进我们内网系统,还能篡改监控,伪造一个IP地址对他简直易如反掌,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定位到?”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第一反应也是他在故布疑阵。”技术科警员说,“但奇怪之处就在这里,我们反复检查过,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伪装。”
“他直接用了岛上公共wifi上传的视频,从路由器地址到数据包我们全部检查过,没有跳板、没有VPN,连基本的加密都没用。就像是……”
技术员顿了顿,说:“就像是生怕我们找不到他。”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另外,我们还检查了视频文件,是原片上传,没有经过任何修改和剪辑。并且,大家看——”
他切换到视频的一帧截图,放大到背景里的一扇窗口。
“请看这个位置,窗外是极地雪原特有的地貌,能隐约看到远处的冰山。我们通过卫星图像匹配了地貌特征,确认和IP地址一致,就是这座岛。”
南星抓了抓头发,嘀咕道:“就差在视频里直接举个地图,写着快来抓我了。”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这么明显的自我暴露,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
顾天鸣盯着地图沉思片刻,开始下命令:“ARC-517,靠近南极洲边缘。国际刑警距离这里最近的驻地,应该是阿根廷的乌斯怀亚分局。马上向总部申请洲际协作行动。”
“要注意,裴文修很可能会有所动作,他手下的武装成员都经过专业训练,极可能携带重型武器。我们务必做好相应准备,同时联系阿根廷方面,告知情况,请他们也做好准备。”
“第二,立刻调查这座岛现在的所属机构。法人和高管的背景资料,做过哪些科研项目,和哪些单位或个人合作过,名下是否有其他产业等等,全部给我查清楚。”
“另外,我需要这座岛一个月内的通航记录,包括船舶、私人飞机,所有登岛交通工具的信息。”
顾天鸣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宣布散会。
所有人都紧锣密鼓地忙碌起来,南星突然拉住他:“老顾,我觉得你忘了一个人。”
顾天鸣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南星神色难得的认真:“一个比我们和裴文修更想要立刻找到林墨池的人——”
话还没说完,顾天鸣已经反应过来,他眸色一凛:“你现在立刻找到他,跟他说——”
南星拔腿就向外走:“我懂的!放心!我不会让他乱来!”
与此同时,ARC-517岛上。
持续一整天的雨已经停了,从晚上开始,岛上就飘起了雪。
林墨池坐在窗边,看着雪片无声地在夜空中盘旋。
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天地间的寂静。
他唇角轻轻勾了勾——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裹了裹衣领,走过去拉开门。
漫天风雪中,只见一个男人一袭黑衣站在门灯下,嘴角噙着冰冷的笑:
“好久不见,我的小墨池。”
作者有话说:
三章内见面!
第68章
尽管顾天鸣以最快速度协调了国际刑警和阿根廷警方的联合行动,然而事实证明,有人比他们更快。当警方赶到林墨池住所的时候,室内早已空无一人。
根据现场提取的痕迹分析,门前除了林墨池的脚印外,还有另外三人活动的痕迹,其中有一组脚印是裴文修的。
距离房子不远处的雪地上提取到了清晰的直升机起降痕迹,综合其他线索,初步得出结论:是裴文修劫走了林墨池。
由于该岛位于公共空域,未纳入任何国家的航空管制区,顾天鸣第一时间向南美地区的空管局申请了雷达记录查询。
然而对方发来的报告却显示:所有的雷达记录上都查不到这架直升机的飞行信息。它既没有提交飞行计划,也没有开启应答机,并且一直采用超低空飞行的姿态,避开了所有空域的雷达监测。就像是一道幽灵,悄无声息的从海上来,又消失在了海上。
“你说什么?”南星躲在厨房里,眉毛拧成了结,压低声音对着话筒道,“你不是在逗我吧?”
“就是你听到的这样。”顾天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们赶到的时候房子已经空了,现场找到了裴文修的脚印和直升机的痕迹。所以……”
南星脸都白了,他瞄了一眼门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顾天鸣声音依然很沉:“所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看好顾燃,不能让他有任何过激举动。这几天你就住在他那,把他给我盯好了。”
“顾长官!”南星简直想哀嚎,但还是努力压着音量,“你知道我昨天是怎么拦住他的吗?我都恨不得跪下来给他磕一个,我用我性命跟他保证一定能把人平平安安带回来!你现在告诉我人没了?哥,你让我怎么开口啊?”
顾天鸣当然很了解自己弟弟的性子,他揉着眉心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是……没办法,难为你了。”
南星抽了抽嘴角,“你这不是难为我,这是要我的命啊!这种苦命差事,怎么就摊我身上了?要不这样顾长官,咱们商量商量,您派别人来换我,让我上前线去抓裴文修也行啊!”
顾天鸣没接茬,只是带着些疲惫轻声道:“南星,我相信你可以的。”
“你……”南星一下没话说了,“算了算了,你就会来这套!”
他转念一想,又问:“那我得提前问清楚了,他万一跟我动手,我能还手吗?”
“随便你。”
“……”南星一噎,咬牙切齿道,“顾天鸣你个无情无义的,不心疼你弟弟就算了,连我你都不心疼!行,那我说好了,我万一负伤了,那可得算工伤!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一个子不能少!”
“嗯。”顾天鸣的声音依然淡淡的,却明显比刚才柔软了几分,“伤哪补哪,我亲自给你补。”说完又加了句:“星星,你辛苦了。”
南星顿时像被人掐住后颈的猫,炸起的毛一下就软了下来。他憋到脸都红了,才憋出一句:“……你最好说话算话。”
就在这时,客厅传来一阵动静,南星脸色一变:“不跟你说了,我得去哄孩子了!”
果然,南星冲到客厅的时候,就看到顾燃背着一只双肩包正要出门。
他赶紧上前一步抓住他:“去哪儿啊,孤胆英雄?”
顾燃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要去哪,别再拦着我了。”
“那你还记得你有禁令在身吗?不能出境,不能——”
“我不在乎。你昨天跟我说让我信你,说你们能把他找回来,我信了。可结果呢?我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顾燃说着,推开南星就往外走。
“嘿!”南星一把拉住他,“冷静点行吗?你现在在停职期间,再擅自行动,你真的不想当警察了吗?”
“别跟我说这些!”顾燃狠狠甩开他的手,眼里满是焦灼,“他现在很危险!裴文修抓到他了,会把他怎么样我想都不敢想!你让我在家等结果,我根本做不到!我必须做点什么!”
“你能做什么?你知道他在哪吗?你要去哪里找他?”南星的音量也提高了几分,“顾燃,现在几国警力全部出动在搜捕裴文修,你觉得你能帮得上什么忙?”
“我不管!”顾燃咬牙道,“警方搜捕是警方的事!现在我不是警察!我也不是以警察的身份!”
南星眼神一沉:“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顾燃微微一怔,眼神依然执拗:“总之不用你管,我必须去,你别拦着我!”
他说着,猛地推开南星,拉开门就要向外走。
“你他妈别发疯了!”南星一把抱住他的腰,将他拽回来摁在墙上,“我今天不会让你出这扇门,你想出去,先经过我再说!”
“你以为你拦得住我吗?”顾燃眼眸里火光跳动,一记挥拳砸过去——
“让开!”
顾燃这一拳是真带着火,南星却丝毫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行啊,”他盯着顾燃,用拇指蹭了一下破皮的嘴角,扯出一个痞气的笑:“再来?”
顾燃原本只是想要摆脱控制,根本没想到南星会硬接这一拳。他怔怔地看着南星渗血的嘴角,眼神里一片茫然。
“你……为什么要拦我?”
“听我说,冷静点好吗?”南星扣住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心急,但你现在不能冲动。你有没有想过,裴文修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很可能这就是他设下的陷阱,就等着你跳下去啊!”
“可是林墨池在他手上。”顾燃声音发颤,“就算是陷阱,我也得跳。我没有其他的选择。”
南星沉默了一瞬,声音也低了下来:“我懂。当年你哥卧底身份差点暴露,我也想这么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救他。枪都上膛了,幸好最后关头硬是忍住了。现在想想,那天要是真冲进去了,我们俩都活不了不说,裴文修今天更是得逍遥法外。”
“所以你看,越是危急关头,越是不能靠一腔热血,还是得带点脑子。是不是?”
南星语气认真下来:“顾燃,相信你哥,他知道该怎么做。他已经调动了整个南美分部的力量,智利和阿根廷的海岸警卫队都在配合搜查,太平洋地区的特勤组也在待命。只要发现裴文修,保证第一时间把人摁住。”
南星手指收紧,像是警告也像是在安抚:“但是如果你现在贸然冲出去,万一落到裴文修手里,你让你哥怎么办?到时候,你就成了裴文修对抗你哥的筹码,你明白吗?”
“我当然知道,可是……”
顾燃仿佛被抽掉了全部力气,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可是他在等我,”顾燃声音沙哑,“他一个人在那么冷的地方,他明明那么怕冷……可他还因为担心我,录了那样的视频……”
“我明白,”南星蹲下来,按住他颤抖的肩,“但是顾燃,这里不止你一个人想救他。耐心点,相信你哥,相信队友,好吗?”
顾燃抬起通红的眼睛:“万一一直找不到呢?”
“万一找不到……”南星咬了咬牙,“我他妈下次跟你一起去救人!”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霉味扑面而来。一盏白炽灯从头顶垂下,光线忽明忽暗,只照亮眼前的一小块面积。
林墨池坐在地上,双手被皮带绑着。他被带到这里已经好几天了,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只喝了些水。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还不想吃东西吗,我的小墨池?”
裴文修站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的羊皮手套,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这里条件是简陋了点,但只要你愿意配合,我很快就能给你搭个像样的实验室,就像从前那样。”
裴文修低头看着他,仿佛陷入一段美好的回忆里。
“还记得以前吗?我永远忘不了,你第一次调配出NX-1的时候,眼睛里满满都是光。我特别、特别怀念那时候的你。”
裴文修见他冷着脸毫无回应,便在他面前蹲下,语气很轻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知道你是一个有理想有野心的人,才华横溢,天赋惊人。那时候,我们合作得多好啊……”
他顿了顿,口吻带了些遗憾,“虽然,你后来暗地里做了些小动作,但是,我可以不计较——”
“谁让我……”他的视线落在林墨池的脸上,近乎贪婪地、一寸一寸地凝视着他,“那么喜欢你这张脸呢?一看见你的眼睛,我就会想起……”
他目光微顿,止住了要说的话。然后话音一转,道:“你把你手里那些资料交给我,我就可以不计前嫌。并且我答应你,只要你愿意,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怎么样?”
片刻的沉默后,林墨池抬起眼皮,静静看着他。
“你说的对,我确实有理想。我曾经想靠我自己的努力,去帮助别人摆脱痛苦。可是后来我意识到,理想一旦用来为罪恶服务,那就不叫理想——而是犯罪。”
“你在说什么?”裴文修一脸听不懂的表情,“你以前……”
“你不明白,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生命。可是我在乎。我不想再成为任何悲剧的参与者。过去那些……我已经背负太多了,如果我还有机会去赎罪,我会珍惜这个机会。”
林墨池抬起眼,直直望着他:“但是,如果你还妄想我会交出那些资料,甚至还想我再帮你什么,我可以清楚的告诉你——绝不可能。”
空气凝固了。
裴文修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在脸上。
他缓缓站起身,眼神变得阴鸷。
“你以为你还有的选择吗?”他声音低哑,压抑着怒火,“林墨池,你毁了我的一切,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都是因为你——还有那个顾天鸣,全部给毁了!”
裴文修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捏住林墨池的下巴,逼着他直视着自己。
“你和顾天鸣,曾经是我最信任的人,可是你们背叛了我。你知道背叛我的人,会有怎样的下场吗?”
“如果你不把那些资料交出来,我会把你永远关在这间地牢里,让你这辈子也见不到太阳。”
林墨池被迫仰起头,但他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开口:“你已经疯了。”
“我疯了?”裴文修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还在等顾燃来救你?你以为你那个警察真的会来吗?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你以为他会感激吗?”
“他跟顾天鸣一样,不过就是警察的一条狗而已!你以为他会理解你,会怜惜你?别做梦了!在他面前,你只是罪犯!要被他亲手送进监狱里的罪犯!”
林墨池没有说话。但他好像想到什么似的,脸上表情微微一变,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那笑容很浅,很温柔,却很纯净,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穿透眼前这片窒息的黑暗。
然而这笑容落进裴文修眼里,却像刀子一样,刺痛了他。
他的神情陡然阴沉下来。
“既然你这么执着,看来我需要换个方式,让你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轻轻拍了拍手。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混合着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林墨池眉心微蹙,紧紧盯着那团在阴暗中根本看不清轮廓的东西。
裴文修噙着笑,“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小惊喜,希望你喜欢。”
铁笼被拖到灯光下,距离林墨池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当他看清笼子里那团东西时,脸色在霎那间变得惨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第69章
灯光照亮笼子的瞬间,林墨池的脸色在霎那间变得惨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是一条狗。
更准确地说,是一只已经死去的边牧犬。黑色的毛发打了结,腹部被利器剖开,脏器流淌在外。它形态扭曲,皮毛上沾满泥土和血污,脖子上还拴着生锈的锁链,像是被拖行了很长时间才送到他面前。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那条狗的眼珠早已发灰,却恰好卡在一个角度,像是在直勾勾地盯着林墨池。
砰——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母亲的尸体、父亲的眼神、冒烟的枪口、黏腻的鲜血、还有倒在他怀里抽搐的焦糖……无数次出现在噩梦里的景象,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不要……”
林墨池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蜷起身体,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但地上不断蔓延的血污已经流淌到他的脚边,就要沾上他的裤脚。
“怎么?”裴文修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的反应,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你不是对什么都淡定自若吗?怎么这一回,反应这么大?”
林墨池拼命向后退,肩胛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滚,他紧咬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那只狗还在死死盯着他,眼珠浑浊,气息腐烂。林墨池闭上眼,想屏蔽这一切。可是脑中却响起一阵尖锐的啸鸣,世界变得扭曲模糊。他的心跳急促得像要炸裂,他握紧拳头,却怎么都压不住指尖的颤抖。
“我就知道那件事情,你一辈子也忘不了。”裴文修低声笑着,像是轻描淡写地割开一道腐烂的伤口,“你果然还是怕狗啊。”
你果然还是怕狗啊——
这句话就像一个奇异的引子,在弥漫着血腥味和恶臭味的地牢里,在PTSD的各种躯体症状就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时刻,拉出了一缕不合时宜的记忆——
林墨池蓦地想起了布丁。
那只毛茸茸、软乎乎,总是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着他的金毛犬。
其实林墨池从来就不怕狗。只是在小时候经历了那件事之后,他每次见到狗都会本能地避开,因为不想再被勾起那段惨痛的回忆。
但是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躲避过布丁。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闯进顾燃家的情景。
那是他们在汽车旅馆阴差阳错的那一晚之后,林墨池已经打定主意要利用这个单纯正直的傻警察帮自己查案。他几乎毫不费力地突破他的门锁,进入他家。
这时候,一只半人高的金毛犬突然从沙发那边扑了过来,尾巴疯狂摇着,爪子兴奋地扒拉着他,就像在迎接一个终于回家的老朋友。
林墨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举起手里刚买的糯米团子挡了一下脸。
结果那金毛竟然无比自然、毫不见外地,张嘴就叼住了糯米团子,顺势趴在他脚边,开心地吃了起来——好像那就是特意给他准备的。
林墨池整个人愣住了。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试探地摸了一下它的头,可那家伙不但没躲,还拼命摇着尾巴往他怀里蹭,湿漉漉的鼻子蹭过他的手心。
它的毛实在太软太好摸了,蓬松柔软,带着满满阳光的味道,林墨池没忍住多摸了两下。结果狗狗转身就叼来一堆自己的玩具放在他脚边,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那眼神清澈又懵懂,让他瞬间就想到了……它的主人。
从那以后,林墨池就再也没有抗拒过它。在那栋小楼里的两个月的时光,习惯了顾燃在自己身边的同时,他也早就习惯了布丁的陪伴。
他记得那些日子,每次进家门,布丁总是第一时间扑过来蹭他,跟他分享一盒糯米团子,窝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那团软乎乎的家伙总是贴在自己脚边打呼噜,夜里做噩梦醒来,床边一人一狗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神,担心地守着他——那是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拥有的安心。
在小时候那件事之后,林墨池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安心地让一只狗靠近自己了。
然而布丁是个意外。
他又想起布丁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晶莹剔透,像阳光落进琥珀,清澈又热烈。
就像顾燃一样。
一瞬间,林墨池有点恍惚了。好像有什么温柔的、安稳的东西从心里流过去。眼前出现一幅画——阳光明媚的午后,布丁趴在脚边打呼噜,顾燃在厨房煮咖啡,他窝在沙发里看书。窗外风吹过树梢,屋子里温暖、安静,一切都刚刚好。
出于某种求生的本能,林墨池拼命抓住那副画面,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仿佛那是唯一能将他拉出黑暗旋涡的力量。
然而——
砰!
裴文修显然不太满意他的反应,抬起脚狠狠踢在铁笼上。
林墨池猛地睁开眼。
笼子里的那团死狗像是被震得动了一下。
一瞬间,明媚的阳光、咖啡的香气、温暖的屋子,温柔的陪伴——全部消失了。
血污和腥臭味再次溢满鼻腔。
“怎么样,送你的礼物喜欢吗?”裴文修俯下身,“林墨池,好好看看!看看有多少人为你而死,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林墨池全身不断冒着冷汗,他试图移开视线,却发现根本做不到,眼睛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只能死死盯着那只狗的眼睛。
他胸口发紧,呼吸困难,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他干呕出声,然而几天都没怎么进食了,他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弓着背剧烈咳喘。
他喘着气艰难开口:“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裴文修低笑一声,“我亲爱的小墨池,虽然你一向把什么都藏得很深,可是,你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轻轻拍拍他的脸:“怎么样,要跟我合作吗?证据交出来,我能让你舒服一点。否则,下一次死在你面前的,就不只是狗了。”
林墨池咬紧牙关:“你做梦。”
裴文修眼里笑意消失:“好,我看看你还能死撑多久。”
裴文修一挥手,门外一个黑衣人递上来一支针管。
裴文修捏着针管,在林墨池面前晃了晃。
“认得这是什么吧?”
林墨池一眼就看出来——是致幻剂。
他下意识向后缩:“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黑衣人一把摁住他,林墨池剧烈挣扎,可还是绝望地感受到了针尖刺进皮肤的触觉。
冰凉的药水缓缓注入血管。
笼子里那团死狗突然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直直地盯着他。
林墨池惊恐地发现,它竟然变成了焦糖的模样。
“呜……”
眼前的焦糖发出一声哀鸣,抽搐着向前爬行。它肚子上的刀口还在汩汩冒着鲜血,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
林墨池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抱住它,却发现天花板和墙壁上也开始渗出暗红的液体,一滴、两滴……粘稠的血珠砸在他脸上。
一个熟悉又恐惧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在他前方阴森森地响起。
“你还想要多少人为你而死?”
——是林叙白的声音!
林墨池猛地抬头,竟然看到林叙白就站在他面前,面容冷峻,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着烟。
林墨池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他嘴唇颤抖着,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不,这是幻觉!冷静一点,这些都是假的,不要相信,不能上当——
他在心里拼命吼叫着,然而却看到林叙白再次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看这次还会有谁来救你!”
他脑内响起尖锐爆鸣,理智和恐惧疯狂撕扯着,一个声音叫他快跑,可是他感觉整个身体像是被灌了水泥,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
在走廊尽头,一个身影逆光而来。
顾燃站在光里,朝他伸出手。
“坚持住!我来了!”
“顾燃!”
林墨池拼命向前扑过去,然而,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瞬间——
砰!!
只见顾燃的胸口炸开一个黑黢黢的血洞,鲜血从洞口喷溅出来,黏腻的液体溅了林墨池满身满脸。顾燃踉跄着后退,那双温柔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他,仿佛还有话没说完。
林墨池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顾燃……顾燃!!!”
顾燃——
顾燃猛地抬头,手机从指间滑落。
夜色很深了,窗外的桂花树影摇曳在窗帘上。南星早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小楼里一片寂静。
顾燃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上是林墨池发出的那段视频,他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每次看到林墨池最后那句“我不祈求他原谅我,我只是不希望因为我,让这世界从此少了一个好警察”,他的心脏总是一阵揪痛,连呼吸都困难。
可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仿佛只有通过这个方式,他才能靠近他一点点,才能在满身刺痛中和那个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人紧密相连。
可就在刚才,顾燃却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
他竖起耳朵,望向窗外。
然而一片漆黑的夜色里,什么都没有,连风声都仿佛停歇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蹭到他身边。
他低下头,揉了揉布丁的脑袋。
“你怎么醒了?”
布丁一声不吭,只是安静的望着他,那双眼睛里仿佛蒙着一层雾气。
顾燃的心跳不受控地加快,呼吸突然变得滞涩。
“你……是不是也听到了,是他在叫我?”
布丁抬起湿润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
顾燃再次抬头望向窗口。
明明知道林墨池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可是一个毫无理由的念头还是压抑不住地冒了出来。
是你吗……
像是回应他的呼唤似的,一片枯叶被风卷起,在窗前缓缓旋转了一圈,又落下。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顾燃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想见他就来这里。但只能一个人来,如果你敢报警,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他。】
紧接而来的是一段视频,顾燃只看了一眼,血液瞬间凝固——
画面上一片黑乎乎的,看不清背景。镜头摇摇晃晃地推进,他看到林墨池蜷缩在地上,衣衫凌乱,脸色惨白。
他的手腕被束缚着,额角侧破了皮,干裂的嘴唇渗出了血。
他半睁着眼,眼神涣散,显然意识已经模糊。
镜头故意在他嘴边停留了几秒,只见他的嘴唇轻轻动着,好像在呼唤着什么。
顾燃感觉世界要崩塌了,他手指颤抖着,把音量调至最大。终于听清那几个字时,只觉有人拿着一把刀子,在他心脏里狠狠扎了个洞。
“顾燃、顾燃……别来。”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见面啦!
第70章
裴文修没有直接给他地址,而是让顾燃在天亮前赶到郊区的一座废弃码头,在那里,一艘提前准备好的走私艇正在等着他。
登船前,守卫对他进行了彻底的搜身,所有电子设备和有可能造成威胁的工具都被没收,确认安全后,才被允许上了船。
小艇趁着夜色,穿过浓雾,在一小时后驶入了公海。一架直升机从迷雾中现身,直接从船上接走了他。
在这之后,直升机在茫茫大海上一路向东南飞。顾燃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路线,在第五次降落补给燃料之后,飞行员终于关闭了导航设备,仅靠肉眼在迷雾中低空飞行。顾燃知道,目的地快到了。
等他终于登陆到一座小岛上时,距离他从星洲的码头出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他刚站稳脚,一名全副武装的守卫拿着探测器走到他面前:“手抬起来。”
顾燃配合地抬起手,眼神沉静,声音却带着几分不耐烦:“刚才上船前已经搜过了,还要检查多少遍?”
“这是规矩。”守卫简短答道。
探测器在他身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扫到手腕时,突然滴滴响了起来。
守卫盯着他手腕上的金属表:“摘下来。”
顾燃不满道:“只是一块手表而已,不至于吧?”
守卫面无表情重复道:“摘下来。”
“这可是限量版,弄坏了你可赔不起。”顾燃嘟囔道,不情不愿地摘下手表递过去。手指却微微弯曲,挡住了袖口内的一小块金属片——那是他刚才在直升机上,趁人不备从座椅下的垫片上撬下来的。
守卫拿着手表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这个不能带进去。”
“行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我离开的时候,你可得原封不动的还给我!”
守卫收起手表,带着顾燃继续向前走。
这是一座典型的南太平洋火山岛,在海风常年侵袭下,岛上的土地贫瘠,植被稀疏,连一棵高大的树木都没有。视野所及,只能看见一片光秃秃的岩石丘陵,丘陵间零星分布着低矮的灌木丛。
顾燃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很快,绕过一片小土坡,他们停在了一座简陋的灰色建筑前。
“你在这等一下。”守卫说完,就进了门。
趁着守卫进去通报的间隙,顾燃快速围着房子绕了一圈。这座两层楼高的方形水泥楼,只有正面有一扇加厚的防爆钢门,门边上有个摄像头,但从脱落的线路和落满鸟粪的镜头来看,显然早就不用了。在后院的墙根处,他又发现一扇地窗,很明显这里是有地下室的。
顾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昨晚收到的视频画面闪现在脑海——如果没猜错的话,林墨池就被关押在这里了。
守卫出来时,顾燃已经若无其事地回到了门前。
“裴先生叫你进去。”
顾燃点了点头,跟着那人走进大门,防爆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浑浊的空气裹挟上来,在混合着药水和霉菌的气味中,顾燃嗅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顺着走廊向前走,这股气味越来越重,还能听到隐约的咳嗽声。
他的心越揪越紧,转过最后一个拐角,一道向下的楼梯出现在眼前。
守卫停住脚步,转头吩咐:“下去。”
顾燃强压着马上就要冲破喉咙的心跳,尽量保持镇定,一步一步沿着台阶向下走去。
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隔着眼前的铁栅栏,顾燃的脚步堪堪顿住,完全忘记了呼吸——
林墨池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胸口。
曾经清隽挺拔的人,此刻虚弱地靠在墙边。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手腕被锁链铐着,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单薄的背影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林墨池!”顾燃猛地扑到铁门前,拼命摇晃着铁门。
墙角的人影似乎颤动了一下,却迟迟没有抬头,也没有转过身来。
顾燃怒视着守卫:“把门打开!”
守卫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裴文修一边击掌轻笑,一边从阴影中走出来。
“顾警官真是情深义重啊。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裴文修!你对他做了什么?”顾燃怒喝道,“立刻把门打开!”
“别急啊,既然都让你来了,一定会让你见到他。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谈谈条件。”
顾燃声音沉得可怕:“先开门,我必须确认他没事,否则一切免谈。”
裴文修看了他一会儿,轻笑一声,“行。”
铁门拉开的瞬间,顾燃几乎是撞了进去,一下跪在他面前,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对面的人缓缓抬起头,顾燃这才看清那张脸: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嘴角干裂,最刺痛他的是那双眼睛,记忆里总是笑意盈盈、湛若星子的眼睛,此刻却布满血丝,黯淡无光,像是蒙了一层灰。
顾燃只觉心如刀割,他张了张嘴,声音几乎听不见:“林墨池……”
他抬起手臂想触碰他,可又不确定他身上有没有伤,手指僵在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哪里受伤了?告诉我……”他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好像大声一点都会伤到他。
林墨池茫然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幻象。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干涩的气音:“……顾燃?”
顾燃感觉全身像是被人拿刀子捅了无数个洞,也不知道哪里更痛。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林墨池瑟缩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是我,别怕……”顾燃抱得更紧了,他把脸埋进林墨池颈窝,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上眼眶,又被他咬着牙生生压回去,“我来了,我就在这里……”
林墨池在一片混沌中听到顾燃的声音,他以为仍然是自己的幻觉,就和这几天来每一次在药物作用下见到的那个温柔又残忍的幻象一样。
直到感觉到那人灼热的拥抱,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紧紧包围着自己,他才终于有了些实感。
他绷紧的脊背一点点放松下来,下意识地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顾燃……”
这一声软绵绵的呼唤,让顾燃浑身一颤,胸口像被人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一路隐忍到现在的理智几乎就要崩塌。
“是我,是我,我在这……”他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带你回家……”
“真是感人啊。”
裴文修的声音像毒蛇般在身后响起来。
顾燃微微一怔,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林墨池的背,在他耳边说:“等着我。”
然后才站起身,向前一步,将林墨池护在身后。
他直视着裴文修,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说吧,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顾警官。来,我们出来说。”
顾燃回头看了林墨池一眼,跟着裴文修走到门外。
“你可以带他走,不过,要帮我做一件事。”
裴文修垂下眼,口吻轻松的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你只要用你高级督察的权限,进入国际刑警档案系统,把关于这起案子的所有档案……处理一下。”
“你在做梦吧?”顾燃冷笑道,“先不说我会不会帮你,你以为这档案是我想删就能删的?系统里的所有案件档案都有离线备份,就算我删除,原始备份依然存在,你是抹不掉的。”
“这我当然知道,我也没打算叫你删除它,”裴文修笑了笑,拿出一个U盘,“我要你用这里面的文件,覆盖掉原来的数据。”
“你想要我修改证据?”
“不是修改,准确说——是污染。”裴文修笑得像条阴森的蛇,“你知道的,你们的那个DEI认证系统,对证据的保护可严格了,哪怕改动一个数字,都会在日志中留下记录。”
顾燃瞬间就明白了。
根据最新实施的国际刑侦电子证据准则,证据若出现人为篡改,哪怕之后再撤回到初始版本,将来在法庭上,可信度也会大大降低。
这些反复修改的痕迹,将会给裴文修的团队留下巨大的操作空间。他们完全可以主张证据造假,质疑其可信度,从而使检控方陷入被动。
换言之,顾燃一旦答应了裴文修的要求,就给他未来脱罪留下了极大的隐患。警方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顾天鸣五年的潜伏,都有可能功亏一篑。
顾燃冷冷盯着裴文修,这家伙远比想象中更狡猾——他要的不是销毁证据,而是制造一个永远无法自证清白的罗生门,让这份证据再也不能干干净净的提交法庭。
更狠的是,他要把顾燃也一起拖进泥潭。
只要顾燃动手修改一次,系统就会留下他的操作痕迹和身份签名。将来,证据的可信性被污染的同时,顾燃、连同国际刑警的信誉度,也会再次遭到质疑。
顾燃扯了扯嘴角,眼神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我不会这么做。”他几乎咬着牙,一字一句,“法律不是你的玩具,证据链也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
裴文修看着他:“哦?你都不考虑一下吗?”
“裴文修,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警察吗?”顾燃注视着面前的人,眼神平静又狠决,“不是为了拿起枪的威风,也不是为了破案后的立功受赏,而是为了守住底线。为了那些信任我们、信任法律、渴望真相的人。”
“你让我帮你污染证据?你太天真了。对我来说,那不是证据,那是警察的责任。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一个字都不会动它。”
“有原则,我很欣赏。”裴文修赞赏似的拍了拍手,眼底浮出残忍的寒意,“很好,那我们就看看,顾警官的原则到底有多坚定。”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的铁门咣当一声被锁死,顾燃猛地回头,冲到铁门边。
只见林墨池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支针管,正对准林墨池的胳膊就要扎下去。
顾燃脸色瞬间变了:“裴文修!你要干什么!放开他!”
“顾燃,我佩服你是一条硬汉,你有你的原则,有你的底线。”裴文修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袖口,“但就是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了。”
“这几天,他总是不听话,致幻剂没给他少用,正好也让你欣赏欣赏,他出现幻觉的样子。”
裴文修露出很遗憾的表情,“虽然这东西,用多了对大脑有损伤,也许再喂他几针,他就要不认识你了。但也没办法了。”
“哦对了,顺便说一句,他每次叫你的名字,叫得可真是动听呢……”
顾燃目眦欲裂:“裴文修——”
他刚吼出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他回过头,看到针管已经扎进了林墨池的皮肤里。
他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几乎失控地踉跄了一步。
“裴文修,你别动他!”他死死抓着铁栏杆,眼睛红得充血,牙齿都要咬碎了,“你放开他,有什么你冲我来!”
“你?”裴文修摇了摇头,“你可没他有意思。我说过,想要我放了他,你就照我说的做。”
门里又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眼看那支针管一点点推了进去,顾燃感觉整个身体和灵魂都被生生撕裂了。
“你别动他,裴文修……”他的声音在颤,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走了一趟,“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别碰他,我什么都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