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顾燃回到家,打开水母喂食器,果然在林墨池所说的隔层里找到一枚芯片。他快速浏览了一下,里面正是裴文修集团关于药物研发和人体实验的所有数据记录。
南星目瞪口呆:“这些让警方苦苦追寻了几个月、让裴文修追杀了他大半年的重要资料,竟然就一直放在你这?”
“……我也是刚知道。”
南星:“……”
顾燃第一时间带着芯片回到警局,找到顾天鸣。
“这就是他手上的全部资料了,也是裴文修一直想要的东西。”顾燃说,“有了这些,智枢集团整个证据链就完整了。哥,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顾天鸣目光沉沉地看着桌上的资料,半晌后,说:“顾燃,虽然你现在复职了,但这个案子,你不能继续参与了。”
“为什么?”
“你知道原因。”
“我不知道。”顾燃深吸一口气,“哥,这个案子我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跟进,现在正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为什么这个时候要我退出?”
顾天鸣平静地看着他:“因为你跟嫌疑人的关系。”
“林墨池……”顾燃怔了一下,“他是无辜的,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他研发NX-1不是为了牟利,也不是要害谁,只是为了救他妈妈,以及无数像他妈妈一样沉睡中的人。”
顾燃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他既没有主观的犯罪意图,也没有实质的犯罪行为,他只是作为一个科学家,写了一些分子式,在实验室里做了一些实验而已!至于这个药后来如何被滥用,那都不是他的错,从这个角度说,他根本也是受害者!”
顾天鸣沉默两秒,语气依然平静:“林墨池在这个案子里要承担多少责任,会有专业团队和法律来裁定,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而你现在,并不适合继续跟进这个案子。”
“你为什么这么说?”顾燃有些急切地盯着顾天鸣,“既然我已经复职了,就说明高层判定我可以继续参与工作,你凭什么——”
“因为我了解你。”顾天鸣迎上他的视线,“不说别的,就从你刚才对他的每一句维护,已经说明了你无法保持公正客观的立场。”
“我……”顾燃像是哽住了,愣了半天,终于开口:“你到底是了解我,还是根本不相信我?”
顾天鸣微微蹙了蹙眉,没说话。
“哥,我是警察,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顾燃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疲惫的倔强:“可你好像从来都不愿意相信我。五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每次重要的事情,你都把我排除在外。”
顾天鸣脸色终于变了,他眉心一点点拧紧,想说什么,却被顾燃打断。
“总之,我不接受你的安排。”顾燃眼神冷下来,“如果你坚持,我会向督察组提出申诉,质疑你决定的合规性。除非你能拿出合理的理由,或者——你再次停我的职。”
顾燃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哟,这是怎么了?”
等在门外的南星,看着顾燃黑着脸离去的背影,一头雾水地走进办公室。
“平安归来又复职,又带来了这么重要的证据,我以为兄弟相逢你怎么也得好好夸夸他,这怎么吵起来了?”
顾天鸣站在窗边,垂眸不语,脸色很不好看。
“我猜猜,”南星观察着他的表情,“你不让他参与案子,他不高兴了?”
顾天鸣还是一言不发。
“不是我说你,老顾,他不高兴是正常的。这事搁谁能高兴啊?于公,这个案子他前前后后费心费力了这么久,差点连命都搭上;于私,他跟林墨池的关系,他根本不可能袖手旁观。现在临收网了,你叫他退出,谁能愿意?换我我也不干啊。”
顾天鸣沉默好久,终于幽幽开口:“他心里对我还是有气。”
南星愣住:“什么气?”
顾天鸣瞥他一眼:“就是我去做卧底没告诉他这件事。”
“这事上次你们不是说开了吗……”
“这孩子心思重,他虽然表面上不怪我了,但他内心始终还是有根刺的。特别是,他作为警察,理性上能理解我的选择,但作为兄弟,感性上却很难接受被隐瞒,这种割裂感会让他更难受。这次的事也一样,他会觉得……是我不够相信他。”
“你想得还真周到……”
“不用想。”顾天鸣面无表情,“被最亲密最信任的人一声不吭骗了好几年这种事,我也不是没经历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南星猛然噎住,支吾半天说不出话。他有些心虚地瞄他一眼,“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好这件事过去了,以后不再提了吗……”
顾天鸣眯了眯眼,“过去了?”
“那你还想怎样……”南星支吾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一拍桌子,“顾天鸣,你既然知道被人骗不好受,你还这样对他?你是不是还把他当小孩子呢?你当初对我也是,什么事都藏着掖着,好像全世界就你自己一个人能扛事似的!我告诉你我最烦你这样,你是觉得这样很酷是吗?”
“不是,”顾天鸣无奈扶额,“你又在转移什么话题?”
“你闭嘴,”南星说得起劲,干脆往桌上一坐,“是,我以前是做过些对不起你的事,可你也没少捅我刀啊!咱不要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说你这次做卧底这件事,你当初根本也没打算告诉我吧?要不是我大闹一场,我也会和顾燃一样被你蒙在鼓里吧?”
“可是这件事我已经补偿过了啊。”顾天鸣挑眉看他,“你提出的那么不平等的条件我都满足你了,你还想怎样?”
回想起当初是怎么补偿的,南星的嘴角都快翘上天了。他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确实。”
顾天鸣一眼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也懒得搭理他,“那不就结了?你现在跟我翻什么旧账?”
“是你先翻旧账的!”
顾天鸣被气笑,“你讲不讲道理?”
“我就不讲道理怎么了?我就愿意翻旧账怎么了?”南星双手揣着裤兜,倾身俯视着他,嘴角勾出痞气的弧度:“你自己说说,最近忙成什么样了,我也只能回味回味过去了。早知道有一天跟你上床还得提前约时间订计划,我以前就不该对你手下留情。”
顾天鸣轻哼一声,眼底却带着纵容:“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南星懒洋洋地斜眼看他:“对啊,什么时候来收拾我?”
顾天鸣轻咳一声:“现在说正事。这些证据……”
“别打岔,顾天鸣。”南星不依不饶,他拖长了声调,“你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弟弟却在岛上风流快活,这事让我很不满意,我心里很不平衡。你也知道我这人很容易记仇,所以,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顾天鸣无奈地笑:“你到底想怎么样?”
南星十分坦然:“你再让我一次。”
顾天鸣玩味地看着他:“你对上我这件事,就这么执着?”
南星被盯得有些慌乱,“做人嘛,总有一两个执念,而我的执念就是——”
“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顾天鸣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有个条件。”
南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喜不自禁道:“什么条件?”
“你给我把顾燃哄好了,让他不再生我的气。我就答应你——考虑一下。”
南星一愣,语气有些酸酸的,“顾天鸣,你真行啊……我怎么觉得你对你弟弟才是真爱……”
“怎么样,到底行不行?”
“成交!”南星愤愤道。
南星准备走,突然想起什么,神色认真起来:“不过老顾,这件事情我建议你重新考虑下,我认为,不一定要让顾燃退出这个案子。”
顾天鸣叹了口气:“我不是怀疑他什么,但是他和林墨池的关系太亲密了,我怕会让他失去判断力。”
“不仅是这个原因。”南星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我知道,你做出这个决定,其实更多是因为你担心林墨池的结果会让顾燃难以面对。但是我认为,正因为林墨池对他很重要,他才需要全程参与。”
顾天鸣眸色深沉地注视着他。
“因为我经历过,所以我懂他的感受。”南星口吻很认真,“在得知你要做卧底的时候,我只想陪你一起冲锋陷阵,一起与敌人周旋,一起经历所有最黑暗最难熬的时刻,我不愿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最后被告知一个或成功或失败的结果。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有什么样的结果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希望在你每一个或好或坏的时刻,都有我陪在你身边。”
“反过来也是一样……”南星话音一顿,眼神有些闪烁,“咳咳……我不说了,你既然经历过,你自己想去。”
顾天鸣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至于你说的,公正、客观、判断力……拜托,他是一个成熟的警察,不再是跟在你屁股后头的小孩子了!你要是连这点都不相信他,那我都会生气的!哄不好他你就别怪我了,都是你的错!”
“好好好,我知道了,”顾天鸣头疼地揉着眉心,“我答应你,我会考虑一下。”
作者有话说:
再推推隔壁预收《夜渡南星》~宝宝们点点关注吧!一起来揭秘南星和顾长官的爱恨情仇~~
第82章
南星买了一堆狗狗零食和玩具,来到顾然家。
“布丁!”南星蹲下身,“快过来,看哥给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但是布丁显然沉浸在和分别多日的主人重逢的喜悦中,一刻不停地在顾燃腿边蹭来蹭去,对南星视而不见。
“你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前几天是谁喂你,谁哄你睡觉的,翻脸不认人啊?”
顾燃抿了下嘴角,揉了揉布丁的脑袋,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支气泡水递给南星。
“南星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来陪你说说话,怕你一个人太寂寞。”南星看着桌上成堆的资料,“你在忙什么呢?”
“我想重新梳理一下这个案子的证据。”顾燃顿了顿,“虽然我哥不让我参与,但是多准备一点,总归会有用。”
南星捻起一张纸,那是一张两年前的码头货运单,可以证明林墨池至少在两年前就已经在收集智枢的证据了。
“还真细心。”南星叹道。
不过他也是个心里憋不住事的,没多久,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顾燃,我知道今天你跟你哥有点不愉快,但是,你别怪他啊。他其实心里非常担心你,只不过他习惯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说出来。自从你失联之后,他没睡过一个好觉,昨晚更是在办公室里盯了一整夜监控,早上看到他那黑眼圈,我都怕他猝死了。”
“别看他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只要遇上你的事,他心里比谁都慌。偏偏他又是个特别固执的人,一边坚持要按规矩办事,一边又怕你出事。他这几天啊,都快把自己撕成两半了。”
“我没有怪他,我也知道他担心我。”顾燃低下头,“我就是觉得,他不信任我。”
南星啧了一声,“你哥那人就那样,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但绝对不是不信任你!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在意他做卧底没告诉你的事,对不对?”
顾燃一怔。
“这件事你没错,你绝对有资格生气,就是他不对!他这人就喜欢装深沉,我已经帮你骂过他了,他知道错了,保证会改的。”
顾燃不太相信地抬起头:“你骂过他了?”
“当然。”
“你怎么骂的?”
南星连想都没想,直接大手一挥,一秒入戏——
“顾天鸣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连你弟弟都不相信?”他对着虚空中不存在的某个假想敌瞪圆了眼,“你搞什么孤胆英雄的人设?觉得自己特酷是不是?下次要不要给你整个披风飞上天啊?”
顾燃噗嗤笑了。
南星戏精上身,根本停不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有一天死在敌后了,连一句真相都不留给他,你要他怎么接受?怎么去面对一个叛变的哥哥的空白档案?”
顾燃笑不出来了。
南星越说越投入,简直慷慨激昂:“不管是当年的你还是现在的林墨池,你们都是顾燃最重要的人,你没有权利剥夺他的知情权!你不就是怕万一有什么不好的结果他不能接受吗,可是你以为他还是小孩子吗?”
南星听起来依然是在对顾天鸣说话,但却收回视线,注视着顾燃,语气沉了下来:“当初你不在的那五年,不管多苦多难,他都咬牙撑过来了,还成长为这么优秀的警察。我相信,他有这个意识和担当。在警察使命和私人感情之间,他知道该怎么做,哪怕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他也能扛得住。”
空气安静了几秒。
南星仿佛突然从某个角色中抽离出来,“我说完了。渴死我了。”他仰起头,狂灌气泡水。
“南星哥……”顾燃沉默了很久之后,低声说,“谢谢。”
“谢我干啥,我也早就想骂他了,可算骂爽了。”南星扬了扬眉,“现在,你哥在我的批评教育下,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我猜,他应该会让你继续跟进这个案子的。”
“真的?”
“当然,交给我。我保证帮你说服他。”
“谢谢南星哥。”
“客气啥。”南星咧嘴一笑,突然想起自己今晚来的真正目的,话音一转道:“顾燃,那你不生你哥的气了吧?”
“没有。”
“那就好!”南星眼睛都亮了,“那你去跟他说,你不生他气了。”
“可我本来也没有……”
“哎呀,无所谓,”南星一挥手,“反正你就去跟他说,在经过和我的长谈之后,你不生他气了——就当帮哥个忙,行吗?”
顾燃一头雾水,但又没心思深究这到底是什么忙,于是心不在焉地说,“行吧。”
南星一拍手,“太好了!”
“南星哥,”顾燃犹豫道,“那你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你说出来,哥能帮的,一定帮你!”
“我能不能去看看林墨池?”
“……你别害我啊。我这时候带你去看他,还不被顾天鸣骂死。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帮你看过了,他在里面可好了,有吃有喝,又被保护着,说真的,对他来说,没有比现在更安全的地方了。”
“可是我还是担心他。”
“我懂的,”南星拍拍他,“不过专案组明天就要开会商定抓捕裴文修的行动计划,我估计这案子不会拖太久了,你再忍忍啊。”
顾燃想了想,转身进卧室取了个东西出来。
“南星哥,那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带进去给他?”
南星看着顾燃手里圆滚滚的水母抱枕,“……这啥?”
“是他的抱枕。”顾燃说,“他晚上容易睡不好觉,特别是在陌生的环境。我想有了这个,他能睡得好一些。”
南星用手指戳了戳水母的脸,“你俩还真会玩……行吧,我给你带进去。”
最关键的人证物证全部到位,专案组的最后一环调查工作推进得极其迅速。
林墨池在审讯中十分配合,不仅毫无保留地讲述了自己和智枢集团的关系、研发NX-1的动机,还提供了自己之前数次举报裴文修的报警记录。更重要的是,他提交的关于智枢人体实验的完整资料,成为了案件突破和将来给裴文修定罪量刑的决定性证据。
基于这些情况,经过审慎评估,顾天鸣建议将他转为污点证人。这样一来,不仅有利于完善对裴文修的指控,如果后续要为林墨池争取司法豁免,也能提供有利的程序支持。
在林墨池本人的同意下,顾天鸣正式向特别司法审查庭提交申请,并同时申请了证人保护程序。
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抓到裴文修。
国际刑警驻地大楼,会议室里,顾天鸣正带领专案组几位核心成员商讨针对裴文修的抓捕方案。
“根据顾燃提供的信息,裴文修逃亡后,带着手下几个亲信,一直藏在这座岛上。”
顾天鸣在电子地图上画了个圈,“但是我们派出的海上特警队,一个小时前发回确认信息:这座岛已经人去楼空了。”
“现在我们最紧要的,是要想办法找到裴文修的位置。”
“顾长官,”一名警员汇报,“我们已经根据您的指示,检测了这附近海域的船只,但是经过筛查,在最近48小时内,没有任何船只靠近过这座岛。我们是否需要再往前追溯?”
“要。”顾天鸣沉声道,“航行记录继续往前查,直升机也不要放过。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海,我不相信他会凭空消失。”
“可他会躲在哪里呢……”
会议桌的另一端,顾燃沉默地听着大家的讨论。
他是早上接到参加会议的通知的。他知道这是顾天鸣做出的让步,同意他继续参与这个案子了。顾天鸣当然也提出了附带条件:必须绝对服从命令,不允许擅自行动。
“我有个想法。”顾燃突然开口。
众人目光向他看去。
“在智枢基地的时候,我曾经注意到在地下三层有一个特殊的机房,配备了恒温的冷却系统、独立备用电源,以及全时联网的封闭网络。后来在海鹰号上,我也发现货舱里有个区域,配备着工业级的蓄电设备和网络中继器,甚至还有独立的电缆,这是一般的货轮完全没必要用到的。”
“而在他最后出现的这座简陋的岛上,我注意到他们的备用发电功率和网络系统——远远超出正常通讯需求,足够支撑起一个小型数据中心。”
“还有……”
顾燃顿了顿,似是按下了什么念头。
“总之,综合以上这些线索,我推测,裴文修无论藏在哪里,始终都在维持某种需要高度恒定环境的核心设备。即使在逃亡路上,即便他辗转了几座岛屿,换了几艘船,他也没有放弃过这些配置。这些举动说明,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顾燃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看向站在会议桌最前端的顾天鸣。
“综上,我建议,我们可以重点搜索附近海域能满足以上条件的大型船舶,特别是那些长时间在公海徘徊、行踪不明的货轮和改装船。”
会议室里陷入片刻的沉寂。
“顾警官说的倒是有道理,可是这个搜索范围也太广了……”一名资深警官叹道。
“那也得搜。”顾天鸣冷声道,“最近一周内,所有在公海长时间滞留的船舶,尤其是符合顾燃刚刚所说的那些条件的,我要全部的登记信息、雷达轨迹和AIS数据,一个都不能遗漏。”
他在地图上画了个更大的圈,“加派人手,48小时内,务必把这个范围给我筛查干净。
几名警官相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顾天鸣直起身,“散会。”
就在同事们三三两两散去时,突然一个人影从门外冲进来。
“有情况!”
南星裹着风,大步走到顾天鸣面前。
“你还记得林墨池交代的他妈妈叶知微冷冻的地方,那家私人实验室吗?我刚刚去查了,但是里面空无一人!不仅是叶知微,包括实验室的工作人员都不见了,从现场痕迹看上去,像是刚刚被人洗劫过……”
顾燃猛地站了起来。
南星这才注意到顾燃的存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了。
顾天鸣看了顾燃一眼,示意南星继续。
“我在里面找到了这个,你看。”
南星递来一张纸,只见上面一行加大加粗的印刷体——
“林墨池:想见你妈妈吗?那就明天来这里。不准报警,否则这辈子别想再见到她。——P”
第83章
“姓裴的可真够狠的,动作这么快?”南星咬牙道,“怪我去晚了,我要是早半天赶过去……”
顾天鸣轻轻摇头:“只要他想有动作,我们很难防得住。”
“现在怎么办?”南星问。妻O酒寺陸姗730
顾天鸣沉吟片刻:“如果我们让林墨池过去——”
“不行!”话音未落,就被顾燃直接打断,“你看不出来吗?这是裴文修的陷阱,就是想引诱他过去。我们绝对不能上当!”
“还有另一种可能,”顾天鸣说,“也许裴文修并不知道林墨池已经和警方合作了。他只是想碰碰运气。”
“什么意思?”南星问。
“裴文修并不能确定林墨池是不是还活着,他只是想试一试。”顾天鸣说,“他知道,只要林墨池还活着,一定会去看他妈妈,所以他先一步下手,并留下信息,就是等着,看林墨池会不会去。”
“他要等林墨池干嘛呢?”南星问,“求合作?还是灭口?总不至于约他叙旧吧!”
“林墨池本人早就表达了不会合作的意愿了,裴文修也知道。而现在的林墨池,对他来说最大的价值,应该就是手里的那份证据了。”顾天鸣说。
“但是他并不知道,林墨池已经把证据交给警方了……”南星顺着顾天鸣的思路想下去,忽然眼前一亮,“所以他是在赌!如果林墨池还活着,他就可以用他妈妈换回证据……”
“没错。”顾天鸣眸色一沉,“所以,现在对我们反而是最好的机会。”
顾天鸣说着,看向顾燃:“如果我们让——”
“我不同意!”顾燃猜到顾天鸣想说什么,斩钉截铁道,“你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想抓裴文修,就把林墨池搭进去做诱饵?有没有考虑过他的安全?”
“燃燃,你要知道,现在是我们找到裴文修最好的机会。”顾天鸣目光深沉地看着他,语气依然带着耐心,“我不会让林墨池冒险,我不会牺牲任何一个人去完成抓捕。我可以答应你,安排最高级别的安保措施,保证他的安全……”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顾燃难得的强势,“你想得也太天真了吧?裴文修是什么人,你觉得他会不做任何准备等着你去抓吗?”
“顾燃,”顾天鸣的语气冷了一些,“你是不是答应过我,会服从命令?”
顾燃微微一怔,迎上顾天鸣的视线:“所以,你现在是在命令我?”
“嘿,等等等等!”
南星眼看着气氛突然就剑拔弩张起来,只觉头都要大了。不是说好不吵架,不生气,和和睦睦吗?
他挤进两人之间,强行将他俩拉开一段距离,“你俩到底在吵什么?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当事人的意愿?”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南星被四道凌厉视线盯得寒毛直竖,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标准的笑脸。
“叶知微女士是林墨池的母亲,现在她被劫走了,林墨池是否应该有基本的知情权?裴文修邀请的也是林墨池本人,他是不是应该对此先表个态?”
“南星,你别添乱。”顾天鸣冷声道。
“我添乱?”南星眉毛扬了起来。顾天鸣,怎么一遇到顾燃的事,你脑子就不转了?他在心里忿忿地想着,口吻却十分认真:“我只是提醒你们,林墨池不是你们的棋子,这么重要的事情,事关他最在乎的人,你们无权替他做决定。”
顾天鸣沉默良久,语气终于缓和一些,“顾燃,你怎么说?”
“我同意告诉他,”顾燃深吸口气,“但是,让我去和他说。”
询问室的门被推开,林墨池抬起头。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软软地垂下来,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只是安静地坐着。
看到顾燃进来,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眉眼含笑,一如往常的调侃口吻道:“不错,我还是喜欢看你穿制服的样子。”
然而顾燃却笑不出来。
不过才几天没见,却好像已经过了几年,顾燃看着眼前人稍显疲惫的眼睛里,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将他紧紧搂进怀里的冲动。
“你怎么样?”顾燃站在桌子后面,目光紧紧锁住对面的人,“吃得好吗?晚上睡得好吗?夜里有没有……”
“干嘛呀,你以为我是布丁呢,离开你就不活了?”林墨池嘴角轻轻勾了勾,“放心吧,我很好,这里条件可比南山看守所好多了。”
他看顾燃嘴角又要耷拉下来,赶紧移开话题:“倒是你,怎么那么重的黑眼圈?我不在家,你一个人睡不着啊?”
顾燃垂着眼帘,终于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是啊,所以你要赶紧回来。”
林墨池微微一愣,语气更柔和了些:“布丁呢,它怎么样?”
“布丁很想你,”顾燃抬眼看他,“但也没有我想你……”
“这小子进去半天了,正事是一句也不提啊,净顾着谈情说爱了!”
顾天鸣办公室里,南星对着监控画面看得津津有味。
“顾天鸣,你什么时候跟你弟弟学学!”
专心看资料的顾天鸣头也不抬,只是轻咳一声。
“你别装听不见,我说,你俩到底是不是亲兄弟?”南星一边吐槽一边偷瞄他,“你看看人家多深情,多会说话,他那张脸,再加上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换我都要心动了……”
顾天鸣终于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让你盯监控,不是让你在这看戏。”
南星哼了一声,“我才不是看戏,我是在观察重要证人的反应。顺便观摩你弟弟谈恋爱。”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痞气的笑:“顾长官,你什么时候也能用这种眼神看我一眼?”
南星一脸期待地望着顾天鸣,然而后者却只是敲了敲桌面,“他说重点了。”
南星立刻噤声,看向屏幕。
屏幕里,显然顾燃已经说了什么,只见林墨池脸色凝重地看着他:“顾燃,我必须去。”
“不行,”顾燃摇头,“这太危险了……”
“这是我们找到裴文修最好的机会。”林墨池说,“就算不说这些,现在他抓走了我妈妈,你觉得我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吗?”
“可是你有考虑过后果吗?这显然是个圈套,你要是一个人过去了,我无法想象你会遇到什么……”
“不管是什么我都得去。”林墨池语气十分坚定,“顾燃,那是我妈妈。”
南星打了个响指,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看见了吧?问题不就解决了?”
顾天鸣目光沉沉,“顾燃肯定会坚持跟他一起去。”
“那就让他跟着吧!”南星正色道,“顾天鸣,这回你可不能拦着了。先不说他会不会听你的,你想想,从战术角度来说,林墨池一个人去反而会引起裴文修的怀疑,怀疑他是不是跟警方合作了。让顾燃跟着,一是可以保护他,二是只要我们安排得当,可以让姓裴的放下戒备。再说了,有我在后面保驾护航,你怕什么?”
顾天鸣看他一眼:“这套方案我也想过,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让林墨池一个人去。但是,裴文修老奸巨猾,他不可能轻易放下戒备的,为保万无一失,我们必须做好最周全的准备。”
“裴文修给出的位置是一个废弃的码头——那里极有可能只是一个转移点,他本人不会轻易露面。”
会议室里灯光昏暗,冷气很足。大屏幕前,顾天鸣正在部署着行动方案。
“我们推测,在那里,他的人会用直升机或者船将林墨池转移到他们真正的据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燃脸上。
“这次行动的基本方案:让林墨池假意答应裴文修的要求,前往和他会面。我们一路跟踪信号,一旦确认裴文修的位置,且确定叶知微安全,立刻解救人质,拿下裴文修。”
“顾燃会陪同林墨池一同前往。”他顿了顿,“跟踪设备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一名技术科的警官答道,“届时,顾警官将会配备植入皮下的纳米级定位器,有效信号范围在50公里,一般的金属探测仪扫不出来。”
“裴文修的反侦察能力很强,”顾燃说,“只是让他检测不出来还不够,我估计他所在的地方,很可能会安装信号屏蔽装置。”
“放心,”那名警员自信道,“常规的信号屏蔽对我们的设备无效。”
“只要见到裴文修本人、确认他的位置,同时确认叶知微安全,顾燃立刻发出信号。”顾天鸣说着,看向南星:“南星会带人在外围接应。具体的行动方案,你来部署。”
南星正靠在门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手里一把银色手枪。他已换上一身黑色的战术服,贴身的剪裁勾勒出他窄腰长腿的利落线条。
听到顾天鸣叫他,他站直了身体,手枪在掌心转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稳稳收入枪套。
“我会带两个特警小组,追踪顾燃林墨池的定位,与他们保持安全距离,随时策应。一旦收到行动信号,我们会第一时间突入。A组负责控制裴文修及其武装人员,B组负责解救人质。”
他顿了顿,对顾燃扬眉一笑,“到时候咱们就密切配合,这次绝不会让姓裴的再逃脱了。”
第84章
黎明时分,废弃的老码头上晨光熹微,铅灰色的雾气在岸边的芦苇丛间缓缓流动。
顾燃站在林墨池身侧,谨慎地观察着远处海面的情况。
“冷吗?”他往林墨池身边靠近了半步,帮他挡住潮湿的海风。
林墨池摇摇头,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顾燃,要是裴文修不同意你跟我一起去,怎么办?”
“别担心,我有办法。”顾燃说。
说话间,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架直升机穿过浓雾,螺旋桨卷起的风将芦苇齐腰切断,重重地落在他们正前方。
“来了。”顾燃捏了捏林墨池的手。
一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抱着枪从直升机上走下,来到两人面前。
“裴先生只邀请了林墨池一个。”黑衣人冷声道。
林墨池刚想说什么,顾燃已抬手将他挡在身后,自己上前一步。
“告诉你老板,他没得选。”顾燃的声音比冰凉的海雾更冷几分,“要么让我跟着一起去,要么,他现在就可以开始考虑逃命。这样的话——他这辈子都别想得到那份资料。”
黑衣人明显错愕了一瞬,随即让顾燃稍等。他背过身去,压低声音对着耳麦急促地交流着。
片刻后,他转过身看着顾燃,声音有些僵硬。
“裴先生说,欢迎二位。”
顾燃冷笑一声,正要迈步时,又被拦下。
“要先搜身,这是规矩。顾警官,麻烦配合一下。”
直升机轰鸣着升空,顾燃透过舷窗俯瞰,熟悉的海岸线渐行渐远。云层还是很厚,没什么阳光,海面上泛着大片铅灰色的冷光。
大约一个小时后,顾燃觉察到飞行高度开始下降。他再次向外看去,只见一艘庞然大物逐渐浮现在海天交接处。那是一艘经过改装的超大型集装箱货轮,船体被涂成深灰色,在阴郁的天色下,与海水几乎融为一体。
顾燃瞳孔微缩,他定睛细看,只见货轮的甲板上矗立着几座独立的发电机组,船尾处耸立着一排卫星通讯阵列,最引人注目的,是船体中部的一个球形装置,顾燃一眼看出,那是一台军用级的雷达探测仪,足以观测到周边20海里内的所有情况。
随着高度降低,顾燃注意到更多细节:船体两侧加装了复合装甲板,能轻松抵御子弹的袭击;每个角落里都装有360度的高清摄像头,几乎不留死角,红色指示灯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难怪警方追踪了这么久却始终毫无头绪……顾燃在心里想着,如果没猜错,这里俨然已经成为一座固若金汤的海上移动堡垒,不仅能满足裴文修日常的所有活动,还足以帮他抵御警方全方位的侦查。
如果是这样级别的装备……顾燃心里一动,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那么他的信号屏蔽装置,也不可能是普通级别的了……
他正思索着,直升机已稳稳降落在船尾的停机坪上。顾燃走出机舱,旋翼卷起的风将他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
“请跟我来。”一名黑衣人对他们说。
穿过三道气密舱门后,两人被带入一条幽深的走廊。走廊上没有守卫,然而头顶随着他们前进缓缓移动的摄像头,却直白地宣告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尽收眼底。
最终,他们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黑衣人在门上按了一串数字,大门缓缓开启。
门后的景象与走廊上的阴森形成鲜明对比——那是一间堪比五星级酒店套房的豪华船舱,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边是一排古董家具,落地窗外是波涛汹涌的海景。
裴文修就坐在中央的一张真皮沙发上。
他穿着一套考究的暗纹西装,手里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看到顾燃和林墨池进来,他金丝眼镜后狭长的眼睛眯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顾警官,我本来只想约林墨池,没想到你偏要跟着来,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了。”雪茄在他指间优雅地转了一圈,“一路舟车劳顿,要先喝点东西吗?”
“不必了。”顾燃直视着他,“我们要的东西呢?”
“别急啊,我要的你们带来了吗?”
“我们既然来了,就是有诚意和你做交换。”身后的林墨池突然开口,“但是,我必须先确认我母亲的安全。”
裴文修沉默几秒,笑道:“好。”
他拍了拍手,对面的玻璃幕墙缓缓亮起,浮现出高清的画面,叶知微的冷冻舱在幽蓝冷气中静静悬浮着。
林墨池呼吸一滞,不由地向前迈了一步,仔细看着冷冻舱里那个沉睡的人。
他的声音微颤:“她在哪里?”
“当然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要见到她本人。”
“林墨池,你的要求未免太多了……”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拿一段伪造的视频糊弄我们?”顾燃突然打断他,“我们必须亲眼看到人,否则,一切免谈。”
“顾警官,你对我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还跟我谈条件?”裴文修眯起眼,“先把资料给我,你想见谁,我都会满足你。”
“裴文修,我再说一次,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顾燃口吻冷厉,“我们必须见到叶知微本人,并且确认她的安全和健康。在这之前,我们什么都不会给你。”
裴文修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斟酌片刻,说:“行。不过在见到人之后,希望你们能信守承诺。”
裴文修按下手边一个按钮,玻璃幕墙无声地打开,伴随着缭绕的冷气,一个巨大的透明医疗舱从地板下方缓缓升起,
林墨池像被钉在了原地——原来那个冷冻舱,就藏在这个房间下方!
“妈妈……”林墨池嘴唇动了动,声音哽在喉咙里,他踉跄着向前迈步,下一秒就被顾燃稳稳扶住。
隔着玻璃罩,叶知微的面容清晰可见。她的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苍白的脸颊在冷气中泛着几乎透明的光。她的睡颜依然宁静,仿佛陷在一个遥远的梦里,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林墨池的脸贴在冰冷的舱壁上,试图离沉睡的母亲再近一点。在他皮肤温度的作用下,冰凉的玻璃上结出细小的霜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顾燃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刻不曾松开。
顾燃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的传来,让林墨池紊乱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他闭了闭眼,将最后一丝失控的情绪压回心底。
再次睁眼时,他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微微偏头,仔细扫视着一旁液晶屏上跳动的波形:生命体征正常,脑波数据无异样,舱内温度、湿度均保持在正常值内。
确认一切无误,他的指尖在顾燃掌心轻轻一勾。
顾燃心领神会,装作随意地屈起手臂,不动声色地按下小臂内侧的信号发送装置。
然而等了三秒后,却没有任何反馈。
这种植入皮下的微型信号发送装置是仿生聚合材料,其分子结构与人体组织高度相似,能完美避开金属探测仪的检测。在成功发送信号后,肌肉会收到一段震动的反馈,告知使用者信号发送成功。
但此刻,他并没有等到期待的震动感。
顾燃心里微微一跳,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果然……这里的信号是被完全屏蔽了么。
“在等什么呢?顾警官?”
裴文修阴冷的声音贴着脑后响起,顾燃猛地回头,正对上那张笑容扭曲的脸。
“让我猜猜……是不是收不到信号,着急了?”
裴文修镜片后的眼睛满意地眯起,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优雅地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人,突然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笑声:“我早就知道你们不会乖乖合作。这艘船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信号已经被全部屏蔽了,最新一代军用级别量子干扰矩阵——顾警官,别指望有人来救你了。”
“裴文修,你以为这样你就能逃得出去了?”
“我的小墨池,不要这么激动嘛。”裴文修轻笑一声,“我知道你俩不会空手而来,如果我猜得没错,这片海早就已经被你们的人包围了吧?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束手就擒?我告诉你,我根本不担心,毕竟你和你最在意的人,现在都在我手上。”
林墨池怒视着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只要你乖乖把资料交给我,我就答应你,放你和你心爱的顾警官一条生路,怎么样?”
林墨池指节捏得发白,眼底泛红,“你想都别想……”
“嘘——”裴文修竖起手指晃了晃,“别这么轻易做决定。咱们好不容易才相见,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不妨看过之后再说?”
顾燃心里沉沉一坠,某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冒起。
就在林墨池愣怔的瞬间,整个舱室的灯光突然变成了暗红色,一道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在虚空中轰然响起。
那道声音无比熟悉,却绝不可能出现在此时此地。它仿佛穿越了时光,裹挟着过去十几年里每一个沾着血腥和污泥的梦魇,朝着林墨池的眉心直直地射过来——
“墨池,你来了。”
是林叙白的声音。
第85章
林墨池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睁大眼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虚空中,在那片闪烁的暗红光影里,他仿佛看到父亲朝自己举枪时扭曲的嘴角,听到子弹穿透焦糖软绵绵的身体时的闷响。
“不、不可能……”
林墨池不受控地打着颤,视线却无法移开——在冷冻舱旁的空地上,渐渐浮现出林叙白的全息投影。
林叙白穿着一身白色的西服,是他以前最常穿的那套。林墨池小时候最喜欢跑到父母的实验室玩,父亲总是一身西服坐在窗边,看着母亲在实验台前忙忙碌碌。脸上冷峻的神色,和此刻一模一样。
“墨池,和裴先生合作吧。”林叙白注视着林墨池,平静地开口,“文修这些年,致力于人类意识的永生,这才是代表了人类科学最正确的方向。这不也是你一直追求的理想吗?”
“你、你不是早就……”林墨池沉浸在震惊中。
“我的肉体是死了,但意识没有。”林叙白说,“那一次死亡对我而言,只是一次脱离躯壳的进化,它没有终结我,反而让我可以摆脱肉体的束缚。而这一切,还要感谢文修。”
林墨池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
“我亲爱的小墨池啊,你还不明白吗?”身后的裴文修轻笑一声,“我将你父亲的意识完整地保存了下来,他的思维、记忆、人格,全部完好无损地保存在数据库里,他现在不会生病,不会死亡,只要你愿意,他可以永远陪着你。”
“再看看你母亲吧,”他轻轻拍了拍冷冻舱,“这些年,你确实将她照顾得很好,但是又有什么用呢?她空有一具躯壳,不会说话也不会笑,更不会回应你,连你叫她都听不见……”
“裴文修,你闭嘴……”
“别伤心,小墨池。”裴文修眯起眼,语气愈发轻柔,却不染一丝温度,“这不就是你一直追求的吗?超越生物的极限,意识才能永不熄灭。你知道的,人类的肉体太脆弱了,它会饥饿、会有欲望,会疼痛、会衰老,这些低级的生理需求,本就该被彻底抛弃。意识才是人类文明的真正载体,它不该被困在碳基的囚笼里!”
良久的沉默后,林墨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道:“不是这样的。裴文修,你才是那个被困住的人。”
“哦?”裴文修饶有兴致地等着他说下去。
林墨池盯着林叙白的影像,一字一句道:“我们现在看到的林叙白,不是被你延续下来的什么不灭的意识,他只是你服务器里的一堆毫无生机的数据。而数据再完美,也不等同于生命。他也许会很听话,不会犯错,但他也不会有新的选择。他不会爱,不会悔恨……”
林墨池转过头看着裴文修,眼眶通红,却掷地有声,“被复刻的神经网络,哪怕再精密、再完美,只要没有自由意志,也只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傀儡而已。”
“自由意志?”裴文修笑出声来,“别天真了,小墨池。那只是人类用来粉饰脆弱和欲望的幻想而已。看看外面世界都在发生什么吧——战争、瘟疫、饥荒,哪个不是源于这具贪婪又脆弱的肉体?人类的进化为什么如此缓慢,就是因为这些永远无法克服的弱点:低效、冲动、渴望支配一切,只有摈弃了这具躯体,用绝对的理性来重塑,才配得上最高等的人类。”
林墨池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
顾燃站在他身后,目光紧锁在他的背影上。他想要上前扶住他,却看见林墨池站直了身体。
“你说得对。”林墨池轻轻吐出一口气,“人类确实不完美,肉体也确实有局限。但是,正因为如此,生命才更可贵。”
“我们会痛苦、会老去、会死亡……但也正因为生命的有限,我们才能体会到爱、珍惜、悔恨……这些难以用代码复刻的情绪。”
“你说绝对理性才配得上人类?”
林墨池顿了顿,微微侧过身子,余光轻轻掠过身后的顾燃,眼底浮出一抹温柔笑意。
“我曾经也那么认为。我以为自己精通人类的大脑,熟知每一个神经突触之间的信号传递。但直到遇见他,我才意识到,我从未与人类建立过真正的连结。”
“他和所有人一样……不完美,会犯错,偶尔冲动、偶尔笨拙,时常固执到让人头疼。可他也会在所有人后退时,拼了命地向前走。是他让我看见,哪怕脆弱如人类,也可以坚定、执着、善良、热烈——这些珍贵如星星的品质,是任何代码都无法复制的。”
“我曾经只相信逻辑和效率,我埋头计算,孤身前行。但他让我愿意停下来,去浪费时间看天上的云,闻一朵花香,去体会那些无法用公式计算出答案的微妙情绪。”
“我能写出最精密的算法,却始终破解不了他眼里的光。哪怕理性的分析一次次告诉我,我和他是错误的,这段关系99%会失败,会粉身碎骨,可我还是选择了去试一试,去赌一把,那1%的可能性。”
“我跳下来了,我也懂了,人性的珍贵正在于此——脆弱、渴望、依赖,那些理性无法解释的冲动,以及那一瞬间的奋不顾身。”
林墨池并没有停顿太久,他的目光微冷,看向裴文修。
“至于我的母亲,她确实还在沉睡,但我不后悔,至少我还在一直守护着希望。当未来某一天她醒来时,我还可以拥抱她,闻到她的味道,亲吻她眼角的泪光,给她讲述这些年,我的生活,我的爱人。”
“而你,你以为你给了林叙白永生?并没有。你只是把他囚禁在你想象的幻觉里。你根本不关心他想要什么,你不尊重他,也不理解他,你只是想借助他,实现你那病态的欲望而已。”
室内陷入沉寂。
长久的静默之后,林叙白的影像忽然动了动,看向林墨池。他的眼底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神色,像是算法内部发生了某种非常规的错误。
“……你长大了,墨池。”
林墨池轻轻扯了扯嘴角,声音平静如水:“你是想说,我终于不再听你的话了么。”
裴文修眯起眼,嘴角笑意渐渐褪去。
“好了,我没兴趣跟你辩论这些没用的主题,我也没指望你能理解我。”
他的声音里透着些许不耐烦:“把资料交出来吧,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林墨池没动,声音低缓而坚决:“我不会给你的。裴文修,好事坏事,我已经帮你做了够多的了。而现在,以后,我都不可能再帮你。”
裴文修一怔,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是吗?你觉得,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他轻轻一按按钮,叶知微冷冻舱下面的透明盖缓缓打开。
白雾散去,紧贴着舱壁的,赫然是一组构造精巧的爆炸装置,红灯不疾不徐地闪烁着,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林墨池猛地一颤:“裴文修!”
“我了解你,墨池。”裴文修轻轻一笑,“你一向是个不会妥协的孩子,当然也不可能轻易答应我的要求。所以只能我来帮你做决定。这组炸弹延迟引爆,精准到毫秒。如果你不交出资料,我保证,她一定会死在你面前。”
笑容如毒蛇爬上他的眼尾,“就让我们看看,是计算机分秒不差的死亡公式管用,还是你那套人性光辉论能救下她?”
林墨池僵在原地。
空气仿佛凝固,只能听见冷冻舱里液氮循环的滴答声。
“行了,裴文修,收起你那套拙劣的表演吧。”
一个笃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燃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林墨池护在身后,“要资料是吧,我给你。”
林墨池一愣,转头看向他:“顾燃,你要干什么?”
顾燃却没看他,目光如炬地盯着裴文修。
“我早就知道你的卑鄙是无底线的,我也知道林墨池永远不会向你妥协。但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救叶知微。我是警察,救人是我的责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掏出一个U盘,举到裴文修眼前,“所以我早就准备好了,你要的资料都在这里。终止炸弹,放掉叶知微,这些你尽管拿走。”
裴文修眯起眼,“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耍花招?”
“随便你信不信。”顾燃淡淡一笑,“但我提醒你,现在外面全是正在搜捕你的警察,特警的武装舰艇已经包围了这片海域,他们迟早会找到这艘船。你可以继续在这耗下去,我有耐心,可外面的警察不一定有。”
裴文修微微一愣,脸色沉了几分。
他刚要伸手拿U盘,林墨池突然喝道:“顾燃,你疯了?”
顾燃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下头。
裴文修眼神一顿,一把夺过U盘,交给手下:“去验证!”
一名黑衣人拿着U盘离开,空气紧绷得让人窒息。
顾燃冷声道:“现在资料也给你了,把人放了,让我们带着叶知微离开。”
“别急,顾警官。”裴文修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袖口,“在我安全离开前,这个倒计时,不会停。”
“你什么意思?”
“顾警官,你是个谨慎的人。你会答应把资料给我,应该是认定了我不可能完好无损地离开这里吧。”
裴文修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我的意思就是——通知你的同事,让他们给我让开一条路。除非我到达安全的地方,我才会让这个倒计时彻底停下。”
第86章
“这都上船快两个小时了,怎么还不发信号?到底怎么回事?”
隔着浓重的海雾,一艘武装巡逻艇静静停在海面上。南星站在甲板上,单手握着望远镜,盯着雾气深处那艘若隐若现的巨型货轮看了许久。
两个小时前,他跟踪着顾燃的定位,将裴文修的位置锁定在这艘货轮上。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只要收到顾燃发出的信号,他就会带领队员在几分钟内登船,将裴文修及其同伙捉拿归案。
然而两个小时过去了,那艘船却始终岿然不动,连个声响都没有。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抬手按下通话器。
“顾天鸣,现在什么情况?顾燃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轻微电流声,随后是顾天鸣一如既往冷静的声音。
“我在。”顾天鸣说,“等着,别急。”
“已经两个小时了!不是说好确认叶知微安全就发信号吗?”南星声音里带着些急躁,“如果遇到突发状况,也有暗号,可是到现在一点动静没有,他不会跟裴文修聊嗨了,忘了这事儿吧?”
顾天鸣沉默两秒,“你做出这种事我倒相信,顾燃不是那种人。他要不发信号,一定有客观原因。”
南星一愣,几乎被气笑:“顾天鸣,你要夸你弟弟就直说,非要损我一句你舒服是吧?”
顾天鸣轻咳一声,声音无波无澜:“这是公共频道,注意无线电纪律。”
南星:“……”
“我推测,他很有可能遇到了电波干扰。你有没有派人去查一下,那艘货轮周围是不是被安装了信号屏蔽装置?”
南星眸光一闪,立刻意识到什么,他转头吩咐身后的人,“安排无人机靠近目标区域,重点排查信号干扰源。”
同一时间,裴文修的船舱里,双方对峙愈发胶着。
负责验证U盘的手下快步返回,在裴文修耳边说了些什么。
裴文修看起来十分满意,“顾警官果然言而有信,怎么样,我的第二个要求,你考虑好了吗?”
顾燃眸色微沉,“裴文修,我劝你别太过分了,你要的东西已经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不是说我的卑鄙是无底线的吗?那我怎么好意思辜负你对我的评价?”裴文修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刚才我的人去外面观察过了,周围确实已经被警察包围。所以我需要你再帮我一次,让警察给我让条路。这是我的最后一个要求,只要你放我离开,我估计咱们这辈子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裴文修,你觉得你还能躲到哪里去?国际刑警对你的通缉几乎覆盖了全世界所有国家和地区,就算你今天离开了这艘船,只要你还在这个地球上,你觉得你还有藏匿的可能性吗?”
“那就不需要你操心了,”裴文修抬手看了看腕表,“不过顾警官,我提醒你,时间不多了。你与其在这担忧我的未来,不如赶紧放我离开,否则……相比被你们警方抓到,和你一起死在这艘船上,对我来说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了。就是不知道,你看见心爱的人被炸死在你面前,会不会心疼啊?
某种极力压抑的怒意在顾燃眸中闪烁着,他沉默片刻,似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我答应你。”再开口时,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不过,你提出的要求我一个人可做不到,我要跟总部通个电话。”
“可以。”对于顾燃突然的转变,裴文修很兴奋,“只是顾警官太聪明了,我可不放心。你得当着我的面打这个电话,不介意吧?”
“没问题。”顾燃说。
顾燃接过通讯设备,调试了一会儿,蹙眉道:“你这里信号太差了,我要去室外。”
裴文修挥了挥手,在几名黑衣人的持枪押送下,一行人来到了甲板上。
海上乌云笼罩,气压很低,眼看一场暴雨随时会落下。甲板随着风浪晃动着,透过深重的雾气,顾燃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远处一排若隐若现的模糊轮廓上。
“这里可以了吗?”裴文修问。
顾燃低头在通话器上输入一串频率,屏幕上黄色指示灯闪了闪,变成了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