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颜乔松连忙抬手捂住嘴巴,咳嗽的声音还是从指缝中渗了出去。他已经是端坐状态,涨红了脸,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道,忍了许久,呼吸愈发困难,终是无力地咳了几声。
一阵急促无力的咳喘飘进耳蜗,佟桦迷迷糊糊中醒过来,不知自己怎么就睡着了,连忙抬头看见颜乔松充满歉意的眼眸和涨红的脸颊,急忙上前给他轻抚胸口顺顺气,关切地问:“你醒啦!感觉有没有舒服一点了?”
有些话到了嘴边,佟桦欲言又止,心里感觉有成群的蚂蚁在密密麻麻地咬。
“好些了。”颜乔松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佟桦轻抚他胸口的手,心疼地说:“辛苦了。”
佟桦闻言一愣,鼻子酸酸的,嘴唇轻抿,又咧嘴一笑:“傻瓜,说什么客套话呢。”
“不是客套话,是心疼你。”颜乔松与佟桦相视一笑,使了点劲,把佟桦往怀里拉过来。
佟桦也将就着颜乔松使劲的方向,缓缓躺入颜乔松的怀里:“心疼我,就快点好起来,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颜乔松轻抚佟桦的脑袋,脸颊更红几分,不敢答应佟桦关于未来的猜想:“我睡几天了,Doctor John见到了吗?”
“见到了,也给你做了好些检查…”佟桦哽咽顿了顿,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颜乔松,故作镇静地说,“结果还没出来。”
颜乔松头昏脑涨,听不出佟桦的哽咽,全无怀疑:“他们呢?”
佟桦连忙扯开话题:“我们是昨天下午到的,大家一夜没睡,吃了午饭就去把行李归置归置。Tom太好客了,给我们租了个大别墅,李泽说Tom特意租你们之前读书时候住的房子,和房东掰扯好久,人家房东本来是不想租的,可是一听是你们回来住,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颜乔松突然陷入回忆,那段快乐的时光重回脑海,当时的铁三角还是如今的铁三角,你偷吃我掩护,我逃课你把风,一起无所顾忌地疯,年少轻狂一腔孤勇,十字开头的年龄原来真的百毒不侵:“好怀念,那是我人生前二十年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佟桦看见颜乔松深陷美好回忆,也想去他的回忆里看一看:“也不知道房子里还有没有你们生活留下的痕迹呢?”
他们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他们好像还是以前的样子,颜乔松也想知道时光是否可以轻易消磨他们生活过的痕迹:“真想回去住上一阵,那是一段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时光,除了李泽和许翊臻,没有任何长辈管着我,我可以变成我想做的任何模样。我第一次喝酒也是在那里,你应该在《乔羡》里读到过。”
佟桦无奈笑了:“等出院了,我陪你去,但不是去喝醉的。”
颜乔松的精神状态依然是不好,只是聊了一阵,他便满面疲倦,眼睛开开合合,强撑着抵抗疲乏在和佟桦聊天。
佟桦看着颜乔松醒过来,心中便也踏实了,躺在他怀里哄着他,希望他能再多休息一点,千万不能累着,因为他正与病魔经历着一场生死搏斗。
抱着佟桦,颜乔松很快入睡,睡得踏实安稳。
佟桦小心翼翼从颜乔松的怀抱里抽出身来,先去把Doctor John请过来为颜乔松检查身体,得到Doctor John确认颜乔松已经醒来,身体暂时不会出现危险,立刻把好消息分享给安置行李的一行人,叫他们也不必急忙冲来医院,赶紧休息一下,不能病人未倒,他们就先累倒。
深夜里,Doctor John还在办公室和钟建国一同研讨治疗方案。钟建国是颜乔松的主治医生,大家都认为他必须参与进来,所以把联系方式留给Doctor John,Doctor John没有犹豫,第一时间和钟建国取得联系。
因为早在两三年前,颜乔松溺水之后也是在这所医院进行治疗,可以调出来当时的资料,加上钟建国了解掌握颜乔松的病况,两位年长的医生通宵达旦开展工作,却哀叹连连,一筹莫展。
第57章 、对不起,让你白高兴一场了
清晨,大家聚集在一起,努力维持冷静的思维能力,静默聆听Doctor John语重心长地分析关于颜乔松现在正处于人生最后的关键时期,不能接受手术的原因。
Doctor John不像钟建国医生,毫不隐瞒地把颜乔松这么多年来的病程摊开来全面分析,说了一大堆只有薛颖昕听得懂的医学专业术语。
期间,薛颖昕看到大家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立刻就把医学专业术语翻译转述一次,在场的人也都慢慢明白Doctor John的意思。
法洛四联症,一种常见且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畸形,会累及心血管和呼吸等多个系统正常功能的可怕疾病。
颜乔松从出生开始久居医院,还是幼童的时候,法洛四联症的治疗手段尚且不成熟,他所接受的手术治疗是修复性,而非根治矫正性。
很快,他的心脏又出现问题,手术破坏了肺动脉瓣结构的完整性,严重的肺动脉返流造成心室功能减低,出现体循环极度低氧、心律失常、心脏骤停。
刚跳级初中还未完全适应的他,不得不休学进行再次开胸手术,20cm的刀疤是第一次开胸手术的两倍长。已历两次开胸手术的颜乔松肺功能较差,手术引起的并发症一直影响着他的健康,好在休养得当,没有出现危及生命的大问题。
如果一直修养得当,颜乔松的身体不会出现像现在这样的大问题,他还可以活好多年的。
不幸的是三年前的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溺水导致颜乔松肺部严重感染和弥漫性血管内凝血,出现多脏器栓塞和功能性衰竭,广泛而严重的全身出血,几度徘徊在生死线上。
万幸的是坚强的颜乔松活了过来,但身体器官的损伤太大,身体无法康复如未溺水之前,哪怕一切按照医嘱进行休养控制,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差。
三次开胸不论是对医生还是患者,无异于都行走在悬崖边上。因为一切检查结果清楚地表明由于经过前两次开胸手术,颜乔松的胸骨和心脏、心包以及心脏的主动脉和肺动脉严重粘连,如果进行第三次开胸手术,开胸的过程中会损伤心脏、大血管、冠状动脉,而且组织粘连不容易分离解剖,以及原来组织的解剖位置发生改变。
手术存在开胸后误伤心脏、大血管以及其他脏器组织的极大可能,由于术中需要分离粘连,术后可能会存在出血较多以及需要再次开胸止血等情况。
现在颜乔松复发哮喘,肺功能减退,合并心力衰竭,如果执意进行开胸手术,手术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突发情况而导致死亡,就算有幸下了手术台,手术也不能算是成功,术后很大几率会出现肺不张、心脏骤停、重症肺炎、急性肺水肿并心力衰竭,会大大缩短颜乔松的寿命。
Doctor John的意思显而易见,而且钟建国也都一直不建议颜乔松进行修复手术。
佟桦的身子猛地一晃,麻木地听着,好像一个死刑犯在听着最后的宣判,身子不断地发抖,关于颜乔松的实际病情,震惊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在场的每个人亦然,心如死灰。
再也没有比心里刚燃起希望与巨大的喜悦,又立即被扑灭的冲击来得更为残酷。
离开Doctor John的办公室,他们一时不知所措,站在医院走廊踌躇半天,怎么走都不知道。
薛颖昕建议到附近找一间咖啡厅坐下冷静缓神,大家愣了半天才同意。
咖啡厅里,薛颖昕点了五杯冰美式,看着面前失魂的四人,真不知自己没有失魂落魄的原因是作为医生见惯生死别离,还是因为与颜乔松没有熟络到面前四人的程度。
“我们不能拿他的生命去冒险。”首先挑开话题的是薛颖昕,这么僵持着难过下去也不是办法,想要瞒着颜乔松是不可能瞒得住的,毕竟动手术的人是颜乔松,“要不直接同他说吧。”
这句话如雷贯耳,没有人愿意用颜乔松的生命去冒险。
李泽满腹怨气,怨天怨地,却不知道真正应该怨什么:“我开不了口。”
“他是有期待的。”许翊臻一度哽咽,颜乔松得知可能可以手术减缓心衰时的欢喜犹在眼前,如今却要颜乔松不得不接受如此冰冷的坏消息,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好消息。
Tom.Johnson眉头紧蹙,满面歉意,责怪自己只是得到了Doctor John的同意,没有弄清楚颜乔松能否接受手术,就让颜乔松千里迢迢落空跑一趟:“对不起,是我太冒失,才导致这样的境地。”
佟桦深吸一口气,她谁都不怪,只怪天意弄人:“我来说吧。”
离开咖啡厅,天空落下纷纷细雨,英国的夏天总是忽晴忽雨,有人困在雨里,有人雨中赏雨,有人怪雨太急。
佟桦淋湿在雨中,心情的浑浊仿佛恍惚迷了方向。市井长巷,聚拢来是烟火,摊开来是人间。前路崎岖,有日光,有灯光,有月光,还有星光,便也不会走不下去。
快乐的秘诀,就是停止一切胡思乱想,把烦心事丢掉,才能腾出地方种鲜花。
但是要佟桦开口,其实是很难的。就像要颜乔松开口说他身体不舒服,他是做不到的,毕竟哪天他身体舒服无碍,才是怪事,才需警惕。
不止是佟桦,每一个人都因此斥责过他,但他就是这样的性格,转变很难,从自己死抗到底转变到扛不住会求助于人,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既然颜乔松一直在进步,现在她最爱的人生了重病,即将走到时间的尽头,无法预料的未来,她一定要带着热衷和坚信拥抱颜乔松,感受在一起时的喜悦,感谢在一起的那些时光,彼此依偎,互相鼓励,祈祷在一起的时间尽可能更长远。
回到医院病房,佟桦见病床空空的,颜乔松坐在窗前看雨看飞鸟:“怎么起来了,今天舒服些了吗?”
颜乔松闻声回头温柔地笑,看见佟桦浑身淋湿,笑容即刻变成无奈的宠溺,第一时间起身去找来毛巾给她擦擦,温柔地问:“怎么突发奇想雨中漫步了?”
佟桦抬头仰望那双眼睛洋溢欢喜,抱住为她擦头发的颜乔松的腰,撒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雨中漫步了?”
颜乔松轻敲佟桦的脑壳,温柔地解答:“如果你要跑起来找地方躲雨,衣服前面会比后面湿得多一点,但你湿得很均匀。”
“原来是这样。”佟桦明白地点点头,心不在焉地任由颜乔松帮她擦拭头发,在想如何开口同颜乔松坦白他的病情。一想到颜乔松因为身体的原因,不得不放弃他所热爱的理想和高强度的工作,在家休养身体,佟桦就于心不忍再告诉他更难过更坏的结果。
“怎么了,是因为我不能手术而难过吗?”笨拙的颜乔松还是发现了佟桦的难过,在来之前他已经抱着最坏的打算而来,所以看到难过的佟桦,一切就都了然于心。
“你怎么又猜到了…”佟桦哽咽把头埋在颜乔松的胸口,去听他紊乱的心跳跳出独特的心音,“什么东西你都能轻易猜对,什么东西你都记得这么清楚,我真的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
佟桦根本不想逃,她想向着永恒和白头宣战,军旗名曰“颜乔松”。
颜乔松努力调整呼吸,努力平定那颗乱跳的心:“对不起,让你白高兴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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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你有什么愿望吗?
人生无悔,一定是赌气的话。但人生有悔常挂嘴边,那该多么无趣呢?
午餐过后,颜乔松睡眼惺忪,也劝佟桦午睡一会,看着她眼底的乌青,就知道她一连几夜没有休息好,不免心中不安和亏欠。
见佟桦在陪床上慢慢熟睡,颜乔松小心翼翼摘下连接在身上的监护仪器,只是简单的动作,他还没平稳的心跳又躁动起来,脸上多了些缺氧带来的红晕,不得不坐着歇了好一会儿,迷迷糊糊看着佟桦温柔可爱的睡颜,才得以缓过来。
他摘下氧气面罩,瞬间觉得氧气缺失,微张开嘴巴汲取氧气,轻轻起床下地推着输液架,轻悄悄地离开病房,主动去找Doctor John了解自己的病情,好为以后的生活做准备了。
他问了护士,步伐艰难地找了过去,好不容易到了办公室门口,没来得及敲门,身体实在坚持不住,扶着墙壁慢慢蹲下身大口呼吸,等着晕眩过去。
心情不好,这病怎么不见好就罢,还一直恶化得这么迅猛。他才刚和佟桦在一起没有多少日子,真的不希望往后的日子,每天都是医院白蒙蒙的墙和吵得不让人安睡的仪器声。这样的日子他很久以前就过怕了,日复一日,无休无止。而且他想看到佟桦挂满笑容的脸,而不是现在这样的憔悴又忧伤。
蹲踞果然是缓解缺氧最直接的办法之一,缓了很长一会儿,颜乔松的双眼逐渐聚焦,才发现眼前是一双锃亮的皮鞋,然后是笔直的裤管和白大褂。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看看是不是Doctor John,就听见那人关切地问:“Are you ok?”
“Sorry.Im not feeling very well.”颜乔松有气无力地双手撑着地面,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还没说完,眼前穿着白大褂的Doctor John立刻就把他扶进办公室里,拿出氧气面罩给他戴上,持续观察他的情况转变。
“Are you feelier?”Doctor John猜到颜乔松的来意,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费力喘气呼吸,想到他的能力和才华,想着他瘦削的身体隐藏着巨大无比的力量,实在觉得遗憾。
颜乔松的表情很痛苦,听不清Doctor John说了什么,怯生地又缓了一阵,稍微舒服一些,点头表示感谢,也表明自己的来意和态度,希望Doctor John不要对他有所隐瞒,毕竟他才是这具躯体的主人,最不应该被瞒着的人就是他。
Doctor John十分惊叹颜乔松的冷静和坦然,仿佛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从医多年,他甚少见到一个久病之人和死亡那么接近,忍受了大量的痛苦,却不存在消极态度。他能看出来颜乔松不是在控制情绪,伪装若无其事,流露出来的悲伤是真的,但乐观向上的心态也是真的。
与之相比,他的朋友们倒是一个比一个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明明他才是最该难过和委屈的人。他能拥有一群真心相待的朋友,证明他的真诚也不会少。
颜乔松听着Doctor John毫不隐瞒地把病情悉数告知,幽幽叹了口气,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心脏移植手术何其难等,无法进行修复手术基本等同于绝了他的生路。
Doctor John也叹了一口气,又诚心表达对颜乔松的赞赏,更把他多日以来研究的治疗方案,和未来医学的展望也悉数带出,希望颜乔松不要轻易放弃,只要活着就一定还有希望。
颜乔松从疑问变成了然,治不好才是必然的,这个结果反倒一点也没有意外。国内心力衰竭的患者超千万,然而每年心脏移植手术仅300例左右。诸如此类数据,颜乔松看太多了,得知不能手术的结果,他还是失落的,即使他的病情和他知道的所差不大。
他仍然很感谢Doctor John的赞赏和劝慰,也希望Doctor John可以和钟建国医生一起研讨出更好的治疗方案,能让他多活一天赚一天。
不适合接受任何修复手术,只能以药物延缓病情恶化,万一真的很快进入终末期心力衰竭的阶段,又没有合适的供体进行移植,还是可以考虑人工心脏,以辅助等待心脏移植。
这是Doctor John给颜乔松的一剂定心丸,颜乔松其实一直也在持续关注人工心脏的发展,只是人工心脏尚未普及,植入人工心脏以后,需要长期服用抗凝药物,可能会出现抗凝不当引发的血栓或出血,可能会出现感染,仅这两个并发症就有致命的危险,更别提还会有更可怕的并发症了。
而且他复发哮喘,也是个大麻烦。
告别了Doctor John,刚出办公室,颜乔松愕然看见坐在门口等着的佟桦,愣了愣,才微笑着轻声说:“现在我们信息对等了。”
佟桦颓然笑着,无法不去想颜乔松即将不在人世的可怕事实,艰难迈步上前扶稳摇摇欲坠的颜乔松:“小羡,你有什么愿望吗?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来一场彼此的心愿之旅吧。”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格外粗重艰难,伴随着胸腔里的嘶鸣一起一伏。她实在担心他的身体,心尖也跟着疼得绞成了一团,脑海里也一片混乱,数不清的念头在脑海里窜来窜去,担心他会死的可怕念头持续发酵,却没有一个清晰的方法去面对。
“你有什么愿望吗?”颜乔松靠在佟桦身上,耳边都是杂音,最清晰的就是自己过分急促的心跳声。他被佟桦突然这么一问,只好反问回去,然后陷入短暂的思考。
他自小按部就班,习惯把生活划分成不同的区域,把不同的事情放在不同的盒子里,却没有存放愿望这一个盒子的存在。以前他习惯用公式解答问题,也一直在寻找解答自己的公式,遗憾至今解答不了自己为何如此存在。
“明明是我在问你呢。”佟桦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现在脑海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从现在开始,她要多笑一点,她要颜乔松可以多看一点她笑起来的好看模样,她要让颜乔松相信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幸福的,一点都不苦涩。
颜乔松被佟桦的目光看得喉咙一梗,好像有腥甜的液体堵在喉咙,堵得他呼吸困难,眼前发黑。他勉强低低喘了口气,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佟桦,等我好一些能出院了,我们一起去看看我曾经读书和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好吗?”
近两三年发生太多没有办法用公式解决的问题,面临太多选择,颜乔松错乱了,生活好像脱离了轨道,甚至没有办法继续坚持他所相信的东西,他迫切想把那些好像丢失了的东西找寻回来。
“好,我期待很久了。”佟桦莫名鼻尖泛酸,眼泪夺眶而出,她预感到了什么,好像要真正走进颜乔松的生活里,但又好像没有更多的机会继续走进他的生活了。
“小傻瓜,如果常流泪,我们就看不到星光了。”颜乔松疼惜地抬手为佟桦擦拭泪水,声音逐渐低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绵延不绝的咳嗽,从低低的闷咳到剧烈的喘咳,一声一声撕心裂肺。
佟桦下意识为颜乔松轻拍后背,心里满是酸涩和不安,连忙扶着颜乔松往病房方向走:“最大的星星就在眼前,每天都能看得见,请不要让他暗淡消亡,好吗?”
第59章 、你呢,有想过结婚吗?
颜乔松住院的第三天,他哥哥颜乔渊一连打了好几通电话过来,颜乔松昏昏沉沉地睡着,手机被李泽调成静音。
傍晚时分,颜乔松迷迷糊糊睡醒,不见病房有人,习惯性抬手想看看时间,却只看见戴着的住院手环和留置针,于是拿起手机想给佟桦打电话问问他们去哪里了,惊愕发现哥哥的来电和留言。
颜乔松担心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连忙打开微信,去听留言。
“我和你嫂子准备过几天回去工作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有机会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吗,潼潼每天都闹着想见你呢。”
原来不是什么要紧事,但颜乔松眉头微蹙,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犹豫很久,最后还是回复了哥哥,免得让家人产生不必要的担心,“还没,得过一阵。”
“好,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你玩得开心一点,回国记得回家来看看爷爷和潼潼,爸妈也想你了。”很快,颜乔渊发来消息,还发来一段颜轶潼玩耍的短视频。
颜乔松看见消息,打开视频看了又看,视频里的颜轶潼笑得特别开心,手里拿着一个芭比娃娃开怀地炫耀着:“这个芭比公主是小羡在我月考第一名的时候奖励给我的,是不是很好看呀!”
颜乔松看着可爱的小侄女,嘴角不自觉上扬,可是一想到自己已经失去照看颜轶潼的资格,为期末考试准备的小奖品也一直没有送出去,笑容立刻僵在脸上,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哥哥。
他想了又想,干脆退出微信,转而打电话去找佟桦,却听见佟桦的手机铃声不知道在哪里响起,原来佟桦没带手机。
此时,佟桦听见手机铃声响起,生怕打扰到颜乔松休息,连忙从卫生间出来,一股劲往沙发跑去,手还是湿哒哒的,因为她给颜乔松买了两件衣服,打算洗洗晒干就能穿了。
颜乔松看见突然出现的佟桦,被吓了一跳,抬手轻揉胸口,急促地喘息着,惊奇地问:“嗯…你从哪里突然闪出来的?”
佟桦微举着双手,回想起自己一溜烟跑出来的失态,尴尬笑着,却发现未接来电显示的是“笨拙颜小羡”。
“你找我吗?”佟桦连忙惊喜转过身,看向眯着眼睛想把她看清楚的颜乔松,站在沙发旁欣慰笑着,因为颜乔松醒来会第一时间想她找她:“我是你的星星呀,当然会闪现啦!”
颜乔松闻言,无奈又宠溺地笑着摇头,眼睛还是疲乏得不愿睁开,究竟是累还是近视加深了,佟桦的身影十分模糊看不清。
刚好此时,李泽和许翊臻买了晚饭回来,轻咳两声以示颜乔松和佟桦不要继续秀恩爱了,赶紧来填饱五脏庙吧。
“我先去洗洗手。”佟桦连忙又返回卫生间,把手上的肥皂泡洗了,才过来吃饭。
颜乔松把手机丢在一旁,也不回复了,一连打了几个大哈欠,吃着寡淡无味的小米粥,听着李泽和许翊臻闲聊起读书时候的趣事,看他们连连发笑,他笑得勉强。
颜乔松住院的第五天晚上,薛颖昕坐上回国的飞机,她实在不能继续休假了,医院每天都忙得应接不暇,陈锦添也几番催促她快回来,医院没了她实在不行。
佟桦去送薛颖昕,许翊臻请缨当司机送她们去机场。一路上,她们默契地没说太多伤感的话,甚至也不提颜乔松的病情了,反而开始吐槽徐淑清回国以后竟然跟着林雪儿去赶通告,也不赶紧找工作,看来是真的打算得过且过了。
李泽留在医院照看颜乔松,毕竟时间不早,颜乔松困意来袭,一直同李泽聊天强撑着,要等佟桦和许翊臻回来,要和佟桦说了晚安才睡觉。
“我打算回国之后,就把婚期定下来,说好你要给我当伴郎的,可不许耍赖!”李泽原来准备把婚期定在明年十月左右,不至于太仓促,而且那时气温合适,林雪儿就能穿上最美的嫁衣。
颜乔松眉头一皱,觉得太仓促了,但却知道其中原因:“也好,早点定下来吧。”
李泽坐到病床上扯出笑脸来,故作打趣地问:“你呢,有想过结婚吗?”
“没有。”颜乔松深沉地摇了摇头,一想到不远的将来自己即将死去,他就感到非常害怕,仅仅是被李泽这么一问,他就为失去他的佟桦感到恐慌。
正因为这样,每个清晨醒来,颜乔松发现自己还活着,还能和佟桦,和所有人在一起生活,就会发自内心感到喜悦和庆幸。
又过了两天,因为公司出了点小状况,李泽和许翊臻商量之后,许翊臻先一步回国解决问题,留下李泽照看着这边的情况。
还好许翊臻回去及时,小状况有惊无险地处理妥当,但他不幸被爷爷奶奶捉着询问颜乔松为何没有一起回来,他不敢透露半分实情,委婉地说颜乔松正和佟桦在英国旅游。
许衡和周潇一听到颜乔松正和佟桦一起旅游,觉得自家外孙终于长大出息了,便开始惦念起了喝外孙媳妇茶。
经过十天的住院静养,颜乔松的身体有所好转,出院住进了他读书时期租住过的房子。
佟桦匆忙来过这间房子几次取东西,没有过久逗留,现在第一次好好看看这间颜乔松曾经生活过的两层房子,仿佛呼吸着十几岁的颜乔松的气息。
这里,是颜乔松成功摆脱颜家束缚,重新找回自己的地方,这里是诗是远方,一定拥有许多闪闪发光的颜乔松的快乐。
“佟桦,怎么了?”颜乔松刚进房间就坐到沙发上歇息,端详着闭目站在客厅的佟桦许久,误以为是房间里有什么佟桦不喜欢的怪味道,但他好像什么都闻不出来。
佟桦闻言缓缓睁开眼睛,朝着颜乔松咧嘴宠溺地笑了:“嗯…我在想,如何能把全世界最特别的爱都给你呢?”
颜乔松惊喜地红了脸,朝着佟桦挥了挥手,佟桦真的朝他而来,轻轻坐在他的腿上,双手环绕抱着他的颈脖,脸颊一点点靠近他的脸颊:“小羡,遇见你真好。”
颜乔松被佟桦突然撩拨,何止红了脸,猝不及防地身体微微往后靠在沙发上,心跳紊乱,心情轻快,呼吸着最甜的氧气,在她耳边温柔耳语回应:“我真的好喜欢你。”
佟桦耳根也红了,首次在颜乔松面前暴露出撩拨的本性,也靠在颜乔松耳边轻语:“何止喜欢。”
话犹未了,佟桦的脸颊一点点更靠近颜乔松的脸颊,他的嘴唇仿佛吸引着她的嘴唇,她轻轻点上去,慢慢一点点靠近深入…
“咦,麻了麻了。”李泽刚好从厨房走到客厅,看到面前一幕,惊讶得连忙拔腿撤回厨房,然后倚在门框偷看,嘴里碎碎念叨着:“这佟桦也忒生猛了吧!”
做好晚饭,还没吃一口,李泽识趣地离开,说他要去找老朋友们聚一聚,不醉不归。
佟桦有些惊愕,许是李泽看到刚才那一幕,突然有些羞耻地捂起脸撒娇偷笑:“小羡…”
颜乔松自然看不懂佟桦捂脸笑的含义,听见佟桦叫他,连忙答应:“要纸巾吗?”
他边说着,边给佟桦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佟桦被笨拙的颜乔松惹得又捂脸又捂肚子地连连发笑,笑得颜乔松有些发懵,却觉得佟桦笑得真好看。
晚饭之后,颜乔松和佟桦相拥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他突然想起来和李泽、许翊臻曾经在二楼的房檐上放了些东西,相约毕业之后一起拆开“时光胶囊”。
“佟桦,不知道房东装修有没有发现,我们曾经在房子里放下了时光胶囊,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放了什么。”
佟桦闻言跃跃欲试,好期待知道十几岁的颜乔松脑子里装着什么,是不是和现在一样呢?
第60章 、你就泡在实验室,就…没有去泡泡妞?
回国已有三年,这间两层房子随着他们回国就退了租,但并未因为他们的离开而空置了三年。
这三年间,这里也租住过一群像他们一样的留学生,也租住过远洋而来的旅行者,后来因为老旧问题翻修,便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租客。
虽然翻修过,但房子总体架构没有发生多少变化,就连客厅摆放的沙发和墙上挂的壁画,还是摆在原来的位置,从房子外面看上去依然十分古老。
佟桦本来半倚着颜乔松,突然蹦跶起来,拉着颜乔松一股劲往二楼去,迫不及待想看看十几岁的颜乔松脑子里装着什么,到底是物理哲学,还是哪个美丽小姑娘呢?
蒙蒙夜气中,从窗户吹入徐徐凉风。佟桦站在二楼小客厅,抬头往上看着屋顶几道屋檐错落有致,专心猜一猜时间胶囊到底在哪里,幽静的环境使他们短暂忘记说话。
颜乔松不看屋顶房檐,专心看着满面好奇的佟桦的目光不停探寻着,心里摇摇的有点不能自持,立刻低下头,微张着嘴一下一下调整呼吸的频率,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是这里,还是哪间房子的屋檐?”佟桦突然想起要问一问具体位置,等颜乔松告诉她,她就立刻去搬来椅子把时间胶囊拿下来。
颜乔松闻言抬头,与佟桦四目对视,瞬间红了耳朵,荷尔蒙又在作怪了。
距离存放时间胶囊已经过去五年,颜乔松依稀记得应该是从右边数起的第六条房檐。他踩上佟桦搬来的凳子,伸手摸索着,心中充满忐忑,果然发现房檐上面放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正方体木制盒子,惊喜同佟桦分享:“还在。”
颜乔松拿出房檐上的木制盒子,心头兀自突突地跳,又勾起旧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选择是困难的,颜乔松宁愿永远不要出现那样的选择,他就可以一直陶醉于想象中的勇敢,不用直面自己的胆怯和懦弱。
佟桦看见颜乔松果然翻出时间胶囊,也倍感惊喜,小心翼翼接过颜乔松递来的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盒子,颇有仪式感地嘴动配音:“噔噔蹬蹬~”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这个严丝合缝的木制盒子,仔细研究打开的方式,却怎么看都像一块实心木头,并不像能打开的盒子。一时之间,她毫无头绪,不得不怀疑颜乔松是不是在骗她,试探地问:“这确定不是一块实心木头吗?”
颜乔松自然知道木制盒子的解法,从凳子上下来,沉思两秒,回答说:“等李泽回来再打开,好吗?”
佟桦点头“嗯”地应了一声,和颜乔松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摆动好久,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智商,压根不懂怎么打开木制盒子,恹恹地把木制盒子放在茶几上:“这是类似鲁班锁的东西吗?我实在解不开,你来保管,我先去洗澡澡了。”
“好,去吧。”颜乔松点点头,一种怀念的感觉涌上心头,百感交集。
他依稀记得当时他们三人写了纸条放进盒子里,但已经不记得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豪言壮志或者随意写写画画。他虽然捉不住时光,但是那段靠自己生活的时光,灵魂自由且安宁。
这个时间胶囊的秘密,刚从房檐拿下来开始,就在佟桦心底生根发芽。她洗了澡,等了又等,李泽还是没回来,实在困得很,和颜乔松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聊天继续等着,实在太困还是睡着了。
清晨,几只小鸟在窗边清脆地鸣叫着,四周是静谧的。佟桦在被窝里转身,被颜乔松压住头发扯得有些微痛,她怕床的晃动惊醒睡在身旁的颜乔松,于是慢慢转过身去,却突然开始欣赏颜乔松的睡颜。
窗户帘子没有拉紧,一丝淡白天光透射在床上,佟桦心想,此时如果有第三视角拍一张他们睡觉的照片,一定特别美妙。
一万个美丽的未来,都抵不过一个真实的当下。
佟桦小心翼翼把自己的长发从颜乔松身下抽出,又小心翼翼抬手轻抚颜乔松的额头探一探温度,然后起来去给颜乔松做早餐。
早餐之后,天色依旧阴沉沉的,没有下雨,最适合散散步。佟桦不见李泽,估计玩嗨了彻夜未归,于是拉上颜乔松出门,权当消食和锻炼身体。
剑桥是一座“城市中有大学”的城市,各个学院散落在各处,丛林绿草围绕在它们四周,行走其中,许多中世纪的建筑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文艺气息,仿佛置身童话世界。
“这是剑河吗?”徐徐凉风吹来,不知不觉他们围绕着一条曲折蜿蜒的河流走了将近五分钟,河上不时有船游过,划船小哥们正在声情并茂地讲解三一学院有多么牛逼的历史,语气能听出满满的自豪。
佟桦一时兴起,也想体验一番泛舟康河,去看看三一学院。
颜乔松见佟桦目送一只又一只船远去,温柔笑问:“要坐船吗?”
佟桦听见颜乔松说出她心中所想,欣喜点头,跃跃欲试。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刚开始泛舟,佟桦诗意开始朗诵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意外惊喜是撑船的小哥哥竟然会说一些俏皮的中国流行语,逗得佟桦连连哄笑地钻进颜乔松怀里,实在朗诵不下去了。
蜿蜒曲折的剑河把各学院串联起来,佟桦看见学子个个意气风发,洋溢着满脸的自信和桀骜不驯。
“你是在哪个学院上学的呀?”
“三一学院,学院里有一颗纪念牛顿的万有引力树,然而我从未见它结过果子,你想去看看吗?”颜乔松突然想起那棵树是游客拍照打卡的热门景点,不知佟桦想不想去看一看呢?
“三一学院据说很难进的!真不愧是你,我的小羡太厉害了!”佟桦当然知道她的男朋友有多厉害了,但怎么个厉害法,还只是道听途说,未曾真正领教过。
颜乔松突然一声叹息:“学校难进,毕业考试更严苛,稍微不努力学习就毕不了业,学校因此还有一座叹息桥。”
“叹息桥我知道,我看过电影,霍金和简的初吻就是在那里。”佟桦脑子一转,略有探究意味地笑问:“我可听说了,剑桥学霸学习刻苦,但玩得更疯。”
颜乔松略带疑惑,长长地“嗯”了一声,才回答说:“确实也是。比如毕业考试之前,我们会尽情地玩一场,摆烂够了,再好好学习,但只有本科生才需要考试。”
“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呀?”
“实验室24小时开放。”
“你就泡在实验室里?”佟桦惊讶颜乔松对学习的痴迷程度,将信将疑地问:“就…没有去泡泡妞什么的?”
毕竟,英国的漂亮女孩这么多,又会穿衣打扮。哪怕只是同学,也有来自五湖四海的美女学霸,也能和颜乔松有很多共同话题。
“也不全是在实验室。剑桥有特殊的学院制,读博期间导师建议我能累积一些教学经验,就是在自己学院里给本科生进行一对二的付费课后习题讲解,听到他们发出那种恍然大悟的惊叹,还挺有成就感。”
“哦~”佟桦也学着发出那种恍然大悟的惊叹,略有些醋意地问:“颜老师一般教男学生还是女学生多一点呢?”
“有区别吗?”颜乔松不懂佟桦的问题的意思,研究学问为什么要分男女呢?
“颜老师如果有一天要到大学去当老师,一定迷死本科那群小妹妹吧!”佟桦的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颜乔松在讲课,讲台下坐满了学生,女生比男生多一点,女生大多垂涎颜乔松的颜值,男生大多敬仰颜乔松的学识。
颜乔松好像明白佟桦的意思了,试探地问:“如果我真的去大学当老师,你会不会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