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下雨天
小渔没想到,从鹭城回来、返校的第一天就碰上下雨。
她最讨厌下雨天了。
从一大早开始,外头的天色就阴沉,到处都是湿漉漉一片,摇晃着的公交车,四面都透着潮湿的压抑感,更别提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的奇怪味道。
在一片混乱中,小渔居然发现自己有点想念程意身上熟悉好闻的干净气味。
只可惜,今天他没有跟她一起去上学。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来又关上,一条消息也没有,很安静。
一路颠簸到了教室的时候,离早读课开始只剩三分钟。
教室的后排已经没有放伞的位置了,小渔只好把伞重新撑开,去走廊上寻找空位。
此刻,一把黑色的雨伞正孤零零地在角落,它的旁边恰巧还有点空间,她走近才看见伞上面刻着小小一个logo,很眼熟。
小渔立刻反应过来,那是程意的伞。
原本利落的动作也居然有些犹豫,她有些尴尬地立在那儿,进退两难。
“早读快开始了,你怎么不进去啊?”田书雪也刚到,从身后拍了下她的肩膀,“你可舒服了,在外面玩,这几天我们差点没淹死在杨老师的题海里。”
小渔不能表现出什么异常,只好把伞随手放在了程意的伞边,然后跟着田书雪往教室里去:“哪里能舒服,我的手臂到现在抖抬不起来,一会儿不知道影不影响写卷子。”
说着,她虚晃了下胳膊。
高强度的训练之后,酸痛感依然很强烈。
田书雪惊呼一声:“呀!你身上怎么这么脏,哪里弄的啊?”
小渔忙低下头去看。
今天早上,她照例在家等着程意来敲门,喊她一起去上学,可是那扇门好久都没动静,导致她错过了公交车,匆忙出门的时候,手表又忘记了带,刚下车之前,又把手机给关机了,小渔总觉得自己要迟到,一路狂奔着来到教室,这会儿白皙的小腿肚子上沾满泥点,还有不少溅到了衬衫和裙子的下摆上。
“估计是刚过泥坑时溅到的。”小渔也没想到弄得这么狼狈,脸立刻就红了,“我去厕所里擦擦,一会儿早读课老师要问,你帮我说一下。”
田书雪点点头:“快去,干了更不好弄。”
想到黎华芝一边洗衣服一边骂人的样子,小渔打了个冷颤,决定立刻去处理干净。
现在明显是从教室后门走更加方便,但是却有点尴尬,因为程意正坐在后门边上的位置上,她要出去必然会经过他的身旁。
以前肯定是没什么,但今天,小渔却有点犹豫。
自从那天在鹭城不欢而散之后,两个人到现在还没说过话。
程意大概是在生气,而自己呢?她思考了好久,也分不清是心虚还是不敢。
当时说的话确实有点过分,一开始的时候,她是准备好好道个歉的,可几次话到嘴边,文字输在了对话框里,却都没勇气发出去。
小渔虽然迟钝,但在程意的事情上,却总是灵敏。
当你骂一个正常人有病的时候,别人不会多想。
但如果你对着一个可能真的生病的人说这句话,造成的伤害往往是不可估量的。
想到这里,她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啊!
教室里已经有朗朗书声响起,小渔下意识地朝程意看过去,原本只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开始早读,却偏巧逢上他抬头朝着自己的方向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对到一处。
小渔僵愣在那,忘了躲开。
她有点心虚,不太敢看程意的眼睛,但没想到,他却躲开得更快。
把书随便翻了两下,就再也没抬起过头。
小渔的心里忽然就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闷闷的,就好像现在的天气一样,没有风、没有雷,雨也下得不够痛快,刚刚还有些愧疚的她,突然觉得自己就是在自讨没趣。
迅速收敛起了笑容,急匆匆地经过了程意身旁。
他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看上去就好像永远都不想理她的样子。
那她还理他干嘛。
退一万步讲,难道他就没错了吗?
就在这反复纠结之中,小渔满怀心事地冲进女厕所。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起来,全世界都好像在欺负你。
“啊——”小渔尖叫一声。
拧龙头的时候太用力,没想到一下子给拧脱落了,连接处爆开,顿时水花四射,又溅了她一身水。
现在更狼狈了。
“……你怎么还傻站在这里啊?”这时,一个女生正好从隔间里走出来。
是庄楚悦。
庄楚悦看见小渔愣在那儿一动不动,还当她是被吓傻了,拽着她往后退了两步,暂时远离了漩涡中心,然后从她手里拿过掉下来的水龙头,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再把坏掉的龙头拧好。
“外附中这厕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修一修。”庄楚悦一边无奈地摇头,一边抽着纸巾擦自己手臂上溅到的水珠,她递了一张给小渔,“身上湿的,你不难受吗?”
难受,身上和心里都不太好过。
但小渔却摇摇头,接过了纸巾先把脸上的水擦掉。
庄楚悦上下扫了她一眼,无奈地把手里剩余的半包纸都塞在她手里,说道:“你衣服全湿了,还是让老师联系下家长给你送件新的吧,不然会感冒的。”
小渔擦干净了脸,弯着腰又去清理小腿肚子上的泥点,总算是清理干净了才开口:“我爸去外地开会了,我妈妈现在也在学校,家里没人。”
呼呼的风顺着窗户灌进来,尽管气温不低,但这样阴雨绵绵的天气,总归是多些森冷。
庄楚悦搓了搓自己的胳膊,靠到小渔身边神秘一笑:“那你等会儿,我去帮你想想办法。”
风吹在身上,小渔这会儿才觉得腰上的确有点冷,那一处几乎全沾上了水,透明的布料正湿哒哒地黏在肌肤上,的确没办法回教室继续上课。
“你带衣服来了?”她有些感动地看着庄楚悦。
庄楚悦没回答,只说着去看看,然后就走了。
一开始,小渔以为庄楚悦大概是有备用的衣服在学校,再不济也能去找别的女生问问。
但走出厕所看见程意那张冷脸的时候,她愣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依旧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把手里的衣服默默递过去。
一件短袖、一件薄外套。
小渔没接。
两个人在女厕所门口僵持着有些怪异,庄楚悦伸手,迅速接过了衣服,然后把小渔推回卫生间,转头对程意说:“真是麻烦你了,程意。回头我请你喝奶茶。”
程意说了句不用,转头就走了。
“你干嘛去找他?”小渔心里闷得更厉害:“还请他喝奶茶,他做什么了吗?”
“人家好心给你送衣服……再说,你们不是邻居吗?”庄楚悦没发现什么异常,“你们班的人里,我只认识他,本来是想叫他帮忙问问女生有没有带衣服的,结果正好他有衣服在这里。”
“我才不要穿他的衣服!”小渔已经分不清自己在意的到底是什么了,程意的出现和沉默,打乱了她的思绪。
“那你穿我的,我穿程意这件不就行了。”庄楚悦倒也不含糊,一边脱下自己的校服给小渔,一边笑嘻嘻地说,“等我洗干净之后再去还给他。”
小渔猝不及防。
晃了个神的功夫,庄楚悦已经换好了上衣。
她身材高挑,即便是穿程意的衣服也并不显得累赘,只见庄楚悦利落地在衣角打了个结,然后满意地对着镜子转了个圈:“小渔,你真是我的小福星,认识你之后,不仅加上了程意的微信,现在居然还能穿着他的衣服。”
小渔撇了撇嘴,立刻就明白了庄楚悦的心思。
毕竟,她已经直接宣布过,对程意的喜欢。
庄楚悦还沉浸在穿着暗恋对象衣服的喜悦中,这里只有她和小渔两个人,她又把程意的那件外套披在身上,夸张地吸了口气:“这可是程意的衣服,整个外附中应该都没有女生穿过吧。”
小渔很难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明明她才是比较惨的那个,却莫名对庄楚悦和程意都生出愧疚来。
她已经见过了十年之后的程意,知道了那是她的老公,庄楚悦这样一厢情愿的单恋,是不会有结果的。
“……你喜欢程意什么?”小渔忍不住问道。
庄楚悦眯着眼睛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还用说吗,成绩好、长得帅、家里条件好,最难得的是,我发现在他冷酷的外表之下,居然有颗细腻的心。”
其他理由还算正常,但细腻的心又是什么?
小渔揉揉眉毛:“你怎么看出来他的心细腻不细腻的?”
“你看,上次去食堂吃饭,他还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除了程意,谁还会对自己的邻居这么好。”庄楚悦说着,咂舌道,“而且刚才我看他去柜子里给你拿衣服的时候,里面还放着巧克力、零食、饮料……连创可贴都有,我问他放那些东西干什么用的,他说或许有同学会需要。”
听到这里,小渔说不出话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刚开学分班,搬书的时候,她因为做事毛躁,被新书锋利的表皮划伤了手指,那时候上面贴着的创可贴,就是程意给她的。
巧克力和零食不必多说,有时候程意会等她训练完一起回家,只有她一叫着饿死了,就能看见程意从口袋里取出巧克力、零食。
的确,谁会对自己的邻居这么好呢?
“我……”小渔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她紧张地攥着拳头,“我觉得你和程意,其实……”
“我得回教室去上课了!”
庄楚悦扶着小渔的肩膀匆匆道别,早读课下课的铃声响起,她轻快地双手插兜往楼上的教室跑。
口袋里什么东西硬硬的,好像是纸。
走到转角处,庄楚悦没忍住,把那张纸摸出来看。
最下面一行字,惊得她说不出话来。
“啊——怎么会这样……”
32.怎么办
和程意形同陌路的第二天,小渔就明显感觉到不习惯了。
在过去的十七年里,她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程意这个人虽然平时话少、性格冷淡,但其实很少生气,现在这样的局面,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小渔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在手机上搜索解决方案:跟好朋友吵架了如何和好。
但推荐的几种方法似乎跟她的情况都不太贴合,最后没办法了,她只好拿出手机给程意2.0发消息询问——
【如果我惹你生气了,应该怎么办?】
对面缓缓地回了一个问号。
小渔看着那个问号,忽然意识到,找他本人也没用,二十七岁的他和十七岁的他,完全就是两个人。
当然也有可能就是因为他的出现,导致现在自己的心绪一团混乱,时常都不知道怎么面对现在的程意,所以才把事情搞成这样。
对面的消息又传过来【你不应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的身上,或许是他自己的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小渔又回忆起了之前的那个梦境,在梦里面,二十七岁的程意和十七岁的程意,一人拉扯着她一边,好像要把她分成两半一样。
这种白天应付一个,晚上还要应付另一个的日子,她实在是厌倦了!
于是小渔气冲冲地留言,写下不负责任的话【都怪你!】
然后把手机一关,跑到爸妈房间敲门:“明天早饭吃什么?”
黎华芝正在看电视,被她问得有点莫名其妙:“你脑袋里还有点正经事可以想吗,怎么不想想明天老师课上讲什么?”
小渔知道自己冲动了,但话已经说出口,只好尴尬地吐吐舌头:“明天想给程意也带一份。”
李松清像是知道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对,老程现在调走了,章韵平时工作也忙,我们多照顾照顾小意也是应该的,明早给你们俩做手抓饼,怎么样?”
“谢谢爸爸!”小渔跑过去给了李松清一个拥抱,“我最喜欢吃老爸做的手抓饼了!”
此刻感觉好极了,小渔满怀着信心和希望入睡。
可惜,事与愿违。
程意完全不理她,除了昨天早上,回教室的时候,他短暂地盯着她的衣服看了一眼,之后就连个眼神也没给过了。
原来,只要刻意躲避,即便是住在楼上楼下的关系,也很难碰面。
想到这里,小渔沮丧地叹了口气,继续埋头在草稿纸上涂涂写写,却不知道画了些什么,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上午,地理老师讲了些什么,她完全没过脑子。
依旧是阴雨绵绵的天气,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田书雪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小渔看了一眼教室最后排那张位置,发现是空着的。
今天因为程意又没来喊她一起去上学,所以她一个人吃了两份早饭有点撑,其实不太想吃午饭了,但心里还是想着要不要给程意带点吃的。
就当是主动求和,于是应了声:“走吧,正好我去买份炒饭带回来。”
她去走廊上撑伞,却发现程意的伞还摆在那儿。
“没想到这雨还挺大的。”田书雪咂舌,没发现小渔的不对劲,“不过,这个点食堂的人应该不多了。”
小渔仍然是盯着那把伞发呆。
的确,这个点人不在教室,伞却还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把心里的疑问说出了口:“程意跑哪里去了?”
“程意?”田书雪听见了,她回头随手一指,“下课的时候好像看见有个别的班的女生过来找他,两个人一起走了。”
别的女生……小渔刚开始有点懵,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是不是个子很高,长得很漂亮,扎着马尾辫的一个女生?”
“对对。”田书雪点点头,也回忆起来,“昨天那个女生还来找程意了,就是你去厕所那会儿。”
应该就是庄楚悦没错了。
不知为何,想到昨天庄楚悦穿着程意的衣服那画面,小渔心里那股憋闷感无端又涌上来。
踏进食堂之后,她跟着田书雪一起去打饭窗口排队。
田书雪有点诧异:“你不是说要去吃炒饭吗?”
“忽然不想吃了。”小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恰好转头看向食堂的门口。
程意和庄楚悦两个人,也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田书雪也看见了他们俩,用手戳了戳小渔的胳膊:“就是那个女生。”
说罢,她又连连摇头称奇:“这还是第一次看见程意跟女生一起来食堂吃饭呢。”
这话让小渔不高兴了,她戳回去:“喂,什么叫第一次跟女生一起来食堂?我不是女生吗??”
“你们是邻居,青梅竹马不一样嘛。”田书雪不以为意,正好排到她,也就没再继续跟小渔掰扯这个话题,自顾自地开始选择自己想吃的菜色。
为什么别人提到青梅竹马这四个字,都是粉红色冒着泡泡的画面,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好像完全没那个意思?
小渔也很快选了两个菜,她端着餐盘放下,目光控制不住地在人群中搜寻。
果然,她看见程意去买了个汉堡可乐套餐,庄楚悦则跟在他身后,也买了一模一样的套餐。
“李羡渔!!”庄楚悦走过来的时候,恰巧也看见了她,挥了挥手,又跟田书雪打招呼,“旁边还有人吗?我们可不可以和你们坐一起?”
“当然没问题。”田书雪热情地招呼,“这里就我和李羡渔两个。”
然后,他们就这样坐在了同一张位置上,庄楚悦和田书雪都是比较活泼开朗的女生,两个人刚认识,就开始互相交换信息,叽叽喳喳聊个没完。
而谁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小渔和程意,正陷入某种怪异的僵持之中。
四人桌的位置,庄楚悦和田书雪坐在一边,小渔和程意坐在一边。
因为对面两个人聊得热络,小渔也不得不侧过脸看了程意一眼,她目光落在那只汉堡上:“你以前不是说,这些都是垃圾食品吗?”
这话刚说出口,她就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明明是想说点别的,而且语气也有点怪异,不像是关心,反倒有点阴阳怪气。
但程意似乎并不太在意,他头都没抬,只是撕开包装纸的声音哗啦啦响。
庄楚悦终于发现了餐桌上怪异的气氛,还记得上一次跟他们俩吃饭的时候,和今天的状态完全不同,她想到在程意口袋里发现的那张纸,看着小渔笑道:“偶尔吃一下也没事的,而且你自己不是也经常吃吗?”
小渔没反应过来:“啊?”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自己开心最重要。”庄楚悦这话明明是在回小渔,但目光却亮闪闪地看着程意,一脸期待,“是不是啊,程意。”
没想到的是,对面的程意把包装纸撕好之后,递过去给小渔,然后默默地把她面前那个餐盘换到自己面前。
“忽然不想吃了,跟你换下。”
“不要——”小渔语气也冷下来了,伸手就把餐盘重新换回来,“你自己买的就自己吃,我凭什么要跟你换。”
见她拒绝,程意也没说什么。
但庄楚悦不高兴了。
眉头一拧,她不确定李羡渔究竟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但用这样的态度对待程意,她认为不合适,所以面色也严肃起来:“李羡渔,你怎么对程意这么凶啊。”
田书雪也觉得对话氛围怪怪的,平时在班上,李羡渔和程意同进同出惯了,大家也都默认他们关系不错。
于是她带着小小的好奇,也悄声问了句:“你们俩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吃饭!”小渔低着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餐盘里的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说完,再也不看身旁的人一眼。
她动作飞快,十分钟不到就已经吃完,端着空盘子逃跑一样地离开,语气也生硬:“我吃好了,先回教室去写作业了。”
看见小渔要走,田书雪也跟着起身:“那我们就先走了哦。”
这个点,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看着她们俩离开的背影,庄楚悦的目光重新回到对面:“程意,其实你不用在意李羡渔的话,自己怎么开心就怎么来。”
“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跟我说这些奇怪的话。”程意已经把所有的食物吃完,他捏着汉堡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我想知道为什么?”
这还是第一次,程意这样认真地跟自己说话,庄楚悦脸上有些热意,她觉得自己的心正热烈地跳动着,一种爱慕、心疼、以及强烈的拯救感把她的理智燃烧着。
庄楚悦隐隐觉得有些希望。
眼睛眨了又眨:“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开心一点。程意,你应该知道的,学校里有很多人,都很喜欢你。”
“所以呢?”程意原本已经站起来了,因为她最后一句话,又重新坐了回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这一眼,给了庄楚悦莫大的希望,她支支吾吾着,好半天才下定决心:“……所以,我也很喜欢你。”
程意笑了一声。
意味不明。
庄楚悦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你知道了。”程意也回望着她,“你看到了医生给我开的药品清单,对吧。”
庄楚悦的表情很微妙。
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真话,程意看得出来她想表达什么,但可惜,他并不想给别人错误的幻想,便直接开口:“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需要。”
“你都没有尝试过,怎么知道不需要呢?”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庄楚悦知道自己再遮遮掩掩也无必要了,“程意,我喜欢你,愿意陪着你一起,我会让你看到,这个世界是很美好的。”
程意的头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他揉了揉额头,让自己尽量保持平和:“这个世界当然是美好的。”
听到这句,庄楚悦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
她有一种自己推开了世界之门的错觉:“对啊对啊,有太多值得我们开心的事情了,何况你这么好,成绩、长相、家庭……你已经比很多人还要幸运了!”
程意的头更疼了,但仍然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是的,我很幸运。”
“所以……一定是医生的问题。”庄楚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喜悦,“你怎么可能会抑郁。我觉得你只是因为平时的交际圈太小了,试着多交一些朋友,或许会好呢?”
“我有朋友,谢谢。”
“你说的该不会是李羡渔吧?”
程意觉得没必要再说下去了,该给的礼貌和耐心已经给过了,对方似乎跟他并不在一个频道,再怎么说下去都没有意义。
“我先回教室了。”
“但是李羡渔也有自己的人生啊。”庄楚悦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不知道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你们只是邻居而已,总有一天要分开的。”
“与你无关。”
33.洋流图
跟程意互相不说话的第三天。
小渔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某个秘密。
但是又不太确定。
于是她突发奇想,决定按照论坛上网友们教的测试方法,来验证自己的内心猜想。
朋友圈那条【洋流图好难】的消息,发出去已经将近一个小时,但除了收到一堆点赞和同班同学几条认可的评论之外,压根没有任何关于程意的痕迹。
是他没有看手机?还是看到之后忽略了?
又或者是,看到了也并不想回应她?
小渔脑海里装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五分钟后终于沮丧地给了自己一个最坏的答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她抓着手机自言自语:“看来,果然是我想多了,他怎么可能会……”
叮咚——
一条微信消息传来。
她眼眸一亮,点开来才发现原来是广告推送。
刚刚的那股悸动转瞬化为无尽的尴尬。
等待总是让人控制不住地内耗,所以当第二条消息再弹出来的时候,小渔决定不再去管,她锁上屏幕,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做题,先是打开了数学练习册,把今天老师上课讲过的知识点全部复习了一遍,然后开始刷题。
专注于某件事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等到她做完两套题,一看桌上的时钟,快八点了。
没有设置静音,手机也一直处于很安静的状态,没有任何消息的提示音。
小渔知道这时候不应该再抱有什么期望,但鬼使神差一般,她还是点开了微信。
评论区有一条新消息,想来也是某个同学点的赞或留的言,小渔习惯性地点开,原本只想消掉那个红色的数字,但没想到程意的头像赫然出现在眼前。
李羡渔:【洋流图好难】
程意:【发给我看看】
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屋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小渔把手机一扔,急急忙忙地冲过去开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昏黄地照着,落在程意颀长的身型上满是温柔的余韵,小渔没想到他回来,扶着门把手的动作顿住了,脑中那模糊成一团的猜测正从迷雾中剥离,渐渐变得清晰。
从看到他消息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此刻看见他出现在这里,她完全确定了。
她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然而程意不知道小渔脑海里那些兵荒马乱,十分熟稔地侧身从她手边进去,再顺其自然地找到自己那双拖鞋,然后往她房间里走,语气淡然:“哪道题没搞清楚,我帮你看看。”
“哦,来了。”小渔回过神,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
她跟在程意的背后往房间里去。
或许是本就心思不单纯,又或许是不太擅长套路别人,小渔在桌面上翻了半天,也找不到一题可以拿出来问程意的,书本上所有的洋流图旁边都有她清晰的笔记和标注。
这些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小渔偷偷瞥了一眼右手边的程意。
他坐得笔挺,正安静地看着自己,静静地等待着她把那道「值得发朋友圈求助的世纪难题」给找出来。
怎么办,她找不出来!
小渔咬着嘴唇,硬着头皮指了地理试卷上的某道题:“就是这个,我不太明白。”
“下面四个问题都不会吗?”程意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题目,然后看着她,“还是其中某个点不会?”
小渔被他盯得心发慌,胡乱地点头:“都不太会。”
然后,程意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绘制了简易的示意图,标注数字一二三四五,画好之后他挪了挪位置,靠得离小渔更近些:“这个一代表北赤道暖流,这个二是南赤道暖流。”
“嗯。”小渔点点头,仍然心猿意马。
程意的手指修长,点在另外一个数字上面:“所以这里是暖流,能明白吗?”
再说不懂就该露馅了,小渔忙答道:“明白的,暖流对沿岸气候有增温增湿的作用,回让这片区域的气温升高,降水增多。”
“那如果这片海域位于北半球,这里代表的是什么?”程意的表情十分淡然,认真讲解的时候仿佛真的能做到心无旁骛,“成因又是什么?”
小渔渐渐被他带入了题目之中,心不再浮躁,凑过去看着他手指的位置:“这里可能是北大西洋暖流或者北太平洋暖流,主要成因还是受西风带的影响,在地球自转偏向力的作用下,洋流在北半球向右偏转,形成大规模的暖流。”
明明一道并不算难的题目,程意还是细致地为她讲解了一遍。
也偏偏就是这样一道题,把他们的距离拉了回去。
那些莫名其妙的别扭,或许也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这题很简单,似乎并不值得你特地发朋友圈求助。”程意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小渔的脸上移开。
话说得直白,视线却缱绻。
小渔并不奇怪他会这么说,从小她就很清楚,程意是个实打实的聪明人。
这种聪明不仅仅在于读书,还有其他很多方面,他的眼睛总是比她看得更透彻些,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自己的谎言,程意又怎能识别不出。
但她没料到程意会选择戳破她的小心思。
好在这话问得并不叫她尴尬,这又让小渔已经确定的心情更加十拿九稳。
她冲着他甜甜一笑:“普通邻居而已,似乎并不值得你特地下来答疑解惑。”
“只是普通邻居吗?”
程意的脸又冷了下来,摆出惯常的漠然姿态,可他的眼神却毫无办法遮掩,赤裸裸地宣示着不满。
小渔被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原本胜券在握的笃定也变得慌乱起来,她看见自己映在程意眼眸中的脸庞,正越发炽热。
她的书桌实在太小,小到两个人并排坐着都嫌拥挤。
“李羡渔,所以你从来都只当我是普通邻居吗?”
程意又靠得更近,他显然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刻意保持距离,又或者等不到她的回答就退却,他继续了,并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小渔只记得自己似乎含含糊糊地说了声不是。
程意的嘴唇就落了下来,在就要贴上她的时候,手机铃声猝然间响起。
“喂——”小渔慌乱地站了起来,看都没看就接起电话,“找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大笑,元昊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李羡渔,你在搞笑吗,打电话给你,还能找哪位?”
小渔尴尬地抓了抓头发,然后背过身去外面接电话。
程意没想到她就这样丢下自己离开,去接元昊的电话,甚至临走前还把房门给他带上了。
他不懂,满脑子都是庄楚悦留给他的那一句。
“你不知道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你们只是邻居而已,总有一天要分开的。”
小渔没想到元昊会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更没想到二十七岁的程意正和元昊在一起,这通电话正是他打过来的。
她躲到了阳台接听。
真奇妙,明明上一次,她把二十七岁的程意留在了房间,然后跑到这里来接电话,不过短短数十天,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只不过今天被留在房间里的是十七岁的程意。
“你没有自己的手机吗?”小渔有点尴尬,“刚才吓我一跳。”
“我的手机刚刚掉进海里了,所以用元昊的手机打给你。”二十七岁的程意在电话那头轻笑,“洋流图就能把你给难到了?我不相信。”
小渔的视线茫然地朝窗外望去,漆黑一片的夜色里,看不到终点。
她没想到,最了解她的人居然会是十年后的程意,但嘴上还要反驳:“没要你相信。”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下,只听见程意的声音有些遥远:“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你说过的话太多了。”小渔听着,觉得阳台有些闷,想开窗户透透气,全然没有注意到十七岁的程意已经站到了她身后,“我不知道是那一句。”
二十七岁的程意,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话,小渔没想到会是这句,不由轻笑出声。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窗户锁的时候,另一双手覆了上来。
身后热热的触感,是程意的胸膛贴过来的温度。
从窗户的倒影里,她看见程意正将下巴轻轻压在她的头顶,似乎是从身后抱住了她的姿势。
“我帮你。”他轻声说。
电话倏然间挂断了。
“……哦不用了,谢谢。”不知道那边电话为什么突然挂断,但现在明显是她这边的情况更加复杂,小渔转过身,想要跟十七岁的程意分开些距。
但她的背后就是墙和窗户,没有退路,程意向她靠近时,她躲都没有地方躲。
“我们这么多年,比不上那个元昊出现几个月吗?”程意眨着眼,“如果我说,我比他更需要你呢?”
“你……”小渔乱了心神。
“闭上眼睛。”
小渔无法听话照做,眼睛反而眨得越来越频繁。
看着越来越近的程意,她想起了刚刚他们在房间里未进行完的那个吻,她不确定,他现在是不是要继续的意思。
“干嘛?”她语气干巴巴地问道。
脑子里全都是刚才二十七岁的程意说的那句——
“不准早恋。”
小渔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还是选择了听他的话。
镇定。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讲,然后仰起头看着面前十七岁的少年:“程意,谢谢你帮我讲解洋流图,时间不早了,一会儿黎老师该回来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程意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正常,“哦。”
小渔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在她验证、确定了程意是喜欢的她的那一刻,要抵御住心里的澎湃就变成了十分艰难的事情。
可是,她更不能随意改变未来的轨迹。
她要二十七岁的程意好好地回去。
34.很明显
容城的十月其实很少会下这么长时间的雨,但接连好几天,都是湿漉漉的天气。
雨水连绵不绝,仿佛天空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无尽的雨丝倾泻而下,校园里的梧桐树在雨中摇曳,叶子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
同学们都在担心运动会是不是会因为这场雨而临时取消。
小渔坐在教室里,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心里有点担心,她转头对田书雪说:“如果明天雨还没停的话,那就真没办法如期举办了。”
“别担心,我们还有这个!”田书雪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晴天娃娃,在她面前晃了晃,“现在我们什么方法都得用上,一会儿咱们把这个挂在教室后门那儿试试看!说不定雨就停了。”
就在小渔无奈地感叹着科学的尽头果然是玄学的时候,程意也进了教室。
“程意个子高,你让他帮我们挂上呗。”田书雪也看见他了,伸手戳了戳小渔的胳膊,神秘一笑,“那天的洋流图,我可是都看到了哦。”
“什么洋流图。”小渔的心晃了下,试图蒙混过关,低着头假装整理抽屉。
谁知却被田书雪抓住了,同她咬耳朵:“你不知道吗,程意给你评论的消息,只要加了他好友的人,都能看得到哦。”
说完这话,小渔看见程意正好与她们的位置擦肩而过。
他快步往教室后排走,脸色并不比外面阴森的天气好上多少。
她有点尴尬地笑:“也许人家只是热心而已。”
“那怎么没见他对别人热心?”田书雪不信,继续调侃道。她最近迷上了一本言情小说,书里清冷学霸和傲娇学渣的爱情故事让她欲罢不能。
浅浅代入了一下,田书雪甚至觉得,程意和李羡渔,简直就是那本书的现实版。
只不过,李羡渔不算什么学渣,她那么努力,高低能称得上卷王。
“也许因为别人没问吧。”小渔无奈地继续镇定自若地遮掩自己的心虚,“不信,你也发一个,看看他会不会教你。”
“不要!”田书雪拒绝,“我才不要自取其辱,你看看上次那个庄楚悦多可怜,不知道表白了多少次,次次都被程意给拒绝了,我还听说,她在天台拦他,哭得声嘶力竭!”
“真的假的啊?”
小渔没想到就在方寸之间,还有这样精彩的故事,她每天埋头学习刷题,闲暇的时间都用来游泳练习,几乎从来不关注别人的八卦。
就算知道程意的身边一只不乏爱慕者,但大部分女生矜持的天性使然,即便是喜爱,也会在情书和礼物被退回之后戛然而止。
默默收回自己的爱意。
“估计是真的。”田书雪咂舌,“庄楚悦的闺蜜说出来的,现在她们集体骂程意是渣男呢。”
小渔倒不理解了:“就因为不喜欢她,就是渣男了吗?那这么说来,全世界就没有正常人了。”
田书雪对这些情啊爱啊也没想法,她觉得与其花时间喜欢一个人,还不如去看小说,小说里什么样的关系什么样的感情都有,轰轰烈烈,不比寡淡的单相思要精彩多了?
只见她吐了吐舌头:“就是啊,我看是庄楚悦有点太急了。程意这朵高岭之花,应该不是那么容易攀折的,否则你这进水楼台的,岂不是能捡个大便宜。”
“怎么说着说着扯到我身上来了。”小渔面带微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显得轻松自然一点,“告诉你,我可是有老公的人。”
最可靠的真相,往往就藏在朴素的话语里。
但田书雪显然不信,嗤笑一声把晴天娃娃塞到她手里:“行吧,哪天把你老公带出来看看,我请你们去食堂吃饭。”
就这么莫名其妙提到了程意2.0,小渔无端有些惆怅起来。
最近,他也是神神秘秘。
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甚至都没出现过。
昨天晚上睡得有些晚,这会儿都有点困了,她支着脑袋斜靠在位置上,慢慢想起他的脸来。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明明是一个人,但却总让她觉得截然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跟十七岁的程意默契地和好了,但小渔总觉得他们俩之间的距离反而更遥远了,她看不透1.0心里究竟想些什么,但也不敢擅自行动,生怕破坏了2.0的计划。
明明一个是她的竹马,一个是她所谓的未来老公,怎么现在搞得她两头不是人了??
一天的课程结束,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
大家都在讨论着后天的运动会能否如期举行,小渔则拿着田书雪给的那只晴天娃娃,走到程意的身边。
“能帮忙把它挂上去吗?”她给晴天娃娃找了根绳子,串在上面,拎在手里摇摇晃晃的,特别可爱。
程意接过来:“挂在哪里?”
小渔环顾了一圈,指着教室后门的门框,上面正好有根钉子,应该是之前挂横幅的时候留下的:“挂在那儿行吗?”
“行。”程意站在凳子上,垫着脚把晴天娃娃小心地悬挂上去。
后门口忽然有人在喊:“李羡渔!”
小渔侧过脸去看,没想到居然看见了元昊的脸。
她有些诧异:“你怎么来我们学校了!”
元昊身旁还跟着庄楚悦,她抬眼看了看程意,又看了看小渔:“你忘了吗,今天游泳队有联合训练。”
小渔一拍脑袋:“哎呀我还真忘了,只顾着忙运动会的事儿了。”
她的心没来由地一紧张,怕元昊对着程意胡说八道些什么,赶忙试图分开他们:“元昊,你吃过饭没有?我请你去我们食堂吃好吃的怎么样??”
“程哥一起不?”元昊凑到程意身边,好奇地问了一句。
还不等程意回答,小渔就率先做主拒绝:“你程哥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我们去就行了。”
程意扶着门框下来,听见这话手一歪,一根外露的钉子扎进了指尖。
他极其轻微地倒抽了一口气。
轻到自己都没听清。
但小渔听见了,她已经瞧见他指尖汩汩地往外冒血。
刚才那一下扎得不轻。
“我陪你去校医务室吧!”小渔顾不上什么元昊了,原本她也只是想把他跟程意分开而已,这会儿看见程意受伤了,仰头看了看那根钉子,“生锈了,得去打针。”
“程哥没事吧?”
“程意,我也陪你去吧。”
元昊和庄楚悦看见他的手指头在流血,也上前关心道。
程意抽了张餐巾纸:“没事,不用这么麻烦。”
“抱歉啊元昊,下次请你吃饭吧。”小渔很执着要带程意去医院,她又对庄楚悦说,“今天的训练我就不去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跟杨教练请个假啊?”
庄楚悦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可她看见程意的目光一直落在李羡渔的身上,就没移开过,且越发深邃。
其实早该知道的,一切不是没有迹象。
那天李羡渔朋友圈下面的留言,她也看见了——
只是她不愿意相信而已。
程意,喜欢的人就是李羡渔吧。
他每天只会等她一起上下学,会记得她不喜欢吃切成丝的食物,柜子里的创可贴和零食都是给她准备的,会主动关心她,所有一切不能给别人的,他全部都给了李羡渔。
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程哥怎么有点儿怪怪的?”元昊双手叉腰,不解地摇摇头,“在学校和在外面的时候简直就是两个人。”
庄楚悦默默地攥紧了拳头,看着他们双双离去的背影。
她忽然好奇地问元昊:“你和程意经常有联系吗?”
“对啊。”元昊点点头,“就前两天我去海边,他手机掉进海里了,我们还给李羡渔打电话了,怎么今天看他就这么奇怪。”
庄楚悦也有点诧异,“程意晚上还会去海边吗?”
“嗯,他在那儿做兼职。”元昊大大咧咧地把自己知道的事儿都跟庄楚悦分享,“周末的时候也会给小孩子们讲解海洋知识,我有时候过去游泳,会跟他聊聊天。”
庄楚悦若有所思。
从元昊的描述里来看,他俩应该算很熟悉了,但刚刚程意看着元昊的模样,可不像是跟他很熟的关系。
那种眼神是冷漠、防备、甚至还有些攻击的敌意。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程意知道你要追李羡渔吗?”
元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怎么忽然说这个。”
他对李羡渔的好感不加掩饰,还有上次朋友圈一厢情愿的「双人合照」乌龙,好多游泳队的人都以为元昊谈恋爱在官宣,庄楚悦也看见了那条,几乎也以为他们俩已经在一起了。
“有点儿好奇,毕竟他们俩的关系很好。”庄楚悦对元昊说,“你就不怕程意跟你竞争吗?”
这给元昊整懵了:“怎么可能,程哥知道我喜欢李羡渔啊,还是他鼓励我积极争取,勇敢追求的!如果他要跟我竞争的话,我哪里会是他的对手。”
“他……鼓励你追求李羡渔?!”这下子轮到庄楚悦诧异了,“怎么会呢??”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不大相信来着。”元昊也无端惆怅起来,“程哥陪李羡渔去鹭城参加特训班的时候,我也以为他多多少少是喜欢她,但是程哥很确定的跟我说没有,他一直把李羡渔当妹妹来着,还跟我说,如果要追她,就一定要对她好,不然他以后铁定揍我。”
庄楚悦听完,心里更加复杂了。
她看着元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同情自己,还是同情他。
或许元昊并不知道,程意对李羡渔,远不止“妹妹”这么简单,而她上次在他口袋里看到的那张处方笺,更加确认了程意的心理疾病很严重。
还好医院不算远,小渔陪着程意一同过去。
护士给程意处理了伤口,打了破伤风针:“可能会有点儿疼。”
“没事。”程意的语气平淡。
坐在一旁的小渔却觉得愧疚极了,等到程意的针打完,在留观区等待的时候,她看着他:“对不起啊,要不是我让你挂晴天娃娃,你也不用受这个罪了。”
程意摇了摇头:“没事,小伤而已。”
小渔看着他,心情着实复杂。
走廊上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有些熟悉,他们俩一同抬眼看过去,居然是章韵和另外一个男医生有说有笑地经过。
她没有穿白大褂,应该是要下班了。
小渔率先站起来:“章阿姨好。”
章韵这才注意到坐在边上的两个孩子,她看着程意:“你怎么来了?”
小渔刚想跟她说来陪程意打破伤风针,谁知道他把手往身后一藏:“没什么,手擦破了一点皮,李羡渔非要来医院。”
“行。”章韵从钱包里取了两张纸币,递给程意,“晚上我不回去吃饭了,不用等我。”
她又对着小渔笑了笑:“一会儿让程意请你吃好吃的,别跟他客气。”
说罢,施施然地笑着离开了,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受伤了,但妈妈却没有一句关心的话,这在自己家是绝对不可能的,小渔记得有一次自己切水果被刀划伤,黎华芝把她的手指头包得严严实实,好几天都没允许她碰水。
想到这里,小渔小心翼翼地瞥了程意一眼。
“你是不是想安慰我?”程意也看过来,目光循着章韵离开的背影,“是不是觉得,她一点都不关心我。”
“没有没有。”小渔连连摆手,“我在想晚上点什么菜。”
程意的嘴角勾了勾。
小渔想了想,握住了程意那只受伤的手:“还有我呢。”
35.占有欲
也许是晴天娃娃真的起了作用。
又也许是上天听到了小朋友们诚心的祈祷。
运动会当天虽然没有放晴,但地面总算不再潮湿,所有的户外项目都得以正常进行。
一大早,班主任蒋云就通知所有人把自己的凳子搬到操场上,按照班级里的座位顺序摆好,程意是班长,小渔是体育委员,所有现场协调和安排的事情,就都分到了他们俩的头上。
走廊里到处都是上上下下的学生们,脸上都洋溢着同样的喜悦。
难得不用上课,同学们既紧张又兴奋,暂时从学习的苦海中逃到了操场。
“一会儿你就负责照顾好所有的参赛选手,把他们集中在前面几排。”程意叮嘱小渔,“我会让后勤组的同学们看好他们的衣服和水,还用班费买了一点零食,等下放好了之后告诉你在什么位置。”
虽然时间紧张,但小渔没想到,程意已经细心地准备好了一切。
尤其是当她知道,其实在他们闹别扭的那几天,程意还在默默地筹备运动会相关事宜,帮她分摊工作任务,心里的感觉就更加微妙了。
“你呢,今天状态如何?”有程意在,细节是不用担心的,她想起他受伤的手指头,关心地问道,“今天你也有个参赛项目,还好吗?”
“你说手指头吗?”程意竖起右手食指在她眼前晃了下,“已经不太疼了。”
小渔点点头:“那等下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
一切都好像恢复了原状。
又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默契还在。
两个人都有重要任务在身,在分头行动之前,程意露了个难得的微笑:“好。”
学校的操场上,一切准备就绪。
校长例行发言之后,立刻宣布了运动会开场,现场一片掌声和欢呼。
外附中历来以学习成绩为主要竞争方向,学校里的师生也大多没太多机会聚集在一起,因此难得举办这样的集体活动,各个年级和各个班级的人都很激动。
不管认识不认识,在观看同样的项目时,也都能聊上几句。
小渔手里拿着参赛项目表,在他们班级区域前挨个指挥选手们去参赛,没有比赛任务的同学也都三五结伴,去给自己班级的同学摇旗呐喊,或者还有借着这样的契机偷偷去看自己在意的某个人。
体育竞技并不是程意擅长的项目,但并不妨碍女生们对他的关注。
今日校园广播站会播放所有提交上来的小纸条内容,小渔听了一会儿,还没轮到他上场,就已经有很多条祝福送过来。
有些是自己班上同学写的,有些应该是默默暗恋着他的人写的。
在一群穿着同样校服的人当中找到程意并不是特别难的事情,小渔只朝着身后远远看了一眼,就准确地捕捉到了程意所在的位置。
她看了看手里的表格,他们的男女混合接力项目排在下午第一个。
再抬头时,程意身旁已经站着庄楚悦。
田书雪从身后忽然扑过来,搂着小渔的脖子:“刚刚你看了没有!刚刚隔壁班那个陆泽远,也太帅了,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这么有魅力呢。”
小渔没心思去管,目光只落在程意和庄楚悦的身上,心不在焉地回应田书雪:“是吗?”
“走啊,我们去看看吧,马上就是决赛了。”田书雪拽了拽她,“正好咱们班蔡卓诚也进决赛了,你陪我一起去嘛。”
距离太远,压根听不清他们俩在说什么,但是小渔明显看见庄楚悦的表情有点紧张。
“你说庄楚悦跟程意在说什么?”小渔有点儿好奇地问道。
“管他们说什么呢?”田书雪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一会儿你问问程意,不就行了。”
也是。
小渔点点头:“不问了,咱们先去看比赛。”
她说的是真心话。
庄楚悦跟程意说了什么,她并不在意,此刻小渔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那就是等到运动会结束之后,一定要找时间跟庄楚悦说清楚,她也喜欢程意。
就算是近水楼台,也接受公平竞争。
“你们都老夫老妻了,还不腻味。”田书雪开起玩笑来毫不在意,“别老想着程意,偶尔也要看看别的帅哥。”
小渔转头对田书雪说:“行,咱们看帅哥去!”
两个女生怀着激动的心情,挤进人群里,去等待男子跳远的决赛。
“啊啊啊!看到没有,是不是不比你家程意差?”
轮到一个高高瘦瘦穿着黑色运动衫的男生上场时,田书雪激动地掐着小渔的胳膊。
恰好她口袋里的手机也开始震动,小渔不知道这时候会是谁找她,悄悄地对田书雪说:“你先看会儿,我去下厕所。”
好在田书雪的注意力都被帅哥转移走了,大方地一挥手:“去吧,我就不陪你了。”
小渔偷偷摸摸,做贼一样地绕到了运动器材临时存放点。
高高的软垫堆成团,恰好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她点开手机,发现是许久没有联系过她的程意2.0,先是一通电话,然后是一条留言。
上午最后一项田径赛开始了,恰好此刻一声发令枪响,小渔被吓了一跳。
低头再看消息,心也跟着重重地晃了一下。
【我觉得他可能会发现我的事。】
没头没尾的一句,但小渔却看懂了,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消息才好,索性直接拨了电话过去,可那边一直无人接听,她有些担心、又有些着急,只好给他留言。
【晚上七点,南华高中小卖部碰面?】
那个他……应该说的是十七岁的程意吧。
他发现了什么?
十年后的自己吗?
小渔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与其在这里焦急地等待消息,还不如去试探看看程意到底知道些什么。
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回复。
她想了想,干脆暂时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又重新回到了操场。
小渔再次回到操场时,男子跳远决赛已经出了成绩,田书雪站在人群的最前端冲对面的她挥手:“咱们班第一名!”
越过人群,小渔重新挤到她身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轻松。
“你刚刚跑到哪里去了哦,没有看见,蔡卓诚也挺帅的,发挥得比前面几次还要好。”田书雪倒是比她这个体育委员更加兴奋,已经盘算着今天他们班级的获奖情况。
“看见程意没有?刚刚还在的,这会儿又跑到哪里去了?”小渔搜寻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田书雪也不知道,她刚刚一直在看比赛。
就在这时,广播里传来通知,上午的比赛项目暂时告一段落,请各班级同学分批有序地前往食堂吃饭,小渔看了眼手里的参赛项目表,他们的接力赛就在下午第一场。
“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田书雪也听到广播,回头看着小渔,“蔡卓诚也说要跟我们一起。”
“我约了程意一起去吃饭呢。”小渔想着他也许先回教室里了,毕竟程意不喜欢在食堂最拥挤的时候过去吃饭。
于是又对田书雪道歉:“我先回教室里拿点儿东西,一会去了食堂找你们。”
田书雪止不住地摇头:“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天天楼上楼下住着,一个班级里呆着,还能这么腻歪。”
她做出一副受不了的夸张表情,却不是真的在吐槽,搓着手臂先行离开。
“那一会儿食堂里见咯。”
小渔飞奔回教室。
却没看见程意,她反倒在教室后门口遇见了庄楚悦。
“李羡渔,程意说他家里有点事,先回去了。”庄楚悦跟她打招呼,“我帮他把椅子和东西先搬回来的。”
这话莫名让小渔有点不快,明明自己班上那么多同学还在,怎么就要去麻烦庄楚悦呢?
小渔脸上的失落藏不住,哦了一声,她想起来自己正好有话要跟庄楚悦讲,便问道:“你去吃午饭吗,我们一起?”
“我不太饿。”庄楚悦拒绝道,“而且程意也不在,我就不去食堂了。”
小渔顿了顿,“你以前说喜欢程意的时候,其实有件事我忘记跟你说了。”
“嗯?”
“我也喜欢他,应该比你时间要久。”
长久的沉默,两个女生相顾无言。
庄楚悦露出一个微笑来:“李羡渔,你没觉得自己其实挺装的吗?”
小渔被这话惊到了,怀疑庄楚悦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指了指自己:“你在说我吗?”
没有遮掩,没有虚伪的客套,庄楚悦严肃地点点头:“对,就是在说你。”
她走近了些,身高有点压迫:“李羡渔,你一边享受着跟程意的青梅竹马情谊,一边又跟其他男生纠缠不清地伤害他,我想问,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因为占有欲?”
小渔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你知道什么,你就这样说我?”
“那你呢,你又对程意了解多少?”庄楚悦不甘示弱,“你知不知道程意在看心理医生知不知道他其实精神状态很脆弱?”
果然,那天看到的、猜到的,应该都是真的了,程意在鹭城的心理诊所附近出现,大概就是去看病的。
“李羡渔,既然你不关心程意的健康,就不应该霸占着他,你这样不是喜欢,只是单纯的占有欲罢了。”
小渔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她顾不上跟庄楚悦纠缠,打开一看。
【他来了。】
36.暴雨时
轰隆一声雷鸣,大雨倾刻而至。
小渔立刻反应过来,十七岁的程意要做什么、要去哪里。
她急匆匆地收拾好书包,离开学校之前好在还没忘记跟班主任请个假。
蒋云刚通知完下午的运动会就此取消,看着对面的小渔一脸疑惑:“啊?怎么你也家里有事吗,刚刚程意也说家里有事请假走了。”
“老师,是真的,很要紧的事情。”
但好在小渔脸上的焦急情真意切,听她说完自己真的很着急之后,蒋云倒也痛快就给批了出门证给她,他把自己的伞递过去,叮嘱道:“外面在下雨,你把伞拿着,注意安全。”
“谢谢老师!”小渔匆匆道别,就往校门口跑。
运气还算不错,没等一分钟,恰好看见公交车正好往这个方向开。
坐上去之后,她就开始给十七岁的程意拨电话,但他怎么也不接,她又给二十七岁的程意打过去,但对方也不接听,小渔急得都要掉眼泪。
心里反复想着,怎么办啊,如果真的在这时候让程意知道有个从十年之后的他出现,现在的他是否能够承受得了这个刺激?
毕竟当时自己也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不是因为自己精神分裂,或者幻想过度。
如果就像庄楚悦刚刚所说,程意现在很脆弱,那么这件事一定会伤害到他的。
“接电话啊你们俩!”手指头上湿漉漉的,小渔觉得手机的触屏都不太灵敏了,按了好几下之后没什么反应,她只好无奈地熄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程意外婆家的老房子临海,小渔不记得楼栋和门牌号,只大概记得位置。
公交车晃晃悠悠,四十分钟之后才抵达目的地。
她下车看了眼不远处,大堆的乌云聚在一处,雨越下越大,海平线早已模糊成一团。
风和雨都很猛烈,现在打着伞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小渔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开始按着记忆寻找程意外婆家,最后在小区倒数第二幢的楼前确定了就是这里。
但在爬上三楼之后,她又停下了脚步。
小渔不敢进去,梦里的场景再一次浮现在她面前。
两个一模一样的程意,一左一右地拉扯住她,她无法做出选择。
当她在外徘徊良机最终决定敲门的那一瞬间,大门忽然之间被打开了。
面前站着程意。
很好辨认,是十七岁的他。
他的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肩膀被雨水打湿,但好在身上没有全都潮透,小渔心里暗暗想着,他应该是在刚下雨的时候就到了,一直待到现在。
“……程意,你还好吗?”她不敢去看里面,生怕看见一个一模一样的他也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只能试探着问出这一句。
但程意只静静地看着她,十分平静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的表情冷漠、寡淡,并不像是发生过什么大事一样。
小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里面再有人出来,心稍稍安静了下来,回道:“我们不是约定好,如果你要来外婆家,喊上我一起陪着你的吗?”
原本精致得像个艺术品一样的程意,听到她这句话之后,竟然眼眶都红了。
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但是好在他忍住了,又或者是眼泪滴得太快她没看清,小渔分不清脚下的几滴水,是否有参杂了程意的眼泪在里面。
“永远都是你能找到我。”程意的声音很低,但却清晰。
直到被他完完整整地圈在怀中,小渔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也许,最初的时候只是一场跟风。
作为所有人眼里的好学生,除了品学兼优之外,程意还有一张漂亮的脸,几乎符合所有女生对于暗恋对象的幻想,那时候十个女生里有九个都说自己喜欢程意。
为了合群,每当有人问起小渔的时候,她也会跟风。
“喜欢的类型……当然是程意那样的啦。”
说得太多几乎自己都信了,但小渔很确定,那些都不是她真实的感受。
真实的感受是另一件事。
那是有一年学校组织参观自然博物馆,在一面贝壳墙前,程意难得一次,对她说了很多话。
其他同学们都去看更为鲜活生动的展品了,小渔是因为累了走不动,所以盯着那贝壳墙发呆,而程意则是认真地在欣赏,安静的展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七千万年前的白垩纪晚期,地球每年自转三百七十二圈,那时候一天只有二十三点五小时。通过激光实验,人们可以从发现的贝壳化石样本中探寻昼夜变化的规律。”
“你看——贝壳,用它的纹路,在悄悄记录着关于地球和海洋的一切。”
“这样的贝壳叫做心鸟蛤,当它打开的时候,就好像鸟类的翅膀,现在摆在这里的展品都是后期加工的,被做成了心形。”
他说起海洋还有贝壳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由衷地喜爱与热情,和他平时领奖、参加比赛、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时候的表情都不一样。
生动且鲜活。
跟那个艺术品一样精致却又不能触摸的程意完全不同。
她想,对程意最初的心动,正是那次萌生的。
小渔收回了思绪。
程意的身上有点热,贴过来的额头也是滚烫,她伸手摸了摸,立刻紧张起来:“你不会发烧了吧?”
他软软地伏在她肩头,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看上去应该是真的病了,自言自语道:“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很吵,这个世界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