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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源诡事 廖青山 21873 字 4个月前

酒家内除了李执和冯在业,再算上阿绰,剩余的人都不会使兵器,他们连拳脚也不会,都是普通人。如何带着那么多人杀出一条路呢?更何况兵器本就不多,他们连防身都难。

“师父。”

“嗯?”

虽然不合时宜,但小八还是问出了他心中这些日子以来的疑惑。

“西源究竟是为什么会有活死人啊?”

冯在业没有好脸色的模样活似个凶神,可郭云轻偏偏不怕,她就坐在他身旁支着脑袋盯着他看。冯在业心中的怒火消下去了些,才瞥了眼郭云轻。

“你看着我作甚。”

“我看你什么时候消气啊。”

云轻眉眼一弯,冯在业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你一个女子怎么如此轻佻。”

“女子怎么了,你不还教我使刀吗。”

云轻突然来了精神,支着脑袋的臂肘在木桌上往前滑了一寸。

“冯在业,你再教我几招吧!”

这郭云轻不仅牙尖嘴利,还得寸进尺,竟然还叫上了他大名。但冯在业也不恼,还开始认真地打量了圈酒家大堂。

“这酒家内太小,施展不开。”

冯在业并没有直接拒绝,但云轻怕冯在业是婉拒。

“不要紧!等之后从这出去了,你再教我就是了!”

“嗯。”

云轻心中才确定冯在业并不是在敷衍她,眼睛一亮。

“冯——”

“冯都头。”

冯在业脸又沉了下来,云轻回头看到了李执,也看到李执身后不远处的小八在拼命招手招呼她过去。纵使心中有些不情愿,但她看到这神色严肃的两人也是知道他们有事要说,这才起身往小八那慢慢挪去。

李执自顾自地坐在了云轻刚才的位置上。

“我与李捕快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又回到最早西源初见时候的紧张关系。冯在业本以为李执还是来找他问一些往事,双手抱胸也不瞅李执,直接下了逐客令。

“此前在西源见到冯都头押运往关外去,李某是想请教冯都头那些究竟是何物。”

李执说得不假,但这属于军中机要之事,冯在业是不可能随便说与的。

“李捕快问这做什么?”

“李某只想弄清楚活死人是从何而来。”

这些日子不是在逃命就是在躲藏,是小八最后那一问促使李执在不停的回想着已经知道的一切。他第一次在西源见到冯在业,那时候就发现了军队运送的并不是粮草。从他在医馆回想起北凉山的事情,而那个时候就出现有活死人,李执这才怀疑北凉山和西源的活死人或许有些联系。他也不隐瞒,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冯在业。

冯在业迟疑了一会。他不是没有奇怪过,为什么要大费周折让军队护送一箱箱土去边境,但军令如山,他只做不问。

“是土。朝廷下令将这些土护送出关,交于边军修建防御工事。”

李执眼皮突突地跳,沈如钟的手记提到过北凉山上有一块发黑的土地。

“冯都头,那土有什么怪异之处?”

他只在边军那看到过一次开箱,木箱中确实只有土,并没有奇怪的地方。冯在业摇了摇头。

“那土…是黑土吗?”

当看到冯在业讶异的表情,李执心中只觉沉甸甸。但边军在关外驻守的地方,离西源还有些距离,按理说西源是不可能出现活死人。

“你确定这些土都被送到了关外吗?”

冯在业再摇了摇头。

“除了我以外,还有两队兵马也有护送任务。”

义庄丢失的尸体,王婆曾和他说过夜里听到的快马声……这一切似乎也有迹可循了。如果说十年前的北凉山是天灾,那么十年后的西源,就是妥妥的人祸!

“咻——咻——咻——”

一道婉转似鸟鸣的声音划破静谧的黑夜,独眼龙睁眼。

这是雁栖山山匪用以传递消息的哨音。

是季之?独眼龙直起身子,声音是从酒家后院传出,他按捺住心中惊喜,凝神屏息了一会,等确定了酒家大堂内除了他之外,并没有人被这鸟叫声惊醒,这才悄悄朝酒家后院摸去。

通往后院的木门被推开,月光照耀在后院,多少能看清些后院中的摆设,唯独不见有人影。独眼龙笃定自己不可能听错,不作犹豫回身掩好木门,往院子里走去。

后院静悄悄,独眼龙心中愈发急迫,突地听到身后碎石声响,他迅速回身一掌向身后人袭去,然后在那人面前生生停下。

月光照着那人俊美的面庞,像个天外之人。

“季之!”

独眼龙低呼一声,上前就扶住了季之的双肩,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季之安然无恙,他悬着已久的心这才终于放下。没高兴一会儿,他便板着脸看着季之,季之还是那副吊儿郎当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季之,我很担心你。”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我现在觉得西源好玩得很呢。”

他们兄弟二人前些日子还在西源四处奔逃,失散之后他更是担忧着季之的安危,季之这么轻描淡写反倒勾起了独眼龙的怒意。

“外头那些活死人不是说笑的!怎么能如此罔顾自己的性命!”

说罢,他就要将季之往酒家里带。

“你就同我们一起躲在酒家,你就说是看到酒家有烛光,我开门放你进来的。”

未料,季之甩开了他的手。

“独眼龙,躲有什么用,你不如跟我走,我保你平平安安。”

“你在说什么胡话!”

独眼龙怒意更甚,只是他们二人根本不敌成群的活死人。

“嗐,我不骗你!我可不怕那些活死人,他们伤不了我,不信你看!”

季之在怀着摸索了一下,再伸出手时,一串玉石佛珠挂在他细长的手指上。

独眼龙从愤怒转为惊愕,他抓起玉石佛珠仔细看了看,这确实是尉迟骁不离身的物件,现在却在季之手上,又看到季之腰上别着那把精致匕首……他望向季之,难得地也笑了起来。

“走吧!我带你离开西源。”

季之收好佛珠,领着独眼龙往他翻进来的那面围墙去。独眼龙并没有马上跟着季之。

“季之,酒家里还有不少活人。”

“那与我何干?”

季之回头的时候已没有刚才的笑意,他微眯着眼。

“尉迟已死,也不会有人在乎我们是不是山匪,况且…里头还有孩子。”

独眼龙一提孩子,季之的脸色更差了,他不会忘了独眼龙就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婴孩和他分道扬镳。见独眼龙是没有抱着婴孩,他嘲讽一笑。

“独眼龙,那个婴孩呢?”

独眼龙沉默不语,季之也猜到了是什么缘由。

“哥哥,就看你是选他们,还是选我了?”

又是这个熟悉的问题。季之站在阴影之下,将独眼龙在月光中暴露无遗的犹疑和不忍看得清清楚楚。

季之气极反笑。

“我实话告诉你,他们反正都得死。”

“季之!”

独眼龙还不太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他看季之借力翻上围墙,想拉住他。

季之甩开了独眼龙的手,踩在墙头上,回头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哥哥,你可得躲好哦!说不定,我一会就带人来找你们啦。”

第五十七章 欲来

独眼龙也跟着翻上墙头想追上季之,但他听到了墙下低低的嘶吼声,再往下看去,数条人影窜动。

“季之小心!”

他下意识地低喊出声想让季之防范,却让底下的活死人更兴奋了,高举着手想要抓着墙头上的人。在月光下,他看到季之就站在墙下,活死人之中,抬头看了他一眼。真如季之所说,活死人伤不着他。他看着季之很轻松地穿过活死人群,直至远去。

独眼龙无法追上去,他直瞪瞪地看着远处,心中五味杂陈。

等回到大堂坐定之后,独眼龙惊悸不安。在黑暗中,他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哪怕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他也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始终回想着季之最后留下的那两句语焉不详的话。

兄弟二人有些时日没有见面,独眼龙并不知道季之经历了什么。但是他了解季之,季之从来就不是一个只会放狠话的人。况且这西源哪还有什么活人,加之他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季之所说的带人来,只有可能是活死人。

酒家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可能即将到来的危机,睡得正酣。

独眼龙放在膝上的双拳,松了又握,握了又松。良久,他才艰难地扶着木桌起身,却迟迟挪不动脚步。

无论他刚才是否随季之离开,季之也都会杀了酒家里的所有人。可一旦提醒酒家内的人,且不说如何才能解释清楚,若他们信了自己,便是与季之对立起来,众人同样有可能伤害季之。这无异于是自己间接杀了季之。这像是他的宿命般,他每次都在面临一边是自己的亲人,一边是无辜生命的选择。

“你究竟是独眼龙,还是季仁?”

他在黑暗中轻声问了自己一句。独眼龙是无恶不作的雁栖山山匪,而季仁是当年那个心怀抱负,将“仁义”奉为圭臬的季家长子。

哪怕是睡梦中,但是多年的训练让冯在业一感觉有人近身就睁开了眼,正想要拔刀——

“是我,季仁!我有要紧事要和冯都头说!”

冯在业一手还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望着说话方向。

“天还未亮如此鬼鬼祟祟,是有何事!”

冯在业语气不善,但是独眼龙也顾不上许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西源酒家不能再待了,活死人就要来了!”

西源酒家仅剩不多的几盏油灯亮了起来,大堂中还有人睡眼惺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围坐成一圈,而圈中站着的人正是独眼龙。

“来了!来了!”

祁姜和云轻同住在一楼,着急忙慌地穿好衣服出了客房。小八匆匆忙忙从楼梯跑下,刚才李执让他去叫醒二楼的几人,他去敲响了二娘和贺少风的房门。二娘松松挽着发跟在小八后头,贺少风和阿绰也很快来到了一楼大堂内。

李执和冯在业相对而坐,离独眼龙最近。见人来齐了,冯在业抽出长刀,双手握住刀柄,刀剑矗地立于两腿之间。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冯在业声音中有不容反抗的威严,如今这架势说是审问也不为过。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独眼龙,有困意,有迷惑,还有未知的恐惧。

“我有一胞弟,名叫…季之。前些日子我与他在西源失散,不知道他为何有了不惧活死人的能力,方才他与我说要带活死人来西源酒家。”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贺少风和阿绰交换了下眼神,他们早些时候在县署遇到的那个少年就是自称季之。

“师父!那人也是雁栖山山匪,凶残至极!”

小八更是慌了,他可是见识过季之疯魔的样子,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更没想到他还不怕活死人!当下就不管不顾地朝李执出声道。

“山匪?!”

更是有人惊呼出声,投向独眼龙的眼神充满了敌意和防备,那么危险的人物竟然跟他们一起躲在酒家之中。勒巴抱紧星儿,没想到他所担心的事情发生的比他预想的更快。

“快把他赶出去啊!”

云轻和祁姜站在最外围,两人挨在一块儿。云轻这么一说,立马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纷纷都说起了赶走独眼龙。

独眼龙苦笑。

“不管我如何,季之是早有了毁了西源酒家的打算。”

“这是我的酒家!”

二娘紧绷多日的弦“啪”一下也断了,她摇着头,青丝一缕缕地散落在她的肩上。大堂乱成一团了,并没有人注意到她脸上闪过一瞬的凶相。

“怎么办!怎么办!”

“拿上东西赶紧离开!”

“我不想死啊!”

……还在酒家的几个寻常百姓早已经六神无主,更是让小八和勒巴等人也慌乱了起来。

“肃静!”

李执站起低吼了一声,冯在业也举起了刀,嘈杂声才渐渐消停。

“若是动静太大,活死人也会被引来。”

“李捕快,活死人迟早会来,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现在外头黑灯瞎火,贸然出去也是死啊。”

祁姜心中也是害怕,强装镇定地安抚身边的几人。

李执看向独眼龙,朝他走去。

“你为何与我们说此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独眼龙身上,大堂出奇的安静。

“落草为寇并非我们所愿,在这乱世之中我们不过是想活下来。”

独眼龙顿了顿。从他被流放的那一刻他才感受到,这世间的生存法则本就是弱肉强食,他清楚自己和季之是剥夺了更多无辜之人的性命才走到了今天。他想自私一回——他既想护住季之,也想保住酒家众人。

“我马上走。我会找到季之阻止他,若是你们在天亮前等不到我的传信哨音,你们就赶紧离开。”

独眼龙吹了一段长哨“咻——” 。

“我们怎么能信你?也许是你们玩的什么手段,要把我们骗出去,占我的酒家为己有呢?”

这是二娘,她心中最重要的便是酒家了。

李执也眯着眼观察独眼龙,冯在业没说话,反而在闭目养神。

贺少风主仆始终像是局外人一般。

“我以我自己,还有……胞弟季之的性命起誓,若有谎言,天打雷劈!但信不信只能由你们。若是等到活死人来了再走,那便肯定走不掉了。”

独眼龙的话说得坦坦荡荡。他见没人说话,又强调了一遍。

“记住了,以此长哨为信!”

李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独眼龙完好的右眼中一片释然,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木门离开了西源酒家。

李执目送独眼龙之后,回头看向冯在业,他正巧也重新睁开眼望向李执。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昨日日暮时分两人最后的对话——

“这些日子以来,我们总是在被动等着边军救援,李某大胆猜测,边军不会来了。”

冯在业垂眸,这个结果…他也设想过。不然朝廷不会炸山堵住了西源东门,他原以为是为了防住巽国大军,他自愿留在西源不仅是为了寻仇,也是抱着以身殉国之志。而现在,真相不言而喻。

“你想怎么做?”

“离开西源。”

“东门行不通——”

冯在业倏地抬眸,突然明白了李执的意思,李执朝他点点头。

“我们打开西门,离开西源!”

这就意味着要离开戚国,他们都会成为无根之人。冯在业迟迟不搭腔,李执明白,冯在业从军多年,身为戚国将士,自然有忠君报国的大愿。李执朝他抱拳,引他看向酒家里那些不知情的人。

“李某恳求冯都头相助,他们需要活下来!”

……

“呵!”

君主是国,百姓也是国。

冯在业回过神来,笑了一声,将长刀收回刀鞘。

“如你所愿,其余的和你事后再算!我们先扛过这一劫!”

哪怕他和李执有再多的恩怨,在这紧要关头,只有通力合作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李执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走到了贺少风主仆面前,朝阿绰抱拳。阿绰看了眼贺少风,贺少风眼里始终晦暗不明,但也点了点头,同意照独眼龙说的行事。他此时明白眼下的危险情况,还并不知道李执是有开西门的打算。

李执拎起有些磨损的狼牙棒,看向在场所有人。阿绰有剑,冯在业有刀,小八从县署逃出的时候也带了一把刀,但这远远不够。

“接下来必会有苦战,刀剑不够,赶紧看看有没有趁手物件用来防身。”

虽有人面露难色,但为了活命,也不得不在酒家四处搜寻,除了几个烛台,拆了两个长凳,就再无更好的选择。

“二娘,你倒是把疱屋的刀拿出来啊……”

这可是个酒家诶,至少有两把菜刀吧。祁姜听到身边人的嘟囔,猛地看向二娘——还别说,疱屋里真的是藏有刀!

二娘独自坐在一张长凳上,散乱的长发已经被她重新束好,艳丽的面庞却因为面无表情看着有些森冷。

“姚姐姐。”

祁姜朝二娘伸出了一只手。

“我陪你一块去拿刀吧。”

二娘刚才也听到了那人抱怨,心中晓得祁姜的暗示,却盯着祁姜的手迟迟没有牵上。

“不必了。”

祁姜正觉得有些尴尬,心想要不要找李执直接去取兵器时,清脆女声响起。

“后院庖屋存有一些兵器,可供诸位所用。”

二娘站起了身,笑魇如花。从命如草芥的女人到西源酒家的掌柜,其中多少血泪无人知晓。姚掌柜死了,洪升雷也死了,但她活下来了。谁又能料到明日会发生什么,不过就是些兵器罢了。她要让接下来的每一个选择,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一把把长刀被铺在了柜台前的地上,其中还混有板斧和枪剑,令人瞠目结舌。私藏兵器是死罪啊,这都不知道得死几回了…有人偷瞄二娘被发现,二娘大大方方笑着看去。

“多谢姚掌柜。”

李执来到二娘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并不多问。现在追究私藏兵器毫无意义,眼下要紧的是他们需要这些。二娘双颊发烫,感激地看了眼李执。

李执朝众人点点头,人群涌上前来争先挑选着自己能用的兵器。虽然恐惧未散,但也增添了些勇气,酒家中顿时士气高涨。

除了还坐在方桌处的贺少风,唯独他没有上前挑选。

藏在长袖下的双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贺少风恶狠狠地看着正在和李执说话的姚二娘。站在他身后的阿绰看到那些被人举起的长刀长剑时,脸上的表情也不自然了起来,心想这女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这些兵器拿了出来,实在恶毒。

虽然颜色已经不再鲜艳,但依旧能看出不少刀柄剑柄上缠有红布——这是黎家军的将士们曾经所用的标记。

贺少风跟阿绰耳语了几句,阿绰就回二楼的天字号客房去了,再回来时就将一个物件递进了他的衣袖中,没有人看见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些兵器对于寻常人而言分量不轻。在悬而未决的等待中、举着兵器发酸的手臂下,人们的斗志还是一点点的消散。

“怎么还不来信啊……”

小八急得直挠头,他还是寄希望于这场危机能够被独眼龙所化解。

“再等等。”

李执望向众人。既然去意已决,他并不打算依赖独眼龙的传信。

“不管有没有哨音,等到天一亮,我们就离开酒家。”

第五十八章 破晓

幸而有月光,独眼龙提着长刀快速行走在大街上,手心早已是汗津津。

他并不知道季之在哪,又不敢大叫,此刻就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一般。这样下去不行,他心想。身随心动停下了脚步。他身上的衣物因为出了一身冷汗而黏在皮肤上,被寒风一吹,只觉得冷。

眼下该怎么办?怎样才能避开活死人,又能找到季之?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了下月光所照射到的地方。只见他一个助跑,随即一跃,双手攀上了离自己最近的一道院墙,很吃力地靠着自己双臂的力气爬上了墙头,等小心稳住了自己的身子后,气沉丹田——

“季之!”

他的喊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一声不够,他接着喊出第二声,第三声,喉咙很快就沙哑。季之并没有出现,但他看到活死人的身影陆陆续续踩过月光,来到了他所在的院墙之下。

“呃…啊…”

没有退路了,独眼龙又着急了起来,继续大喊着季之的名字,又要小心墙下的活死人。

直到他听到了风中传来了微弱的“叮叮当当”的响声。独眼龙晃了下神,等他循声看去,不寒而栗。

看着独眼龙这幅狼狈的模样,季之噗嗤笑出了声。

“独眼龙,你要再喊,我也救不了你哦。”

季之被一大批活死人簇拥着徐徐走来,手上就拿着那串玉石佛珠,一晃一晃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墙下的活死人听到他说话,又听到佛珠的动静,嘶吼着朝季之方向走去,但又找不到目标,只能凭空抓咬着,汇入了季之身边的活死人大军。

独眼龙看着季之朝他笑着,觉得无比陌生。一个个活死人在这夜色中就犹如恶鬼,而站在其中的季之像是个邪神,独眼龙噤声看着这番场景,不禁觉得自己像是在地狱之中。

季之捏紧了手上的玉石佛珠,以免发出碰撞声。他从活死人群穿行而出,来到了独眼龙所在的墙下,抬头望着他。

这相同的一幕方才在酒家的时候也发生过,独眼龙的心境却是大不同,他一阵心酸——终于,眼前的季之也成为了怪物。

“季…季之……,我们一块儿离开西源。”

他弯下身子,低下头颅,哑着嗓子说道,眼中满是恳求。季之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好呀。”

独眼龙不停地点头,讨好一笑,伸出手想要将季之也拉上院墙。

“等我先把西源酒家的那些人解决掉。”

季之将双手背在身后,其中表达的态度很明确了。独眼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哥哥我…求你了,我们走吧。”

季之的笑容越发狰狞,额上暴起的青筋才能看出他真正的心情,嫉妒和怒意吞没了他最后的理智,他背过身双肩微微抽搐着,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

独眼龙心一凉。

“太好笑了哥哥!你都不曾为我求过人,如今却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来求我。那他们更得死了!”

季之说完,手一松, “叮当”声再响,他领着听到大笑声涌过来的活死人,浩浩荡荡地朝西源酒家去了,头也不回。

独眼龙手臂无力地垂下,双目发红。这么些年季之恨他怨他,他都知道,所以他百般纵容,为的就是弥补季之。如今他终于明白,他过去这些冠冕堂皇的想法,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愧疚罢了。

而那个将季之打造成怪物的人,是他啊!

“咚咚——”

不大的敲门声响起,让酒家内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独眼龙说是以哨音为信,那这时敲门的人又会是谁呢?李执做了个手势让众人不要出声,自己则蹑手蹑脚的往木门走去。

“救命啊,救命啊!”

外头那人敲门声和说话声都刻意的压的很低,急促的语气就像是一个寻求庇护的路人。

李执看向酒家大堂摇了摇头,再此提醒众人不要出声。他挨着门边也并没有开门的打算,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我知道门后边有人。”

果然,外头那人像一下没了兴致,懒洋洋的男声响起,这不是独眼龙的声音,李执也猜到了外头是谁。

“你就是季之?”

一声哂笑。

“独眼龙竟然还给你们通风报信了啊。你谁啊?”

“我是西源县的捕快,李执。”

“李捕快,嘶,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

李执不知道他这句是什么用意,并没有回话。

“哦!当铺那个差人说的‘李捕快神勇’,就是你啊!”

当铺的差人——李执瞪大了眼,四三?!

“是你杀了刘四三?”

李执压低的声音中已经有了藏不住的怒意。

“那你一会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这么戏谑的一句话,激地李执已经将手放在了门闩上,咬牙忍住了开门的冲动。冯在业大步走了过来,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打开了门,门外人已不在了。

“等不到天亮了!你带他们快走,我殿后!”

李执点头,回身招手,酒家里众人赶紧跟他走出了酒家。等到最后一个人走出酒家,冯在业才出了门,没走两步,冯在业就看到所有人都呆站在原地。

“怎么不走!”

“叮叮——”

就见十步之外,一个人站在大路中间,手中摇晃着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呃…”

令人恐惧的嘶吼声随之响起。

冯在业拨开最后头不停发抖的人,走到李执身边。李执神色严峻,两人对视一眼,李执双手握紧狼牙棒横举,冯在业刀尖扔拖在地上,只是将刀身翻了翻,刀刃冲前,反射出一道寒芒。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大战一触即发。

“死定了,死定了……”

站在最后头的平民一步步向后退去,终于被恐惧支配,一声大叫便朝后头跑走了,而他的同伴还在犹豫要不要跟着他一块跑的时候,就听到了一声惨叫。而他们前后也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怪叫声,如今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杀出重围!

“来了!”

李执低声提醒冯在业,冯在业目光一凛。

“听好了!拿好你们的刀,往这些东西的头颈砍!千万不要分散!”

冯在业铿锵有力的话重振了紧张的人心,接下来他们的命就掌握在自己手里,只得拼了。

冯在业说完,激射而出,只见他向前两大步,挡住已经逼近的活死人,每一刀都不留情地往活死人的致命处去。

季之就站在原地,看着无数活死人从他身旁擦过,冲向不远处那一小圈人,他嗤笑了一声。

“不自量力。”

后方已经乱成了一团。紧跟在李执身后的是小八、祁姜、云轻和二娘,李执既要注意冯在业的后方,还得时刻提醒身后众人跟上。阿绰护在贺少风身侧,长剑不断刺向活死人喉间,贺少风被长袖盖住的手上握着一柄短刃,偶尔捅向还在地上的活死人。勒巴抱着星儿本来就很吃劲,他本和那几个平民百姓站在最后头,本以为会比较安全,没想到……

当看到前后越来越多的活死人,刚刚听到同伴惨死的一名百姓终于不再坚持,手上的刀一松掉落在地,他任由自己被扑面而来的活死人撕咬。想救他也来不及了,有一人一个晃神被活死人缠上,慌乱间扯住了阿绰。

“少侠救我,少侠救救我!”

话没说完,就被阿绰一剑穿喉。勒巴一愣,他怀中的星儿已经被吓得泪流满面,却是紧闭着双眼,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勒巴看到李执在最前头,不行,他一定要赶紧跟上李执。他爆出一股力气,一边砍杀着活死人,一边想要绕开贺少风主仆。

地上的活死人尸体越来越多,冯在业杀红了眼,眼前却还是密密麻麻的活死人群。

晨曦初露,季之眼前所见也越来越清晰,他满意一笑。

“季之,收手吧。”

独眼龙站在季之身后,像是一夜苍老了许多。季之回身看着独眼龙走近,接着一把被他抱住了。下一刻,他竟是拔出了季之腰间那把匕首,抵在了季之的胸上。

“你想杀我?”

季之脸上还挂着笑容,语气却冰冷无比。

“来啊!”

他一挺胸,双手抓住独眼龙的手就要将匕首往自己的心口送。独眼龙想要收回手臂,挣扎间匕首掉落在地。

“哼。”

季之捡起匕首,收回到自己腰间刀匣,背手回身,不再看独眼龙。

李执能感觉到,自己手里的狼牙棒已经越来越沉。他的体力消耗很快,这样坚持不了多久。二娘的刀卡在了活死人颈间拔不出来,眼见就要被活死人咬到,祁姜赶紧回身帮忙。小八瞥见祁姜将自己的后背暴露,活死人已经围了上来。

“小心!”

他调转刀头罩住祁姜身后,没拦住本在自己身侧的活死人,他的手臂后肩顿时被活死人扑咬。如果自己一旦退缩,那么后头的人就会被围住。不行,他不能倒下!小八一边忍着剧痛,一边乱挥舞着手中的刀。眼见越来越多活死人就要扑向他,小八为护着后头的人,生生拖着活死人想要离开人群。

“啊!”

远处爆发出一声大吼,初升的阳光终于照到了这里。

“来啊!来啊!哈哈!”

吼声并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急促,活死人又开始一个两个地循着吼叫声跑来。

季之不敢置信地看着独眼龙,脸上终于出现了慌张的神色。独眼龙脸上已是泪水,却不停地大笑大吼着。

“哥!你疯了!”

他想阻止独眼龙,可是来不及了,他看着数个活死人和他擦肩而过,接着便看不见独眼龙的身影了,但一句句“来啊!”却没有停下。

“哥!——”

“趁现在!”

压力骤减,冯在业看到了不远处熟悉的土地庙,招呼着众人跟上他,他继续挥刀清除着眼前的活死人。李执回身催促着,勒巴抱着星儿赶上前来,云轻和还剩下的一个平民百姓随后,祁姜扶着二娘,二娘频频回头看向李执,贺少风和阿绰盯着二娘走在最后。

李执看到后头已经站不住的朱小八,小八脸上身上都是血。

“小八!”

李执一边击杀着身边的活死人还想一步步靠近,小八朝他苦笑摇摇头。

“师父,我不想死……”

小八眼上附上了一层白翳,朝李执冲去,加入了袭击李执的活死人。

“小八!”

李执痛心低呼,但手中的狼牙棒已经下意识砸向他的头。刚刚挥出去,李执便想收住力道,不忍将小八的头砸碎。可他的体力已经几近耗光,双手已经没有支撑他完成这个动作的力量了。

那狼牙棒“啪铛”一声脱了手,落在地上。已经变成活死人的小八就要朝李执的面门咬来,情急之中,李执终于拔出了自己腰间那把牛角短刃,插向小八的喉间。

小八的脸和自己弟兄的脸慢慢重叠在了一起,所有的回忆都如潮水般涌来。

“李执,你在发什么愣啊!快走!”

正巧回头来寻李执的二娘看到这一幕,拖着他的手臂就要往冯在业的方向走,但李执就像是魔怔了一般。

“姚二娘。”

听到贺少风阴恻恻地叫她名字,她腹间一痛,接着便是又是好几刀扎在她身上。

“公子!”

阿绰还在击杀着活死人,听到阿绰叫他,贺少风找回了一丝冷静,他看到本被活死人挡住的巷口。

“阿绰,这边走!”

阿绰里面过来清理掉巷口前剩余的活死人,主仆二人遁入长巷,不见身影。

二娘只能靠在李执身上,她一手捂在腹间,可是根本止不住血。周围还有好些活死人,再这样下去,他俩都得命丧于此。

她抓起李执的手,用最后的力气咬了下去。

手上的疼痛让李执回过了神,眼疾手快抱住了要倒地的二娘,二娘的腹部还在不停流血,一看便知是刀伤。

“李执…快走……”

二娘将她的刀交予李执,李执眼中噙着泪,为小八,也为二娘。他收好牛角短刃,死死半拖半扶着二娘,一手挥刀劈砍,朝不远处冯在业的方向杀去。

第五十九章 暮秋

“独眼龙!独眼龙!哥!”

季之慌张不已地拨开眼前重重的活死人,他已经听不见独眼龙的声音了,这让他心中更加焦灼。

独眼龙躺在人圈中间,像是花蕊之于重重叠叠的花瓣。他的身上已经没有完好的一块了,甚至都能看到他脸上的白骨。季之驱赶着身旁的活死人,他木然地看着独眼龙,跪倒在独眼龙身旁。

“季之……”

独眼龙将要失去意识了,他艰难地举起右手,握住了季之的手。

“我错了…但你不要再错了…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的口中不停溢出鲜血。

“杀…杀了我…别…别让我…成为怪物……”

独眼龙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产生的变化,白翳已经慢慢爬上他的眼球,但他还是用乞求的眼神看向季之。

“哥…求你了…咳咳咳……”

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若不是季之紧紧握着他的手,那举起的右手随时都会滑落。

“你!你凭什么!你还欠着我,有什么资格决定去死!”

季之大叫着,但眼泪已经从他眼里流了下来。

“咳咳…杀…了…我…呃……”

季之缓缓抬头,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双手高举着匕首,随时就要向下刺去。可他就这么凝视着独眼龙的双眼,直到再看不到其中有任何的情感,发出了与围在他身边的活死人相似的叫声。

至此,他失去了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你休想!哈哈哈哈!”

原本痛苦的面容换上一副狠戾的表情,还有他上扬的嘴角,这和他脸上还没干去的眼泪衬在一起,显得那么不和谐。季之收回了匕首,看着已经成为活死人的独眼龙正试图从地上爬起。

“这是你欠我的。哪怕成为怪物,你也得在我身边。”

季之从地上捡回玉石佛珠,手臂一摇,“叮叮当当”脆响声再起。

他看着一瘸一拐朝他走来的活死人,阳光照在他一半的脸上,兴奋的表情此时看着病态无比。

“哥哥,就让我们一起杀光那些人吧!”

躲在土地庙的一行人大气也不敢出,冯在业紧贴木门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少顷,他点点头,众人才敢松一口气。

二娘半闭着眼靠在墙边,脸色苍白无比。祁姜翻找着药箱,能用上的药都给二娘用上了,但是伤口太多,也只能止一时之痛。李执按压在她伤口上的手不敢松,手上一片湿濡,上头全是二娘的血。

“姚掌柜,千万不要睡着!”

李执小声轻呼着,却看到祁姜望向他,摇了摇头。这刀伤太深了,应该是伤及了五脏六腑,才会如此流血不止。

祁姜只觉得一阵悲凉,哪怕二娘对她而言曾是威胁,可如今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的流逝,还是觉得于心不忍。她是一个医者,却救不了眼前将死之人,祁姜情不自禁地握紧了二娘的手。

“姐姐……”

二娘虚弱地睁开了眼,她好似觉得身上没那么疼了,现在就想好好睡一觉,她实在是太累了。

这一间小小的土地庙就剩下他们几个人。

云轻挨坐在门旁泪流满面,原本拿着刀的手颤抖个不停。在她身旁的冯在业并没有因为此刻的风平浪静而有所放松,依旧紧贴着木门,饶是他见惯了生死,那也是在沙场之上,而西源发生的这一切受苦的是无数个普通人。勒巴紧抱着星儿不忍让她看到这一幕,但星儿还是偷偷露出双眼,似懂非懂地看着曾经温柔待她的二娘。还有那唯一跟他们躲进土地庙的平民百姓,牛大元,不过是西源的一个普通货郎,经历种种变故,如今也是涕泗横流。

二娘看到那些不忍看向她的人,也想到了自己是何结局。

一只手无助地解下了随身贺囊,交给了祁姜。

“怕是用不上了…还给妹妹吧……”

祁姜接过荷囊,二娘这番举动明显就是在交代后事。她不知所措地看向二娘,见二娘浅浅一笑,眼中已是盈盈水光。

“李执……”

“姚掌柜。”

李执就算是个铁汉,此时也放低了声音回应二娘,这是二娘从未听到过的语气。

“你我相识这些年,只称呼我为姚掌柜…咳咳……”

二娘口中也流出了鲜血,她的眼皮如有千斤重,可依旧努力地望向李执的双眼,一笑。

“你叫我一声二娘…可好……”

是什么时候对李执动心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觉得李执和那些在她身边的男人都不一样。李执不因她是女子而不敬她,也不因自己是官差而欺她,更不因她种种传闻而轻她,仅仅如此。她既喜他对自己的这份客气,也恼自己无法和他多一分亲近。

二娘的双眼开始渐渐放空,还有好多想说的呢,她开始带着哭腔自言自语。

“我本姓宋,家在戚南…却被卖到了西源,卖给了姚掌柜…奈何所遇非人啊,先是姚掌柜,后是洪升雷……”

李执手掌下又有汩汩鲜血冒出,祁姜看到心里一紧。

“姐姐快别说了,我们留点力气,一会一块儿离开这里。”

二娘摇了摇头。

“妹妹…算了吧……我只是想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可偏偏总是事与愿违……我害了那么多人…这就是我的报应吗?”

不知谁传出了一声呜咽。

“也好…也好……”

越来越多的血渗出,二娘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双眼逐渐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眼见洪升雷都死了…真不甘心啊……”

她也曾幻想过,若是没有洪大人,她是不是可以过上她所想要的生活。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朝阳第一缕光透过花窗照入,二娘举起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直到她无力的手被李执牵住,终是没了气息。

这也算是逃出牢笼的方式吧,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二娘……”

李执一声叹息,二娘终究是没有听到他这一声迟来的呼唤。他轻轻将二娘的手放好,伸手覆上那姣好的面庞,合上了她的双眼。

祁姜打开荷囊,里面躺着一颗药丸,熟悉的药香让她想起这是十五那天作为报酬给二娘的回魂丹。才经历了黄秋云之死,如今又送走了二娘,心口泛涩得厉害,她双手按压在自己的胸口上,手中的荷囊被攥得发皱。

窗花的剪影投射在砖地上,光柱中还能看得见飞扬的细尘。

二娘的尸身安放在神龛之下,脸上本有的血迹被简单清理了。神龛上头的神像依旧笑眯眯地注视着一屋子疲惫的人,众人沉默不语,凝重而肃穆的气氛之下,是心照不宣的恐惧和不安。

李执倚在窗边很久了,他偶尔小心地透过花窗观察着外头的情况,但更多的是盯着正挨着木门假寐的冯在业陷入沉思。

“刚才连狼牙棒都握不住,与其费劲盯着我,不如去歇会。”

虽然闭着眼,但这道视线实在是过于强烈。毕竟刚才厮杀了一番,冯在业都懒得浪费力气去探究李执盯着他的用意。

“我都想起来了。”

李执解下牛角短刃,把在手心中。冯在业送给他的真是柄好刀,不管是十年前的他还是十年后的他,都这么觉得。更重要的是,他用这柄好刀杀了什么人。刀都忘了,但人永远困在他的脑子里。他不想再逃再躲了。

“阿业……”

听到久违的称呼,冯在业并没有睁眼,蹙紧的眉头却是看得出他心中的波动。多年前初入七死军,三人相识就性情相投,于是效仿刘关张桃园结义成为结拜兄弟,没想到一个惨死,一个下落不明,徒留他在苦苦追寻一个答案。当他以为一切都可以结束在西源的时候,结果真相竟不是他所想那样,造化弄人啊,实在可笑!愤怒与挣扎交织在他的心头,冯在业拳头紧握,额头上青筋暴露,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和无助都发泄出来。

“闭嘴!”

他怒瞪李执,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来付出的一切:被逐出七死军,孤身奋战,还有无数次的挣扎和痛苦。

听的入神的云轻被冯在业这声低吼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偷听被抓了个先行,心虚地瞅着冯在业。庙里其余人也显然被惊到了,眼神多游移在李执和冯在业两人身上。

被这么一打断,见冯在业反应如此,李执也不再多说。冯在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闭上了眼,久久不能平静,一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他怀疑过这是不是谎言,曾经的兄弟情占了上风,本有的杀心早已消弭,无谓的复仇并不能填补内心的空虚,也无法带来真正的满足和正义。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这一切,寻找一条新的道路,重新开始。

“李执。”

冯在业睁眼看向李执,提醒他现在更重要的事情。

“先活着吧。”

李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靠在墙坐下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土地庙离西门还有些距离,接下来去西门的路不知还会遇上什么变数,若是再失败的话,这一队人也就要垮了。

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是洪升雷已经僵硬的尸体。

贺少风背着手盯着牌匾许久,长袖下的手握紧着短铳,里面装填了最后一颗弹丸。

身后匆匆脚步声响起,阿绰会来了。

“公子。”

“人找到了吗?”

“马上就到。”

阿绰面露忧色,贺少风让他去给季之送话,在县署一见。阿绰当然知道贺少风的用意,本还想着要是找不到人他还能再劝劝公子,没想到他却被主动现身的季之叫住了。

“公子,季之实在是太危险了,还请三思。”

“阿绰。”

贺少风苍白一笑。

“我们还有得选吗?”

“贺公子倒是个有远见的人嘛。”

季之动作很快,踏着轻盈的步伐进了公堂。阿绰立即拔剑守在了贺少风的身侧。

“这就是贺公子的诚意?”

季之耸耸肩,示意自己可是一人前来赴约了。要知道他要是想杀他们二人,那可轻易得很。

贺少风轻咳一声,阿绰才不情愿地收回了长剑,看着季之那副乖戾的模样,心中愤恨。

“这样就对了嘛。不过你们两人能活下来,有点本事啊。”

“你考虑得如何?”

贺少风开门见山的问道,问的就是他们在这里曾提过的开城门一事。

“啧,这又不是难事儿。”

季之轻笑一声,露出颗颗利齿,黑眸幽幽,透露着几分诡异。

“开门的代价,贺公子未必承受得起哦。”

只有他知道,西门之外,和西源并无两样。

“公子三思!”

这话里有话,阿绰唯恐其中有什么诡计,直接跪地抱拳。

但迎来的是贺少风冷冷的眼神,他只瞥了阿绰一眼,抬步走向了季之,举起手掌。一个是穿着黑衣的邪气少年,一个是身着灰衣的冷峻公子,两手在空中拍击。

“一言既出。”

第六十章 启关

按照季之所说的,两人在县署呆了一个时辰,等到太阳高了,才出了县署往西门而去。

一路上空空荡荡,一个活死人也没有,两人畅行无阻。

虽然不知道季之是怎么做到的,但贺少风已顾不了许多,疾步如飞地向西门去。阿绰紧随其后,几番扫视着贺少风的背影。

如约来到靠近西门的第三个巷口,两人借着泥墙隐藏身形。

贺少风观察着不远处西门的动静,不见有活死人,接下来就是等季之出现了,他心中暗急。

“公子!”

身后的阿绰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出声。

贺少风闻声,见阿绰半跪在地,脸色一沉,很快便恢复常态。

“属下还是担心其中有诈,请公子慎重啊。”

贺少风不接话,只是问他: “那依阿绰你说,接下来我等应该如何?”

阿绰讷讷不语,沉默半晌也只是说: “属下愚钝。”

“哦,所以你也不知道。起来。”

贺少风面上似乎并无不快。

阿绰还是低着头抱拳,并没有动。

“我说最后一遍,起来。”

贺少风语气不急不缓,和他平日说话没有什么差别。阿绰跟了他这几年,听出了其中蕴藏的怒意。

阿绰沉默地站起,低着头。

“啪——”

一耳光抽在了阿绰脸上,清脆的响声在这个空无一人的长巷之中像是被放大了。

贺少风果真生气了,这是警告。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做事了?”

“属下不敢!”

阿绰的脸颊火辣辣的。他只有一身武艺,没有贺少风的谋略,但他曾在宫中的经历让他锻炼出了直觉,而且这直觉还在几年前东宫事变的时候保过自己的命。三番两次地阻拦贺少风,也是因为直觉告诉他,很危险。

“不要让我再听到你说这些,今天这城门,我开定了!”

“……”

换作以前阿绰会跟贺少风认错,但这回他选择了沉默以对。贺少风懒得搭理他,又继续望着西门方向。

那只能随机应变了。阿绰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危险,但也进入了戒备状态。

“来了。”

贺少风看到季之的身影出现在了西门,正朝着他所在的巷口方向挥手。

“走!”

贺少风一声令下,阿绰便跟着他赶到了西门。

阿绰的话还是有点作用,加之贺少风本就是个谨慎的人,和季之一汇合,就借转身之际,用余光细细观察了身边几个方向,阿绰也是如此。

动作不大,但季之还是注意到了。他挠挠脸,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

“嘿嘿,你们放心,但凡这会儿出现一个活死人,我天打雷劈。”

他还竖起三指,笑嘻嘻地发誓。

确实过于顺利了。

“你有什么条件?”

贺少风上回也是这么问过,季之当时说的是考虑考虑,就这么含糊过去了。那如今他费尽心思引开活死人,还要帮着他们打开西门,又是图什么?

“这天下就没有白做的买卖,季公子如此热心,那我们需要付出什么?”

“这时候才问是不是有点晚了,倘若我是要你们二人的命呢?”

季之说得漫不经心,阿绰当下就拇指挑出了剑柄。

“哈哈哈,那么紧张,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贺少风紧盯着季之的脸,确认他没有说谎。

“我本也就打算打开这城门,你我竟然一拍即合,不就能省些力气嘛。”

季之嘴角上扬,转身就朝着西门走去。他料贺少风都到了这里,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果不其然,他很快就听到了后头跟上来的脚步声。

“呵。”

孤独的城门矗立在那,仿佛守护着这座空城的秘密。几人的脚步声在城门处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公子,你看!”

厚重的木质大门紧闭着,门上斑驳的红漆竟能看到密集的诡异抓痕。阿绰声音虽小,但在这长道中被无意放大,季之侧头就看了过去。

“这是活死人留下的,他们之前还挺爱聚集在这了,怎么,害怕了?”

如今人都到了城门下,贺少风又怎么会半途而废呢,惹得季之玩心顿起。

“只是觉得奇怪,西门这里是有何特别能让活死人都聚集在此?”

季之瘪瘪嘴,两手一摊。

“那我怎么知道?”

“公子,难不成是门外有什么?”

阿绰凑到贺少风耳边,眼睛却是小心地盯着季之,季之一笑。

“诶,你就好好说得了,反正也能听得见。”

季之举起双手想要抬起门闩,门闩纹丝不动。虽然也是木质,但在两头及中间处都包有厚铁,这并非是一人能够打开。

“来吧贺公子,搭把手。拖得越久你们可就越危险哦。”

贺少风默不作声,将藏于袖袍之下的短铳收入怀中,走到了门闩中间处,阿绰与季之各站两头,三人同时发力试图抬起沉重的门闩。

贺少风的手被门闩上凸起的木刺扎的生疼,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热,沁了一层薄汗。门闩似乎与门扇融为一体,宛如一座巨大的墙壁,任凭他们如何努力也无法使其分开。

“用力!”

他挤压着最后一丝力量,试图抬起门闩。

“唔!”

阿绰听到贺少风口令,再一用力,脖子上的血管凸显出来,皮肤因为用力而绷紧,额头上的青筋明显跳动,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破裂。

门闩终于开始缓缓抬起,木头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还差一点点。

“再来!”

贺少风又大喊一声,他已经使出了自己全部力气,阿绰更是闭着眼,高抬着门闩。

“咚——”

门闩朝着季之的方向滑去,砸落在地。

“呼,好险。”

季之笑眯眯地拍着自己的胸口。

刚才就是阿绰最后猛的一用力,抬起了他那头的木闩再用力一推,他人也急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贺少风也喘着粗气,怒瞪着季之,他和阿绰都如此狼狈,只有季之大气不喘。

“别生气嘛,城门马上就能开了啊。”

贺少风直接回过身,伸手拉起了阿绰,他冷冷地看着季之。

“开门。”

伴随着低沉的“嘎啦”声,城门不过还只是被推开了一条缝,便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隐约可见门外的那片荒原。贺少风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他感受了荒原上吹来的风,还夹杂着沙粒。

阿绰也站在那风力,好像瞬间被即将到来的辽阔天地征服,隐藏许久的生之欲望让他眼中一阵湿意。

“呃…”

令人胆寒的嘶吼声再响起,贺少风和阿绰本能地回头,可身后除了季之,并没有见到活死人的身影。

季之并不惧那两人投射过来的审视的目光,他手上拉门动作不停,脸上却逐渐漾开古怪的笑容。

“我可没保证,这门外头没有活死人哦。”

“公子小心!”

阿绰反应最快,当下就拉着贺少风往后退去。

城门被完全推开了。那城外,同样也是难以计数的活死人。被阿绰这一声大叫刺激了之后,活死人一个两个朝城中涌来。

“哈哈哈哈!”

季之随即兴奋地大笑,手舞足蹈了起来。

活死人发现了目标,朝着贺少风和阿绰冲了过来。阿绰一把将贺少风拽到身后,拔出长剑向着最近的活死人刺去,两人且战且退,逐步向后撤去。贺少风掏出短铳,却不知道该瞄向谁,这里头就剩最后一颗弹丸了。

“呃…啊…”

嘶吼声越来越密集,一开始只有几个活死人,越来越多的活死人从门的两侧涌来,西门很快就被挤得大开。他们离自由不过几步,如今越退越远。他将短铳指向门边的季之,但很快季之的身影就隐藏在了活死人之后。

怎么回事?!西源外头也已沦陷了吗?那么巽国军队……

贺少风望向眼前的活死人,赫然发现,这些活死人都身着军服,有戚国的,也有巽国的。

“原来如此……”

阿绰因为开门已经废了不少力气,现在面对这群活死人已经自顾不暇,万一被活死人包围,那他们就死定了。

他和贺少风退行的速度越来越快,可是快不过活死人涌进西源的速度。眼下要是回头赶紧跑,还来得及。

“公子快跑!我来拖住他们!”

阿绰话音未落,只见贺少风踢开了一只马上袭向阿绰侧方的活死人,爆发出了一股力气抓住阿绰往身后一推。

“公子……?”

贺少风苦笑,举起了他不知何时已经被咬伤的,血淋淋的手。

“怪我不听你劝告,快走。”

话音一落,他就没活死人淹没了。

阿绰来不及悲痛,往后跑了几步,借着街旁放着的推车,跃上了屋顶。

贺少风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还是会命殒西源。

“黎家军将士,百战不退,万死无生!”

他将自己的手从活死人们中用力的扯出来,已经近乎只有森森白骨了。可偏偏这骷髅般的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把短铳。

幸好,里面还有最后一颗弹丸。

“砰!”

阿绰回头望向西门,他死死咬着唇,浑然不知自己的下唇已被咬破,溢出了鲜血。

西源县城之外的活死人看着比西源内的活死人还要多,远远看去在城门处堆成了小山。得抓紧了,阿绰换了个方向,穿梭、跳跃在屋顶之上。

季之慢悠悠地穿过徘徊的活死人,一脚踢开了地上那把短铳。

“死了?”

贺少风已经被啃食得看不出人样了,半个脑袋更是炸开了花,还在冒着一缕细烟。季之踢了踢他,毫无反应。

季之有些不爽,直接踹倒了他身旁的活死人泄愤,活死人找不到目标,一边怪叫,一边扑咬着空气。

看着死透的贺少风,他想到了独眼龙一心求死的时候。成为活死人难道不是另外一种活下来的方式吗?这难道会比死亡更可怕吗?

不知好歹。

没了兴致,他踱步朝着西源走去,遇到挡路的活死人要么推开要么踹开。

现在还不到离开的时候,毕竟,还有人在西源躲着呢。

思及此,他才像是找回乐子,脚步又轻盈了起来。

“咚咚——”

土地庙的大门被敲响,难道他们被发现了?!对于之前季之的戏弄,众人还心有余悸。

冯在业悄摸地拔出了刀,李执也慢慢地摸着墙起身,准备透过花窗看看外头究竟是何人。

“李捕快!”

他对上了窗外人双眼,是阿绰。

“你还好意思出现?!”

祁姜看到是阿绰,气愤不已,上前就扒着花窗暗骂一句。二娘尸骨未寒,还躺在土地庙,他还敢来!

“姚二娘与我们有深仇,是死有余辜。”

阿绰瞥见姚二娘尸体,知道祁姜所言何意,他也不闪不避。

“你——”

“贺少风呢?”

祁姜还想再骂,被李执拦下来。贺少风和阿绰向来形影不离,现在却不见贺少风身影。

“公子死了。”

阿绰眼神一黯。

“李捕快,如今事态有变,西门开了。”

西门开了?!得知这一消息,众人面露欣喜,都往花窗凑了过来。这岂不是意味着他们逃离西源的可能性更大了!

“外头是否有边军,或者是巽国的军队?”

李执急忙追问,见阿绰点头,又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众人都急。

“什么意思?又点头又摇头的?”

“西门外有边军,也有巽军。只是,都成了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