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简最近工作还顺利吗,上次见他状态不太好。”
杜辉倒是大大方方的,提起来宋行简似乎真是他妹夫一样。
事情的确有转机,上面派人介入调查了,案件没结之前宋行简也不会被调走,他最近忙得不着家,冯月出也出了力,她对辖区内大部分人都脸熟,打听事情比一些不负责的小片警都管用。
最近还有个好消息,冯月出正式转正了,她第一个就拿薛副队长开刀,他的违规事儿多了去了,迟到早退都是不值一提的,一抓一大把,但能这么顺利清除出队伍主要原因也在薛副队长自己身上,他是个很惜命的人,见刘大队长的事儿本身也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但也没找到合心意的愿意接收的单位,所以档案就先暂存在人才交流中心了。
不管怎么说,阴差阳错帮冯月出树了个靶子,铁饭碗之所以叫铁饭碗,就是摔不烂打不破,只要进来了这辈子就妥了,别想再清出去,但出了薛副队长这一遭,不少人心里也打颤儿了,严格来讲,有一部分人都说不清楚自己这进来合不合规,《国家公务员暂行条例》出台没几年,他们当年可没有凡进必考这一说。
当然了,绝大部分都是合规的,通过考入大学中专分配来的,以及一些军队干部的转业安置,至于其他的,从农民工人中选拔优秀模范充实到基层干部队伍,以及内招顶替之类的制度,都是极容易滋生人情关系和助长走后门这种歪风邪气的。冯月出肯定没办法彻底整肃,但把薛副队长这样一个目无纪律的人踢出去,不得不说,起到了非常好的作用,喝茶看报混日子的人一下子就少了很多。
所以冯月出最近心情挺不错的。
又道了几句家常话,入秋之后天黑得快了,下班时候太阳就昏黄一片,路边的树垂下来一缕缕的,很大很扁的种子,杜辉个子高,他偏下头才不会碰到他脑袋上。
路边有不少骑自行车下学的学生,自行车铃铛丁零零地响,他们站起来蹬得飞快,一伸手拽了一把种子,连着树叶稀稀落落地往下掉。
“这群小孩,真是一点不注意安全。”
冯月出嘴里念叨着,蹲下来把拽掉的叶子树枝捡起来扔垃圾桶里了。
杜辉有点想笑,觉得冯月出有点像个大管家,要为那么多事儿操心,他想到第一回跟宋青莲见面,宋青莲说那么大一块地方都归她妈妈管,其实想想也没差。
“你那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儿?”
距离那天吃饭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后来罗美珊再拦着冯月出也跑回去了,杜辉可恨自己喝了那么多酒,睡得跟死猪一样。
“没什么事儿,就怕你喝过去了!”
冯月出想邦邦给杜辉两拳头。
“我不信,你一定有什么事情。”
杜辉寸步不让,他紧盯着冯月出的眼睛,冯月出像被烫到一样,盯着自己脚底下的那一块地儿。
冯月出停下脚步,杜辉向前一步,他挺实的胸膛就要紧贴上冯月出的眼睫毛,冯月出不自觉屏住呼吸,怕喘出来的气儿沾到杜辉身上。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就等着,哪怕等到死,总有你愿意说的那一天。”
杜辉停住了脚步,他们之间以一段很微妙的距离停顿着,他低沉的声音就像在冯月出耳边,他那么高大,高大得像是能把冯月出整个人包裹住一样,他鼻梁那样的挺拔,从底下看上去如同险峻的山峰一样,五官像用刀凿刻出来的一样,锋利中带着粗犷。
冯月出清楚地听到杜辉胸膛中砰砰砰的声响,甚至她能想象到杜辉衬衫底下结实的、挺拔的、野性的腰身。她们太熟悉了,以往的那么多日日夜夜,熟悉的……
“月出,我总是做梦,白天黑夜的做梦,梦里……”
杜辉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样,他蹙眉,诉说着他的痛苦,摸不着边际的梦,长了翅膀的梦,羞于言说的梦,没人告诉他什么是真的。
心底悄悄开启了一道缝隙,冯月出不自觉抬起头,她那卷翘又浓密的睫毛就像细针一样扎进了人的心里,疼,又痒。她的双唇是那么的饱满,年
轻时候甚至给人饱满过了头的感觉,饱满得不正经,现在就是刚刚好,她的唇微张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月出……”
杜辉呢喃着,他的大掌不自觉握住了冯月出的手臂,冯月出穿着一件灰蓝色带格点的半袖,他们的肌肤就这样挨到了,杜辉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是这样的,就该是这样的!
他轻轻地低下头,他显得如此温柔,很久以前他总是野蛮的,瞎胡闹的,不容拒绝的,快的不给丝毫反抗机会的。
冯月出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个梦,太久远的梦了,遥远的夏日午后,干完农活的杜辉把一整盆冷水从脑袋浇下去,湿润的衣服紧贴着他身体的轮廓,让人脸红的轮廓,他用力抹了两遍头发,龇着白牙对着门后的冯月出笑,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
“偷看够了没,要不要摸两把?”
偷看够了没,要不要……
冯月出似乎还在做梦,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越来越近,一阵清风过,茂盛的树叶窸窸窣窣地响,立秋了,风是凉了,冯月出觉得胳膊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铛——
什么金黄色的东西晃到了冯月出眼前,是杜辉的大金项链,他戴在衬衫底下的金项链子,一低头就悬下来。
冯月出一下子就从梦里惊醒。
“土死了!你真是土死了!全天下没有比你更土的人了!离我远一点土老帽!”
冯月出气鼓鼓的走在前头,杜辉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还觉得好看呢出门特意戴脖子上的,于是就把衬衫最顶上的扣子也系上,挡得严严实实的,不碍冯月出的眼。
“师傅,两碗羊汤,两个,两个烧饼。”
冯月出停顿了一下,杜辉肚子大得像个无底洞一样,以前能吃下好几块干面饼子,不过这里的跟老家的羊汤还是不一样的,吃不饱再加好了,这里的都是烧饼,一层层的加了芝麻的酥心烧饼,不像老家,都是干面饼子,要泡到羊汤里才香。
“好嘞,小冯下班啦。”
冯月出跟那老头是老熟人,见面就客套两句,冯月出介绍对面的人是她哥哥,那老头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就是这个,他跟冯秀容认识,有阵子冯秀容的老姐妹想给她介绍个知冷热的老头,说搀扶着一起养老,就是这个叔。
还好俩人都没相中对方,要不冯月出就痛失一个能喝地道羊汤的地方了。
但总归是认识,端上来满满当当两大碗,奶白的,浓稠的,上面铺了一层挺厚的芫荽与青葱,冯月出倒了不少油辣子,搅了搅,心满意足地喝一大口,连汤勺都是那么让人舒爽,一下就能舀一大勺。
“瞧我做什么,吃啊,这里还能免费加汤呢。”
冯月出有点得意扬扬,像是为自己发现这么一个绝佳小店感到骄傲,她今天运气很好的,这家羊汤店开了很多年,总是满人,连门口临时支的那两张小桌子也不闲着,她来时候巧,刚好角落里空出来一桌,旁边立着一个风扇,冯月出跟杜辉坐在角落里,屋子小又窄,杜辉坐在这里像是屈着身子一样。
杜辉还是不说话,他几乎不错眼珠的瞧着冯月出,冯月出埋头呼噜噜地吃着,她的额头上,鼻尖上,结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小汗珠,头上的额发黏腻的粘在一起,头顶呼啦啦的老风扇不停地转动,几乎无济于事,冯月出低下头轻轻吹着,吹开那层艳红的油辣子,喝了一口原味的。她又舀起一大勺,心满意足地嚼着,青绿的芫荽粘到了她被烫得通红的嘴唇上,她用舌头舔到嘴里。
“你不知道,我早就想吃了,还得背着青莲来,她也爱喝,但一吃就上火。她那鼻子,灵得很,我一回家她就能闻出来。”
过好了嘴瘾,冯月出才慢下来,撕下来一条烧饼,泡到羊汤里。
“哎,麻烦您让让,我过去。”
有人吃好要出去,冯月出连着椅子往前挪了挪,小餐馆位置本来就逼仄,她的膝盖就直挺挺挨到了杜辉的大腿。
杜辉手里的白瓷勺铛的一下就掉到了碗里,明明环境那么嘈杂,伙计嚷嚷着小心烫到的声音,风扇呼啦啦转动的声音,塑料门帘啪啦掀开的声音,外面嚷嚷着卖冰棍儿的声音……
但似乎都没有,杜辉手里那倒下来的白瓷勺发出来的声音大。
第77章 期待
“姥姥,我好害怕。”
秋老虎厉害得很,冯秀容坐在藤椅上摇摇晃晃的扇着蒲扇,风一阵一阵的吹着宋青莲薄薄的衬衫,她正乖乖趴在姥姥怀里,脑袋枕着姥姥柔软又松垮的肚子上,听着姥姥嘴里哼着前言不搭后语的戏曲。
“咳……你这样的小鬼头有什么可怕的。”
冯秀容摇晃一会儿就困,人老了,觉就是多,宋青莲动来动去跟条小蚯蚓似的,不让人消停。
“我好害怕死呀,姥姥你会死吗,妈妈会死吗,爸爸舅舅会死吗,你们能不能永远不要死,我一想你们会死,我就、我就……”
这对宋青莲造成了很大困扰,她皱巴巴着脸蛋儿,手拍着自己胸口,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悲伤,但这种沉重感情让一个小孩表现出来就显得有点滑稽。
“呸呸呸,你少瞎说,盼着你姥姥点儿好!”
冯秀容捏住宋青莲的小嘴巴,像捏住了油壶嘴儿。
但想到什么,她又把手放下,另一只手上的蒲扇也垂下。
“哎。”
轻轻叹了口气,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小黑夹子卡在脑后,一条条皱纹像黄土地的沟壑般,像圆规一样罗圈着的腿也不点着地晃了。
“到了时候谁都得死,永远不死的那成老妖怪了。”
“哇——”
宋青莲难受地哭起来,她很害怕。
“哎哎哎,小丫毛子哭什么!我这身子骨活个二三十年没问题,怎么也能等到你出门子。”
冯秀容见宋青莲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也有点着急了,赶忙安慰,粗糙的手指头划到宋青莲白皙的脸蛋儿上,竟然划出一道红痕来。
“哎呦,这敢上鸡蛋清水豆腐了,碰一下还要碰破皮儿了呢……”
冯秀容把宋青莲抱在怀里,又哄了好一会儿子才又活蹦乱跳的。
“青莲,你得看着你妈跟你舅舅,你知道不。”
“怎么看着,为什么看着?”
宋青莲蹲在地上摆弄一个小汽车,那小汽车厉害,向后连着滑三下松手就能变成一个能站立着的机器人。
“嗯,就是……”
冯秀容嘟嘟囔囔的,嘴里也说不出来什么,这事儿她不是没管过,耳提面命不知道生过多少回气,但是,但是有些事情吧,根本管不住。
她最后也没说出来啥,只是叹了叹气,又摸了摸宋青莲柔顺的头发。
再怎样,毕竟都是她的孩子呀。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青莲一溜烟站起来往外跑。
“哎哟,跟个猴子一样,急什么!你再摔着……”
宋青莲上体育课非跟别人比跳远,手上搓一道挺长的伤,那之后她姥姥就不允许她再跑跳没个正形。
宋青莲灵活的真有点像小猴儿,她一下子就蹦过去挺高的门槛儿,以及连着的一节台阶。
把她姥姥脸都要气歪了,一个个的,就没一个让她省心的!
“妈妈,你买了什么,有我爱喝的汽水吗!”
宋青莲开心地跳过去扒开冯月出的布袋子就瞧,里面有酸奶,酸奶是姥姥爱喝的,装在矮矮的白陶瓷瓶里,用层油膜纸包裹着,扎着橡皮筋儿,宋青莲手疾眼快的就用吸管给姥姥戳破了。
她可不爱喝酸奶,嘬起来费劲,又厚又糊嗓子,她最爱喝汽水儿,打个嗝儿都带着气的汽水!就是得用个铁皮撬开,她还不会。
但她会掌管着这些瓶瓶罐罐,比如五个酸奶罐就能换一瓶新酸奶。
“当然有啦,昨天咱们说好给你买的。”
冯月出伸手摸了摸宋青莲的脑门儿。
杜辉晚了冯月出有两分钟进门,冯秀容眼睛都懒得撇他们俩一眼,就自顾自地把拐杖往地板上戳,戳出铛铛铛的声音。
“姥姥你腿疼又犯啦,那我不跟妈妈和舅舅去兜风了,我在家里陪你。”
“去去去!不用你在家陪我,你跟她们一起去。”
冯秀容瞪着眼睛,把宋青莲吓一跳。
她本来就想去兜风的,舅舅买了新车,好酷的。
“你怎么驾照考得这么快,是不是总给那些老头子塞烟?”
冯月出跟宋青莲坐在后排,认真把安全带给宋青莲系好,没好气地对着开车的杜辉抱怨,
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上戴着挺大一块表,冯月出觉得他从上到下都一股子铜臭味,俗,俗不可耐。
“哎嗨,我那不是忙吗,怎么省事儿怎么来了,也没买几盒……”
杜辉觉得这种小事儿没有计较的必要。
“哼,就是你们这种人纵容的。”
冯月出不轻不重哼了两声,她觉得要所有人都这种想法,那过多少年这种风气都改不了。
小县城里还没有个正规驾校,是由运输公司和汽车站合伙开的培训业务,也就是培训中心,但也叫驾校,在县城西边,占一大片空地。那能当上驾校师傅可不得了了,收到的烟快能赶上半个月工资了,他们还会提要求,明里暗里跟学员说要什么牌子的,不一定是贵的牌子,得是好卖好脱手的牌子,他们都跟小卖铺合伙。
更有甚者,媳妇儿或者什么亲戚在训练场旁边开个饭店,那就是休息的指定场所,反正逮住考驾照的可劲儿的薅儿,习惯了也都愿意,还有人跑到驾校师傅家里干活的!春天播种秋天收地,反正都不缺人。真是理解不了!
总是不爱违反约定俗成的东西,以及自己要是好不容易过了,那就更想让没考过的吃吃苦头了,反正这些年都是这样下来。
冯月出有点不高兴,觉得杜辉怎么也跟其他人一样,那杜辉应该怎么做呢,冯月出觉得他应该较真儿。
“怎么了?我承认我错了,但我真的太忙了,没时间跟他们应付,你知道的,前几天才来一波闹事儿的,生意好点儿就有人眼红。”
“我没生气,我就是。”
冯月出为自己的过度理想主义有点脸红了,老对别人提要求,她自己也管不了呀,那帮驾校师傅经常违规练车,在没被准许的地方,虽然不是闹市吧,但也不安全,冯月出瞧见好几回但都没逮到人。
“饭店的事儿解决了吗?用我,或者用行简帮忙说说不。”
冯月出换了个话题。
“嗨,不用,我自己就解决了。”
杜辉不想跟冯月出说太多,应该是宋行简那边的事儿,之前检查卫生门头改造什么的有认识人是好说话,其实杜辉也不用他们好说话,只要按着规定来,别三天两头变标准就行。
这几天来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一看就能瞧出来是来找碴儿的,他前段时间配合着宋行简钓鱼,明摆着惹了人。
车的速度并不快,宋青莲好奇地趴在车窗边朝外头瞧。
“妈妈,我要吃那个长长的玉米棒。”
宋青莲对着外面点了点,她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会直接讲,这在杜辉跟冯月出小时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富裕会让人变得宽容,冯秀容其实离富裕也远得很,但她现在脾气已经好很多了,可以说,她对宋青莲比对杜辉冯月出小时候都好得多了。
“行,去吧。”
冯月出从兜里掏出来几毛钱给宋青莲,把她安全带解下来,从自个身上抱过去,开了靠路边的车门。
还是那个佝偻腰的老太太,她那个傻儿子找回来后她精神就好了不少,人竟然也显得年轻了,乱糟糟的白头发剪成个利索发型,其实她本来就没那么老,才五十多岁。她除了推着的那个木头盒子卖零碎的小箱子,旁边还多加了个卖玉米棒的小生意,这种长条的玉米棒,也叫焦米棍,一般都在冬天快过年时候才有卖的,也不是像平常那样一截一截的,而是卷成了花朵形状的。
宋青莲一手拿了一个,临结账又挑了个塑料小兵人,一共也没几毛钱,便宜得很。
那老奶奶见有小孩过来,拍了一下她的傻儿子,他就乖乖转过身去背对着人,面对着墙角,她怕吓到小孩。
那个傻儿子在煤矿里吃了不少苦,很怕饿,手里总拿着东西滔滔不绝地往嘴里塞,现在让老奶奶收拾得很利索,其实不太吓人,宋青莲还好奇的瞅了两眼。
有片落叶飞到车里,杜辉扭开音响放了一首歌,两个人都没说话。冯月出把胳膊支在车窗,瞧着外面自己买东西的宋青莲,她头发长了点,柔顺地搭在脖颈,这个夏天外勤出的很多,人被晒黑了不少,就脖子那一块儿白点,阳光一照莹白莹白的。
杜辉看着后视镜,觉得月出脖颈上少了点东西。
“妈妈,给你!”
江米条很着吃,吃多了再喝水胀肚,宋青莲吃个热闹就不吃了,剩下的够冯月出跟杜辉吃了,小时候心心念的,长大了再吃着也就那样,冯月出记得小时候他们赶集就往那些摊贩身边凑,要有不小心掉地上了的,哥就手疾眼快的捡起来给她吃,那时候都穷,卖江米条的在身后骂骂咧咧,但那么一小渣,也懒得再追出去从小孩手里夺过来。
冯月出留那个完整的带回去给宋行简,其实他未必喜欢吃。
小县城就那么大点,没多长时间就能转一圈儿,杜辉送冯月出跟宋青莲回家。
明天又是周一,宋青莲有点不高兴,上学其实也挺好玩的,但天天上学就没那么好玩了。
宋行简傍晚回来的,他果然不大感兴趣,尝了尝就又给宋青莲,他似乎对任何食物都是节制的,缺乏食欲的。
宋行简最近挺顺遂的,冯月出为他感到高兴,感到高兴的同时,内心的负罪就也少了。
晚上也是那样,热烈,礼貌,但不经意间又会把冯月出弄得很疼,他们彼此都察觉出不对,但谁也不想来打破。
冯月出有回半夜醒了,她看着宋行简,还是那么英俊漂亮,优雅的让人着迷。
冯月出似乎很清醒,似乎又破罐子破摔,似乎在期待着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风雨。
第78章 多事之秋
秋天有运动会。
北方的秋天就像加速键,从立秋那天开始,阳光就开始能照到炕上,一点点的爬,等到冬天就能照满整个炕,身体不好的老人一到天冷了就发萎,冯秀容这几天身子又不利索,她就不出去卖煎饼果子了,骑着车跑来跑去的,秋雨越下越凉,冷不丁风顺着膝盖骨头缝往里钻,毕竟不是个轻省活。
但她又闲不住,去找老姐妹打听有没有手上能干的活,就找了个糊火柴盒的活计,十个一捆,把裁好的纸片用胶粘糊起来,非常简单,但报酬特别低,一捆也才几分钱。
杜辉饭店挺忙的,最近他又相中个地方,琢磨着能不能盘下来干点什么,开个台球厅或者网吧什么的,钱是越来越不着花,存银行眼睁睁看着贬值,不如前段时间多投点给罗雅燕了。还得抽空开车去县区边上的厂子给冯秀容领活儿去,一后备厢的火柴盒,计件报酬低极了,几乎还不够他油钱,一肚子气。
他估计以前日子大概也这样,月出在中间和稀泥,他跟他妈说不上两句话就要吵架,就跟今天似的。
“妈,以后这种活能不能不干了啊,你又不缺钱,找这麻烦干吗。”
“谁不缺钱?这世界上有不缺钱的人吗?有人嫌钱多烧手吗?”
冯秀容歪在炕边上,手上忙着粘黏糊,嘴里叼着烟袋锅,腿上覆着热水袋,耳朵听着小炕桌上头的那个收音机。人老了耳朵就不好使,收音机声音大得吓人,冷不丁唱一句把杜辉吓一大跳。
冯秀容不爱老看电视,她觉得看电视费电,尤其是杜辉给她换的彩电,电费更高了,但对杜辉甚至对冯月出来说都是小事儿,她们谁有空随手就把电费交了,但冯秀容就不,她时不时闹点儿妖,只有更不讲理的才能治得了她,就是宋青莲。
自己妈,他又不好说啥,杜辉一肚子气地把后备厢的火柴盒片送炕上来,动作有点重了,冯秀容又不高兴。
“指使你点儿活你跟我在这摔摔打打的呢,我是你妈!”
“当然了,要不是我妈我伺候……”
杜辉也不敢大声说,嘴里磨磨叨叨的,但也被冯秀容抓取到了。
“你又说什么?你看看人家行简,让干什么都一点抱怨没有,这
些年都对我有耐心,再看看你,你妹妹也不学好了,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杜辉最不爱听这个,他把腋下夹的手上拎的纸盒子全都扔炕上扭头就要走。
“嘿,说你两句你还不爱听了!你去哪儿?你那个小女朋友领回来吃顿饭就完了吗?你得维护啊,得结婚得生小孩……”
“你孙女今天运动会,你们所有人都是大忙人,我得去。”
杜辉深吸一口气,他已经懒得跟妈计较了,让她说两句就说两句吧。
“奥,奥,对哦,那我就不去了……”
冯秀容这回阴天腿疼的厉害,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她怕去了让宋青莲同学看见了笑话,笑话她她不怕,老太太脸皮比城墙还厚,她怕宋青莲心里不得劲儿,小孩自尊心都强。
杜辉到车上先点了根烟,但也没抽两口,盯着前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早上刚下一场雨,宋青莲她们学校运动会,宋青莲特意叮嘱不用早来,因为她个子不够高,没选中开幕式,统共一年级就两个高个女生选中了,老师也不爱排练年级小的,听不懂话,叽叽喳喳像小鸟。宋青莲有点失落。
不过她也有项目,她参加了田径,特意设立的面对低年级的迷你版的,距离只有三十米,一年级的老师跟幼儿园的没差太多,开始都是哄着来,说了无数遍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一定安全放前头,但还是有小孩受伤了,膝盖搓出好大一片血来,哭得震天响。还好去年把用煤渣子铺成的跑道修了,不然得送去医院。
宋青莲跑完步看到杜辉用力跳起来挥了挥手,她可忙,等下还有个团体操比赛,排练这个很注重精神面貌,连小孩怎样笑都要规定,小孩笑的脸上两道纹,脸上抹的白的吓人,杜辉觉得跟缺心眼儿似的。
宋青莲旁边的小孩也不跟她说了什么,她辫子一甩,看口型说了声舅舅,杜辉往上推了推墨镜。
好像有病。
杜辉说的是自己。
杜辉自认为已经过了爱耍帅的年纪,而且用冯月出的话来说,也不爱看他一副骚包样儿,所以他现在都很低调的。宋青莲呗,非要他戴着他的墨镜来,阴沉沉的天,杜辉本来就高,还穿了一身黑,学校保安明里暗里来他身边转好几回了,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人,来之前又挨了一顿骂,杜辉脸臭的不行。
但宋青莲瞅过来他还扯着嘴角笑,就为了宋青莲同学的几句,那你舅舅啊,真帅!
杜辉觉得自己真是虚荣。
而且宋行简没在宋青莲学校露过面,杜辉觉得自己心情又顺畅起来。
那群一年级的小孩确实挺逗的,穿着统一的校服,白色的球鞋,这个年纪的小孩长得快,所以家长给订的都大好几号,有的甩着袖子跟唱戏一样,有一半的快了抢拍,有一半的慢了迷迷糊糊的做不完跟不上,还有那么几个跟着节奏来的,脸上的表情也不好,夹杂着生气与愤慨,完蛋了,都被那些笨蛋拖后腿了。
杜辉不厚道地笑起来,这群小豆芽子太可爱了。
他去车上把特意让后厨做的蛋糕拿上来,都是切好的,一小碟一小碟的,还带着叉子。运动会对小孩来说可是大事儿,连着几天不用上课,一般家长都会给个几毛一块的,小孩儿自己会去小卖部买好吃的,汽水话梅干脆面什么的。
跟着宋青莲来的小孩都脆生生地道谢,还有把小蛋糕拿去给家里人吃的,后面的台阶上也坐着不少家长,还有怀里抱着小妹妹小弟弟的,反正一片其乐融融。
宋青莲有些夸张地喘着气,似乎很累的样子,让杜辉给她擦汗,其实脑门上的汗都让风吹干了。然后咕噜咕噜喝一大口水马上就维持秩序了,她要让班里的每个同学都能吃上小蛋糕。
杜辉不干涉小孩社交活动,只要别摔着碰着就行,宋青莲她们班级比较特殊,几乎都是同个幼儿园直升上来的,大多数同学家庭条件都不错,有些煮了鸡蛋拿来给同学分的,还有些洗好的葡萄水果饼干之类的,所以杜辉送点蛋糕也不算出格,上回去他饭店过生日那小孩,她爸爸还真带着合作伙伴来吃过几次饭,出手阔绰得不行。
“哎,宋小同志辛苦了辛苦了。”
分完蛋糕,杜辉夸张地给宋青莲扇扇风,杜辉觉得宋青莲其实跟宋行简挺像的,有时候有一股子官相。这放宋行简身上就是装得不行,想让人揍一顿,放宋青莲身上就是可爱,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还行吧。”
宋青莲用手绢抹了抹脑门,正中间那个红点被蹭得到处都是,滑稽又可爱。
旁边还有家长拿着挺沉的傻瓜照相机到处拍,但不管谁拿着照相机,都得往宋青莲身边凑凑,漂亮的小孩谁都忍不住摁下来快门。
“你爸的照相机呢,怎么没拿过来,我研究研究也给你拍几张。”
“我才不稀罕呢!”
宋青莲说话声音很大,杜辉这才发现她情绪好像不太好了,眼睛还一直往校门口的方向瞟。
是啊,别人的家长都来了,月出也是,答应说请两小时假来看青莲表演节目的,宋行简那人就更指望不上了。
“嗯……妈妈是因为,你知道吧,秋天农民的白菜大葱什么的都丰收了,要一车一车拉到县城来卖,很容易产生堵车和卫生问题的,你妈妈要去维持秩序,所以最近会很忙的。你妈妈要是不去,那白菜都烂到地里了,农民赚不到钱就吃不饱饭,是不是呀……你爸爸的话,你爸爸本来就很讨厌,下回我帮你训他。”
“哈哈哈哈!”
宋青莲笑出声音来。
“舅舅是个幼稚鬼!”
见宋青莲笑了,杜辉悬着的心也就放下来了,哎,月出真的是太忙了。
又过了得有两个小时,冯月出才急匆匆从校门口跑来,身上还穿着执勤时候的制服,杜辉赶忙把自己的墨镜扯下来,一着急没地方放,就塞宋青莲校服里面帽衫的帽子里去了。
“青莲对不起呀,妈妈迟到了……”
冯月出很慌张,连个眼神都没来得及给杜辉,宋青莲正靠着杜辉边看别人扔铅球边吃手里的巧克力糖豆。
宋青莲本来不想理妈妈的,因为妈妈说话不算数,但一抬眼,发现妈妈衣服上还挂着一块白菜叶,就又不那么生气了。
“妈妈,你是不是去帮助别人卖大白菜了?”
冯月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杜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了。
“是,还有人送妈妈两棵呢,晚上回去给你做白菜炖粉条好不好。”
宋青莲就高兴起来了,她其实特别好哄。
冯月出把自己衣服上挂着的白菜叶扯下来,把外套脱下来,露出里面穿着的衬衣,冯月出最近太忙了,换季的衣服也没来得及找出来,这件衣服有点起球了,还单薄,杜辉觉得起球的衬衣很可爱,他要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被冯月出一个刀眼瞪过去。
杜辉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整天到处挨欺负。
但冯月出最近是真的很忙,秋天瓜果都熟了,尤其是大白菜,县城里的人有腌酸菜的习俗,这时节进城来卖白菜的人格外多,一般都是赶着马车牛车骡子车的,条件好的有个拖拉机,这种情况是没法儿统一管理的,他们会在街边自发形成市场,这种季节性摊点是允许的,但要时刻跟交警同志合作维系交通,以及产生的环境卫生问题也要管,牲畜的粪便,大量的蔬菜烂叶等等。
以及第四季度的检查评比也要启动了,作为市容环境最直观的部门,冯月出她们压力很大,最近都在加班。
还有一件事,县里有个收萝卜的咸菜厂,最近正是收菜时候,外面邻着那条街长期排着长队等待收购承重结账,菜农之间总产生矛盾,走时候又留一摊子菜叶,给她们工作添不少麻烦,冯月出带着大喇叭去维护秩序,
发现一件大事。
竟然有光明正大收取保护费的!
不是小打小闹那种,而是真正的,因为排队时间久,涉及过夜,所以出来几个人说交了费用能帮忙守夜,开始时没人愿意,价格又不便宜,一车菜才能卖多少钱呀,有的还是几家人合伙才雇个车凑一起的,但等晚上,有不少车轮胎就没气儿了,钉子扎的,这样一来,亏得更多。
后来就交了,但这钱交的心里窝火,所以矛盾产生的也多,几句话就吵起来,冯月出不能理解,这要警察是干啥用的,青天白日的有这种事!
她找到那区域的警察局,他们竟然说从没接到过报案,还劝她不要管太多,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就行,每件事情每种现象都有他存在的意义。
真把冯月出气够呛,这种事儿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她这几天就忙活这事儿,忙活来忙活去,她自己的摩托车胎也被扎了!所以也就迟到了宋青莲的运动会。
冯月出真的错过挺多的,她来没一会儿,今天的活动就结束了,灰蒙蒙的天下起雨来,宋青莲获得了一枚小印章,她们班级那个跳操获得了优秀奖,老师给每个同学都发了一枚小印章,宋青莲要拿给她姥姥看,说什么要去姥姥家。
宋行简昨天又出差了,回去做饭也剩下吃不完,不如去妈那热热闹闹吃一顿,所以她们打算买点菜去冯秀容那里吃了。
等车开门口,杜辉要调头停着了,转过头跟宋青莲说。
“青莲,你先去找你姥姥吧,我少拿样儿东西,等下就马上来。”
“好!”
宋青莲脆生生答应,用小手掌挡住脑门就跑下车去,冯月出跟在宋青莲后面,迟疑了一下,又把车门关上了。
杜辉朝着后视镜看了眼,打方向盘,车从小胡同里倒出来,速度越来越快起来,停靠到主路分岔路的路边,那一片马上要拆迁,很少人经过,雨大了,雨刷器在刷刷工作,冯月出看着玻璃上划出来一道道水痕。
杜辉下车,拉开后出门,坐进去。
带进来一股湿润润的水汽,外面冷了,车内玻璃上凝结出一小片哈气,雨滴砸到车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冯月出没有抬头,盯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一入秋嘴唇又开始起皮,她很想撕下去。
“月出……”
杜辉声音很沉,他那么大的个子,到哪都让人没法忽视,他一坐到冯月出身边,就像是吸走了百分之八十的空气。
“月出——”
杜辉声音拉得很长,他握住冯月出放在大腿上的手,握了握,杜辉的手掌特别大,能把冯月出整个手包裹住。
冯月出扯了扯,似乎没扯出来,由着杜辉的下一步动作。
杜辉牵着冯月出的手,隔着衬衣摁到了自己的腹肌上,滚烫,炽热,沟壑紧绷分明,沿着向下去,就是侧腹极为明显的鲨鱼线。
冯月出挣扎了下,这次力很大,杜辉就松了手,冯月出收回手,向角落里侧了侧。
杜辉半蹲下身,这车空间挺大的,但杜辉块头太大了,就显得逼仄,他弯着身,那张不羁又英俊的脸就靠了下去,贴到冯月出的小腹,他鼻梁挺极了,向下压着,呼出来的热气隔着衣服烧到冯月出的肌肤。
“你别这样。”
冯月出似乎忍无可忍,拽着杜辉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拎起来,杜辉毛发特别硬,扎人。
“你又要不承认了是吗?”
杜辉离得很近,冯月出看到他下颌线上冒出来的胡茬,上下滚动着的喉结。
冯月出不看他的眼睛,也不回答他的问题。
“哼……”
杜辉轻轻哼了一声,似乎早就猜到了一样。
“你根本就不会跟宋行简说对不对?”
“我们那天、我们那天都太冲动了,就当是做个梦——”
“那现在能不能再做一次?”
杜辉又靠近了,呼出的气息打到冯月出脸上,冯月出很紧张,她不自觉咬了咬嘴唇上的死皮,恨不得撕下来。
杜辉先是心疼,想提醒她涂润唇的,然后又是愤怒。
她根本就是在耍自己,她甚至想连那天的事儿都一并忘了。
“那个时候说的话怎么能当真!我们本来,我们本来——”
冯月出想把那天的事情忘掉,欢愉之后都是恐慌。
“我们本来早就应该在一起!”
杜辉忍无可忍地压过来,粗粝的舌不管不顾的乱钻,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黏浊了。
……
“我们会遭天谴的!”
冯月出推开杜辉,捂住了脸颊,一缕银丝断开了。
“只有我,只有我会遭。”
杜辉望着冯月出,他真的不想她为难,但人总是贪婪。
第79章 混蛋的老天
“爸爸!你是不是终于可以陪我了,你已经好久没给我讲故事了!”
宋青莲双手捧着杯子,里面是冒着泡的雪碧,外面洁白一片,下起雪来了,北方入冬特别快,她个子蹿的也很快,现在已经很长一条,但还是贪嘴,她妈妈只让她喝一杯饮料,她就小口小口地咽,延长味觉。
“嗯。”
宋行简摸了摸宋青莲的脑袋,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戴着眼镜,显得很儒雅,文质彬彬的,可能也和心态有关,他不像年轻时候那么锋锐了,人温和很多。
开着的电视法制频道上不厌其烦的放着扫黑的专题节目,清算出来的数目让人咋舌,贴上封条的大楼再不见往日辉煌,被手铐铐走的人也没见得有多少懊恼,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但很快又会被别的新闻覆盖,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法制社会想要看那些人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是不可能的,他们在走上这条道路时心底就料到过会有这么一天,至于一步错步步错身不由己社会逼迫,那都是给自己找的说辞,收第一回钱时可以拒绝,收第二回钱时也可以拒绝,别收到最后一回了,再给自己找光伟正的理由,但多少也慰告了受害者的在天之灵。
宋行简不敢说自己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站在整个结构上去看他太渺小了,可能就是命数到了,黑恶会滋生腐败,腐败会温养黑恶,腐败的上头又有更大的腐败,说不清是从哪儿开始撸的,反正郑书记下来了,他身后的人也就到头了,压着的煤矿案子也重翻了,之前拦截的上访的人还给宋行简送来一面锦旗,宋行简一看就脸疼,被打的那一拳头。
那一拳头在此后人生的很多瞬间都隐隐作痛。
“爸爸,你这样可真厉害,我以后也想跟你一样,抓坏人!”
宋青莲捧着杯子,用舌头舔了一下汽水,崇拜地看着宋行简。
宋行简没往心里去,因为宋青莲的崇拜很不值钱,她会崇拜她姥姥摊煎饼加蛋不漏鸡蛋液,会崇拜冯月出骑摩托车油门震天响,会崇拜杜辉酒店里的服务生把地板拖的亮到反光。
“你们又说什么呢?”
冯月出用钥匙打开门,从外面回来,在门口跺了脚也掸了雪,但帽子棉袄上还是留了薄薄一层。
冯月出去扫雪来着,一到恶劣天气清洁工就忙不过来,要等雪停,街上的车辙压实了再被阳光一晒就成冰面了,车走车打滑人走人打滑,一到冬天医院里就不少扭了脚闪了腰摔到骨头的,年轻人还好点,要年纪上来了没准儿这一摔就再也起不来了。冯月出这时候才觉得冯秀容糊火柴盒那个活计可真不错,不管钱多少,最起码不出去瞎跑。
冯月出她们队就得加班加点来帮着扫雪,冯月出是大队长,自然得走在前头,她连着加两天班了,手指头关节都冻得有点不灵敏。雪终于停了,冯月出也能好好休息休息。
“妈妈辛苦了!”
宋青莲一个箭步就冲上来,递鸡毛掸子给冯月出扫肩膀上的雪,小时候这个没少打她屁股,不过她也不记仇。
“我还说出去吃呢,庆祝一下,你都做好啦?”
宋行简插上电,他准备的火锅,买了很多配菜,洗干净切得整整齐齐的,甚至连生菜都切得一般大,底料是他按照冯月出以往习惯放的,应该说这顿饭是他跟宋青莲一起备的,他和宋青莲一起去的菜市场,连羊肉都是看着现杀的。
“火锅,我说这么香。”
冯月出往过来瞟了一眼就知道,她把外面的棉服脱掉,露出里头粗线针织的毛衣,深蓝色的,显得她皮肤很白净,自从总出外勤,她也就冬天能白净点儿了,她假装把手塞进宋青莲后颈里
,宋青莲尖叫着跑开。
冯月出笑着去暖气片上捂手,她们小区热气公司给的特别足,在家穿单衣都不冷,其实挺烫的,不过冯月出手糙,比较耐热。
“等调省里时候,换个不那么忙的岗位吧。”
“别,我就不爱干那种天天坐办公室盖章开会纠结于逗号句号该把谁放谁前头的工作,我这叫什么,我这叫离人民群众近,宋同志,看来你的思想觉悟还不够,我要代表组织审查你。”
宋行简过来给冯月出擦头发,她头发上沾了雪,一到室内化了就湿乎乎的,成一缕一缕的,显得她下巴又尖又小。
冯月出边说着,边把手往宋行简肚子上伸。
冯月出动作太快了,冰凉的肌肤一贴到宋行简,他激灵一下,连着就起了反应。
“去你的。”
他话说得颇咬牙切齿,脸上也起了红晕。
宋青莲正聚精会神看着爸爸妈妈玩闹。
冯月出清了清嗓子,瞪了宋行简一眼,招呼宋青莲跟自己一起去洗手,准备吃饭。
“祝宋局平步青云,一路升、升……”
冯月出卡着不知道该让宋行简升哪儿去,主要是体制内各种晋升名头太复杂了,升了可能是降了,降了也可能是升了,冯月出不太了解,也懒得了解,不像她们监察大队,都在同个系统里,一眼明了。
宋青莲也煞有其事地说了一番话,举着满满一杯饮料,她借着这个名头又添满了,不过妈妈可能没发现,她心底窃喜。
窗外又飘起细小的雪花,屋内其乐融融,火锅在咕噜咕噜冒着泡,这似乎是个幸福美满的冬天。
“你什么时候走?”
事了,冯月出懒洋洋枕在宋行简胳膊上,床头开着一盏很暗的夜灯,她盯着天花板发呆,深夜,安静得要命,似乎能听到簌簌的雪花声。
“开春,这边工作需要做好交接。你呢,你想好了吗,你工作很好解决,可以申请随调,你不愿意换就继续现在的工作,到时负责某区,规模肯定要比现在大。”
宋行简从没想过冯月出不去的可能性,人往高处走是共识。
冯月出轻轻闭上眼,浓密卷翘的睫毛像蝴蝶一样,在她光洁的脸上留下绰绰的暗影,冯月出脸小,下巴又尖,总会不经意就给人一种很俏的感觉。
她知道跟着宋行简去省城是最好的选择,对这个家,对青莲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甚至现在妈也有杜辉哥照顾,她似乎后顾无忧。
但是。
但她心底其实是排斥的,宋行简能风风光光调走是因为他有实打实的政绩,她呢,一个城管大队长再怎么也创造不出多大的改变,甚至这个城管大队长都是她费劲巴力才当上的。宋行简和妈都希望她能选择个清闲又体面的工作,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喝茶看报手里还能有点小权。
都说夫妻是一体,冯月出觉得她无法共享宋行简的荣耀,这种荣耀不是指外人的艳羡,她真心为宋行简高兴,高兴之余,也觉得很虚无。
宋行简的荣誉对她来说是虚无的,她只想实打实的,干好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县城这么大她还耍不转呢,才有点实权,一些工作都只是试点阶段,可能会爆发的弊病还没爆发,没准儿能有长远效益的还没显现出来,她不想就这样走了。
难道她不想晋升不想更上一层楼吗?当然想了,但她想靠她自己,而不是以这种随调申请的方式,如果说她靠自己这辈子都没法实现,但最起码等她再干几年,真有能说的东西了,再堂堂正正调过去。
这些说出来好像有点好笑,但冯月出还是一五一十说给宋行简听。
宋行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那我们的家呢?”
“离的也没有那么远,放假我就带着青莲坐火车去看你,等,等再过两年,我干出点事儿来,我就申请随调,青莲那么聪明,在哪儿都能学的转。”
“现在,你都忙成那样,到时真有时间来看我吗。”
“只有我一个人忙吗?你不忙吗,一遇到案子几天几天不回家,你的忙叫忙,我的忙就不叫忙啦!”
冯月出有点生气,音量加大了,夜太静,显得有点突兀。
“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行简凑过去,嘴唇轻轻蹭了蹭冯月出嘴唇,又捏了捏她的耳垂,很有安抚的意味。
“我只是,很怕你离我越来越远,这里。”
宋行简握着冯月出的手,轻轻贴到自己胸口。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冯月出觉得自己就要哭出来了。
之前冯月出以为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会活在悔恨焦灼之中,但人的适应能力是巨大的,现在她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跟两个人说着同样的话,甚至说的时候都是虔诚无比的,因为她是真心爱着这两个人的。
“瞎说,你会一直在这里。”
冯月出牵着宋行简的手,放到自己柔软又丰硕的胸前。
隔着薄薄的睡衣,宋行简的指尖动了动,用力。
这个女人是个骗子,把他当傻子一样骗,他却不舍得苛责,甚至在心底期望她不要挑明,就这样过下去。
但她又是那么的好。
冯月出贴过去,从宋行简的额头开始,吻过他高挺的鼻骨,嘴里呢喃着说着情话,轻轻舔舐他滑动着的喉结。
宋行简的口感很好,光滑,一点都不粗粝,冯月出有点不合时宜地想到。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红晕从她的脖颈蔓延,却更加的湿润了,她激动得要颤抖,她想到有一天下午拍的那两根青瓜。
她真是一个很不好、很不好的人,冯月出却不想一味苛责自己。
都怪混蛋的老天,是它,把她放到了这种两难的境地。
第80章 人生
“冯大队长,你去劝劝吧,可不能,可不能这样哎……”
这片街区的居委会主任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妈,人姓刘,有点胖,走几步路就喘,但很和善,笑起来眼睛就找不着了,头发总染得很黑,短发也要烫出卷来,显得很精神。
她是个很好的人,街坊邻居谁家遇到了难事儿能帮上的她一定帮,平时也没少调解邻里矛盾,但这事儿她是真处理不了了,愁得她拍了一下大腿,唉声叹气的。
冯月出望着那几间矮房,之前好长一段时间都漏水的,是她儿子找回来才愿意活得像个人样儿,开始规整院子,修修补补的,这才多长时间呀,这对苦命的母子。
冯月出不忍心想,那儿子找回来虽然也是傻的,但总归日子有个盼头了,也万幸他是个傻子,从黑煤窑里救出来没出心理疾病,有一个救出来的没两天就跳楼死了,他对人还是没防备心,就傻呵呵地笑,也就是饿怕了,贪吃,嘴不能闲着。
问题就出在这上头了,那阿姨不知怎的想起来毛毛小时候爱吃油炸糕,那傻子小名叫毛毛,油炸糕是年根儿时候北方人家里爱做的,油是很珍贵的,也就过年时候才会那样舍得了,把和了糖的糯米面白面里包上豆沙,然后放到油锅里去炸,炸的变色了就捞出来,外面是酥脆的,里面是粘牙的,一咬下去满嘴都是香,还特别顶饱。
毛毛着急忙慌的往嘴里塞,不知怎的是不是想起来什么,忽然开始哭,不是傻子一样号啕大哭,而是静默地流泪,流着泪流着泪,一口油炸糕没下去就噎死了。
是的,就这样噎死了。
真有命吗
,冯月出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位老人,或者说她有立场来安慰吗,平心而论,冯月出对她是有怜悯,这种怜悯也就促使她在她的摊子上买块橡皮买两支圆珠笔,再也就没了。
冯月出回头看了一眼刘大妈,她依旧是用那种祈求的目光望着她。
冯月出迈进这座小院。
这房子似乎已经被时代抛弃了,邻居都是新起的房子,称不上豪华但要体面得多,就显得夹杂在中间的小屋更加窘迫,冯月出撩开门帘,与她想象的寒冷阴暗不同,屋里的炉子生得正旺,甚至还有一大片阳光照进来,一切都是暖洋洋的。
那年老妇人也跟想象中的痴呆脏乱不一样,而是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很服帖,正跪坐在那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她皲裂的双手合十着,只是背还是弯得很严重,她这一辈子都是这么弯着的。
前面摆着一本书,那可能就是刘大娘所说的圣经,冯月出不懂这些,不懂什么是基督什么是教义什么是耶稣为什么要有那个十字架,她也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会信仰另一个人,她心底一直觉得人和人没有什么区别,人和神仙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某些层面来说,人和动物植物也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了,她是瞎说的。
这屋子太暗了,于是从玻璃照射进来的阳光就显得一束一束的,灰尘在其中飞舞,落在了正中间跪坐着年老妇人的衣角上,冯月出退出去,手放下厚重的门帘。
她能做什么?劝她别信这些?她信这个是会为求长生吗,求金钱?求容貌?不可能的,那她是为赎罪吗,可她又有什么罪,她这一切的不幸全是命运是外界加之于她的啊。
走出大门,冯月出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小房子是如此的破落,似乎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倒了,她还看到那个生了锈的,用铁钉砸进去光荣牌匾,她丈夫是救落水儿童溺死的,他把救生圈给了那孩子,自己没力气游上岸了。
因为有着这样光荣的名号,所以她的信仰就更像是一场背叛,每天都会有人来劝她,劝她不要信那些歪门邪道。
冯月出说不出口,刘大娘正满怀期待地望着她,她默默摇了摇头。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或者她应该说些什么,刘大娘已经走远了。
冯月出向家里走去,深冬,是如此的冷,落在地上的枯叶都结了一层寒霜,马路也冻得硬邦邦,路上人很少,只有她跟一只黄狗,黄狗脚步匆匆,夹着尾巴。
冯月出又想到了姚春晓,是的,她见到姚春晓了。
还是感谢罗雅燕,她把冯月出的每句话都认真记着,今年开学季时候真让她给打听出来了,不仅打听出来,还帮冯月出把见面的时间约下了,那天本来是她们一起看剧场的日子。
姚春晓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去北京上大学,那时候她书上到处都画着小女孩对着天安门敬少先队队礼,有时候姚观夏闹她就把姚观夏也画上,还画过那只山猫。
冯月出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因为按着年龄算姚春晓再过两年才高考,但听罗雅燕说她跳级了,冯月出一开始听到她考上的是专科学院心里还失落担忧了一下,她一直记得姚春晓十分聪明,那时候整个家属院儿都没有比她再聪明好学的孩子了,她还十分要强,哪里扣了分不吃不喝也要弄明白。
但罗雅燕很快反驳了她,轮得到你失落吗,那可是电老虎,行业内的黄埔军校好吗,毕业即就业,就业直入好单位。冯月出就笑了,心里踏实起来,她当然希望姚春晓过得好。
和姚春晓见面那天她罕见地紧张起来,这些年也经历很多事情,她能算得上是宠辱不惊了,有问题解决问题,有状况搞清状况,但她总想起分别时候姚春晓眼睛里的泪,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还有从书包里掏出来的那本小人书,现在还放在宋青莲的书架里。
当然她最挂念的还是姚二,姚观夏,她现在怎么样了,真被送人了吗,找回来了吗,这几年计划生育宽松了很多,不是公职人员的话交了罚款就能生了。
很快这些就被姚春晓解答了。
见面那天比想象的还要匆忙,姚春晓每天被课业与打工催得连轴转,她成绩一直不错,高考她爸妈一定要让她报本省的师范,她不愿意,一意孤行来了北京,但也跟家里闹翻了,他们不支付她的学费,又因为家庭条件不算贫困,评不上人民助学金也拿不了伙食补助或者特困补助,就只能全都靠自己。
好在她学校还不错,电专学生的数学和物理又是出名的好,她在外面做家教辅导学生,顺利的话一年能把学杂费攒下来,她今年的学费还没补交,还在欠着。
平日的饭费生活费都是靠她省出来的,以及卖一些电子配件,插排台灯电池计算器什么的,还有倒卖随身听,她会修,有时候当废品收回来能赚个差价。赚不了大钱,但薄利多销,能填饱肚子。
冯月出听着心都揪起来,姚春晓和以前挺不一样的了,以前虽然也文静个子不高,但现在实在是太单薄了,跟纸片一样,甚至可能因为营养不良,头发发黄,手指头脱皮,衣服也很旧,一点也没有大学生的精神面貌。
但其实周颖和姚海洋日子过得挺不错的,他们出来单干接活,姚海洋是真懂技术的人,虽然比不上大老板,但到手的钱要比在部队时候的工资还多上不少,那一胎也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儿子。
“他一下生家里氛围就不好了,观夏送出去两年,那家人并没有外面看的那么好,观夏性子又拔尖,吃了不少苦。送走观夏他们也会互相埋怨,总是吵架,扔东西,后来生意赚了钱补交罚款又把观夏接回来了,但是……”
姚春晓不说了,低头喝了一口热水,谁都能想到。
“观夏回来总是闹得所有人鸡犬不宁,有回差点儿没把那个弟弟弄丢了,我爸很生气就打了观夏,观夏就不念书了……”
“反正……反正大概就是这样,我跟观夏关系也不如小时候那么好了,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来北京读书的路费是她塞给我的,她零零散散还给我邮钱,她才那么小,打工的□□让人看了都发笑,我不要,她说不要就烧了扔了……”
“我做梦都想一睁眼就到三年后,分配工作能拿工资有个单位宿舍,那我就把姚观夏接来,哪怕她恨我也强迫她学点什么,读不进去书,哪怕厨师美发也行啊,不过我还是想让她学学电脑操作……”
姚春晓才坐下说了没几句话,看了眼手表就要走,要到她干活的时间了,她还去发小广告,马路边上看谁车窗开着就把广告塞进去,要是车主也在车里头,少不了一顿臭骂,但她太缺钱了。
“春晓,还是学业为主,学费我借你。”
已经并轨改革,学费并不是一笔小数目,几乎有冯月出一年工资的少半,但家里宋行简的工资占大头,单位有食堂房子是分配的,吃住基本不花钱,宋青莲还小,所以没什么大开支。
姚春晓谢绝,她自尊心极高,也不是没人说过想要资助她,她不愿意,她现在最怕欠人人情。
冯月出又说那给利息,姚春晓才松口,在纸上写了个很高的利息,比一般借款都要高,这样她才愿意。
姚春晓离开时候半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有回
做梦梦见你把观夏收养了。
冯月出心里也不舒服,她还记得那时候姚海洋骑着自行车带姚春晓跟姚观夏去赶集,前头的大梁上坐一个,后面的车座上坐一个,两个小姐妹总是欢声笑语,还有那只山猫。
多好的日子啊。
今年冬天的雪格外多,冯月出走着走着,灰沉沉的天空又飘起雪花来,到了寒冬腊月,天冷得夸张,前几天还冻死个人,跟家里吵架跑出来喝酒,喝完睡到大街上,第二天人就没了。
冯月出却好像感觉不到冷,她把帽子围巾都解开,仰着头望着天空,冷风把她的脸吹得泛红,雪花触到温暖的肌肤融化,她望着天空,觉得自己似乎长了翅膀,飞过低矮的民房,新建的高楼,城市边缘的大烟囱,春天的柳梢,夏天的蝉鸣。
人生是如此的浩渺,生命是一幅流动的画卷。
她错了。
冯月出向前走,雪积得很快,她身后延伸出两道脚印。
回家时宋行简也在,他之前太忙了,这段时间就显出几份清闲,甚至许久没动过的手风琴也拿了出来,他在拉一首前苏联的民歌,以前那个小院里,那棵枣树下,宋行简偶尔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宋行简放下手里东西迎上去,拿了毛巾给冯月出掸雪。
冯月出别开宋行简的手,抬起头,说道。
“行简,我们离婚吧,青莲跟谁都可以,不会影响我对她的爱,这辈子我只会有她一个女儿。”
“行简,对不起,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也对不起杜辉,但我并不是想要离开你跟他在一起,你们都应该遇到更好更合适的人,而不是我这样一个朝三暮四三心二意摇摆不定的人。”
“不管怎样,请你相信,我是真的爱你的,也爱这个家……”
冯月出开始哭,眼泪像积攒成一条小河,沿着下巴往下掉,脸颊湿漉漉的,粘着纷乱的发丝,她是如此的伤心。
宋行简觉得心脏被揪起来,他想舔舐干净那些眼泪,他不想让她哭。
他就是完全的光伟正吗,并没有,关于杜辉没死的消息,他知道的要比所有人以为得还要早得多。
爱太狭隘了,又太奇异,他以为杜辉很快就会结婚生子,或者像其他土老板那样,总在某些不知道的地方藏着几个老婆,哪怕有过几个女伴。他一直在等待,只要这样,那他马上就跳出来,认回这个兄弟,边境雨林里的出生入死不是假的,训练场上的惺惺相惜也不是假的。
他无法去怪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