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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不去算了。”

痛感清晰传来的同时,他听见风潇说。

“我去!”他急忙道。

而后更羞赧。

“是、是真的吗?”他忍不住问。

“你再磨蹭一会儿,就不到一个时辰了。”风潇善意地提醒。

秦时一咬牙,飞也似地奔了出去。

直到出了院子、疾行在路上,他才意识到有问题未问出口。

比方说,为什么要是精回丹。

为什么不能是其他的?例如避子汤、浣花丹一类

他扭头望向风潇的院子,却不敢调转回头去问,生怕再如此多嘴,引得风潇后悔。

于是只得硬着头皮往百草堂赶去。到了门口,看见里头值守的外门弟子,他才意识到这是桩多难为情的事。

百草堂价格虽比山下贵些,却东西齐全,且是日夜开着的,专为供弟子随时采买丹药。

虽说什么丹药都卖,然而一般前来的弟子买的都是修炼所需,再有便是治跌打损伤的。

总之不会是夜里这个时间,来买精回丹。

然而他脚步已踏进门槛,那值守弟子已抬头看他,不咸不淡地招呼:“师兄买些什么?”

秦时如石像一般矗立原地。

“恩维安。”

他嘴唇嗫嚅许久,才终于极飞速地吐出模糊的字眼。

“什么?”

“金维丹。”

“能不能好好说?”直惹得值守弟子都有些恼了,“师兄究竟是要什么东西?好半天不肯说个清楚”

“精回丹。”秦时无力地发出细微的声音。

“难道半夜来戏耍我不成什么?”值守弟子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有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顿时不犯困了。

秦时只好又大一点声重复道:“精回丹。”

值守弟子这下听清楚了。

他尴尬地挠头:“师兄、师兄稍等我可能得找一找,呃,寻常不太有人要买这个”

片刻,秦时满面通红地走了出去。

里头那弟子见他转身出门,忙把垂下的头抬起来,探着脑袋,不复方才不敢对视的模样,极力试图在黑夜中看清他的身形。

明日要去打听打听,究竟是哪位师兄如此好雅兴这般有雅兴都能成为内门弟子,他赵某应该也不远了吧

秦时又回到自己的院子,仔仔细细洗了个干净。

明明是秋日的天气,夜间的风已有些凉意,然而他刚洗过,又因忍不住的燥热,出了满头的汗。

思及风潇必然不乐意见到汗津津的自己,只得返回去又洗一遍,而后打坐凝神,才没又一次出汗。

终于在约定的一个时辰之内,回到了风潇的院子。

风潇的发尾还有些湿,显然是刚刚也洗过。开了门,见秦时红着脸立在门外,她笑着打量他。

“买好了吧?”

秦时点点头。

“吃过了吗?”

秦时又点点头。

“洗干净了吗?”

秦时再点点头。

风潇于是不说话了,只伸出手指,勾住他胸前的衣领,把人往里头带。

秦时腿是软的,手却自觉地把院门带上,关得严严实实。

风长老在流云宗既担了长老之名,虽本是闲职,却也不打算只领供奉不做事。

比方说今日,她就准备教弟子秦时学习琴棋书画。

秦时从前未曾学过,因此很是生涩,笨拙地想去执笔。

风潇拉住他的手制止,教他下笔作画前,要先用墨水把毛笔浸湿。

“我看画里都是这样的”他期期艾艾地解释。

“那是错了的画,专把人教坏的。”风潇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秦时却不明白该怎么研墨,只好支支吾吾地请教。

“我我不会这个”他的脸红得像能滴出水一般,“你教教我”

风潇对初学者极有耐心,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下按,直直按到那两根玉制的笔杆之下。

秦时的头是顺从的,眼睛却禁不住疑惑地往上瞟:“果真要如此么?”

风潇肯定地点点头。

“自然,”她手上更用力了一些,“这是个细活儿。你要全情投入,勤于反思,及时改进,才能做得好这件事。”

秦时于是一狠心,决定就听风长老的。

他唯有一个问题,是此时此刻必须要问出口的。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许久,总叫他寝食难安,今日得到回答,他才敢放心把自己交出去。

“所以”他口齿不清,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在爱。”风潇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第24章

风潇其实是一个对男人很宽容的人。

干净漂亮的小男孩, 她向来愿意多给些耐心,哪怕生涩一些、哪怕要花一点功夫教,她也很包容。

她抓着秦时的头发, 温和地教他如何研墨。

秦时埋头苦写,练完字画又学琴, 轻拢慢捻抹复挑,逐渐有些摸到了门道。

他的眉宇微微蹙起, 全神贯注地、近乎执拗地探索, 眼里最终只余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额头光洁、宽阔、滚烫, 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上面。眉骨投下阴影, 连接处鼻梁的线条如山脊般陡直而挺拔, 却只露出一半。

风潇低头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她发现自己也有点集物癖在身上。

比方说干净漂亮的小男孩的第一次。

有时明明只打算指导别人执笔提几个字的, 一想到面前是张崭新的白纸, 就忍不住诗兴大发, 准备亲自在纸上留下印记。

还好有先见之明, 叫他吃了药。

风潇握住秦时的手, 手把手教他如何下笔。

提按, 转折, 控制笔锋。

她抚摸掌下绷紧的宣纸, 俯视秦时的眼神迷离, 欣赏他此时不成调的喘息,而后闭上眼睛, 放任自己沉溺片刻。

绷紧脚背, 浑身颤栗,而后风潇终于累了,松开秦时的手, 瘫在一旁。

秦时还没有学完。

他有些错愕,也有些着急:“我还没有”

“回去自己解决。”风潇已很疲倦,因此言简意赅。

秦时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的滋味并不好受,风潇却并无再陪他练习的意思。他有种强迫她奉陪到底的冲动,却终究不敢成行;有心自己提笔继续,却又觉得有些浅淡的耻辱。

风潇朝他伸手。

秦时眼前一亮。难道她又回心转意?

“扶我去洗洗。”她懒懒道。

秦时心头闷闷的,有些不甘不愿地去扶她。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他鼓起勇气,字斟句酌,“你尽兴了,我却没有”

“你不幸福吗?”风潇扭头反问,眸中尽是疑惑。

“我的尽兴有你许多功劳,你眼看着方才的努力有了成果,看着我的快活是因你而起,不觉得很满足吗?”

秦时微微怔愣,好像确实很有成就感。

“就像我每每看到你修为有所长进、看见你赢了比试,就为你骄傲和欣慰,当你洗清冤屈,我又为你松了好大一口气。”

“你呢?”风潇歪歪斜斜地倚在他身上,任由他承载自己全身的重量,“你不会因为我获得欢愉而感到幸福吗?”

会吗?会吧。

秦时迟疑地心想。

“做得好,”风潇抓了抓他的头发,揉成更乱的模样,“我们秦时今天很厉害。”

秦时决定不再迟疑了。

此时此刻自上而下的快感是真实的,与自下而上或许不同,却如此汹涌。

她说他很厉害呢。

他认认真真地帮她洗干净身子,又扶回了床上,自己才去冲洗。

回来时,却见风潇不像他预想一般沉沉睡去,反而窝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精神奕奕的眼睛。

专注地望着屋顶,连他进来都没有转移视线。

“在想什么呢?”他有些好奇地问。

“你说,是存在先于本质,还是本质先于存在呢?”风潇喃喃。

秦时怀疑自己听岔了。

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合起来却一头雾水。他将这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仍不知所云。

“什么意思?”他问。

“没什么,你不懂。”风潇叹了口气。

好想有根烟啊,虽然她不吸烟。

有了肌肤之亲,秦时胆子大了许多,稍稍犹豫一瞬,便接着问出了口。

“我今晚可以不回去吗?”

他看着风潇的床。

床很大,完全睡得下两个人。

风潇也打量了一圈自己的床,思及他方才的懂事与卖力,本着人道主义精神,颔首应允。

她打了个滚,让出半张床的位置。

秦时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风潇又打了半个滚,滚了回去,自觉地占据了四分之三张床,并把秦时的臂弯摆成舒服的姿势,正好供脖子枕上去。

秦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她这一串动作太过熟练,并不像是第一次,甚至应是第不少次。

一旦开始有了这个念头,又摆脱了头脑昏沉的处境,方才的种种情形便一股脑儿地浮现在他眼前。

每一步她都很熟练。

每一步都是她在教他。

秦时猛地坐了起来。

“怎么了?”风潇的脑袋突然从他胳膊上滚落,不满地啧了一声,偏头去看。

秦时眼里全没了方才的情迷意乱,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之前枕过别人吗?”

风潇迟疑了一瞬。

秦时捕捉到她的犹豫,心一沉。

“你……破过身了吗?”

风潇实打实地沉默了。

这会儿打个马虎眼,应该不难骗过他。看过话本子、听人说过、见过春宫图,都是能用的理由。

反正他又不聪明。

甚至这具身体也确实还是第一次,某种程度上她也不算说谎。

可是那也太憋屈了。

她睡过就睡过了,爱睡多少个就睡多少个,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质问了?又哪里值当她辛苦隐瞒?

若是还未得手,哄一哄也就罢了,如今既已餍足,风潇的耐心便折了半。

“对啊,”她轻描淡写地说,“不然呢?”

秦时瞳孔骤缩,犹如晴天霹雳。

他抱着最后一点不死心,颤着声问:“不是说尚未婚嫁吗?”

风潇突然发现,看他破防挺有意思的。他越把这点子破事当回事,她就越想恶劣地把他莫名的、无谓的期待都打碎。

“不矛盾吧。”她说。

秦时过了两三秒,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阵窒息,而后耳畔嗡鸣,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他魂不守舍地喃喃道:“那你如何入我秦家的门……”

“我何时说过要入你秦家的门?”风潇不解。

秦时难以置信:“那你今日……”

他好像才意识到,那句“不矛盾”意味着什么。

于是愤懑地撑着手往后退,与风潇拉开足有一尺的距离,两人中间几乎开得下一家蜜雪冰城。

“秦时,你听我说,”风潇把声音放柔,好言好语地劝道,“婚姻嫁娶是很严肃的事,不可如此当儿戏。”

婚姻嫁娶很严肃,完璧之身就不严肃吗?

秦时看着神色认真的风潇,觉得她疯了。

“你已与我有过肌肤之亲,得了我的处子之身,怎么能不成为我的女人?”

“我已不在乎你的身世、门楣,愿意纳你入秦家,在得知你其实尚未婚嫁时,我甚至想过要给你一个正室的身份!”

“你却已非完璧之身,你叫我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风潇改主意了。

她原本有很多话想说。

诸如两个人要不要选择一起度过一辈子,是要长久相处才知道的;再如她这人并不适合共度余生,不过秦时还算可爱,她觉得他未来会拥有一段好姻缘……

刚刚经历过一场满意的欢愉,她甚至心情很柔软地想,可以给他一段时间的名分。

可是秦时啊秦时,你说出这些酸得发臭、臭得熏人的话来,我若还给你好脸色,又如何对得起我的列祖列宗?

“秦时,”她冷笑,“你不是本就打算向我表明心意吗?你不是并非听说了我没有丈夫和女儿后,才下定了决心吗?”

秦时一愣,而后很快反应过来。

“那不一样,”他义正严辞,“在那之前,我想过把你养在外头当外室,甚至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接进府里做妾、做贵妾、甚至做平妻。”

“可听说了你尚未婚嫁时,我认真地想过,我要抬举你的娘家,许你正室的位置,堂堂正正地抬你进门!”

风潇一挑眉。

一个逃亡天涯、流云宗习武的年轻人,张口闭口就是什么正室外室、贵妾平妻,又是接进府里,又是秦家祖宗。

看来秦时之前,确实有些富贵身世。

不过此时并非探究这个的时候。

“若我做妾或外室,你还会有正室,对吗?”她冷不丁问道。

“虽说如此,我会给你旁人都得不到的宠爱,给你更多尊贵和体面……”秦时急急解释。

“若我做正室,你还会有其他妾室,对吗?”风潇不理睬他的话,只继续追问。

“那只是繁衍子嗣用的,我可以不给她们名分,等生了孩子就再不碰她们!我的心可以只在你身上,谁都越不过你去……”

“那不就完了,”风潇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要妻妾成群,只把我当其中之一;我也各处流连,只把你当一个过客。”

“有什么不对吗?”

秦时愕然,有些急躁:“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是很公平吗?”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没有人把公平这样用的,公平不该是用在这个地方的……

秦时脑子里有许多杂乱的思绪和一道反复的声音,在他脑中横冲直撞。

他觉得哪里都不对。然而风潇狡猾就狡猾在,她每句话的逻辑都是成立的,以至于叫人乍一听找不出漏洞来。

但他知道,一定有哪里不对。

他有心破罐子破摔,直接回一句“可是为什么要公平”,可是圣人皆说那劳什子公平公平,他又怎么能说出口呢?

然而事实不就是如此吗!人人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什么时候真同罪过?说什么公平、公正,难道皇帝、高官、庶民、奴隶就真要一个待遇吗?

怎么到男人和女人这里,又说起什么公平来了!

太奇怪了,他需要用脑子来想。

秦时张开嘴又闭上,下定决心又犹豫,终于恼羞成怒,决定不再与她掰扯此事,平白浪费口舌。

“我也许现在修为低微,入不得你眼,然而莫欺少年穷,我迟早要在这流云宗出人头地!”

怎么突然燃起来了?风潇微微蹙眉。

“我也并非毫无跟脚之人。我秦家一时势衰,终有卷土重来的时候,我乃这一代唯一的嫡脉……”

“嗯嗯嗯好厉害啊,”风潇终于收不住鸡皮疙瘩,出言打断了他,“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秦时强压着火气,声音因压抑而低沉,显得愈发危险。

“你不是说什么过客吗?你以为与我、与我如此这般,还能轻易逃脱吗?你且等着,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只属于我一人!”

“到那时你别后悔,不好好做我的正头娘子,非要说这些戳心窝的话来伤我!”

风潇静默片刻,神情近乎怜悯。

秦时嘴角勾起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弧度张扬而偏执:“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还是九幽黄泉,我总会找到你,把你带回我身边。”

“你逃不掉的。”他势在必得。

说罢转身就走,只留风潇独自在原地错愕。

秦时走到正屋门口,没有听到挽留。

走到院门口,还是没有听到挽留。

他一狠心,不再犹豫,重重地把院门带上。

不能回头,此时一回头,方才撂的狠话便都成了笑话。他告诫自己。

她总会有后悔的一天,等他功成名就,等他的名字响彻天下,她自会求着他回来。

不愿意主动来求他也没关系,他会把她安放在手掌心,她将独属于自己,而后终于明白他的好。

总之她迟早会后悔的,也许是十年后,也许只需两三年,也许……就在一天后。

秦时千方百计地迫使自己入眠,统共只睡了两个时辰,就又清醒过来。

天色已经亮了。

一片寂静。仔细侧耳听,也只有清晨的鸟鸣,和远处依稀传来的水声和人声。

总之没有叩门声。

秦时向左翻身,然后向右。起身下床,把正屋的门和窗子都打开,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又睁开。

还是没有人敲响他的院门。

他终于烦躁地起床,如往常一般修炼。只是一路上都刻意避开了会遇见风潇的地方,不走她院门口那条路,不经过演武场。

哪怕是偶遇,他也怕风潇以为是自己存心的。

便是路上遇见了邢潜程臻,他也目不斜视,只做没有看见,招呼都不打一声。生怕不小心聊起来,提到风潇,显得自己像打听消息一般。

一整天过去,风潇果然未曾在他的世界出现过。秦时得偿所愿,却抓心挠肺地浑身不自在。

第二天一早,院门终于被叩响。

秦时心头一喜,面上不露分毫,几步奔到院门口,却有意等了片刻,才好整以暇地把门拉开。

神色疏离,面无表情。

“秦师弟,”外头那人见他这副样子,难免有些小心翼翼,“我是不是来得太早,打扰到你休息了?”

秦时定睛一看,外头站着钱师兄。

钱师兄虽天赋一般,却很勤奋虚心,即使是刚进门的师弟,只要招式比他使得更圆融,他便不介意来诚心请教。

“没有,”秦时按住心里的烦躁,尽力平和地回话,“钱师兄所为何事?”

“师兄不才,你说这飞仙剑诀第四式,昨日你是怎么连上的呢?我这真气总不能运转及时……”

秦时深吸一口气。

又一天过去,已是第三日,风潇仍未出现。他有些按捺不住了。

不如就去演武场看一眼,反正又不与她打照面。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眼睛是不是红肿的,眼下有没有黑眼圈……

也不是非要见她,主要是有些好奇……

秦时边在心里嘀嘀咕咕,边鬼鬼祟祟地晃悠到了演武场。

望向那个熟悉的小摊位置,却见摊子前忙忙碌碌的只有邢潜一人。

怎么还没起床?

他很不满地修炼去了。

一个时辰后,忍不住又来看了一趟,仍是不见风潇的踪影。再过一个小时来,还是没有。

秦时有些急了,干脆用过午饭,下午就守在演武场,不往别处去了。

一个下午过去,直到邢潜收摊,还是没见风潇出现过。

秦时疑窦丛生。

即使有事,风潇也不会一整天都不来看看她的摊子的,至少结束时会来陪邢潜一起收拾收拾,清点今日所得。怎么会消失了一整天?

难道是也在躲着他?若只是躲着他便罢了,可别是出了什么事……

他终于心一横,大步走向了邢潜。

“怎么今日就你一人?”秦时佯装随意地开口。

邢潜抬头见是他,眸中闪过诧异:“终于舍得来了?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最近究竟是怎么了?风长老突然就走了,你也跟着不出现了,你们之间难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成?”

秦时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走了?什么叫走了?”

“就是离开了呀,”邢潜奇怪地看着他,而后恍然大悟,“呸呸呸,我这个嘴说错话了,不吉利不吉利。”

“她老人家好好的呢,只是离开流云宗了。”说着还虚虚扇了扇自己的嘴。

“什么有的没的,”秦时几乎是有些凶狠地打断了她,“你是说她跑了?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的事啊,”邢潜这才发现了不对劲:“你……不知道?”

怪了,连她与程臻,风长老都专程来道了别,秦时竟会不知此事?

“我不知道,”秦时踉跄着后退,“她怎么会……她怎么可以……”

“她就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吗?她没有交代你跟我说什么吗?”他难以置信地追问。

“没有。”邢潜硬着头皮答。

……

风潇是留了话的,她留了一封信,只是并不是给秦时的。

林清漪一开始也不太明白,她既然来找自己道了别,又何必再留下一封信,说是等她走了才能拆开。

风潇来找她,为的是两件事。

一是问她,秦时为何从她那里过来,便质问自己过往经历。林清漪闻言惊愕,原样复述了当日的场景。

风潇于是明白过来。

另一件是道别,说自己打算外出游历。

风潇深思熟虑,觉得是该离开的时候了。且不提她一个不习武的长老,留在这里总觉得有些尴尬,单是那下注的摊子,就是个不小的隐患。

先前经营,是背靠纪啸作后盾,要孝敬一半所得,因此本就是盈利用的;如今能做下去,却是因祝掌门当日几句夸赞。

然而祝掌门支持此事,为的是宗里弟子的修炼。她经营此事,却收着十分之一的利钱给自己,又是什么道理?

靠山从心照不宣的盈利变作光明正大的“惠及弟子”,这桩生意很快就该轮不着她了。

既然都是为弟子好,为什么是她新来的风潇做这事,而不是更有资历的长老?

见好就收的道理她明白,眼下就是个抽身的好时机。

风潇主动提出,离宗后这桩生意便交由宗里主持、成为公事,还收不收那一成的利钱,自有宗里决策层说了算。唯有一样要求不变的,便是若仍然获利、招外门弟子代管,工钱不可比她定的低。

这都是小事,林清漪没有异议。

转交过这些事,风潇便郑重向林清漪道别。

“林长老,我风某敬你是个娘们!”她握住林清漪的手,摇了又摇。

林清漪不明所以。

风潇知道林清漪与纪啸的情事,因而对她高效揪出纪啸与徐天凌一事更敬佩。大义灭亲说着容易,果决到林清漪这个份上的却并不多见。

她在徐天凌和秦时面前护着自己,风潇也都知道好歹。

她把昨夜写好的信塞在林清漪手里:“等我走了你再拆开,莫要被旁人看见了。”

林清漪更是一头雾水。

直到风潇揣着那玉佩和银票离了宗,林清漪寻了个没人的功夫,拆开信来细读,才终于有些明白过来。

“……说来罪过,我因机缘巧合,不慎撞见了你与纪啸的私事。”

“原本怕你难为情,打算这辈子都烂在肚子里。然而自纪啸做出那等缺德事以来,常见你眉头紧簇,黯然神伤,因此有些话我不吐不快。”

“昨夜我刚与秦时云雨一番,那小子还是处子之身,虽有些生疏,但胜在干净。不过他说错了话,惹恼了我,我便不打算同他好了。”

“然而他十分缠人,粘着我不放。为了躲他的痴缠,我才打算出去云游一番,正好也看看新的风景,指不定认识点新人。”

风潇细细盘算,发觉秦时的威胁并非空谈。

流云宗是个以武立身的宗门,秦时既然天赋异禀,未来若进步神速,不是不可能成为流云宗一大巨头。即使没有流云宗,在这个武力为尊的江湖,他也会有一席之地。

男人黏起来是很麻烦的,像他这样有点能耐的男人,纠缠起来更是费事。

她现在有了纪啸当时给她伪造的正经户籍和身份,有了一大笔足以安身立命的银子,外头的世界大得很,陪他在这里耗什么?

风潇打算去更繁华的地界看看。

“你看,即便我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他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该甩还是得甩。我并没有被雷劈死,不仅活得好好的,还要去享受新的生活了。”

林清漪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一口气将信读完,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眼底情绪翻涌,神色复杂。

闭上了眼,眉头仍是紧皱的,林清漪就这样枯坐了一整个午后。

信纸静静地躺在手上,她的指尖停留在最后一段。

“我真心拿你当朋友,才不得不说说你。这整件事里你全无错处,唯有一样确实不应该,便是找的那纪啸年纪太大了。男人的花期短得很,到了他那个岁数,便是有心也是无力。”

“不会有人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年轻。林长老,宗里年轻貌美的男弟子一抓一大把。”

“共勉!”

……

年轻貌美的秦时此刻正失魂落魄,满世界找风潇的消息。

风潇竟能真走得如此急、如此快,半句话也没有留给他。拉着邢潜问了半天,秦时最后的期冀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好狠的心。

他四处寻找程臻,却怎么也找不见人影,终于放弃了这条路,转而奔向万象楼。

万象楼是流云宗汇聚宝物、囊括消息的处所,弟子可在此处交易各类修炼资源,亦可买卖或打探大小消息。

他就不信偌大一个流云宗,打听不出风潇的去向。

刚一进楼,走路心不在焉的秦时撞上匆匆往外赶的一名弟子,他狠狠瞪去,却见此人正是苦苦寻觅不得的程臻。

程臻见了他,却很心虚一般,语速飞快地念叨了一句“秦师兄好久不见今日有事我就先告辞了”,便要拔腿就跑。

秦时急忙伸手拦她:“你知道风长老离宗的事吗?她和你说过什么吗?”

“知道,”程臻眼神到处瞟,“她同我道了别,其余的没说什么。”

秦时失望摇头,也无心再寒暄,越过程臻就继续往里走,直直往听风阁走去。

只要他愿意高价悬赏,总会有知道消息的人……他在心里标好了价码。

却在路过寄售阁时,狐疑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余光瞥见了一样极熟悉的事物。

寄售阁是万象楼专司代售之处,弟子可将货物寄售于此,自定价格,阁中自会妥善陈列、代为交易,只收少许手续费而已。

吸引了秦时注意的,正是货架上摆出的一样东西,那处位置专门摆刚上架的货物,很是显眼。

在一众稀罕宝物中,摆着一个不起眼的、通体漆黑的水袋。

因其平平无奇,反被衬得有些突出。

上头赫然标着一百两银子的高价。

已有看热闹的买家在一旁,对着掌柜玩笑道:“那水袋又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稀奇的?怎么能卖那样高的价?”

掌柜摇头苦笑:“卖家非要标这个价,劝了多少句都不肯改,说是什么‘秦时’喝过水的水袋,未来迟早要涨到这个价的。”

周围人哄堂大笑。

秦时摇摇欲坠。

第25章

这边厢, 风潇已在前往京城的马车上。

京城是个好地方。

一来,于钦犯秦时而言,躲在云雾山流云宗、辗转于路途之中, 都能躲避朝廷的追捕,然而皇城脚下, 戒备森严,他却是不敢轻易踏足的。

二来, 京城是天下气运汇聚之地, 南北商贾、四海英才云集。风潇向来是个好热闹、好乐子的, 从云雾山到京城, 于她而言无异于从鸟不拉屎的荒村到繁华的商业街。

然而从流云山到京城, 约有千里的路程,其间耗时极长, 又不像来时有秦时护驾, 风潇对自己的安危很担忧。

于是专程央了林清漪, 为她联系了与流云宗常有往来的商队, 其中恰有两支要启程前往京城, 可挑一支同行。

本着绝不亏待自己的原则, 风潇毫不犹豫地选了价钱更贵、信誉更好的云川商行。

云川商行的商队是个大商队, 虽然收费高些, 却有二十余个护卫, 自带一名医师,沿途有关系打点, 也算物有所值。

风潇本就是流云宗出面交代了好生护送的, 她又交了最高一档的路费,待遇自不必多说。这一路的食宿都由商队安排好了,全不用自己操心。

因此这一路上, 她以为会过得相当自在。

不曾想这漫长的路途如此无趣。

她本是带了几本书打发时间的,谁知马车上光线昏暗,又摇晃颠簸,看了没一页,便觉头晕眼花,甚至有点恶心想吐。

风潇只好把书收了起来。

外头风景固然好,看上半天也就厌倦了。来时又要行路,又要躲避追踪,还有秦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还没显出无聊来。去时在马车上无事可做,才发现长路有多难以忍受。

她有心和商队同路的人唠几句,然而旁人敬她是流云宗的长老,不敢随意搭话;她又恐自己不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开口露了破绽。于是赶路数日,也不过聊过寥寥几句。

风潇快要憋疯了。

因此半个月后,商队终于落脚在江陵城时,她如蒙大赦。

江陵是南方重要的商品集散地,商队在此地休整、交货、采买,大约会停留个六七日。

刚在客栈卸下东西,风潇便好好洗了个热水澡,而后只留了衣物包袱在房里,揣着重要物件儿就出了门。

换洗的衣服只有几套,全在外衣里侧缝了小口袋,刚好放她的玉牌和银票。拿取时固然狼狈一些,防盗效果却没得说。

把水袋八十两卖给程臻,她信誓旦旦说转手能卖一百两银子。程臻虽将信将疑,但曾亲眼见证过风潇把银子全押秦时大赚一笔的战绩,最终还是吃下了这桩买卖。

风长老对秦时有种毫无缘由的信任,遇到这样的伯乐,秦时就偷着乐吧!程臻心想。

这八十两中有五十两付了路费,风潇仍是有一千出头的银子,统共换成一张五百两、四张一百两、十余张十两的银票,另有零头的几两碎银放在外袍的口袋,以备日常使用。

风潇背着手,去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溜达。

此时正是一天里最鼎沸的时辰,街道两旁飞檐斗拱,楼阁商铺鳞次栉比。

不知哪里传来的炙肉香、药铺里飘散的清苦气,商贩嘹亮的吆喝声、江湖艺人的琵琶声。热闹得让风潇想哭。

她直奔最大的珠宝阁。

刚一踏入,便觉外头的喧闹全被隔绝了,连带着空气都有种别样的香气。

偌大一个阁楼,客人不多,却都带了不少下人跟着,不过都恭敬垂首,一言不发。只有店里的侍者轻声细语地介绍,贵客间或点头。

相比之下,那个独自一人的身影便显得格外出挑。

被风潇一眼注意到当然是因为形单影只,而不是他背影如修竹身形如孤松肩线平直腰身劲瘦的缘故。

仿佛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一般,他骤然回头。

面容俊美而锐利,眉峰如刀,凤眼微挑,瞳仁漆黑,深不见底,唇色偏淡,神情也很淡。

噢她的老天奶———

风潇爱吹口哨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与他隔着一个正走过来迎她的侍者遥遥对视,停留了足有三四秒。风潇的目光大胆而赤裸,已把他五官的轮廓描了个遍。

他没有移开视线的打算,因为没有先躲避的习惯。

她也就没有了移开视线的打算,因为嗅到了美人的邀请。

风潇大步往前,站在他面前,在侍者大为震撼的目光里,对着他扬了个热情洋溢的笑脸。

“一起喝一杯吗?”她说。

侍者愣住了,一时上前打断也不是,呆立原地也不是,于是手抬起又放下,小动作做了一连串。

风潇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他毫不遮掩地审视着风潇。

看上去还很年轻,却没有带帷帽,面容大大方方地露在外头。神情中毫无怯懦,甚至有些细微的……挑逗?

又是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只是更大胆一些。

他面无表情地回头,大步走向楼上,仿佛没有看见她,也没有听见她说话。

风潇见他不搭理自己,也不气恼。美人嘛,总是更有些脾气的,也总要多下些功夫才能得手。

有缘自会相见!她在心中无声告别。

珠宝阁里的东西果真没叫她失望,珠光宝气盈于一室,处处流光溢彩。

价钱也没叫她失望。

风潇大饱眼福,心中都有了数,而后不再停留,出门左拐,循着香味儿走向了一品阁。

一品阁是江陵最负盛名的金字招牌,日日车马盈门。其外头的热闹光景,有一半是楼下那扇专卖糕点的窗口挣来的。

它家的糕点比菜式更名声在外,长龙常从清晨排到日暮,窗内时时蒸汽氤氲,伙计手脚麻利地递出一包包油纸裹好的点心,甜香温热的气味弥散在整个街道。

风潇驻足门口,店小二迎了上来。因距离饭点还有些时候,店里还有几个没被预订的位置,只不过都是厅堂的散座,店小二有些犹豫。

“若您不愿意在外头,也可等等雅间,只是恐怕要等到饭点以后了……”

“不妨事,”风潇摆摆手,“坐外面就行。你们外头这些糕点要排多久?”

那店小二忙笑道:“您是想试试咱们家的点心?若在店里吃,是不必排的,您只管点上要什么,吃完走时就给您包好带走。”

“那挺好。”风潇松了口气,扭头又望了一眼排起的长队,便要抬脚进门。

这一眼,却瞥见一个几分眼熟的身影。

在队伍正中间的位置,立着方才在珠宝阁见到的那个男人。

仍是那张叫人心旷神怡的脸,却换了身打扮。方才穿的是玄色暗金纹锦袍,这会儿却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色粗布短衣。

低头敛目间,神情也柔和许多。

风潇看了许久,他才终于抬起头来,察觉到她灼灼的视线,忙有些受惊似地重新垂首。

怎么还玩角色扮演?

风潇兴致大发。

摸了摸肚子,还不太饿,饭点之后再吃应该正好。她于是抱歉地冲店小二笑笑,说先不进去了。

而后昂首阔步掉头回去,拨开人群,直直走了过去。

那男人似有所觉,抬眼看她,见她紧盯着自己走来,不由得有些惊慌。

风潇往他身边一站。

“这位姑娘……”他犹豫地开口,“买点心是要排队的,不能插在这里。”

风潇嘴角一抽。

“我不买,”她飞速调整好状态,“我是来陪你排的。这队太长了,怕你一个人在这里太没意思。”

他闻言错愕。

“可是、可是你我素不相识,缘何如此好心?况且这里有这么多人排着,姑娘怎么不说陪别人,单单在我这里……”

装什么呢?

“我们不是刚见过吗?”风潇有些狐疑。

那人恍然。

“是刚刚在珠宝阁见过,”他说,“可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不值当姑娘这样陪着……”

“那不就得了,”风潇放下心来,“既然能相逢两次,就是有缘;既然有缘,我陪你排个队怎么了?”

他嗫嚅半晌,终于不再反抗。

风潇安心站定在一旁,饶有兴致地问:“怎么还换了身衣服?”

“这里排队的人多,”他回,“乱,又有油烟气,穿别的不方便。”

风潇了然。

下楼扔垃圾和逛奢侈品店穿的不一样嘛,理解。他还挺讲究。

“买点心回去给家人吃?”她又问。

“算是吧。”他点点头。

“可惜了,”风潇面上遗憾,“点心凉了就不如热的好吃,买了就要尽快提回去。”

“若非如此,我就该问一句要不要赏脸共进晚餐了。”

他霎时面颊飞红:“确实是急着回去……”

风潇觉得没刚刚那样有趣了。

原本看他与自己对视,前一秒目不转睛,下一秒又当没她这个人,不知是欲擒故纵,还是真冰山美人,反正配上那副好皮囊,叫人心痒得很。

结果再见面,便成了这幅能轻易接近的样子,随口撩拨两句就脸红了,还有什么意思?

风潇食之无味,有些后悔刚刚没有直接进去吃饭了。

“在下余越,还未曾问过姑娘芳名,不知姑娘可否告知?”

“嘘,”风潇把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

余越:……?

风潇:“你相信缘分吗?”

“若是有缘,日后自会再相见,何必急于此刻知道?若是无缘再相逢,又何必专程记一个过客的名字?”

“我还有点事,今日就先不陪你了。有缘再会!”

说罢,她在余越惊诧的眼神中,肯定地朝他点点头,而后转身向店门口走去。

小二敬业地迎了上来:“您又来啦?”

风潇面不改色:“现在还有座吗?”

“最后一桌!”

“带路!”她信步走了进去。

一品阁菜式精致,还有大小份的区分,风潇一个人吃,全点小份也能点四五个菜。

看着面前摆满的一桌子,从胭脂鹅脯到莼菜银鱼羹,又回想起流云宗日复一日的长老例菜和一路上的干粮清水,风潇几欲落泪。

她把筷子插进蟹粉狮子头,扎起来就要张嘴,却在这抬头的一瞬间,看见一个刚踏进门、快走到自己面前的男人。

见鬼了。

这个余越怎么又换回黑衣服了。

风潇的视线不过停留一瞬,余越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眼风朝她这边扫来。

视线交汇,他也微微一愣。

既然已经对视,再不打招呼就不礼貌了。

风潇故作若无其事地挥手:“好巧啊,又见面了,余越。”

余越一挑眉,停下脚步,站定在她面前。

“是挺巧,”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风潇,眼神没有温度,语调带着几分探究,“叫我都不免怀疑,你在跟踪我。”

“你叫什么?谁派来的?”

风潇:!

对味了,就是这个劲儿!

“焉知是不是你在跟踪我呢?”她饶有兴致地与他兜圈子,“说了有缘自会再相见,何必又问我名字?”

余越拉开对面的椅子,顺势坐下:“这不是又相见了?还不够有缘吗?既然有缘,怎么能不知道名字呢?”

“你知道了我叫余越,我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好不公平。”

风潇还未回答,店小二在一旁小心道:“客官,您里头预订的雅间……”

“不必了,”余越抬手制止他,“我同这位姑娘坐一桌。”

风潇很不配合地接话:“我何时答应与你坐一桌了?”

“刚刚不是说一起喝一杯?现在还作数吗?”余越又招呼店小二,“上你们这里自酿的金华酒,这一桌我请。”

风潇玩味地看他:“刚刚不是不愿意?现在怎么又愿意了?”

“姑娘不也是看重缘分之人吗?”余越从善如流,“已是今日第三次遇见姑娘了,在下以为,上天自有用意。”

风潇展颜一笑:“去拿单子来,给余公子再加几道。”

店小二见她也乐意,两人你情我愿,便连声答应了,忙不迭地叫伙计递单子送酒。

风潇还有一事不明白:“你既在里头订了位置,又何必去门口排那糕点?”

“姑娘有所不知,”余越解释道,“那雅间的位置并不是我提前订的,只是常有两间一直留着而已。”

风潇听懂了,是专为他这样的天龙人留的。

“本来今日不打算在此处吃的,只是路过时带些糕点回去,又想着见识见识烟火气,便没叫下人代劳,亲自去排了。”

“因看到姑娘进来了,才临时起意在这家用晚饭。”

此话真假另说,却至少叫风潇有了点棋逢对手之感。与道貌岸然的、动不动害羞脸红的秦时之流相处数月,她想这一口很久了。

于是暂且放下了那狮子头,语带调侃道:“这次又是为什么换衣服?”

“自然是为了来见姑娘之故,”余越说话至今,终于露出一个笑来,“哪有穿粗布衣裳与姑娘共进晚餐的道理?”

“现在能知道你的名字了吗?总不能一直姑娘姑娘地叫吧。”

他拿那双微挑的风眼直勾勾地盯着风潇。

“齐时。”她说。

“其实什么?”余越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下文。

“我叫齐时。”

齐衡的齐,秦时的时,日后若有事,你咒他俩去。

Call me by your name.

多高级的浪漫。

余越沉默下来,无声地在心里咀嚼这个名字。

这齐时独自一人来一品阁,面前又点了不少菜,应当是不缺钱的,却并不挑剔要去雅间,在散座随意坐了。加上虽穿得普通,气质却很疏朗,几乎可以断定是江湖人士。

那就有些难办了。

若是官家小姐,常住江陵也好,沿途路过也罢,于他而言,打听出来来历都不是难事。然而若是四海为家闯荡江湖的,即使知道名字,也难有更多信息。

不知其背景,也就不能轻易带回去搓磨,万一招惹了什么帮派势力,便会如牛皮糖一般粘上他,麻烦得紧。

余越心头升起一些烦躁。

可惜了。

他尚且有些不甘心,于是状似随意地追问:“齐姑娘是江陵本地人士吗?怎么独自一人出门?”

他问的稍多了些,风潇便有些警惕:“与宗里门徒一并出来的,在江陵逗留几日。”

果然不是京城人,难怪不认得他。

余越暗叹,果然背后有势力,倒是不好轻易下手了。

“那倒是巧了,”他欣然抚掌,“我也要在江陵城停留几日。”

“今日太仓促,”他皱着眉扫视一周,“齐姑娘之后有没有空?可否邀姑娘再共进一餐?”

风潇舀了勺蟹黄豆腐:“江陵还有什么好吃的?”

“城东头那家望江楼,他家的清蒸江团火候拿捏得极准。这附近还有个老徐记,做的蹄花也是一绝,你若有空,我叫人留位置。”

“好啊,就老徐记吧。”蟹黄豆腐果然鲜美,风潇满足地眯起了眼。

“明日酉时见,齐姑娘有空吗?要不要我派人去接你?”

“不必,”风潇摇摇头,“酉时在老徐记见就是了。”

她不欲叫他知道自己住的客栈在哪里。

“好,”余越没有异议,“那就明天见。”

一顿饭吃得并不累,余越是个进退有度的人,风潇不想为难人时也很好相处,两人相谈甚欢。

金华酒上来时,风潇给自己斟了一杯。

余越挑眉:“齐姑娘真能喝吗?酒量如何?”

风潇摇摇头:“很浅,但陪一杯。”

实则不然。

风潇潇的酒量忽高忽低,想喝时自然好得很,不想喝时便是“我酒量不行”。

变成风潇后,她在流云宗试过独自灌自己,这具身体的酒量也很好,按古代酒酿的酒精浓度和酒杯大小,勉强可吹嘘会须一饮三百杯。

虽然酒量好,但风潇一喝就上脸,因此很擅长显醉。

一杯下去,她的整张脸已染上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于是手按在太阳穴上撑着头,一副昏沉无力的模样。

“余越,”她突如其来地唤他全名,“你知道吗?”

余越一愣,看出她已有几分醉,否则不会如此冒犯。

“知道什么?”他面露担心,“你还好吗,齐姑娘?”

风潇答非所问:“你不知道。”

她托着腮帮子看他,眼波流转,迷迷蒙蒙,唇色比方才更饱满红润,神情中也多出几分慵懒。

余越的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一秒,便飞速移开。

“你有点醉了,齐时。”

“那么我该回去了,”风潇歪头看他,“你不要太不舍,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不愿意看你掉眼泪。眼泪是咸的。刚刚那道虾仁炒得太咸了。”

毫无逻辑,胡言乱语,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余越无奈地笑了笑:“你确实醉了,我送你回去。”

“不必,”风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显得很不端庄,却十分生动可爱,“你还没有这个殊荣。”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径直朝门口走,像是没有注意到,这句话使得余越微微眯起了眼。

门口候着不少轿子,她随手招了一个过来,不用人扶,自己摇摇晃晃地进去。

而后掀起帘子,扒在窗口,冲着跟在后面出来的余越黏糊糊地笑,眸中似有水光:“你知道吗?”

“真的很美。”她指指他,再指指自己的眼睛。

天色已经暗了,朱雀大街灯火通明,周围各家高高挂着的灯笼好像都倒映进了她一人的眼睛,否则怎会那样亮得惊人?

余越反应了一瞬,才明白了她的意思,禁不住有些错愕。

哪有用美形容男人眼睛的?

短暂的愣神过后,他有些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开口问:“那此时与方才在楼下排队时比……”

风潇却已把帘子拉上,未曾听到这句。轿子被抬了起来,轿夫赶着送完这个送下一个,急急地往前走。

留下余越盯着一起一伏的轿子,神色晦暗不明,手却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眼角。

帘子刚一拉上,风潇的眼神立刻恢复了清明,开始默默盘算。

明日赴约之前,要和商队的人说一声去了哪里,余越的名字、长相、衣着、举止,通通要描述清楚。

晚上吃蹄花,中午就不能吃得太油腻,否则胃口不好,便很难尽兴。

金华酒好喝,离开江陵之前要拐一趟一品阁,带一罐子走。

今日忘了尝尝一品阁的点心,到时候也要多买几份……

次日酉时,风潇准时出现在老徐记门口。

轿子刚停,便听见外头传来一声闷哼,声音有些熟悉。

风潇于是先没有下轿,掀开帘子的一角,从缝里偷偷瞄去。

便见外头两个男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站着的换了身黑衣,还是上好的料子,跪着的仍穿昨日她见过的那身粗布青衣。

一个是余越,另一个还是余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