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调总是这样不慌不忙、波澜不惊的,却比齐衡诸人的暴跳如雷,更叫风潇紧张许多。
“娘娘说的是, ”她只得硬着头皮答,“若是有力气扶稳船,谁不想行得更远些呢?”
“你有的是力气。”吴皇后终于满意了些,温声安抚道。
“反倒是本宫,成日里看着养尊处优的,其实比谁都对往后的日子没个定数。”
风潇心中一紧,只当作听不懂:“娘娘一国之母,又怎会——”
“现在是一国之母,往后呢?”吴皇后却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
“现在可还没立太子呢。说句大逆不道的,皇上百年之后,那个位子到底是不是本宫亲子还尚未可知,又哪有什么安稳的富贵可言?”
来了,果然还是来了。
眼下的确还未立太子。
前朝坚持立嫡立长,却因末代皇帝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于是被当朝太祖起义推翻、改朝换代。因此本朝虽明面上还是沿用立嫡立长的传统,却没有贯彻执行。
当朝皇帝就并非先皇后所出。
三个皇子年岁相差不大,天资禀赋拉不开什么差距,背后的母家也各有各的强盛。
皇帝迟迟不立太子,也难怪皇后着急。
何况按风潇看到的书中剧情,皇帝最终立了“尹策”,说明要么是之前一直空着,要么就是原立的太子出了变故。
无论哪种情况,都足以见得皇后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平白提起这茬,皇后是想……把她拉到同一条船上?
谢昭熠如今是公主,虽没有实权在手,可但凡能在皇上面前说上几句话,便是有用的助力。
风潇也算是帮皇后解决掉了齐衡,显然是能个合格甚至优秀的幕僚。
她们二人有把柄在皇后手里,用起来最不怕反水倒戈。
的确是趁手的武器。
眼下吴皇后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风潇心里清楚,那一句“逆水行舟”没有说错。
她若坐以待毙,齐衡会在原书的推波助澜下卷土重来,迎接她的自然是恶毒女配的结局。
如今看来,甚至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就要因不配合而被皇后解决了。
然而她与皇后,终究是不会同道的。
她有自己的孩子,是名正言顺的嫡子,扶持他登基既顺理成章,也对她而言是最放心的保障。
倒下去一个齐衡,与皇后有了不死不休的利益之争的人,便成了她风潇。
风潇的脑子飞速地转。
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呢?先答应下来自然是可以的,却不能不做事。
有没有机会搭着皇后的势力、暗中为自己积累?在拉其他皇子下马这件事上,她们暂时算得上同路。
皇子之间内斗,应当很难意识到公主的威胁。她们大可以游离其中,助他们两败俱伤,再坐收渔翁之利。
还能在这个过程里借皇后的光,收集许多信息、认识许多人脉……
风潇稳了稳心神,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沉声应道:“臣女幸得皇后娘娘垂怜,不愿见娘娘如此忧心。”
吴皇后不语,只静静望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娘娘放宽心,嫡长为先,祖制如此,不单是家事,更是国本。天下人都看着呢,断不会让心思不正之人坏了规矩。”
吴皇后面色仍不缓和,眉头还是轻轻蹙着:“你也这样觉得吗?”
风潇垂下了眼帘:“臣女也是天下人中的一个。”
吴皇后面上的表情终于舒展开来,眉头被抚平,嘴角也起了点笑意:“你从来都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懂事的风潇回去后日日翘首以盼,等着宫里传出消息或是书中剧情发生变动。
书比消息快一步。
又一次如几个时辰前一般翻开了书页,风潇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内容。
齐衡死了。
书里描写得很不留余地,这下应该不至于再复活了。果然,虽然有些魔幻,却也不至于超脱到死而复生的地步。
男主死都死了,怎么后面还有剧情呢?
风潇纳闷地往后翻,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没有了齐衡的视角跟随,这本书便更接近上帝视角,她与吴皇后的对话虽不至于被原样写在里头,却也概括着提及了。
「自此,吴皇后为大皇子的太子之位乃至于继承大统,而与风潇、谢昭熠达成结盟。殊不知,这两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还有更阴损的后招藏在暗地里。
她们竟打算假借协助皇后之名,暗中积蓄力量,待到其余皇子互相残害、尽数出局后,坐收渔翁之利,推谢昭熠篡取皇位!」
风潇心中一揪——原书从上帝视角果然知道了她的意图,那想在剧情里动点手脚、坏她好事,岂不也很轻松?
往后翻下去,果然不出所料。
「殿内只有她们两人,连最贴身的宫女都被屏退了。
吴皇后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风潇跪坐在下首,汇报完三皇子与边将私通书信的新发现,却未听到回应。
于是困惑抬头,只见皇后手里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宁慧近来越发能干了。”皇后的声音很轻。
风潇低头,姿态恭顺如常:“娘娘教导有方,才叫臣女有机会略尽绵力。”
“绵力?”皇后有些突兀地笑了,“短短一两年的功夫,二皇子先是因失德而闭门思过,如今更是已经获罪;三皇子也跟着被疑,又被你找到了关键物证……”
“皇上如今夜里惊醒,嘴里喊的都是‘逆子’。这也只是绵力吗?”
风潇心中警铃微震,不明白这些本该叫皇后满意的功劳,何以引来如此淡漠甚至危险的语气。
面上却仍强作那副懵懂的模样:“臣女只是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皇子们若行得正,又何惧这些——”
“够了。”
茶杯被轻轻搁在案几上,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皇后站起身,缓步走到风潇面前。
“本宫陪着皇帝从皇子妃到皇后,又在宫里待了足足二十年,”皇后的声音很平静,“我见过太多聪明人没有好下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以为自己是棋手,别人都是棋子。”
风潇的心跳漏了一拍,呆呆望着皇后,一时说不出话。
皇后俯身,冰凉的手指抬起风潇的下巴,迫使她直视着自己:“我助谢昭熠立足,默许她挑拨那两个蠢货自相残杀;给你人手,让你尽情施展是因为我以为你够聪明,懂得分寸二字。”
风潇呼吸一滞。
“可你最近的动作让本宫很失望,”皇后的声音越来越冷,“你以为那些人手给你用,就真的可以当作自己的吗?你以为本宫会像那两个蠢货和他们的母妃一般,死到临头还一无所知吗?”
“你能单单从三皇子近日爱穿江南绸缎就联想到江南盐税案,顺藤摸瓜发现三皇子与盐商过从甚密,日后又怎会发现不了我儿的些微疏漏呢?”
“昭熠能在陪皇上用膳时,‘无心’说出那荔枝不如她二哥前日送来的甜,日后是不是就能拿他大哥府里的戏班子说事?”
“风潇,你到底想做什么?”
四目相对,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风潇知道此刻再伪装已无意义,她缓缓站起身,拂开了皇后的手。
“您既然都已知道了,又何必再问?”她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娘娘更胜一筹,宁慧甘拜下风。”
“可是若娘娘愿意,宁慧不见得非要站在您的另一头。”
皇后挑了挑眉:“又要动用你那副巧舌如簧的嘴?这次打算如何说服我?”
“宁慧所求很简单,不过是能叫天底下掌权的人不再是外人,日后才能过得更轻松快活些。否则一想起日日都要仰仗旁人的鼻息而活,未来嫁了人就要永远被束缚在甚院高墙之内,我便浑身不自在。”
“昭熠对臣女来说不是外人,娘娘您自然也不是。”
“娘娘不是要安稳、要富贵吗?”风潇把声音放得很低,“宁慧愿叫娘娘做天底下最安稳、最富贵的人!”
“娘娘是我心里最顶天立地的女子,您比臣女、比昭熠、比您的孩子、甚至比当今龙椅上那位,都更聪明、更果决、更适合那个位置。”
“又何必拱手让人呢?”她越来越低的话音里带着诱惑的意味。」
第117章
风潇边看边不由地坐直了身子——这本书比之前聪明了许多, 至少在对她这个对手的理解上,好像比以往更饱满深刻了。
于她而言,确实并不是非要谢昭熠登基。若是更有魄力、更有手腕、更有威势的皇后得掌帝位, 事情只会变得更简单。
只要是个女人就好。
只要是个女人,谢昭熠就不会这样喘不过来气, 风潇就不会有如今的种种顾虑与不适。
她坚信。
于是饶有兴致往后看去,面上的表情却渐渐僵住了, 刚刚扬起了些的嘴角重又缓缓落了下去。
「“放肆!”皇后猛地拍案, 茶盏跟着跳起, 热水溅了一桌。
“你如何能说得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要害死本宫吗?”
风潇愣住了。
“我是皇后, 是国母, 是天下女子的典范,”皇后的眼睛很亮, 亮得叫风潇心慌, “我可以执政, 可以垂帘, 可以‘辅佐’幼主——史书会称赞我是慈母, 是贤后!”
“但若我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她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他们会怎么说?牝鸡司晨?妖后乱政?”
“我的每一道政令都会被质疑, 每一个决策都会被说成妇人之仁或是毒妇心肠。朝臣不会真心服从, 百姓不会真心拥戴”
“史官会把我写成一个野心勃勃的、不守妇道的妖孽!”
她一口气说完, 气喘吁吁地盯着风潇, 如同在看一个疯子。
她以为风潇另有其他皇子要暗地里扶持,或是打算为自己嫁给大皇子铺路, 谁曾想, 打得竟是牝鸡司晨的主意!
“你垂帘听政能有什么用?”风潇一时情急,竟连敬称也顾不得,“他们只会一边享受你的治理, 一边骂你僭越!”
“没有人会感念你的贤惠和退让,他们只会心安理得地继续享受权力,默认你、我、谢昭熠和无数个其他女子——”
“宁慧!”吴皇后厉声喝道,“我不需要别人感念!史书自会记在我的功德,死后我能问心无愧地去见我的母亲和夫君!”
她的眼神坚毅,甚至有些狂热。
“我一定会让我的儿子登基,会辅佐他、教导他、让他成为一代明君。而我会是太后,是圣母皇太后,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我从九五之尊的妻子变成九五之尊的母亲,没有任何女人能比我更尊贵——”
“那你也不过只是最尊贵的女人!”风潇难以克制地低吼,“男人呢?你和男人比过吗?从你的丈夫到你的儿子,史上最尊贵的人永远不是你!”
“怎么不是?”吴皇后也被她的胡搅蛮缠激起了几分火气,“我的丈夫和我的儿子是天下至尊,我就也是顶了天的尊贵!”
“他们能吃的珍馐、能喝的新茶、能赏的珠宝我通通也能有,他们能接受的万民朝拜我也一样能接受——”
“他们能上朝,你能吗?”风潇冷冷开口,打断了她的话音。
“他们能理政,你能吗?”
“他们能三宫六院,你能吗?”
“你和你的丈夫同等尊贵,为什么他后宫佳丽三千,你只是其中一个?为什么即使到他身死,你成了皇太后,还要为他守寡?”
“那是我的德行!”吴皇后喝道。
“宁慧,”她难得流露出这样明显的愤怒,“我留不得你了!”
风潇听见吴皇后高声唤人进来,听她当着自己的面吩咐要如何构陷于她、拟好了懿旨,看见宫人把自己按在地上,容不得丝毫挣扎反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好呆呆低头看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眼泪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砖的缝隙。
地砖好冰好冷,一如灵隐寺那晚。
她恍觉自己有许多可笑的幻想,在这一刻终于土崩瓦解。」
剩下的已没有几页,书已至结尾,风潇也没了心情继续往下翻,只如书中描写的一般,呆滞地凝视着手中书卷。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心头。
太像了,太像她了。
书里的“风潇”每一次开口,说出的话都与那一瞬间她自己心里的反应别无二致。把真正的她放在那个情景里,大约会说出一模一样的台词。
她甚至可以补充出书里没有写明的心理描写,她无比清晰地明白“风潇”从期冀、震惊、愤怒最终绝望的复杂心情。
如果这本书修改的剧情,完全复刻了她会有的反应,那还能叫“修改”吗?
它完全通晓她的行为逻辑,并严谨地贯彻了下去,不就意味着这其中的“吴皇后”,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剧情向前推进,终究会走向这一步吗?
风潇屈膝抱住了双腿,紧紧蜷缩成一团,试图克制住不明来由的颤抖。
她不会就这样妥协的。
借用吴皇后的威势反被反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历史课本里尚且有过许多过度依赖外力、最终革命或改革失败的故事呢,不正证明了路要靠自己走吗?
是她想岔了,是她偷懒了,是她选的路不对!
能看到这本书的剧情,她应该感到庆幸。这是上天赐给她的查漏补缺、拨乱反正的办法,叫她在失败前知道了这条路走不通。
这是好事,一切都还来得及改正,她还有的是机会!
风潇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能挖皇后的人手打探不该打探的消息,她们大可以培养自己的人脉。
公主回宫,初来乍到,需要贴心人伺候。拨到身边的太监宫女,对宫中旧事总有些了解吧?
洒扫庭院的最低等太监,恰恰出入各处而不引人注目,反而可能听到过什么秘事;来教规矩的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嘴甜一些、亲近一些,指不定也能有什么用处。
何况她还有一个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金樽阁,民间的消息也不是问题。
风潇踌躇满志地着手开始了布置。
不久后再与谢昭熠有机会时,除却告诉她齐衡已死的消息之外,又嘱咐了她按照自己的想法与宫里建立联系。
谢昭熠有些不解:“我们不是要逃吗?还管那里的消息做什么?”
转念一想,风潇做事想来周密,想必是和齐衡之事一般,有自己的一整套打算。
于是不再犹豫,坚定应道:“好。”
风潇却又是一阵头疼。
尽管不必回答谢昭熠这个问题,她却意识到另一层困境。
她与谢昭熠说得并不是很明白,谢昭熠真的清楚了她要做什么吗?还是单纯以为她们只要自己逃出去、逃到天涯海角就够了?
她知道自己试图扶持她登上的位置吗?
如果真的不知道,当她恍然大悟的那一刻,究竟会欣喜若狂,还是如吴皇后一般抗拒甚至是愤怒?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风潇脑子里的杂念如细线般缠绕,叫她心头一阵一阵地烦躁。
好不容易压下了种种心绪,循着定好的办法,按部就班地推进下去。
却又在翻开床头那本书时,几欲崩溃地蹲了下去。
「邢潜死了。」
风潇定定盯着眼前这页,几乎快要不认识这四个字。
谢昭熠与宫里出来的太监宫女打探消息一事,根本没能瞒过皇后。她疑窦丛生,悄无声息地查探,终于发觉了谢昭熠暗中与风潇的联络。
齐衡的事已过去有一段时间了,两人光明正大地想要见面,随便捏个相识的理由也好、由她牵线搭桥也罢,何必这样偷偷摸摸的?
吴皇后对风潇起了疑心,顺着她名下的产业开始查。
一段时间后,发现了金樽阁明面上做饭菜生意,背地里却是个收集消息的处所。
她给风潇的人手还不够用吗?何必要发展自己的消息网?有什么事是不能依托于她、也不能叫她知道的?
吴皇后冷眼瞧着,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直到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大势已去的那一天,风潇又一次独自站在了吴皇后面前,听到了那句“风潇,你到底想做什么?”
邢潜死在了金樽阁被抄的第二天,以谋逆从犯的罪名。
她死前什么都不知道,仍在心心念念地要把下一季新鲜蔬菜的进价打下来。
风潇一目十行地读完,终于再也克制不住,放声尖叫起来。
像是要把这些天的郁气,通通从这一声大叫中排出去。
然而在这样无力的处境里,短暂的宣泄除了发痛的嗓子和闻声而来的丧彪以外,带不来任何改变。
风潇这次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许久,接连两三顿没有吃饭。
把自己从屋子里放出来时,她想她悟了。
什么同盟不同盟、消息不消息,都只是最粗浅的表面。人心中的观念没有改变,其余的努力都是徒劳。
她舍本逐末,才会有这样的惨败。只要及时改正,这条路就仍是一条通路!
在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子涉政是大忌,因此要先改变民间的声望。
说书人反正也要讲故事,为何不讲讲前朝昭平公主辅政安民的野史呢?故事里公主的仁德举止,与历任皇帝相比又差在哪里?
她亲自把本子改了又改,使故事更一波三折、引人入胜。又兜了不少圈子买通各处的说书先生,重金只求多讲一遍。
不过一辆个月,昭平公主的轶事便在京城酒肆书坊间悄然流行。
街上随处可见的孩童嘴里哼的歌谣,自然也是查不出来处的。
调子那样好听,词也朗朗上口,不多时便传唱起来。
“凤凰鸣,圣主生;女儿心,系黎民。”
各处书肆又上新了《列女仁智录》,据说是历代参政有功的女子事迹,一经刊行便很快卖完了,岂不说明是有市场的?
风潇几乎恨不得再整出个天降祥瑞于公主!
眼看着各个途径都有了点成效,她终于鼓起勇气,惴惴不安地翻开了书页。
第118章
看样子这次不是皇后了。
民间的消息愈演愈烈, 终于传入皇帝耳朵,轻易便引起了他的警惕。
「皇帝在缓缓展开御案上的密报,惯常威严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困惑, 随后凝聚成冰冷的疑云。
歌谣、话本、野史,近来京中流传的种种异象如藤蔓般在他脑中骤然纠缠在一起, 终于织成一张指向明确的网。
“高全,”皇帝的声音冰冷得叫人害怕, “去查。”
“从说书先生接触过什么人查起, 从印《列女仁智录》的书坊查起, 从第一个唱那些童谣的人查起!”
帝王之疑一旦生起, 便容不得躲闪遮掩。明面上的羽林卫和暗地里的暗卫双线并进, 不过十余日,看似毫无痕迹的链条便被找到了源头。
金叶子的印记、银票的票号、乃至印书所用竹纸的源头, 各类蛛丝马迹如毒藤般蜿蜒着回溯, 竟通向了前些日子刚定下婚期的封王府未来世子妃。
皇帝握着密奏的手紧紧攥起,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封王府的世子妃……正是当日齐衡与封王世子相争的那个女人, 为表安慰, 他还令皇后赐她乡君品级!
这女人倒好, 竟在背后做了这么多小动作!
皇帝的心思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不敢多想的猜测——若风潇是个心怀不轨的奸人, 那当时齐衡与她之间的事……
难不成冤枉了他?
单是那件事冤枉了齐衡事小, 可后面真假血脉的事, 若是也有她参与其中呢?
她区区一个世子妃,突然在民间传播起女子当道的东西, 为的究竟是什么?
他可刚刚认回了一个公主!
前段日子灾情, 昭熠还刚捐出了自己的体己钱,叫他好一阵感怀,直念叨她没丢了皇室公主的仁德与风范。
“好一个‘女儿心, 系黎民’,”他低笑出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原来朕的身边,养出了一只想效仿昭平的风凰。”
皇帝这次其实已不像先前对齐衡那般毫无戒心,把昭熠放在眼皮子底下观察了好久,才慢慢放下了警惕。
他自觉有双份的亏欠与愧疚要弥补,因此对她加倍地好。莫说是什么绫罗锦缎、金银珠宝,就连她继续练武、丝毫没有个姑娘家的样子,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容忍了。
她就是这么报答自己的吗?
又想起几日前与人谈起此事,他还在笑呵呵地骄傲道:“昭平公主的故事,坊间传得倒比史书还生动。其实那昭平真正的本事,指不定还不如朕的昭熠!”
如今回想起来,皇帝只觉兜头一盆冷水。
“查,继续给我查!”
“风氏之前与三公主有没有联系、滴血验亲时的水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通通给朕查清楚!”
数日后一个毫无征兆的黄昏,羽林卫无声围住了三公主刚刚迁入不久的公主府和风潇的新宅子,连同她名下的金樽阁和书茶楼,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风潇和谢昭熠,终于为自己自以为聪明的大逆不道之举,付出了血泪的代价。」
风潇发觉自己已经有些脱敏了。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不对呢?
民间的声音起得并不算慢,却也迅速地传入了皇帝耳中。些微的煽动不足以扭转世人的观念,皇帝的绞杀先一步而至。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粗浅了,单单致力于思想上的东西当然是不足以成事的。她需要更忠诚的班底、更实打实的政治力量。
已扎根百十年的世家大族自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盘根错节不说,内里的腐朽只会更不堪入目。
她能瞄上的唯有寒门士子、低阶官员,他们虽一时算不得什么,却迟早会组成朝堂势力中举足轻重的中坚力量。
微末之际,是拉拢人心的最好时机。
比方说有真才实学却遭世家排挤的寒门子弟,抑或是身陷困境急需援手的有才之士,京城动不了多少手脚,风潇打算先从京郊排查起,逐渐蔓延到更远的地方。
有了失败的经验教训,风潇第一步的资助做得很隐秘。她不缺钱,便以民间义商的名义,蹲守当铺、书局一类地方,为盯上的官员提供应急的借款。
没有利钱,什么时候还都可以,如此自然有还不上的可能,然而风潇在他们身上做的本就是另一场更冒险的豪赌,又哪里在乎这几个小钱呢?
钱财之外,她亦不遗余力地试图托举他们往上爬。帮寒门进入富家子弟才读得起的书院、为数不上号的芝麻小官向上牵线搭桥,乃至于安排些巧合让他们的策论被皇帝看到
这些寒门官员未来一旦得势,大约会是她未来坚定的支持者吧?
他们从她这里获得的,是当今皇室、世家大族不曾给出的平等与机会。
只要肯尽心辅佐谢昭熠,他们将迎接一个新的、由自己亲手参与缔造的盛世,口中常常抱怨的种种积弊,都将有机会亲手去改变
风潇战战兢兢地翻开了书。
「一切都顺着风潇精心规划的路线前行,她默默隐于幕后,耐心地将银线与人情,悄然缠绕在那些精心挑选之人身上,终于等来了令人欢欣鼓舞的成效。
京郊那位因母亲病重、险些典当祖传砚台的穷书生陈志远,在接过她解囊相助的银两时感激涕零,在当铺门口对天发誓,若他日得志、必报此恩。
风潇助他入了有名的南山书院,几年后果然高中进士、外放为官。
江南那个因耿直得罪了上峰、被压得无法喘息的县丞李启宁,不知得了哪方高人指点,递上去的治水策论竟意外得了皇帝一句“可堪琢磨”的朱批。
虽未立刻升迁,却在吏部挂了名,境遇大为改善。他心念京城那位贵人雪中送炭的恩情,每逢年节都不忘送来厚礼和慰问的信函。」
读至此处,风潇几欲落泪。
她几乎不敢相信地大松一口气,只觉得一直隐隐发闷的胸口都突然如被移开巨石一般,终于可以畅快呼吸。
「一匹又一匹千里马,在各自困顿的角落里,接到了来自伯乐的橄榄枝。
风潇欣慰地看着这些种子在自己造就的土壤里萌芽、抽枝,哪怕为此几乎散尽家财也毫不可惜。
局面一片大好。
这些她亲手筛选、资助、托举起来的人,从寒微中走来,理应最痛恨门阀垄断,最能理解机会的珍贵,也最可能拥护一个能给予他们公平舞台的新主。
何况这位新主还恰是一位同样被旧秩序隐隐排斥的、素来拥有仁德之名的公主。
然而风潇算准了利益、算准了恩情、算准了理想,却忽略了这种种宏图壮志,是不会以她为盟友的。
当她开始试探着透露出一些自己的身份和背后的公主时,被扶持过的官员骤然发现,他们可能与“后宫干政”、“淆乱朝纲”这样天大的罪名扯上关系。
所谓的恩情也好、知遇也罢,在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面前,只会变成烫手的山芋。
恐慌滋生逃离,逃离迅速演变成了背叛。
曾发誓报恩的寒门进士陈志远,彼时已是吏部考功司里颇有分量的郎中。
回想起自己曾隐约透露出对“恩人”才智的欣赏、对所谓新气象的期盼,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过去的感激与情怀何其幼稚可笑,险些被妇人之仁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熬穿了一整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陈志远终于下定了决心——为了前程,更为了保全好不容易挣来的家族地位
他呈上密奏,不仅详细交代了所受资助的细节和“恩人”透露的身份,更痛哭流涕地忏悔起自己差点“着了道”的过去。
“一介女流,行此蛊惑人心、结纳外臣之事,实乃牝鸡司晨之兆,坏朝廷纲常!臣昔日受其蒙蔽,今幡然醒悟,痛悔不已!”
他是被蒙骗后及时醒悟的,理应将功抵罪。
因治水策论得窥天颜的李启宁,如今已升任当地知府。
他寒窗苦读、兢兢业业,受尽了冷眼和委屈,好不容易有了今日,岂能因与后宫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合”牵连,而断送了大好前程?
李知府提供的线索更为务实,详细描述了当年是如何被引导着将策论递到了特定的大人手中。
如此便足以顺藤摸瓜地查出一整条线,实在是迷途知返者立下的天大功劳!
一个,两个,数个……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风潇倾注几乎所有心血、寄予厚望的未来栋梁,纷纷不叫人失望地选择了最聪明于自己的道路——切割、背叛、反咬一口。
自身的仕途和家族的安危足以碾压那点朦胧的憧憬,女子涉政的大忌自然也能超过任何私人恩义。
皇帝勃然大怒。
参与者的证词已构成三公主伙同风氏,在暗中勾结朋党、结交外臣、图谋不轨的铁证。
非但是结党营私,更有牝鸡司晨的罪名,以至于足以动摇国本!
别说主犯谢昭熠与风潇,便是娶了风潇进门的封王府,也终于失去了皇室的宽容与庇佑,夺其一切爵位与优待,贬为庶民。
风潇的网尚未完全织就,便被她亲手选择的丝线,反过来勒住了咽喉。」
风潇怔怔地盯着急转直下的剧情,久久无法从中回神。
明明已经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为什么还是功亏一篑了?
天杀的陈志远和李启宁,天杀的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些人如何对得起她的栽培与托举?
与男人结盟会被背刺,风潇终于领悟了又一真理。
可是同为女人的吴皇后又何曾放过她呢?
第119章
和男人结盟不行, 因为他们是这套话语体系下最大的受益者,哪怕内部之间有个高低贵贱,也一定比踩在脚下的女人得到了更多。
他们只愿在同类之间竞争、抢夺, 宁输也不愿放女人进来参与这个游戏。
和女人结盟也不行,因为她们受了千百年的浸染, 身上早已被熏透了。
哪怕稍有动摇,也会被头顶上运转不息的天道降下难以忍受的体肤苦痛, 会被身旁细密而庞大的巨网重新抓捕回去。
没有盟友自然更不行, 单枪匹马, 一切都只会是空想。
然而她如今的处境, 竟真是实实在在的身旁空无一人!
她独身一人行走在这世间, 明明是唯一的正常人行走在疯人院,却像唯一的疯子行走于闹市。
消息、人情、观念、势力, 皆不足以让局面改变分毫, 她上哪去找来新的办法?
风潇以手握拳, 疯了一般敲打自己的脑袋。她坚信她的头脑仍像往常一般清醒, 否则怎会如此清晰地知道处处都是走不通的死路?
在这个世界里她吃尽了苦头, 也曾成功把几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榨干了所有好处。
然而最彻底的、最酣畅淋漓的几次舒爽体验那些时候她做对了什么呢?
第一次, 是放火烧了那个男店主的院子, 她到处布置了易燃的干草和菜油, 算准了不会给他留下什么生路。
第二次, 是对着徐天凌破口大骂,她肆无忌惮地专挑他心窝子戳, 因身边站了个完全护得住她的林清漪。
第三次, 是谢昭熠把剑抵在齐衡喉间,他只有求饶的份,而风潇二人兴致盎然地商议对策, 最终切下了他的脏东西
她用种种阴谋诡计或巧妙话术做成了许多事,到头来最纯粹而直接的尽兴,全来自于力量的绝对压制。
若是她们如今也能有绝对压倒性的力量
单论个人的武力,谢昭熠恐怕在整个京城都难寻敌手,怎么不算是绝对压制呢?为什么她仍要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因为若她稍有异动,上前擒住她的人会有千千万万个。
她能挥剑砍死数个甚至数十个,可是数百个、数千个呢?她能一拳轰开或是一脚踹开最早扑上前的几个人,可是前仆后继冲上来的呢?
就像秦时当日被擒,封王府的侍卫任何一个单拎出来单打独斗,都不会是他的对手,却硬生生靠着包夹之事,将他活活生擒。
谢昭熠纵有通天功力,亦不足以以一敌多
军队!
风潇眼前一亮。
单个人与人之间的较量,靠的是自己身上的力气;政敌与政敌之间的取胜根本,不就是兵力的绝对压制吗?
谢昭熠有这样强横的一身武艺,她自认脑子也不算差,堪当军师,为何不能领兵打仗呢?
风潇连滚带爬地冲到院门口,才想起面上不能与谢昭熠有什么联络,只好悻悻地回了卧房,静静等候下一次相见。
“领兵?我吗?”谢昭熠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迷茫地问道。
她总觉得风潇最近神神叨叨的。
出于之前目睹她许多次计谋成功的信任,谢昭熠很相信这次风潇也能说到做到,带自己逃离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可她却越来越叫她看不见往日的运筹帷幄之姿。
风潇竟越发像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孩童,几乎每次见面,都要把上次的计划叫停,而后提出些新的想法。
尽管她的要求本就有很多是谢昭熠所不能理解的,可无论如何选定了一条路,不是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吗?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有什么成效呢?
谢昭熠终于一反往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答应下来的常态,犹豫着问出了口。
“我为什么要领兵打仗呢?我们不是要逃回云雾山吗?军中纪律更严明,到时候岂不是更难逃出去?说不定还沾上了贻误军情的大罪,日后被追查得更狼狈呢!”
“还是说”风潇沉默之际,谢昭熠的脑子飞速地转,终于恍然大悟,“你是想让我假死对不对!”
“两军交战,伤亡实属平常,我一时不注意搭上了性命,也没有人会起疑。何况远离京城,下葬发丧也只能就近,到时候瞒天过海、金蝉脱壳,自然也更容易”
细想下来,只觉这个计策确实可行,终于恢复了风潇应有的水准,于是更加确信。
“这个办法好!咱们就这么办!”谢昭熠喜滋滋地点头。
风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然而能暂时说服她,也算是一桩好事。
谢昭熠或许此刻还没有与她共谋的心思,可是在真的当了将军、上了战场、品尝了权力的滋味后,说不定就能听得进去劝了呢?
就算她到时候不愿意,也确实有了假死这条退路。
她的大业不成,至少也不至于坑害了谢昭熠,能送她回到自由自在的地方,这一趟就没白去。
风潇于是没有否认,只轻轻颔首:“正是。说不定你当了将军,还会喜欢上战场上与人厮杀的感觉呢?”
“相较于平日里花架子似的比武,要真刀实枪许多,还多了一层守卫家国的用处,指不定你会觉得有意思”
“你说得对。”谢昭熠若有所思。
只要能逃离皇城、逃离公主府、逃离如今这个处处受制的身份,做什么都是好的。
她不介意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想必比起江湖的快意恩仇,又是另一番痛快!
谢昭熠欣然而去,铩羽而归。
她踏进御书房时的步伐是充满希冀的,因此难得地轻快,叫皇帝看着都不由地心情好了几分,笑着唤她坐下。
“父皇,”谢昭熠知道自己不擅长拐弯抹角,索性单刀直入道,“听闻北境军情吃紧,军中良将匮乏。儿臣不才,自幼习武,又略通兵法,愿为父皇分忧,请缨领兵,戍卫边疆!”
她甚至稍稍释放了一丝内息,让独属于武者的气息隐隐流转于周身。
他是知道她是这一届青英论武的魁首的,她的武艺理应有足够的说服力。
皇帝从堆积如山的奏折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目光里盛满惊讶,隐隐透着点深沉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审视。
“昭熠,”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朕许你继续练武,不是为了叫你提这种荒诞之事的。”
谢昭熠僵在了原地。
“领兵打仗又不是江湖比武,哪能当作儿戏?”皇帝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为将者统帅千军万马,关乎国运社稷,岂是单凭一身武艺便能担当?”
他的语气渐渐加重:“打打杀杀,血溅沙场,那是男人该做的事。刀剑无眼,烽火无情,你一个金枝玉叶的女儿家,如何能去那等凶险污秽之地?”
“朕允你习武,是让你强身健体,护佑自身,绝非让你效仿莽夫去搏命厮杀。”
“父皇!”谢昭熠急道,“儿臣愿意学,也不怕凶险!军中既缺将才,儿臣有此武艺,为何不能……”
“够了!”皇帝打断她,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你以为战场是什么?那是男人的世界,里头有最原始的杀戮与谋略,你一个女子能懂什么?”
他眼看着她逐渐苍白的脸色,心下几分不忍,语气转柔:“你年纪也不小了,与其整日想这些不着边际、不合身份的事,不如多想想你的终身大事。”
“朕已为你留意了几位青年才俊,家世、人品、才学皆是上乘。”
“找个好驸马,相夫教子,安稳尊荣地过完这一生,这才是你的正道。公主的尊荣足以保你一世无忧,何必去沾染那些血腥,徒惹非议,让自己也让皇室蒙羞?”
“正道……”谢昭熠喃喃重复。
是了,这里又不是流云宗。
从小祝掌门就告诉她,在山下,女人是不可能如宗里一般终身修行的。她们要趁年轻时嫁人,而后相夫教子,否则是要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的。
她如今不仅在山下,甚至在京城、在皇宫、在规矩最多的天子脚下,还能毫不收敛地违背祖宗吗?
不叫人注意到,还能偷偷摸摸地继续练武,如今舞到了皇帝面前,眼见得他要不满了,往后可怎么办呢?
原来风潇并没有重新变得聪明,给出的又是一条未经仔细打算的异想天开之路。
谢昭熠失魂落魄地告退,再见到风潇时,委屈已藏不住。
“父皇根本不答应,”她神情恍惚地喃喃道,“也确实不该答应,哪有叫一个女子行军打仗的呢?”
“风长老,若实在没有其他法子,不如就冒险直接逃吧。哪怕被追捕一辈子呢,我就当是还了你当日救命的恩情”
风潇不难听出其中若有若无的埋怨。
她没有什么可多说的,的确是她的天真毁了谢昭熠的自由,这是她应受的指责。
难怪这些日子天天盯着书看都没有动静,还以为是终于要成功了,原来是尚未用到原书修正剧情,就已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风潇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最后一次,可以吗?”她轻声问道。
“什么?”谢昭熠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有些猜到了她的意思,“你这次又打算怎么办?”
又是朝令夕改的安排吗?还是天马行空的幻想?
她几乎想要开口质问。
谢昭熠不愿把郁气倾泻在风潇身上,自己心头的苦楚却克制不住。
她听到风潇用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语气说:“最后一次,这次你什么都不用做。”
第120章
谢昭熠将信将疑地走了, 风潇终于又独自处在内室之中。
她把《万古长明》摊开在案几上,一下一下磨着墨。
风潇没有伺候过别人笔墨,自己平时也不爱在家写字, 因此很少亲自磨墨。她的动作很生疏,还刻意放慢了。
有一搭没一搭的, 好像这样就能拖延住时间,逃避不敢面对之事。
她经受不起再一次的失败了。
风潇翻开书的频率已经很高了, 却从来没有偶遇过一次变化现场。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盯着这本书, 以求亲眼看见上头的字是如何变化的。然而对着书枯坐几乎一天后, 她便放弃了此事。
双眼半刻不闭、觉也不睡, 自然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事关重大又太过荒谬, 她也找不到任何一个信得过的人轮流看守。
左右书上内容是何时变化的也并不重要,关键是剧情总能拉回“正轨”。
书能强行更改剧情, 那她能强行更改书吗?
风潇自觉这样的念头太过异想天开, 直到如今这样无路可走的境地, 才只得硬着头皮一试。
墨终于磨好了, 她提笔蘸了浅浅一下, 而后极小心地控制着笔锋, 轻轻落在了“皇帝勃然大怒”那一句。
书中结局还停留在官员纷纷背刺、皇帝得到消息那一版。
她打算试着把“勃然大怒”改成“龙颜大悦”, 这样只需要改三个字, 且意思截然相反, 应当是最简单的办法。
笔尖落在纸上,理应划掉“勃然”二字, 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风潇一愣, 疑心是自己蘸墨太少、下笔太轻,于是多蘸取了些墨汁,更用力地下笔。
笔尖滑过, 仍不见半点墨痕。
她的墨水像是被凭空吞进去了一般,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消失在了书页上。
风潇动作顿住,手悬在了半空中。
她放下笔,凑到书前仔细打量。
纸看起来是很普通的宣纸,比现代的纸粗糙一些,还微微有些泛黄,摸上去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字也是正常的黑字,同任何一本能在市面上买到的书都没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写不上去字呢?
风潇有些烦躁,蘸了满满的墨水,在书页空白处用力一按,而后左右拐了几笔,羊毫被按得丝丝缕缕分开。
仍然没能留下痕迹。
她把笔一甩,专心捣鼓起来。
试着折了个小小的角,很正常地折了过去。合上书再打开,翻折过去的书角还在。
于是又折了更大的一角,几乎占据了一整张书页,纸张仍听话地被折了起来。
风潇把书角捋平回去,留下一长一短的两条斜着的印记,盯了许久没有变化,合上再打开也仍保留着。
书页能折。
那能撕吗?
风潇换了一页,在空白处小心地撕扯,轻易便撕开一道裂痕,约有一厘米长短。凑近去看,毛边参差不齐,裂面毛茸茸的,是宣纸纤维特有的裂隙。
过了几秒,没有恢复的迹象。
所以书页可以破坏、却不能更改吗?
风潇若有所思。
她往前翻,翻到齐衡的戏份,精挑细选出了对剧情影响微乎其微的一段,是同一个之后没有出现过的女子的露水情缘。
风潇犹豫不过一瞬,便一咬牙,“刷”地一声把那页撕了下来!
另一只手指尖的皮肤突然传来一丝细微的痛感,像被锋利的纸张划过。
风潇最害怕这样的划伤,伤口一般会很细但很深。刚划伤时感觉还没有那么明显,反应过来后,比擦伤一类的伤口要疼很多。
可是这里没有现代的白纸那样边缘锋利的纸张,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痛感?
风潇纳闷地低头看去,却见手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确定那一丝痛感来自食指,可是把食指举在眼前看了许久,寻不到一丁点痕迹。
好像也没有那种伤口所特有的后续绵延不断的痛。
是错觉吗?
她收回注意力,继续盯着那本书。
没有任何其他事情发生。
撕掉的那一页没有自动粘回去,裂缝边缘的纤维真实而平常,上头的字也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改变。
世界没有变化,烛火安静地摇晃,满月挂在天上。
风潇犹豫片刻,又扯下紧紧挨着那页的后面一页。
后背脊椎中间靠上处,像是被毛衣的静电电了一下,风潇一个激灵,而后感觉到几不可察的一小阵酥麻。
可是她动都没有动一下,也没碰到什么东西,怎么会突然有静电?
这也是巧合吗?
风潇的神情变得更严肃,心头缓缓升起天方夜谭的猜测。
这本书和她的身体,难道是相连的?
可是她自觉没有什么主角光环,否则也不至于处处碰壁。不过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中的一个,怎么会与这本几乎可以操控世界的书绑定?
还是说绑定的并不是她?
她撕掉的两页只有那位女子和齐衡的剧情,除此之外只有几个为了推动剧情而出场的无关路人。齐衡已死,其他人她一个都不认得,此刻正在数百里之外。
也就是说,即使他们有什么反应,风潇也无从得知。
而她自己有如此细微的反应,或许是因为这两页书没有直接提到她,因此她只是隐于其中的未名人。
她的故事在书中的时间线上同步发生着,却因未被提及而受到的影响甚小。
这样的逻辑能说得通,却无从检验。
她寻不到这两页书的主角,也就没办法获知他们如今的状态和方才的经历,若是想要验证此事,便唯有
风潇飞速翻阅起来,试图找到有自己戏份但不太重的一页。
要有她的出现,才能验证被书影响的程度会不会因出现与否而不同;但不能太多,否则万一真有联系,叫她直接掉了根手指怎么办?
风潇左找右找,视线终于停留在齐衡在京城初次找到她那一页。
前面大半内容都是在写齐衡如何盘算腊八宴和找风潇之事,只有结尾处写到他在金樽阁一眼望见风潇和许折枝。
齐衡与许折枝已死,其他人在里面没有提及,风潇的出现也只有寥寥几行。这是最合适的一页。
风潇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犹豫,猛地撕下了这页纸。
肩膀处如突然被人击中一掌,传来剧烈的疼痛!
风潇闷哼一声,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左右环顾。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屋子里仍是只有她一人,没有任何突然出现了个人给她一掌而后悄然消失的可能。
左肩犹在隐隐作痛,风潇不自觉地瞪圆了眼睛,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一次的痛感比前两次明显太多!
此书恐怕真与这方世界紧密相连!
它虽然不能被修改,却可以被破坏。正如她在此处遇到的每一个人,他们无法被改变,却能被杀死。
所以破坏这本书就是在杀死这个世界里的人吗?
风潇来不及为之震撼,她急于多做些实验。
单单是撕下来就够吗?书页破坏的程度有影响吗?主角、配角、路人和从未出现过的人,受到的影响程度一样吗?理论上她把所有书页都撕下来,难不成还能杀掉所有人吗?
她拿起方才撕下的第一页,从中间撕作两半,而后再把两半张纸叠在一起撕,不断重复,直至叠起来已然太厚、无法一次性撕开,才转而毫无章法地乱撕一通。
竟对着一张纸杀红了眼。
画面透出几分诡异。
纸屑在她颤抖的指间疯狂扑簌,终于碎得不成形,落在桌面上,甚至飞来飞去,粘在她的发梢和衣裳。
直到整张纸全变作碎得不能再碎的纸屑模样,风潇才像是终于发泄够了一般,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方才的每一下,她都能感觉到左手食指隐隐作痛,直到此时此刻,这根指头已与以往被纸划破无异——算不上难以忍受,但存在感很高的疼痛,叫人总想起那种细细的伤口,渗出少而不断的、红艳艳的血。
她甚至忍不住想要含住自己的那根指头,像从小到大的每一次那样。
可那里没有任何伤口。
她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对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却突然听见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风潇恍然回神,心中一紧,慌忙吹灭了烛光。
她无声地挪动到窗户边,耳朵紧紧贴着窗子,试图听到外面的动静。
两道刻意放轻了、却在寂静的夜里仍然格外清晰的开关门声。
“你怎么也醒了?”她听到语带疑惑的一道女声,是她请来的厨娘刘大娘,负责做饭和日常的洒扫活计。
“我好端端地睡着,脚却突然抽筋了,醒来扳了扳,却还是觉得不舒服,就这么睡不着了。”一道委屈的男声,是她的轿夫兼挑水工。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一脸的苦相。
“那倒巧了,”刘大娘奇道,“我也是没睡好,半夜不知什么姿势,把自己的右手臂压麻了!到现在还没好呢”
风潇的心沉了沉。
听起来他们同自己一般,作为不曾出现在那一页的人物,感受到了方式各不相同、程度却同样轻微的不适。
今夜不知有多少人从梦中惊醒。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风潇总觉得方才独属于夜晚的宁静消失了,整个京城都有些躁动,像是两三个时辰后的清晨该有的样子。
那这页书的主角、齐衡招惹过的那名女子风潇不敢细想。
结果已经很明确了,这本书恐怕真的关联着这整个书中世界里所有人的身体。
她把生杀大权握在了手里,本应为自己终于拥有了穿书主角该有的金手指而感到高兴的。
可是她的命也绑在上头。
她的命和全天下所有人的命、整个世界的命绑在一起。
他们因出场的戏份、时机不同,而会受不同的页数影响,然而不过是多少之分。
这一整本书,穿越了时间线和台前幕后,公平地把控着所有人的躯壳。
风潇静静听着外头两人哈欠连天地各自回房,悄声走回案前。
合上书,怔怔地盯着书封上“万古长明”四个大字。
路走不通,墨写不上,规则铁板一块,她改变不了分毫。
可她能破坏,甚至能毁灭。
只是毁掉这本书,便等同于毁掉这个世界,连带着毁掉她自己。
这是同归于尽。
风潇久久地注视着封面,平静的面色逐渐显出了几分疯狂。
人不可以毁掉好好运行着的世界,这是她最本能的底层道德。可是如果这个世界从根子上就是错的呢?
如果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而精密的谎言呢?
没有人知道自己活在一本书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头脑被这本书的“设定”硬性控制。
女人们麻木地接受,男人们理所应当地享受。
风潇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难怪说了千万遍也没有人听进去,她不是来当循循善诱的幼教的,她是来当审判者的。
难怪每一条路都走不通,她不是来当带着众人逃出生天的领袖的,她是来当殉道者的。
她缓慢地、无比珍重地抱住了自己。
而后端起了那盏刚刚熄灭不久、尚且留有余温的烛台。
好像不是错觉,远处似乎有更多人被无形的不适惊醒,隐约的犬吠与人声,像这个世界垂死的呜咽。
时间不多了,她不能放任他们一个连起一个、对上消息,然后发现今夜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惊醒。
重新燃起的蜡烛举着微弱的火苗,风潇显然不满意。她端来洗脸用的铜盆,细细擦拭一遍,不许它留有一滴水。
书角沾上火苗,被扔进了铜盆。
一缕青烟颤颤巍巍地升了起来。
书页的一角被火星舔舐,开始微微卷曲,颜色由黄变褐,继而出现了一个越来越大的、焦黑的孔洞。
橙红色的、温暖而跃动的火苗,在铜盆里安静燃烧。
它贪婪地卷上书脊,终于吞没了封面,然后疯狂向内页蔓延。纸张在高温中剧烈地蜷曲、翻卷,又迅速化为焦黑的灰烬。
剧痛早在风潇身上炸开。
不是手指也不是肩膀,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铁钩,同时勾住了她的骨骼、血肉、神经,然后向外狠狠拉扯。
整个人像是被投入了焚书的烈火,由内而外燃烧。
风潇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视线因剧痛而模糊、扭曲。
她却仍死死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
耳边似乎响起了无数纷杂的声音——惊叫、哭喊、怒吼、物体倒塌的轰鸣……
那是世界的哀嚎吗?
书页渐渐化为飞灰,风潇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在急速流逝。
从骨髓深处透出的、无法抵御的寒冷,开始取代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的嘴角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火光在她漆黑的瞳孔中跳跃。